天气预报说,今年第一轮冷空气将在夜晚抵达,会有三到四级的阵风。天台的铁皮屋里,不时传来呼呼地风声,吊在屋顶的黄色的灯泡左摇右摆,人影也随之在周围晃动著。
“你再说一次!”
冰冷而黑洞洞的枪口,正抵在我的眉心,此时握住枪的炎,用怨恨地目光盯著我。
“炎,你去死吧。”我把话重复一遍。
他的手开始颤抖,越演越烈,像风中萧瑟的枯叶。
我倾前,抓住枪口闭起眼说:“现在黑白两道都在找你,没有我的帮助,你哪里也去不了。来,开枪吧。”
“为什麽!为什麽我非死不可?”他大声地问。
“因为韩建安要你死,他开始报复了,我们谁也逃不掉。”
“放屁!”他用力甩我一个耳光,骂:“老子现在就去毙了他!然後再回来收拾你这个贱人!”
我捂住半边脸,说:“炎,你找不到他的,你现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杀了我,然後开始逃亡,在不久的将来被警察抓捕归案。”
“冉奕,你到底有没有心?”他放下枪,抓住我的衣领用力摇晃:“我为你做了那麽多事,就因为他一句话,你竟然要我死!要我死!”
“没关系,我会陪你一起死的。”我柔声说。
炎用看怪物般的目光望著我,片刻後,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风声越来越大,将铁皮吹的哗哗作响,灯泡摇得更厉害了,仿佛是整个空间都在动荡中摇摆不休。我靠近他,捧住他冰冷的脸,吻住他颤抖地唇,用最温柔地方式,一点一滴将这个男人渗透。
“炎,动手吧,要是杀了我以後还不解恨,你可以分尸。”
我环住他的背,将脸挨在他的胸口,便倾听他的心跳边说。他拿起枪,这次将枪口对准我的太阳穴,我们的心跳声同时变得很快,感觉有点冷,将手伸进他衣服里,汲取著他的体温。
“你在发抖,是因为害怕吗?”他忽然问。
轻轻点头,我也是人,在接近死亡时怎麽可能不怕呢。
“即使怕你也要这样做吗?”
我再次点头,毫不犹豫地。
过了很久很久,他叹口气,将我推开。少了炎的怀抱,肆意闯进屋里的冷风一下便将我包围,我怔怔地看著他,说不出话来。
“你赢了。”他脸上荡漾著极为惨淡地笑容,说:“你早就看穿我狠不下心,你之所以来找我,只是想让一切早点结束。”
我默然,转开眼,不忍再看他的脸。
“冉奕,说出来吧,你想要我怎麽做。”
“炎…我……”这时喉咙仿佛被堵死了。
他摸摸我的脸,然後微微地笑了,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那双细长的眼睛,荡漾著湿润的粼粼波光。我的心骤然发痛,喉头酸溜溜的,害怕再面对他,又想要将他看个仔细。
“冉奕,转身,然後走吧,记住不要回头。”
当生离与死别是那麽接近时,我没办法冷静,深深看他最後一眼,掉头仓惶而逃。犹如身後有洪水猛兽在追赶似的,我用尽全身地力气,在幽暗残旧的楼道间狂奔,阵阵地脚步声,像自己踏在自己心尖上。
凌晨两点时,这场持续几天几夜的细雨仍未停歇。
迎面而来的,除了雨水还有买烟回来的阿豹,他抬起手向我挥动,然後小跑过来,想要和我说话。但我却视而不见,飞快地越过他,投入茫茫的深夜中。
身後,传来枪声。干净、利落、响亮……
我没回头,一次也没有,只是犹记起那把清爽豪迈的声音。他说他叫炎,炎热的炎,两个火字叠在一起的炎。
在细雨纷飞的夜,在寒风凛历的夜,那把曾在我掌心燃烧过的火,熄灭了。炎啊,下辈子请继续轰轰烈烈的燃烧,但记住,不要再遇到我,即便遇到了,也不要再将自己放置於我掌心之中。
我的手太冷,我的心更冷,都是你无法生存的地方。
韩建安却不同,他的手那样温暖,轻轻地,缓缓地,在我的胸膛游走。他的指尖很漂亮,形状浑圆,指甲呈透明,每个指节都修长匀称。这一双手如果弹琴或画画,应该会非常地适合,但没想到,当拿起手术刀时,他的手指和银色的刀锋,看起来竟是无比匹配。
他拿起在床边的工具箱,一打开,各种工具琳琅满目地呈现在眼前。韩建安拿起胶手套,一个手指接一个手指地套进去。娴熟洒脱的动作那样好看。曾经因为想要了解他,我也翻查过不少关於法医的资料,所以工具箱里的每样东西我都认识,电子尸体温度计、骨锯、骨锤、骨凿、手术刀、剃刀……
刀锋划过肌肤,原来是没有感觉的,片刻後,液体徐徐冒出伤口,紧接著,争先恐後的涌出来。这时,才开始感觉到痛,刚开始只是像被蚂蚁咬,但随著时间过去,痛感会不断地累积,最後到达剧痛的程度。
我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於是攥紧床单,咬紧牙关。但韩建安将我的双手绑在床头,他绑得很结实,让我动也不能动。然後他跨坐在我的腰间,当骨凿敲下来的时候,我眼前一黑,不能抑制地颤抖著。
“建安!好痛…求求你快一点!”我尖叫著。
“忍著,这是你该受的!”韩建安大声吼。
他加快了速度,骨凿一下又一下地在我胸口撞击,即使在这种排山倒海的痛苦中,我仍感觉到自己的胸膛被凿穿,然後肋骨被撬开。眼前是一片缭乱,什麽也看不清,本能地开始挣扎,但结果什麽也做不到,痛得几乎要发狂。
我不断叫著他的名字:“我好痛啊…建安…建安……”
“我知道,我知道的,冉奕,马上就好了……”
我的感官开始罢工,无法分得清他的声音从哪传来,好像就在耳边,又好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韩建安果然没有骗我,滚烫的液体,还有剧痛同时落下,我就再也没有任何感觉了。
刚才,我有无数次的机会和他道再见,但我没有,因为我不想和他划清界限,隐约有种强烈的感觉,即使是死亡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我不知道自己死了没有,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只听到帕格尼尼的小提琴声响起,嗅到蓝雾树的香气。那“哢嚓哢嚓”的快门声再度传来,勾起许许多多的回忆,我的青春只有一瞬间,开始和结束,同在十七岁那年的仲夏。
从十四岁到十七岁这段岁月里,我整整和命运斗争了三年,用尽一切方法,甚至是想把自己淹死,用这种方式对冷酷的命运做出卑微的报复。那天,我来到公园湖畔,也许得用那麽多的水,才能将我身上的污秽洗干净。
正当我闭上眼准备投湖时,韩建安出现了,他尽力掩饰自己的担忧,用对待普通游客的方式对待我。不管我如何拒绝,硬是要免费帮我拍照,用灵感两个字当作借口实在太笨拙,但我竟不忍心拆穿。他用最温暖的笑容把相片塞进我手中,然後偷偷地跟在我身後,直到我走出公园门口。
其实,韩建安,或许我该恨你的。
因为从那一天起,我舍不得死了。於是我抛弃尊严、背弃道德、舍弃自我、像奴隶般伺候我的养父。不再反抗他,对他百般讨好,比最忠诚的狗还要听话。不管是多麽难堪的羞辱,多麽粗暴的对待,我都可以忍受,甚至是迎合。
只为每个周末能偷偷看你,我所付出的代价,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和屈辱。你曾问,为什麽偏偏是你,当时我不知该如何作答。而当生命即将流逝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变得简单明了,此时我可以很肯定地回答,必须是你!
如果不是你,我早就在十七岁时就应该死去。
如果不是你,无论多残酷的命运也无法让我折腰。
如果不是你,世界再黑暗我也不会堕落。
韩建安,当年你是救了我抑或是杀了我呢?
无论如何,我都应该要感激你。我的报答,便是夺走你所珍视的一切,把你的心都搬空,让你的世界里只剩下我。唯有如此,你才不会如同夏洛特修女一样把我抛弃。无论我活著或死去,都永远占据著你的心灵,让你的灵魂烙满属於我的印记,生生世世,永无止尽……
也许会被上帝审判,会被世人批判,但也绝不後悔。因为我是冉奕,以冉奕的方式去爱你,追逐你,纠缠你。这段畸形的人生,就以这种畸形的方式结束。这段扭曲的爱恋,就以更加扭曲的方式延续。
韩建安 我若身处地狱,怎可让你独留人间。
(全文完)
番外一:灵魂的触感
窗外,是皑皑的白色世界。鹅毛大雪漫天飘零,一点又一点,一层又一层的掩盖景物,最后只剩满目的苍白。我伸出手去,接住落下的雪绒,手心一点凉意,逐渐蔓延到心田。窗口只有大概一平方米左右的大小,上面有焊死死的黑色铁栏,虽然我要在这扇窗户里面度过将来每一个冬天,但心甘情愿。
因为我活该,用这双本该是为正义持刀的手杀人,所以罪有应得。虽然判决书免去我的死刑,免去牢狱之灾,但因为行凶手法过于残暴,被裁定为对社会有危害性的精神病患者,余生都不得走出这小小的房间。
两个月前,我在法庭上一再强调自己没病,我所做的任何事都是出自本意,但根本没有人相信我,许多认识的人都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他们上庭作证和求情,用自以为是的慈悲拯救我。无论我如何抗议,法官和陪审团都不为所动,他们问我杀人的动机的时候,我却选择闭上嘴巴。
“建安,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不开心?”
身后,传来小心翼翼地询问,我回过头,抓起不锈钢水杯砸过去,大吼道:
“快给我滚!不要再出现!”
在光线照不到的昏暗角落里,有个身影瑟瑟发抖,他蜷缩成团,把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那个金属水杯,滚到他的脚边,水泼得到处都是,却沾不湿他分毫。窗外的冷风吹进来,却无法扑灭我的怒火,心烦意乱中,我再度望着窗口发呆,一下午,都静寂无声。
但我知道,他仍在这里,应该说他一直都在才对。
渐渐,我已经适应这种生活,等天黑、等关灯、等睡觉。日子就像四季,不断地轮回重复,那能让人发疯的枯燥,正慢慢地腐蚀我的心灵。我开始变得暴躁不安,在不足十平方的房间来回踱步,驱赶任何前来探访的人,明明已经做好思想准备,却仍无法忍受失去自由的痛苦。
我本以为会孤独到老死,但却有出乎意料的人出现,而这个人,我没办法对他做出任何不礼貌的行为。父母因车祸意外身亡后,所有的亲戚要么避而远之,要么另有所图,唯有他,虽然和我家只是世交关系,但却用温情帮我度过那段最艰辛的岁月。
他一直无私的关怀我教导我,让我得已顺利去新西兰留学,当我还是个除梦想外一无所有的青年时,便把女儿的幸福交到我手中。此时,他坐在我的对面,仍旧身着雍容儒雅的唐装,脸上满是风霜,胡子已是花白。
“建安,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吗?”他问。
在那道温和而慈蔼的目光下,我感到羞愧,只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叹口气,语重心长地道:“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仿佛就像是自己孩子一样,以你的心性和为人,根本不可能会做出这种残忍的事来,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伯父,对不起……”
“傻孩子,不要怕,全说出来吧,即使是天大的冤屈我都会想办法帮你平反的。”他握住我的手。
被信任的感觉让我更加惭愧,眼眶开始发热,几乎无力控制就要倾泻而出的液体。此时,原本一直呆在角落里的人影走过来,然后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虽然一点重量也没有,但我还是本能地抗拒,转头狠狠瞪他一眼。
“建安,怎么了?”孙老先生问。
我有点牵强的笑笑,说:“我知道自己辜负了您的厚爱,更做犯下不可弥补的过错,但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并没有任何的冤屈要申述。”
他的表情从震惊转成失望,道:“为什么?是什么理由让你不惜毁了自己,做出如此过惨无人道的事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断地重复这三个字。
“建安,你到底在隐瞒什么?”他追问。
我摇摇头,再一次选择沉默。
“说出来吧!”突然,耳边传来一把急切的声音:“建安,快说出来啊,把全部的事情都告诉他。”
我咬住牙关,紧紧攥住拳头,强忍住想要涌出胸口的悲愤。那一直站在我身后的人走向前,哀哀地看着我,然后将面转向孙伯父。
“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是我!”他大声地,充满怒气地吼:“你不要再责怪建安,更不要用这种失望的眼神看着他!听到没有!是我杀了你的女儿!”
“你闭嘴!”我忍无可忍地斥喝。
孙伯父吓一跳,愣愣地看着我,眼神变了,仿佛他从来不认识我似的。窗外的雪越来越大,隔壁的疯子又开始唱歌,我深深地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情绪,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伯父,很抱歉,我绝对没有冒犯您的意思。”我说。
“建安……”他用古怪地眼神打量我,问:“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我好一会才轻轻地吐出两个字:“冉奕。”
“不可能!”孙伯父立刻站起来,说:“他已经死了,还是你亲手……”
“我知道您也不会相信的。”我苦笑着,无奈地说:“自从我来到这里以后,他就出现了,但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他,并且能和他沟通。我也曾向医生和护士反应过,但是他们都把我当成疯子,所以见怪不怪的。”
他听完定定地盯着我,眼光很复杂。
“伯父,希望没有吓到你,你就当我是疯了吧,反正我也已经习惯。”
“冉奕。”他念完,长叹一口气说:“像我们这种做艺术的人,最讲究的是清心寡欲,那孩子给我的印象很深,因为他身上的戾气太过深重。”
冉奕站在一旁,动动嘴,刚想要开口说话,却被我用眼神阻止。
“建安,我会再来的,你好好保重。”
孙伯父说完便离开了,铁栏缓缓地拉开,又再度缓缓地合上,除了留下那一串碰撞与上锁的声音,什么都没有改变。
这里每天晚上十点,都会准时关灯。月亮的余晖淹没房间,我放眼望去,窗外的雪因为月色而变得莹亮,远处有两棵高高的杉树,戴着白色的帽子在雪地中挺腰屹立。
角落处一片漆黑,虽然我无法看见,但知道冉奕肯定就在那里。没有我的允许,他从来不会擅自走出来,但今天却发生意外。我躺到床上,用被子蒙住脑袋,辗转片刻,没有丝毫的睡意。
睁开眼拉下被子,就看到他正抱住膝盖坐在窗边,他的手伸出了铁栏外,想要接住飘零的雪花,但可惜它们都穿过他的手掌继续落下。突然感到有点难过,胸口气闷,坐起身来用力喘口气。
我的举动似乎惊动了冉奕,他惶惶地看着我,连忙退回角落里。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问。
“建安,别生气。”他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房间里。
我将枕头砸到地上,大声地道:“我受够了!你要怎么样才可以放过我?都是因为你,所有人都认为我是疯子!”
良久,他的声音才幽幽传来:“建安,你为什么要隐瞒杀死我的动机?为什么不让别人知道我做过的一切?”
“闭嘴!”
“建安,我不明白。”
“闭嘴!我不要再听到你的声音!”我捂住耳朵喊。
你不明白的事,我又何尝会明白。
被警察审讯和在法庭时,我不说的理由,是因为死无对证,也没有人会相信我。但渐渐我发现不是这样的,他虽然十恶不赦,但毕竟已经死去,我无法想象,有人当着我的面批判或指责他。冉奕已经为他的行为付出了代价,是我亲手将他的生命葬送,难道还不足以抵消他的罪过,为何还要留下骂名于后世。
但,为什么我要维护他?为什么介意别人如何看他?
“你为什么老是阴魂不散?”还是无法入睡,我翻个身问。
“因为承诺,我说过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他答。
“该死!”我烦躁地抓抓头发,道:“我不用你履行什么承诺,现在就给我消失!”
“建安,你就那么憎恨我吗?”
“是的!”
“即使我死了也不会原谅我?”
他的声音变得低沈而沙哑,颤抖的尾音拉得很长,最后消散于黑暗中。
我有点心慌,不由喊:“冉奕。”
“嗯?”过了很久他才答。
躺回床上,再次用被子蒙住脸。刚才有一瞬间,我以为他会就这样消失掉,不由自主的,就喊出他的名字来。虽然不想承认,但当确定他仍在时,竟有种心安理得的感觉。
当雪开始转小,天气稍微回暖时,孙伯父再次探访,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个年纪和他不相上下的外国人。蓝眼睛,矮身材,褐色的蓬松头发,看上去毫不起眼,就连存在感也相当的薄弱。
“你好。”他伸出手,用流利的中文说:“我叫大卫.霍金斯,与是孙大师是多年的好友,很高兴见到你。”
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但我一时记不起来,握住他的手问好。
“建安,你和霍思金教授好好聊聊,也许他能帮到你。”孙伯父拍拍我的肩膀,然后先行离去。
我虽然满肚子疑惑,但还是接受了霍思金的邀请,和他面对面地坐着。眼光不经意地扫过角落,看到冉奕又抱住双腿,把脸藏进膝盖里,仿佛对来客一点也不上心。
“你的情况孙大师已经跟说过了。”他微微地露出个笑容,问:“冉奕还在这里吗?”
我惊讶地望着他,好一会说不出话来,只能僵硬地点点头。
“他在哪?”
我指了指角落。
霍思金转过头去,笑着说:“冉奕,好久不见。”
“你能看到他?”我激动得心跳加快。
他摇摇头说:“很遗憾,我看不到。”
“那……”
我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冉奕打断了,他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惊慌失措的表情。更不可思议的是,冉奕似乎很害怕他。
“建安,叫他走!”冉奕用湿润的眼睛望着我,哀求着:“求求你,快叫他走……”
我决定忽视他,对霍思金说:“教授,你是不是认识他?能告诉我这是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在新西兰时,冉奕是曾是我的学生。”
我又再次感到惊讶,不可置信地问:“那为什么只有我能看到他?”
霍思金却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韩建安,你想过没有,到底冉奕是一个真实的存在,抑或是你幻想出来的?”
仿佛一语惊醒梦中人,我不由问:“这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霍思金摊开手,解释道:“有两个可能性,一是你看到的只是潜意识制造的幻觉,二是冉奕虽然死了,但灵魂仍留在这个世上。”
灵魂两个字深深地触动我,还记得,我与冉奕曾经探讨过这个话题,当时他还说过,当灵魂离开肉体以后,会去到生前自己最爱的地方或人身边。但霍思金教授还告诉我另外一个可能,就是我真的疯了,所以才会出现幻觉。
“你认为是哪一样呢?” 他问。
我来不及回答,冉奕已经抢先说:“建安,不要回答他,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你身边而已……”
他双眼流着泪,哀切地望着我。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冉奕,仿佛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不知道。”我感到有点混乱。
“你必须要想清楚。“霍思金换上认真地表情,说:“如果你认定自己看到的是冉奕的灵魂,那么我无能为力,但如果你认为是幻觉而感到困扰的话,我就有办法让他消失。”
我久久都说不出话来。耳边传来冉奕的声音,他用哽咽的嗓音重复喊着我名字,一声声地,仿若在泣血。我突然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当时冉奕坐在窗边,雪花从他的手心穿过,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孤寂。
他的孤寂,不是那种被全世界遗弃的脆弱感,恰好相反,而是把全世界遗弃的倔强感。我不会怜惜他,但却生出蚀骨之痛。
我还想起,那段曾经模糊的记忆。在新西兰格瑞公园里,他也是这样站在湖边,仅仅凭着一个清瘦的背影,我便感觉到他不想活了,他想要抛弃所有的一切,投入湖中化为水花。冉奕,就是这样极端,这样无药可救的一个人。
“韩建安,你慢慢想清楚,我明天再过来吧。” 霍思金教授站起来说。
“教授。”我叫住他。
看一眼冉奕紧张无助的样子,我说:“非常的抱歉,我想告诉你,不用再麻烦了。”
窗外,雪停了,阳光灿烂。
霍思金教授离开以后,冉奕扑上来,他的双手环住我的腰,把头靠在我胸膛。明明怀里空空如也,但我却有种被拥抱的感觉,我试着用手去碰他的肩膀,指尖传来不可思议的感觉,恍然间,仿佛真的能触碰到他。
我闭上眼,认命地苦笑着。此时此刻,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原谅了冉奕,更不知道为什么会留下他,也许是我太寂寞了,害怕一个人面对漆黑的夜晚。
当我全心全意的投入时,便可以感受到他的气息。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冬季,我终于明白,这并不是幻觉,而是灵魂与灵魂在拥抱。
无论是幻是真,只要我信,他便存在。
番外二:炎的独白
番外二:炎的独白
我的名字叫做炎,炎热的炎,两个火字叠在一起的炎。
我没有姓,不,应该说从我把那个婊子推下楼梯後,我便舍弃一切与她有关的东西,包括原有的姓氏。在她的生命终结的同时,则代表我获得新生,我发誓,从此只按照自己的意愿,肆意妄为地活下去。
我以为,终此一生,我都能潇洒地走到最後,但我遇到了他,从此便被心锁束缚。
他是个耐人寻味的男人,像一口无底的井,像一片无边的海,像一阵无形的风。我不知道在他迷人的外表下,藏著多少幽深或叵测的心思,我只有不断地去猜,但始终都无法将他看透。
初见时,他是优雅的公子,举手投足间,那样的从容淡然。即使我带著手下,并且大放厥词的恐吓,他依然自顾自地继续调酒,荣辱不惊。在吧台里摆弄著那些瓶瓶灌罐,应付自如的模样,犹如像在调兵谴将。
再见时,他是多情的浪子,发出的每次呼吸,犹如罂粟般诱惑难抵。一边勾引我,一边利用我,用那暧昧缠绵的语气,唆使我绑架其他女人。平生最恨别人放浪形骸的我,竟然无力抗拒,把所有的坚持原则统统抛之脑後。
无论是哪个他,都让我欲罢不能,我从来没试过如此渴望得到一个人,甚至渴望到想杀了他的地步。原以为,如果得不到的话,就亲手将他毁掉就好,我得不到的东西,绝不会让任何人得到。
但,事与愿违。他像是制造核弹专用的浓缩铀,轻轻地靠近我,即使什麽也不用做,便让我的基因发生变异。我发现,自己没办法看到他痛苦,当他蹙起眉头时,我会忍不住逗他高兴,当他流下眼泪时,我的心跟著滴血,如果他身上有一道伤痕,我也便仿佛被凌迟。
不由自主地维护他,惩罚所有敢伤害他的人,不管对方是谁,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报复。兄弟算什麽,跟他比起来简直有天壤之别,纵使他们为我出生入死,也及不上他的一个回眸。他只是傲慢地勾勾手指,我便愿意赴汤蹈火。
太可怕了,即便他丝毫不领我的情,甚至是想置我於死地,我也没办法劝自己狠心。他是那麽地厌恶我,憎恨我,为此不惜放火烧掉自己的家,当时他站在火海中的表情,简直和当年想杀死那个婊子的我一模一样。
我一点也不生气,一点也不。当意识到我们是同类时,那份喜悦超乎想象,因为这表示我懂他,离他更近些。我们都是被神遗弃的人,生存在世上最黑暗的角落,人生,也只是我们的游戏,所谓的道德伦理是非对错,根本形同虚设。
後来,我发现自己在自欺欺人,虽然不清楚他的成长经历和过去,但从他的言行举止中,便察觉到他受过良好的教育。他的品味,他的见识,他的修养,都是我这个流氓望尘莫及的,就连他端著酒杯的样子,也足以媲美名流绅士。
从前不是逃学便是缺课的我,竟请来老师,认认真真地学习各种社交礼仪。我学会如何品尝红酒,如何穿著打扮,如何让自己一言一行都优雅端正。但努力的结果是,我在他面前就像是没有灵魂的模仿者,在高贵的王子面前,卖弄著肤浅而拙劣的伎俩。
即使在幽暗的电影院里,他交叠双脚托住下巴的姿势,宛如在看一场高雅的,充满艺术氛围的交响乐。又或者在游乐园,面带淡笑接过小丑的礼物,然後微微地欠身,完美的风度无懈可击。
所以,我甘心成为他的俘虏,虔诚的仰慕著他,从不敢心生冒犯。他总是那样的高傲,那样的自我,仿佛放眼天下,没有任何事物能让他上心。更可悲的是,我像是古代深宫里的嫔妃般,含辛茹苦地守在原地,只盼望得到他的宠幸。明明心里幽怨无比,但见到他时,却附上无怨无悔的笑靥。
无需旁人指点,我也知道自己有多贱。但在唾弃我的同时,有谁能明白其中无奈。爱上一个视自己如草芥的人,若不愿放低尊严与荣辱,若非要计较得失,只会换来不屑一顾的讥嘲,从此与他擦肩而过。
因为我们之间有一个交易在,所以更难以平等。有个熟人因为洗黑钱而被警方调查,虽然可以保释候审,但因为所有的资金被冻结,所以急需要一笔钱跑路。恰巧他手里有批高纯度的可卡因,但因为被警察监视而不敢妄动,便希望能找个信得过的人尽快脱手。
当那人找到我时,我便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我不愿意一辈子为收保护费打打杀杀,永远当个不入流的地痞流氓。但那批货数量太大,不仅本钱,我连定金也拿不出来,只能一筹莫展,眼睁睁地看著机会溜走。
他却不知从哪得到消息,所以向我提出交易,他甚至不需要我还钱,条件是,我必须为他所用。我毫不犹豫地地接受,从此以後,我不能拒绝他的要求。我成为他的刀,他的枪,如蝙蝠般隐匿在阴暗的洞穴里,为他做尽同样见不得光的事。
我知道他不爱我,一点也不爱,但他需要我,即使他的需要仅仅是利用,我也甘之如饴的奉献自己。二十七岁那天,我送一份礼物给自己,一枚印第安人象征坚贞的图腾,自此留在锁骨间。
其实,不管有无那场交易,我都只是他的旗子,就像棋盘上的兵卒,只能前进不能倒退。他从来没给过任何我希望,无论是爱情或将来,他甚至连敷衍和哄骗都没有,至始至终,都是明明白白地划清界限。我以为自己了解他,我相信滴水能穿石,只要我坚持守在他身边,总有一天能把冷漠的心捂热。
可当他说要我去死时,还有爱著别人时,我才知道自己是多麽的天真。
他根本就不是我的同类,他的疯狂与偏执,已经脱离人类正常的思维。他的爱和恨没有任何区别,他所要的只是一个结果,不稀罕回报,不需要幸福和天长地久。他如生长在悬崖峭壁的花,抑或抵挡不住狂风暴雨而夭折,抑或惊豔的盛开,诱惑人们赌上性命采摘。无论开花与否,都不能结果,不得善终。
世事留给他两双凛冽的翅膀,轻轻煽动一下,便制造出强烈的气流,从爱他的人胸膛穿过,又刺进他爱的人胸膛里,留下了遗憾,带走了希望,直到最後,变成毁灭一切的绝望风暴。
但即使最後终於看透他,我仍以胸前的图腾起誓,为他付出一切,包括生命。据说对准太阳穴开枪,只需要零点零一秒便会死亡,在这麽有限的时间里,我却回想起初遇到他时的画面。
他用抹布擦拭酒杯,连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地问,哪个炎?
我拉过他的手,用指尖在写下自己的名,回想起来多像是一个仪式,那时起,便把我的所有交付於他。冉奕,原来从初遇的刹那,便注定今生只为你燃烧,直到──化为灰烬方休。
後记
後记:
大家好,又到心情最复杂的时候,每次写後记,是开心的,也是失落的。
《像疯子一样爱你》是我的第五篇耽美文,也是有史以来最难写的一篇,曾经无数次想要放弃,但幸好坚持到最後,虽然不足之处仍很多,但希望大家能多多包容。
这篇文之所以难写,第一人称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难把握的是,冉奕这种是腹黑和心理扭曲的角色。他是属於高智商的罪犯,并且善於伪装和阴谋,他的思考方式,他的行为举止,都与正常人无异,但内心深处却有著常人无法理解的阴暗面,并且这种阴暗面是不会直接表露出来。
还有个难处,是因为我没有写大纲,整篇文写到哪算哪,除了结局外没有任何固定的方向。所以在创作时,很多地方都取决於当时的心态,里面的除韩建安和冉奕之外的每个角色,都是一有需要就立刻设定,然後便投入使用,并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和揣摩。
原本我是从来不爱写番外的人,我认为,一个故事完结便要完结得彻底些,没必要再去衍生其他的故事。但因为这篇是万恶的第一人称,视角实在太有限了,为表达文中人物的心路历程,让我不得不破例。但还好,这是最後一次,以後就是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也休想再让我再写第一人称!
其实我知道的,番外炎的独白,完全是个败笔,炎的思维方式和表达方式根本不该是这样的。但我又不知道该如何去写,所以,大家就当成是我在独白吧,嘿嘿……
我也是第一次尝试这样的题材,这样的手法,所以也不知道大家的接受程度到哪里。我所想要表达的,是一种病态扭曲的情感,冉奕将他的不幸带给所有的人,就像病毒般扩散。在我心中,他并不是无药可救的坏人,只是他的心态决定了他的行为,从他让炎绑架孙小茹开始,便走上了歧途。
韩建安这样的男子是我喜欢的,谦谦君子,如温暖春风,可惜到最後不可避免的被仇恨蒙蔽。至於他在精神病院里,是疯了,抑或是真的看到冉奕的灵魂,这点由你们去定论,我所能做的只是把故事写出来。
至於炎,有朋友说他和冉奕更相配,这点我承认。但是即使他爱的人换成炎,也绝不会有好结果,因为冉奕不懂得珍惜和包容,他甚至不需要幸福和圆满,所以无论对象换成谁,结果都是大同小异。
说来说去,最可怕和最可怜的,都是冉奕这类人。因为他早就舍弃自己,他从不相信世界是美好的,他的心中充满了恨,给他再多的关怀和温情,也无法弥补曾经的伤害。到底韩建安是爱他还是恨他呢?可恨的是冉奕本身,还是让他变成这样的命运呢?
这点,同样由你们去做结论。
2012-01-14 21:10
吻天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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