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圆形的大床上,周围垂挂著白色的轻纱,身旁是充满古罗马气息床柱,针织蚕丝被单覆过腰线,宛如城堡中高贵而优雅的公主。我半跪在床边,握住她白皙的柔荑,为她背诵一段法国著名的诗词。
“在绿色的原野上,百合花瓣迎风飞舞,你的眼会哭,你的心会痛,那阵阵轻柔的微风,能拂去所有的悲伤,那细细朦胧的小雨,能洗去所有污秽,春天来临时,人们将获得重生,如初生婴儿般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里,不沾尘埃。”
我念完後低下头,在她的手背上轻轻一吻,然後,公主便笑了。
“冉奕,春天什麽时候会来?”孙小茹问。
“快了,当院子里的白玉兰都盛开之时。”我答。
她把戴在头上的帽子扯下来,说:“头发又长出来了。”
“你不喜欢头发吗?”我轻声问。
孙小茹摇摇头,用手摸著自己刚刚长出短发的脑袋,脸上都是厌恶的表情。我拉下她的手,从口袋里拿出电动的剃发器,她立刻倾身向前,乖巧地闭上眼睛。电池已经早就装好,一按开关,就响起嗡嗡的电动声。沿著耳後轻轻地往上推,一截截的碎发便落下来,洒在她的肩上,床上。
“冉奕,有没有方法能让头发不再长出来?”孙小茹问。
我放下剃发器,说:“有的,可是我不告诉你。”
孙小茹委屈地看著我:“你是个坏蛋。”
“是的。”我笑著答。
“我会告诉建安你欺负我。”
“千万别这样做,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我说。
公主再度笑了,她戴回白色的帽子,遮住光秃秃的小脑袋。我弯下腰,轻轻吹掉她挂在睫毛上的碎发。
今天逗留得有点久,韩如意已经做好丰盛的晚餐,拗不过她热情地挽留,我惟有坐在餐桌上等候开饭。她的厨艺很好,番茄牛肉丁汤、洋葱烤鸡翅、咖哩肉意大利面、牛油煎猪扒,一碟接一碟端上桌,光看卖像已经是满分。
她把一部分饭菜装到托盘里,然後端上楼给孙小茹,下来後,我们正式开动。
“我比较热衷做西餐,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韩如意说。
“没什麽不习惯的,我也曾在国外住过一段时间。”
“在哪个国家?”韩建安问。
“新西兰。”我答。
韩建安放下刀叉,高兴地说:“真巧,我曾在新西兰留学。”
“是啊,真巧。”我笑著说。
他还想再问些什麽,但被韩如意打断了,她义正严词地教育我们,食不语寝不言,乃是做人基本的礼仪。韩建按朝我眨眨眼,低下头专心吃饭,果然没再发过一言。
吃完晚餐,韩建安像往常般送我回酒吧。
“冉奕,我真的不知道该怎麽报答你,不如你告诉我吧。”他在车厢里说。
“你确定?说不定我会强人所难。”我逗著他。
他握住方向盘认真地说:“怎麽会,你就是要了我的命也行。”
我想想,说:“那亲我一下吧。”
只感受到一阵摇晃,车子突然急刹在马路中间,如果不是有安全带扣著,估计我的脑袋已经撞上挡风玻璃。韩建安转过头来,惊魂未定地看著我,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震荡还是因为我的话。
“你这是在做什麽,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用得著那麽大惊小怪吗?”我昧著真心说。
“对不起,我……”他从新把车开上路,眼睛直视著前方说:“你是个好人,我不该这样利用你的,明明知道自己不是同性恋,但却还一直带给你捆扰,我真的很对不起你。”
我哑然了,这是第一次,在韩建安面前无话可说。
他是个聪明的男人,怎麽可能猜不到我的心思,明明只是发生过一夜情的对象,却毫无条件的帮助他。但就是这样才更伤人,彼此都知道对方的感情,却还在一味强求著,即使得不到,也要死皮赖脸的求要一点点安慰。
“如果你愿意,我是真心的想和你成为朋友,如果你不愿意,那就不要再勉强帮我的未婚妻治病了,这是我能想到对你最好的方式。”韩建安说。
我毫不在乎地回答他:“虽然我是喜欢你,但你也可以单方面的把我当成朋友,再说,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麽事呢?”
“不管发生什麽事,到死,我都是爱著孙小茹的。”韩建安的语气坚定无比。
1.t就在这一刻,他依然认真的开著车,却不知道我的梦碎了。马路来来往往的车辆,仿佛都是碾著我的心行驶过去,车轮无情,让我听到内心深处哭泣的声音。
2.t
3.t不知不觉,快到了农历的春节,最近酒吧天天满座,夜夜喧闹。门外的雪厚厚积了一层又一层,任由客人来回践踏,我依然守在吧台里,当著他们眼里清高并不可一世的老板。
“哎!我说你这人越来越难相处了,我每天晚上报到,你连话都不跟我多说一句,这是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吗?”
炎喝醉了,在大声地喧哗,吧台上摆著许多空的啤酒瓶,全是拜他所赐。像这样的市井流氓,我是打心底看不起的,索性选择暂时离开一会。
“你别走!今天就给我说清楚!”炎抓住我的胳膊,对周围纷纷侧目的人吼:“看什麽看!再看老子把你们的眼珠子挖出来!”
我挣了两下,没挣脱他的手,只能无奈地说:“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吧。”
“你大爷的!老子从懂事起就没对过一个人那麽好过,你知道吗?是那种掏心掏肺的好,你自己说,你还想怎麽样!怎麽样才肯拿正眼看我?”他越说越激动。
注意到我们的人更多了,因为炎是熟客,又没有做出无礼的举动,所以在场的人也都当成戏来看。炎的眼睛发红,仿佛快哭出来似的,但是语气却凶巴巴的,像个倔强的小孩。
“炎,你今天真的喝醉了,先送你回去休息好吗?”我好声好气地哄他。
可他并没有领我的情,相反,还闹得更厉害了:“冉奕,你别敷衍我!你不过就是个贱人,凭什麽看不起老子!你就是个被自己父亲……”
炎的声音突然停止,并不是他不想说下去,而是他已经说不出来。我拿过吧台上的玻璃酒瓶,使尽全身力气,对准他的脑袋砸下去。他眨两下眼皮,鲜红夺目的血就从额头冒出来,连他银色的刘海都被染红,很快血淌得满脸都是。後来炎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把他拖出去丢到门外!”我大声吼。
连播放音乐的DJ也吓到,歌声骤然停止,全场鸦雀无声。
我吩咐完就离开酒吧,所以也不知道後来炎怎麽样了。他反复触碰到我的底线,就是失血过多死在街头,也算活该。
我依旧当著酒吧老板,日夜颠倒的活著,至少表面光鲜无比。周末时特意早点起床,但韩建安却打电话来,说不用再麻烦我了。虽然他的口吻客气而恳切,又说让我别多想,只是孙小茹的情况已经好多了,所以他自己能应付。
我接受他的感谢和道歉,然後什麽也没多说,就把电话挂了。
心里空空的,有点难过,倒宁愿韩建安继续利用我,总好过对我避之不及。不由嘲笑自己犯贱,或许该找炎发泄一番,在台球上把他杀得片甲不留。但这混蛋像失踪似的,完全无声无息,也好,总不能和他一直纠缠不清。
但心里空荡荡的感觉,总是挥之不去。我想要的不多,无非就是韩建安而已,但想要得到一个人,有时比得到全世界还难。
礼拜一的晚上,韩建安突然跑到酒吧来,他的神色慌乱不安,求我救救孙小茹。身上还穿著格子睡衣,脚上夹著人字拖,那麽冷的天,就连外套也没穿。尽管冻得鼻头发红,他却像感觉不到寒冷般,不停地哀求著,只差没跪到地上磕头。
我的心一下就软了,再也没办法拒绝他。
此时我才知道,自己是多麽的善变,对待炎时那副刻薄的心思,仿佛是来自另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