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手腕看看表,正是深夜一点二十分,在韩建安的带领下,我再次来到他和孙小茹住的别墅里。走在幽暗的回廊上,我对这里算得上是深痛恶绝,因为这栋别墅将是他们结婚後的新家,并生儿育女,白头偕老的地方。
房间里倒是灯火通明,除了韩如意,就连孙小茹的父亲也在里面,两人的表情都相当凝重。见到我进来,他们全都松口气,韩建安向他们介绍完我以後,还来不及寒暄,浴室里传来奇怪的声响。
“冉先生,小茹把自己关在里面,除了你谁也不愿意见,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才迫不得已那麽晚也要打搅你。”孙小茹的父亲说。
觉得他好生面熟,留著白花花的山羊胡子,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只是我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别太担心了,建安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会尽力而为的。”我安抚著他们,朝浴室看一眼说:“大家可以先出去吗?人太多会刺激到她的情绪,在房间外等著也可以,我有什麽事会立刻通知你们。”
韩建安点点头,把孙小茹的父亲先请出去,韩如意也充满感激的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後选择沈默地把门合上。
我进到浴室後,发现满地都是凌乱的杂物,除了水声还有些细碎的哭泣声。孙小茹全身赤裸的坐在瓷砖地板上,抱著膝盖将身子缩成团状,高处的花洒正不停喷著水,她的头皮上布满一道道抓痕。
“出去!滚出去!”一个肥皂迎面而来,差点就把我砸中,孙小茹尖锐的声音再度传来:“我不要见你们,都给我滚出去!叫冉奕来,我要见他!”
“小茹?你在做什麽?”我轻声问。
她没回答我,甚至连眼睛都没张开,只是抬手抠著自己的头皮,很用力,片刻殷红便从她指甲下涌出来,但很快又被水冲掉了。
我把水关好,用毛巾裹住她,说:“小茹,我是冉奕,现在已经很晚了,你一个人呆在浴室里做什麽?”
“冉…冉奕……”她刚才还空洞的眼睛突然神采奕奕,紧紧地抓住了我:“快告诉我怎麽办!我又变得很脏了,全身都脏得不得了,好恶心…好痛苦……”
“没事的,别怕,都过去了,我先抱你出去好吗?”我安慰她说。
“不要!除了你我不想见任何人!他们都在意我被侮辱的事,都用那种眼光看著我!”孙小茹大声说。
应该是水停止的关系,她头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了,殷红从太阳穴的位置直淌到侧脸上,我只有用毛巾包住她的头皮。孙小茹的情绪很不稳定,她一直抱著我的胳膊不放,双眼流著泪,脸上却是满足的表情。
“为什麽要伤害自己?”我问。
“他们把那些恶心的东西弄到我的头上和脸上,黏黏糊糊的,头发全缠在一起,怎麽洗也洗不干净了……”
“傻瓜,你这样会让建安很担心的。”
我在她的额头轻轻吻了下,孙小茹没再反抗,乖乖地让我把她打横抱出浴室。躺在床上的时候,她看起来累极了,却仍紧紧抓住我的手。
“像醒不过来的噩梦一样,一个接著一个压在我身上,没完没了的……”她闭起眼,痛苦地说。“冉奕,救救我…只有你能救我!”
我反握住她的手,说:“睡吧,我答应你。”
“嗯…我要做建安最纯洁的新娘。”
“没错,你是最纯洁的。”
当我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没想到所有人都一直安静地守在外面。见到我出来,原本疲惫的脸上都充满期待,就像守侯在手术室门外的家属。
“久等了,我们先下楼吧,她刚睡著。”我压低声音说。
客厅里的气氛有点沈重,孙小茹的父亲则端庄地坐在太师椅上,韩建安和他姐姐都站在後面,一眼看上去,长辈与後辈间的礼仪分明。我终於想起来,在电视上曾见过他,原来是被誉为国宝级的丹青大师。
“冉先生,请坐下吧。”他说。
我点头,坐下後说:“客气了,请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
“好的,冉奕,谢谢你一直的帮助。”他摸摸胡子,问:“建安说小茹今天下午还好好的,可到晚上就成这样了,你知道是怎麽回事吗?”
被他灼灼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我连忙答:“本来治疗一直很顺利,小茹的精神状况也往好的方面发展,但因为我有些事不得出国一趟,没想到突然中断治疗会让她的病情恶化,这让我感到很抱歉。。”
孙小茹的父亲连连摇头,韩建安惊讶地看著我,随後又充满感激。
“那该怎麽办?”韩建安立刻问。
我没正面回答他的话,而是问:“你们信任我吗?”
韩如意立刻说相信,孙父也随之点头。
我转过头看著韩建安,问:“你呢?”
他也很郑重地答:“我相信。”
“很好,为了小茹的健康著想,我希望能住在这里,尽可能抽出多些时间开导她,你们愿意吗?”我问。
就这样,我和他们答成协议,过两天就正式搬进来。韩如意很高兴,连连问我喜欢什麽颜色,说明天就去把床单和枕头买好。临走时,是孙小茹的父亲送我出门,还很热情地和我握手,让我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韩建安送我回去的时候,我拒绝坐在副驾驶坐,编个疲惫的借口靠在後座上。窗外的景色在飞快倒退,我托住自己的额头,这样就可以从指缝间偷偷看他。
才不过一个多礼拜没见,却觉得怎麽也看不够似的。我实在是很卑劣,只要想到从此能和他同住在一间屋檐下,就会忍不住打心底笑出来。
和他道别後,我走下了车,在冰冻的寒夜里,看著那抹红色的车尾灯远去。天空还在飘著绒绒细雪,地上白茫茫一片,路灯下有只黑猫眯起绿色的眼眸。它也看到了吧,这场雪多像喜庆的烟花。
“小奕,建安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韩如意说。
从我搬进来的那天起,她就改变了称呼,虽然她也称韩建安为小安,但我还是感觉得出来,这其中有轻微的差别。
在韩建安面前,她是个成熟的大姐姐,照顾著他的生活,打点著家里的一切,有时也会像个管家般唠叨不停。但和我独处的时候,她好象总是不自在,偶尔会避开我的视线。
虽然没有跟女人交往的经验,但酒吧聘请了有经验的店长打理,於是,我有更多的时间去研究韩建安的一切。这是我的癖好,犹如爱迪生对科学般狂热痴迷,恐怕有生之年难以改变。
“如意姐,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我笑著问。
她手不自然的放在身後,说:“直接叫名字吧,这样听起来比较顺耳。”
“好的,如意。”我说。
“饿了吗?我刚做好西式糕点,端些来给你尝尝。”她起身说。
看著韩如意的背影,我不由感叹,她有点像落荒而逃的兔子,还有,我们才一起刚刚用完午餐而已。
韩建安的工作时间比较不稳定,虽然大部分都是在警察总部待命,但有突发事件时,也会赶去现场协助。他似乎已经适应家里多个人,孙小茹依然不肯走出房间,所以别墅的客厅里就我们三个人在,韩如意会尝试做许多不同国家的美食,於是我就理所当然的充当白老鼠。
“冉奕,你什麽时候生日?”韩建安突然问。
我正在看新闻,随口回道:“怎麽了?”
他挠挠脑袋,有点腼腆地说:“那个…我一直很想好好感谢你,但又不知道用什麽样的方式表达,不如帮你办个生日宴会吧。”
生日宴会…这四个字让我脑海里浮出许多画面来。
香槟,红酒,高尚的燕尾服。布置得华丽的会场,美仑美奂的水晶灯,名贵的波斯地毯,宾客们举著杯优雅谈笑。但我谢绝了他的好意,匆忙地找个借口躲回房间,然後关了灯。
我啊,果然还是最适合安静的呆在黑暗中。
把自己摔进床上,然後脸埋进枕头里。往事於我像魔咒,绝不能被自己想起,更不能被旁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