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长啸一声后,不一会四名华服之人健步登上峰顶来。
为首一人衣着华贵,温文儒雅,看上去不会武功,远看便觉其气度从容,似乎让人一见而折服。陆依琦轻声说道:“这人不寻常,他与你是一类人。”段若水正惊讶这人气度,默默的点点头。
身后第二人竟挑着一担大酒桶,连桶带酒,少说也有七八十斤,那人却大气不喘,若无其事;第三个人背了个包袱;第四个人背了个大竹筐,在后三人身上都有轻重不等的物事,却脚步轻便,武功不浅。
段若水眼中的武功不浅,与他人所言武功不浅,自然是大不相同。
待四人走近,那富态之人笑着引段若水和陆依琦上前相迎,又与后来三人一齐站到为首之人身旁。看这几人是从属关系,却又不怎么拘谨。
为首之人含笑道:“冷风微微,何其畅快。窃闻先生一曲,心有不安,本当自行离去。只是同为好琴之人,若失之交臂,未免遗憾终身。是以唐突前来请教,对二位多有打搅,万望恕罪。”
段若水微笑答礼道:“我俩人途径此地,见此峰最宜观赏千里寒春风光,于是登峰流连,不意巧遇诸位。得同见数人,共赏风光,不亦乐乎。”此时看清来人,年约四五十间,举止礼节恰宜,身材甚高,肥瘦适度,容貌潇洒儒雅,却又龙行虎步,神色间有一种令人折服的豪气,年岁不高,却双鬓花白,双眉上扬,双眼中一种自然而然的气势,似乎千军万马也要身前俯首听令。
段若水本是惯于号令群雄之人,与他双目相接时,心中却不由得一震。
为首儒生拍掌哈哈大笑,环顾身旁四人,道:“真乃英雄所见略同,百里之内风光,唯独此峰最佳,望东林海沃野尽收于眼底,心旷神怡,望南则江山如画,美不胜收,望北则见层层远峰峻峭,令人豪情万丈。我等每逢途径此地,定要登上此峰来,滞留半日,一畅胸怀。”
段若水微笑道:“原来此乃诸位旧地,在下闲情所致,偶入佳境,岂敢当英雄之论。”
那人笑道:“先生便莫要谦虚了,我阅人无数,断无差错。观先生气度,世间少有,更有一身凛然正气,微微一笑足令群宵胆寒。此非英雄,谁当英雄?这位小姐风姿飘然,几疑是仙人下凡,三尺宝剑于手中,不增半分英气,反更显恬静,比之嫦娥,又更胜三分。初闻先生琴声之时,深感世上抚琴者多,知琴意者少,毕竟仅以为两位是才子佳人,如今看来,谬之甚矣。”
段若水只是微微一笑,道:“阁下过誉了。”陆依琦脸上一红,既因那人盛赞,更引那人“才子佳人”之说。
那人哈哈一笑,道:“知琴者必知酒,知酒者必知心,我等便在此煮酒抚琴,痛饮三百杯,琴声沁人心,酒香飘远,醉倒那万里江山。”
挑着酒桶上山的人说道:“这便是了,痛饮三百碗,醉倒那万里江山。”段若水见那人身材不甚肥胖,却挺着个大肚子,满脸酒红,显然是嗜酒之人。
背着个包袱的人笑道:“许你先喝便是了,有你在,旁人总以为我等是一班酒囊饭袋。”段若水见他一身白衣,身躯挺拔,衣冠尤其整洁,比之新郎官还要整洁。
众人一通哈哈大笑,陆依琦也忍俊不禁,心里深感这几个人虽来历不明,却甚是有趣。
段若水微笑道:“只是抱歉得很,在下从不饮酒。在下专司操琴,诸位痛饮便是。”
那嗜酒之人满脸惊讶道:“这天底下竟有从不饮酒之人?”
为首儒生哈哈笑道:“从不饮酒,如此扫兴得很。”话中虽说扫兴,却丝毫也不介怀。
又笑道:“才闻先生一曲,我当先还先生一曲才是。”
那个一身整洁白衣之人,解开背上包袱,取出一具七弦琴奉到为首那人手中。段若水见此琴甚古,琴池中刻有“燕风”,是为佳物,却不认得。
嗜酒之人哈哈一笑,道:“老规矩,我先退开三丈。”
段若水奇道:“这事为何?”
为首儒生笑道:“瑶琴有六忌,七不弹。六忌者:一忌大寒,二忌大暑,三忌大风,四忌大雨,五忌迅雷,六忌大雪。七不弹者:闻丧者不弹,奏乐不弹,事冗不弹,不净身不弹,衣冠不整不弹,不焚香不弹,不遇知音者不弹。”
段若水和陆依琦是深通琴道之人,均微微点头。段若水笑道:“阁下所虑,不净身不弹,这位仁兄好酒,是以需当远离。殊不知酒比水更为洁净,雅士岂会以酒为不净。”
那人于一块石上坐下,笑道:“此时此地,唯独不净身不弹一节可虑。净身者,清心也。此人若在我身旁,勾起我酒欲,我怎能清心。并非其身不净,实乃我不能清心。”
嗜酒之人在远处道:“往常均要等众人痛饮之后,我才可靠近。”
这些人均性子直率坦荡,段若水一笑,道:“至于不焚香不弹一节,此时初春风来,飘来清新之香,更甚于焚香。”
那人赞道:“所见略同也。”下指拨弦,弦动声响。段若水和陆依琦不约而同相视一眼,均微微点头,那人才一下指,指法娴熟而自如,已知其此道功力深厚。
琴音渐响,旋律清新流畅,节奏轻松明快,正是一曲《阳春白雪》。《阳春白雪》乃乐师师旷所作,《阳春》之意为清风飘野,万物知春;《白雪》则是取白雪清洁凛然,剔透琳琅之音。此曲正合眼前大地复苏、万物欣欣向荣的初春美境,琴韵高起之时,令人听闻如一觉醒来般,神清气爽,通体轻松舒畅,心中充满活力,暖气袭身。
曲罢,那人伸展双手笑道:“好生舒坦,此曲如何?”
段若水赞道:“阳春生机盎然,融风和景,白雪峥嵘,世间真男子性情也。”
那人笑道:“好一句世间真男子性情。”形容虽是儒生,言谈举止间却豪情万丈。
段若水又道:“此曲虽是咏景,琴却是直通心境。阁下胸中百万雄兵,有气吞山河之势。”
此言一出,其余四人脸色顿时微微一变,那退开三丈喝酒的嗜酒之人也乍然止饮。这层心境,陆依琦自然也听了出来,心中很是惊讶。
为首儒生却哈哈大笑,道:“说得好,只可惜先生不饮酒,否则我当敬你三大碗。”
段若水笑道:“诸位但请痛饮无妨,在下操琴为诸位助兴。”
那人道:“你我皆非俗人,我等也不客气推辞。姑娘若不嫌弃,与我等一同饮酒。”
陆依琦含笑摇摇头,道:“小女子不胜酒力。”
富态之人笑道:“姑娘之意在于我等牛饮不雅。这也好办,饮酒之法有二文饮与牛饮,把那个独好牛饮之人驱赶到一旁,我等文饮便是了,岂能让姑娘冷落一旁。”
远在三丈外的嗜酒之人笑道:“大不了我再走开三丈,只不过需得我独占一桶酒。”
衣冠整洁的背琴之人笑道:“那次不是你独占一桶了。”这几人邀请之意甚诚。
陆依琦微笑微微摇头道:“多谢诸位盛情相邀,却是不胜酒力。”
富态之人笑道:“那我等也退开三丈,倾听先生一曲雅音。”
段若水道:“无妨,在下不饮酒,却也不受酒香之搅。”
为首的儒生笑道:“那好,众人围酒而坐,作诗行令。那位输了便饮三大碗,若先生或姑娘输了,便请操琴一曲。牛饮之人也来。”
衣冠整洁之人笑道:“就怕他每次都认输。”众人一齐大笑。
众人围石坐好,那背着竹筐之人,自竹筐中取出壶碗器具,一应俱全,更有十来种点心,一一摆好。有备而来便是不同,不似段若水和陆依琦,即兴而至,只带一具七弦琴。背竹筐那人由始至今未说半句话,其余四人神情容貌洒脱,此人却是一张苦瓜脸,一脸市井愁苦,似乎有一百个人欠他一千两银子,他自己却身无分文。
可段若水的眼睛在那人手上一扫而过,手很稳,手上功夫不弱。
为首儒生道:“先干三大碗,再开始作诗行令。”几人一齐举碗叫好。
陆依琦对段若水道:“若是李小玉在此,定然欣然豪饮。”
段若水一笑,点头道:“定然不错,若是段若威在此,早已灌了半桶。”
陆依琦笑道:“难怪你给他提亲。”
段若水道:“醉里挑灯看剑如何?”几人一齐拍手叫好。
段若水一曲奏吧,为首儒生高声吟唱:“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吟完又道:“此乃我生平最爱,自先生手下奏出,更多一份挥洒自如,佩服。”
段若水笑道:“书生奏军乐,生怕有辱贵听。”
那人笑道:“书生奏军曲,也能音铮铮,意腾腾。如你所言,琴声通心境,我却丝毫听不出先生的心境。嘿嘿,段若水行事何其仔细谨慎了。”
段若水和陆依琦吃了一惊,对方几个人也是愕然。
陆依琦脱口问道:“你是如何得知?”
此话一出,便是承认了。
那人长跪拱手含笑道:“久仰若水先生大名,今日有幸得见。果然是风姿卓越,名不虚传。”
段若水道:“不敢当,只是若水眼拙,惭愧得很。”
那人笑道:“眼拙之说,恐怕未必,段若水岂是眼拙之人。久闻段若水生性谨慎、言出必准,凡事不肯轻易定论,需有十分把握才肯出口。江湖中人向来不欲与官府过多瓜葛,是以你不愿过多知晓朝廷之事,心里纵有猜测,却也不敢定论罢了。”
段若水起身退开两步,肃然长躬到地行礼道:“果真是候爷,段若水失礼了。”陆依琦与那四人一齐起身让开一旁,不欲有受礼之嫌。
那候爷见段若水只行长躬之礼,而非跪拜之力,大是欢喜,哈哈大笑拉段若水之手,道:“何必诸多客套,大伙都坐下。诗酒琴乐行乐之时,讲究俗套,岂不坏了兴致。”那候爷位高权重,段若水白丁之身,若段若水行跪拜礼,则是敬其官爵,长躬行礼则是敬重其人。
陆依琦眼看段若水,眼神中有些疑惑,到底是何方候爷,连段若水也这般敬重。
段若水未及回答陆依琦,那嗜酒之人已哈哈大笑,道:“候爷乃朝中第一英雄,段若水为江湖英雄第一。今日两大英雄相遇,定成一段传奇。”
此话刚落,陆依琦失声道:“定边侯?”能称为朝中第一英雄,闻名天下,为世人所敬重的,唯有定边侯。当世有两句话妇孺皆知,“但有定边侯在,举国皆安宁。”陆依琦自然也是自小听闻。
段若水一笑道:“胸中百万雄兵,气吞山河者,若非定边侯,还能有何人?不料我俩今日竟能得闻候爷一曲,大幸也。”
定边侯爽朗笑道:“能与二位同好琴道,大幸也。久闻段若水身边常伴钟叔一人,今日不见钟叔,却见一天仙般少女,是以迟疑了许久。”
陆依琦为之一窘,饶是她自来从容淡定,得威震天下的定边侯一赞,心中不禁有些无措。
段若水道:“候爷目光如炬,原来早就认出若水了,这位是陆姑娘。”段若水只说陆依琦姓陆,却不道出名字来历。陆依琦脸上微微一红,心里又是一丝甜意。一来本不愿旁人知晓是她陆依琦在段若水身边,二来段若水只说是陆姑娘,若是以华山掌门陆剑元之女的身份,自当介绍清楚,若是女眷则不宜过于仔细。
定边侯道:“这四位兄弟与我相随多年,这位是姓年名初一。”便是那位优哉游哉的富态之人,年初一拱手一笑。
定边侯为段若水和陆依琦一一介绍四个人,大肚子嗜酒之人叫年初二,衣冠整洁之人叫年初三,年初四自然便是那个苦瓜脸。
这四人显然不是同胞兄弟,却以年初几为名,段若水心念一转,不禁哑然失笑,道:“段若水见过诸位,久闻候爷身旁多有高人,果然不差。”
富态年初一道:“我等兄弟是跟随候爷,高手之称却不敢当。”又笑道:“陆姑娘是否觉得我等名字有趣?”
陆依琦脸上微微一红,道:“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不敢另有他意。”
年初一笑道;“我们当然并非同胞兄弟,此时所用姓名,是后来老夫依各人容貌习性另取。”他坦承这并非众人原名,足见坦率。
陆依琦奇道:“依个人容貌习性?”
除从来不出声的年初四外,余人均哈哈大笑,段若水也在其列。
陆依琦不知其所以然,又奇又急又羞,提拳轻连连锤段若水后肩,段若水看着她的双眼,只是依旧大笑,却微微摇头不言语,其意为虽知然不欲道也。
年初二一口干完碗中的酒,大笑道:“世间之人,无论男女老少,贫穷富贵,一年之中唯大年初一这一日,不为一事,清闲自在,酒足饭饱,优哉游哉。”手往年初一身上一扬,又道:“陆姑娘,请看这副尊荣,是否与大年初一相符?”
陆依琦恍然大悟,忍俊不禁。
年初二又道:“在民间,年初二这日专司开年会友,会友岂能无酒,是以老酒鬼名为年初二最为恰当不过。”说完哈哈大笑。
陆依琦在也忍耐不住,伏在段若水肩膀上大笑。
段若水对陆依琦道:“大年初三,按俗例,该当携妻儿走访娘家。走访娘家之日,仪容讲究,礼节到位,岂敢有丝毫之失。这位仁兄,衣冠尤为整洁,举止优雅,犹胜新婚之人,名之年初三,恰到好处。”
年初三笑道:“在下生来癖洁而已。”
陆依琦问道:“年初四呢?”
年初二道:“大年初四,新年之兴致已消,酒宴已毕,友人已散,钱财已空,又要开始劳作,为一年生计发愁,怎会有好心思。”
原来年初四之名是在取笑那人长相,后背微驼,一张苦瓜脸,脸上全是市井间愁苦。几人个个风度不凡,唯独年初四显得格格不入。陆依琦这时不敢再笑,年初四却浑不在意,只是勉强吊起一边嘴角,似是一笑,什么也没说。此人不笑则已,苦瓜脸上的苦笑,让人看得有些心酸,宛如街角守着小摊子半年没有开张的老头。
年初二又干了一碗酒,笑道:“我兄弟四人在候爷帐前许多年,常闻候爷念叨若水先生。阁下出道十年,便已经领袖武林,一番成就犹胜乃父,令我等好生敬佩,常有天下英雄辈出,廉颇老矣之感叹。”
定边侯笑道:“我听出来了,你话中有些味道。在军中这么多年,这时候心中热火重炽了么?”
年初二又摇头又点头,不知是摇头还是点头,道:“练武之人,对于武功总放不下,就好像人一沾上酒,就一辈子戒不掉。一身功夫虽然多年不用,可今日遇上了段若水这等大家,忍不住想说几句武学之事。”
年初一笑骂道:“你少把武功和饮酒相提并论,是你戒不掉而已。”
年初二问段若水道:“丐帮帮主李腾申的打狗棒法,练到了几成功夫?”
段若水有些意外,道:“阁下为何有此一问?”莫非他往日与李腾申有过节。
定边侯知道段若水心中所想,笑道:“他们兄弟四人,少在江湖走动,与谁都不曾有甚恩怨。”
年初二也笑道:“若水先生误会了,我练的是棒法,是以遇到先生这般武学大家,难免想请先生对当今江湖使棒行家做些评判。”
段若水抱歉一声,笑道:“段若水手无缚鸡之力,不会半点武功,若是言语外行了,幸莫见笑。”
定边侯朗声大笑,插话道:“段若水在江湖中偌大名头、声望,怎地还这般谦虚。本候从前如你一般斯文谦虚,可自领军起,未足三个月,文人习性便被我丢的一干二净。他们是这般说,本候虽书生领军,行军征战,本朝无出其右;段若水虽文人领袖武林,其武学见识,仅次于心止和尚。”
段若水笑道:“怎敢与候爷相较,丐帮李帮主的打狗棒法,约莫练到五成火候。”
年初二默默的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李腾申练到如今才有五成火候,只因天赋平常,往后也难以有所进展了。”
段若水只是微微一笑,虽认可年初二之言,却不愿直言这般评判他人,忽然心念一动,道:“阁下莫非就是人称‘棍法第二’的秦伟良秦前辈?”
年初二一怔,年初三却笑道:“若水先生太过抬举他了,他自来是自称‘棒法第二’而已。”
段若水苦笑道:“若水今日心拙眼拙,名扬天下的高人在前,竟然不识,当真要贻笑天下了。”
陆依琦奇道:“这几位又是谁?”初时,她惊于定边侯威名,不免戚戚,何况她最不愿别人见到她在段若水身边。后见飞侯等人举止不俗,态度和蔼,甚觉可亲,也不追问她身份来历,渐渐也不似原来般腼腆含蓄。
段若水答道:“如我猜测不错,便是昔年的大内四大高手。‘神剑’黄天啸黄老前辈,‘棒法第二’秦伟良秦前辈,‘逐日剑客’周益谦,‘无常手’伍世仇。传闻昔年大内四大高手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原来是在候爷军中。”
陆依琦出生于武林名门大派,成长于华山或洛阳李家,对于武林中往事高人,虽不着意详究这些武林掌故高手,知道的也不少。昔年大内四大高手名扬天下,每个人武功修为各有独到之处,非同小可。
定边侯笑道:“我早知段若水定能识破你们四人。”
年初一,亦即是昔年“神剑”黄天啸,笑道:“若水先生智胜武林,果真好眼力,这些都是我等昔日所用姓名而已,先生直呼老夫年初一好了。”
自称年初二的秦伟良、年初三周益谦同时神色默然,不曾吭声的年初四“无常手”伍世仇眼中一道电光一闪而过。
段若水闻言,情知其中定有不欲重提的隐情,抱拳道:“若水冒昧了。”
定边侯微笑道:“多少年了,还放不下那些往事么?”眼神中有一种气势,更有一种睿智的宽厚。
年初三神色一凛,道:“有负候爷教诲,惭愧不已。”
年初二一口气干完一大碗酒,哈哈大笑道:“往日不当重提,旧事不宜执着。若水先生,老夫请教一下。”
段若水道:“‘请教’二字,若水不敢当。”
年初二自腰间解下一条三尺长短的短棒,握在右手中。刹那间收敛起脸上笑意,脸色变得凝重,仿佛也顿时收敛起了浑身的酒意,一瞬间再也没有一丝那个未饮三分醉的嗜酒之人模样,有的只是一代宗师的凝重。
年初二在看着自己的右手,段若水也看着他的手。大多数好酒之人,手都不会很稳,可这只手却很稳,手上的短棍也很稳,稳得似乎让空气也为之凝固。昔年的秦伟良就用这根短棒号称“棍法第二”,唯奉打狗棒法居其上。打狗棒是根墨绿色的竹棒,这是根木棒,粗细与打狗棒相当,比打狗棒要短上约莫一尺。
段若水虽不会武功,可武学见识却少人能及。看到这只手,看到这只手上的短棒,段若水便看出,“棒法第二”名不虚传。
年初二端坐不动,短棒却动了,棒尖往下击落,“咚、咚、咚、咚、咚”五声,一连击中五个酒碗的碗沿。短棒快如闪电,五声直如一声响起。
年初一与年初二轰然叫好,举起酒碗与定边侯、年初二一干而下。陆依琦也心中暗叹:“好快,大内四大高手果然名不虚传。”
却见段若水神色庄重,似在凝神细想,却默不作声。
定边侯微笑道:“且请若水先生评判。”年初二早已全神关注段若水的神色,所有人的眼光一齐落在段若水身上。
段若水缓缓吐出两个字:“八成。”
众人一时之间神色各异。
定边侯欲言又止,最终微微一笑。
陆依琦问道:“你所说的八成,是与打狗棒法相比么?李帮主出手似乎没有这么快。”年初二号称“棒法第二”,唯奉打狗棒法居其上,自然是与打狗棒法相比。而且陆依琦看出,此人武功尚在李腾申之上。
段若水微微一笑,道:“何止是快而已,要仔细听了棒端击碗的声音,才能领会到其中奥妙。”对年初二说道:“阁下一招五式,分击五碗,五声连贯如同一声,固因出手之快;五声虽连贯,其间毕竟也有先后,五碗位置各异,五声间隔却分毫不差,可见阁下招式中隐含的快慢变化之妙;更为可贵之处在于,以棒击碗沿,若棒端多进一厘或少一厘,力道或重一分或轻一分,其音质必然有异,阁下五声,声声浑然一致,可见出手拿捏之稳和准。当世武林中,阁下棒法第二,棒术第一。”
众人一阵沉默,年初二一口干完一碗酒,哈哈笑道:“好个棒法第二,棒术第一。得若水先生金口一评,老酒鬼开心之极。我从来不曾想要盖过打狗棒法,然而棒术第一便心满意足了。候爷今日遇到了知音,老酒鬼也遇到了知音。这一招的奥妙,只怕大哥未能完全领会。”
年初一微微摇头,笑道:“确是如此。”
定边侯笑道:“本候自恃精通音律,却为听出其中所以然。初二兄,合着你居心不良,是在考他来着。”
年初二笑道:“七分请教,三分为考。”众人一齐哈哈大笑。
年初二长跪拱手正容道:“得闻一言,便知足为我师。尚请先生指教,万莫推辞。”他在昔年大内四大高手中名列第二,成名数十年来,说出“指教”二字,尚属首次。也是他性情直率,才会坦然请教。
段若水还礼道:“不敢当,若水不曾切身练武,诸多相关武学的言语,对错与否,不得而知。依若水之见,阁下棒法若能练到击碗无声,则有大成。只不过……”
只不过之后的话,谁都听得出来,只不过恐怕他毕生无法达到,武学之道,并不是谁都能够练到无上境界。到了一定境界之后,并不是勤练便能有进展的。
年初二神色一暗,旋即哈哈大笑,大碗喝酒,道:“如此也好,了结了这最后一点雄心。”
段若水不由得暗叹其洒脱。
年初三拱手问段若水道:“敢问先生,八成之说何来。”
段若水含笑道:“打狗棒法之招式精妙,为天下武功之最。初二前辈棒法修为极深,相当于打狗棒法的八成火候。打狗棒法若练到了九成火候,便到了不拘泥于招式的境界。”
年初三一凛然,显然年初二的武功尚未达到这层境界。
段若水又道:“若有人将打狗棒法练到十成功夫,其武功可与少林寺心止大师比肩了。”
年初三沉默半晌,苦笑道:“八成火候与十成之间,差的是两层境界。”
定边侯道:“若水与心止大师,江湖人称‘智胜武林,艺冠天下’。智胜武林,本候早已深知,却不知心止大师‘艺冠天下’,其武功深浅到底如何?我不懂武功,却甚为好奇。”
年初一几人一齐倾听,连年初四也不例外,他们也正想有此一问,凡是练武之人,谁不想知道当世第一高手到底武功练到了何等境界。
段若水道:“却是不知?”
定边侯道:“何谓不知?莫非若水之意是深不可测?”
段若水道:“浩瀚无涯,岂能用深浅论之。”
年初二、年初三、年初四几人不由得一齐摇头,年初一脸上那永不可缺的笑容却似乎忽然凝结了,沉默不语。
定边侯看着这四人的神色,哈哈笑道:“好个浩瀚无涯,岂非正如用兵之道。”
段若水笑道:“武学之道,仅于一身,用兵之道,造福天下万民。若水早知,候爷于用兵之道,已臻浩瀚无涯境界。”
定边侯笑道:“他人如此说,本候受之坦然。可若水领袖武林十年,率领群雄所行种种事迹天下传闻,他人不知也罢,我岂能不知你胸中本领。你这般称赞,本候心中忐忑。”
段若水道:“心止大师武功,若水不知,候爷用兵,若水不明,由此同推为浩瀚无涯境界。”
众人一齐哈哈大笑,定边侯道:“我等同敬若水一碗,他不饮酒,便请陆姑娘代饮。”定边侯众人老于世故,见段若水身旁冒然出现一位陆姑娘,已有七分明了其中定有些女孩子的尴尬,是以尽心亲和以待,使得毫无芥蒂,却无半句猜测询问陆依琦来历的言语。
陆依琦脸上微微一红,却也不推辞。
一通酒饮罢,定边侯忽然微笑道:“其实,若水之事我已知之。”
段若水道:“若水惭愧。”
定边侯哈哈笑道:“我等世间真男子,当行则行,我行我素,何来惭愧之言。”
几人拍掌附和,大声叫好,年初二道:“若水先生若不嫌屈才,便也来候爷军中,大丈夫为国为民,四处征战,何等豪放。且候爷帐前另有众人一班亲密弟兄,众人时时相聚,那时候爷先生起乐,年初三舞剑,年初四铺排,初二痛饮而歌,众人拍手而和,何其快乐。”
年初三道:“老酒鬼说得好,候爷用兵如神,若水先生神机妙算,两位当世第一英雄携手,战场上所向披靡,处处妙笔生花,如神来之笔。史书上留下一段佳话,足令后世之人思慕神往。”
可见诚意拳拳,盛情难却,段若水纵是思维敏捷,也一时不知如何对答。
不曾啃声的年初四忽然开口说道:“近千百年来,未有一部能与孙、吴、尉缭子媲美兵书出世,候爷常以此为憾,早有心修兵书一部。若得二位携手,其事必成。”
段若水惊讶于上山一来不曾出言半句的年初四竟会忽然开口相邀。
立言,何等令人心动的邀请。连段若水也不禁砰然心动。
所有人都在等着段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