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得一身武功,偏贪图欢娱,做采花这等勾当,没点出息。”段若威道,“若你当真只是个卖狗肉的,混迹市井,每日里喝酒吃肉,也不枉一身清白。”
花郎君脸色骤变,怒道:“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说三道四。”
段若威却笑了,道:“我仅是你的顾客而已,与大名鼎鼎花郎君吃喝半日,竟然毫无察觉,说起来惭愧得很。”
花郎君冷“哼”一声,道:“不走江湖许多年,阿猫阿狗也敢在我面前猖狂嚣张。”
龙十三闻言,道:“花郎君隐居多年,江湖心思还没能放下。”
花郎君冷笑一声,忽然说道:“姓段?你是段家的人?”
段若威道:“在下段若威,有幸识得花郎君。”
花郎君冷笑道:“花郎君是何等人,天下皆知,识得我何来之幸,恐怕段公子心中大叹倒霉吧。”
段若威也不否认,道:“确是如此。”
花郎君一阵狂笑,道:“好,便会一会段家的高手。段家在武林中好大的名声,上一代段家七侠横扫武林不说,小一辈段若水一介斯文,手无缚鸡之力竟也能名震天下,领袖武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哈哈哈,今日且看段家当真如传说那般厉害,人人皆是高手。一个乳臭味干的毛头小孩,也有本事纵横天下?还有这位丐帮的无名小卒,嘿嘿,无名小卒。丐帮这些年本人才凋零,无所作为,竟藏有阁下这样的无名小卒。我倒要看看,当今江湖高手,到底有几分能耐。”
段若威道:“我方才与你吃好喝好,似乎不好意思与你动手。”
花郎君又一阵狂笑,震得人人双耳发聋。
真气运起,全身骨头格格作响。
花郎君身上散发出一种凌厉的杀气,激的双袖鼓起,衣带飞扬。
段若威也放声哈哈大笑相应,他本声如洪钟之人,见到他人在他面前摆弄嗓门,非要争这口气不可。
龙十三已出手了。
每招每式又快又准,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段若威很喜欢龙十三这种性格,说打就打,干脆利落。
龙二身边的服侍人已如此了得,龙二当年的英姿风采,如若神龙,跃然眼前。
老江湖的眼光都很准,花郎君无疑是个老江湖,而且是其中眼光尤其准的一个。龙十三和段若威的绝非弱手,他早已看出。
花郎君连续避开龙十三三招快攻。
待身形定下来,手上多了一把五尺长的刀。没有人看得清那把钢刀从何而来,又如何到了他手上。只觉刀上散发出一股逼人的寒气,似是海底寒铁铸成。
段若威是个识货的人,段家所收藏的兵器之多,本非其它门派能比,此时忍不住赞一句:“好刀。”
“只可惜多年不曾饮血,今日便拿你们的血祭我的宝刀。”在龙十三猛攻之下,花郎君竟尚有空闲回话。
龙十三变招连贯,招式之间如一气呵成,似乎随意而发。两记飞腿踢向花郎君面门,才见他抬腿,足尖已到眼前。
花郎君大喝一声,跃身而起,一刀直劈,刀光如一道闪电,气势如虹。
刀法施展开来,凌厉的刀风四面激荡,刀声若雷鸣,气势如惊涛巨浪,汹涌澎湃,卷起沙尘稻草漫天飞扬。
段若威听花郎君的臭名,本以为此人长相该是粉面白皙,多少与那位粉郎君有七八分相似。哪知见到此人,竟是狗肉档老板这幅市井模样,令人张目结舌,忍俊不禁。
色乃刮骨钢刀,酒乃穿肠毒药。饮酒尚在其次,好色本是练武大忌。花郎君这等江湖第一好色之徒,最后臭名昭著的采花贼,竟然练成如此霸气的刀法,更是令人始料不及。段若威本以为,花郎君这种人,该是使用铁扇子这类的兵器,了不起是一套令人防不及防怪招而已。
花郎君一柄刀,如海上飙风大浪,气势夺人。
龙十三却像是巨浪中一条蛟龙。
众丐帮弟子承受不住两人激发的劲风,纷纷退到几丈之外。
段若威却屹然不动,似若无其事。
以往见到高手对决,必目不转睛,此时却有些神游天外。
眼前龙十三与花郎君激斗。
想到当年,龙二独战魔教教主。
龙二已不在了,段若威看到龙十三,又想起了他。
龙二无疑是个能令人时常想起的人。
段若威心中,龙十三依稀是龙二的影子。
龙十三对花郎君已是如此。
当年龙二奋勇独战魔教教主,激斗三千回合,哪种风姿,是何等令人心血澎湃。
武林中人,一生之中,能得那样波澜壮阔的一战,死亦足矣。
段若威莫明叹息。
见到花郎君的武功,才知为何此人恶贯满盈,江湖上不知有多少人恨不得剥其皮吃其肉喝其血,却能好生生活到今日。
也难怪,龙十三本是丐帮中无职司的人,寻常不理会帮中事务,帮主李腾申却请他出手除掉花郎君。
高手对决,奇快无比。
段若威回得神来,龙十三与花郎君已交手一百余招,未分胜负。
刚不可久,柔不可守。
虽胜负未分,却也是胜负已分。
忽然一道刀光闪过,一柄一尺长短的刀,自圈外飞袭龙十三后背。
刀光飞快。
段若威却比刀更快,那柄刀才到半途,便落入他掌中。
刀柄上连这一条精钢打造的铁链,链子刀。
江湖上用链子刀的人本不多,这个小镇上只有一个,粉郎君。
段若威内力一吐,握住另一端的粉郎君手一软,链子也落入他手中。
段若威怒喝道:“粉郎君,你要作甚?”
此时激斗中的龙十三和花郎君同时暴喝一声。
只见龙十三的衣衫被花郎君凌厉的刀风劈的粉碎,露出上身精壮的肌肉,头巾断裂,须发散乱。花郎君肩头却中了龙十三一掌,飞出一丈之外,硬生生双足钉在地面,这才站稳,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双目怒瞪龙十三。
段若威看得清两人的招式,知道龙十三虽险胜,却并未受伤,不必为他担忧,笑道:“花郎君,看来我没有机会领教你的武功了。”
花郎君大怒,又喷了一口鲜血。
段若威忽然喝问道:“粉郎君,花郎君是你师傅?”
粉郎君咬住嘴唇,不吭声,既不承认,也没否认。
却听到花郎君怒喝道:“你来这里作甚?”
谁都看得出他与花郎君关系非同一般。
粉郎君只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却对段若威和龙十三说道:“我的武功是他所教,他却不曾收我为徒。”
段若威道:“既然你是他徒弟,你该知道他做过多少令人发指的恶事,是个什么样的人。”
粉郎君点头道:“我知道。”
段若威瞪大眼睛,道:“你当真知道?”
粉郎君又点点头。
段若威道:“那你可以走,也可以在一边看着。我可以担保丐帮的兄弟不会为难你,你平素虽品性不佳,却非江湖祸害,丐帮行侠仗义,为民除害,除不到你头上。你暗算十三哥,他也不会与你计较。”
又道:“你能此时现身,已知你是念及恩情之人,花郎君也不会怪你。你既知他做过的事,该知他此时身死,已是迟事。”
粉郎君却忽然“扑通”一声,跪在龙十三和段若威面前。
身后花郎君冷冷说道:“你若还在这里丢人现眼,我一刀劈了你。”
粉郎君浑身发抖,他知道花郎君说得出做得到。
龙十三道:“你要向我们求情不杀他,定有你认为他不该杀的理由,你说吧。”
段若威暗叹龙十三思念好快。
忽然一道凌厉的劲风袭来。
龙十三和段若威应变也快,一人抓起粉郎君一边肩膀,往后一扔,又电光霹雳间一齐往两旁跃开。两人身形才起,已听到“轰”的一声响。
段若威怒骂道:“花郎君,你连自己的徒弟也要杀么?”
只见粉郎君方才所在的位置,已被花郎君的刀劈开一道长长的坑。若龙十三和段若威动作稍慢,粉郎君已被从头到脚劈成两半。
花郎君拄刀而立,冷冷的说道:“我说过要一刀劈了他。”
龙十三和段若威一齐怒骂:“没人性。”
粉郎君这才知发生了到鬼门关前走了一趟回来,顿时汗流浃背,双腿发软,牙齿不停的格格作响。
待见龙十三和段若威一怒之下,便要出手取花郎君的性命,强忍住心里的害怕,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他已经改过自新,这几年每日内心饱受煎熬,忏悔从前犯下的罪恶。”
龙十三和段若威闻言停住即将奋起的一击。
花郎君扬刀,怒道:“你敢再多说半句。”
段若威对龙十三暗地里使了个眼神。
龙十三猛地如猎豹扑出,双掌挥舞,将花郎君笼罩掌下。花郎君避无可避,一刀劈出,将龙十三逼开。忽然腰间一麻,已被段若威点了腰间穴道。
花郎君大怒,骂道:“好不要脸。”
既骂段若威偷袭,又骂他为高手,竟使出点穴这种手法。
段若威咧嘴一笑,随他骂。
粉郎君又道:“当年,就在这里,他被一位高人擒住。又得那位高人劝导,幡然悔悟,再也不为恶江湖。”
段若威道:“此言当真?”
粉郎君道:“他再也不能做从前的恶事了。”这句话说的很轻,只有龙十三和段若威能听得清楚。可他们都不是脑筋反应慢的人,不会去问为何不能做从前的恶事。
龙十三与段若威神色不改,似乎未曾听到,只是点头道:“幡然悔悟是好事。”
粉郎君苦着脸道:“我知这个理由不能阻拦你们杀他。”
龙十三道:“若是少林高僧在此,也许认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甚为可敬。可在段家和丐帮面前,这个理由的确不够。”
粉郎君咬咬牙,说道:“若是若水先生,他会怎么对待悔过之人?”
段若威道:“我大哥才懒得理会花郎君这等人。”
粉郎君说不出话。
段若威却问道:“那位高人是谁?”
粉郎君摇头道:“我不知道,他也不知道是谁。”顿了一下,又道:“没有人认得哪位高人。”
段若威默默的点点头。
粉郎君又道:“我知道你们不能相信。”
段若威却笑了,道:“我相信。”
粉郎君一怔。
段若威又笑道:“十三哥,你相信么?”
龙十三道:“有罪必究,那是官府所为,叫花子不是官府之人。江湖中人行侠仗义,旨在弘扬正道,维护黎民百姓安危。花郎君既然不再为恶,我等也无权追究他过往罪孽,否则你我也成滥杀之人。唯有良言一劝,倘若当真悔悟,便当弥补。”
这话是对花郎君说。
花郎君与粉郎君默然无语。
龙十三对段若威拱手道:“若威,后会有期。”说完领着一众丐帮弟子离去。
段若威拱手而立,直至群丐离去。
粉郎君目瞪口呆,良久才说道:“你们当真放过他?”
段若威笑道:“若花郎君自信能在我和龙十三联手之下活命,便放胆重操旧业好了。”走过去推拿解开花郎君的穴道。
花郎君冷冷说道:“你想要我像狗一样拜谢你饶命之恩么?”
段若威哈哈大笑,道:“不敢,不敢。”笑声未落,已大踏步离去。
只留下花郎君与粉郎君怔立当地。
小镇很小,段若威很快便离开了,待到无人之处,施展轻功,奔出一里余地。钻入路边的一片树林中,像一只巨大的猴子,从一颗树跳到另一棵树。
可天底下绝对没有行动这么快的猴子。
终于在一棵最高的大树上停下,因为这颗树上有另外一个人。
李小玉正以她最舒服的姿势倚坐在树杈上,一颗颗的磕着瓜子,瓜子壳不断往下丢,脚上一双绣着牡丹花的红色绣花鞋荡啊荡啊。
在这棵大树上可以看清下面路上的任何情形,可下面的人绝不能看到树上有人。
早见到段若威来了,李小玉跳了起来,道:“我在这里无聊死了,你却去喝酒。”
段若威咧嘴一笑。
女人抱怨的时候,男人最好通常不吭声,只对她笑。
聪明的男人笑着笑着,他的笑容会慢慢的变得有些古怪。
李小玉果然好奇了,问道:“有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
段若威道:“我这一辈子所有倒霉的是加在一起,也没有今天多。”
李小玉奇道:“且说说看。”
段若威将今日所遇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段若威大叹倒霉之时,李小玉几乎笑得掉下树去,连连拍着段若威前肩,深表同情之意。
李小玉问道:“你们为何放过花郎君?”
段若威道:“他已改过,我们没有理由要杀他。”
李小玉道:“我要听真话。”
段若威又笑了。
李小玉早知他习性,当他露出这样的笑容时候,接下来说出的话是个意外的惊喜。
可这次却没有给她任何惊喜。
段若威只是淡淡说道:“明日再讲不迟。”
李小玉一脚飞出,段若威早有防备,翻身跳开。
李小玉顺势又是一拳,树虽大杈虽粗,毕竟树上空间不大,段若威避无可避,只好伸手接住她的手腕,依然对她笑嘻嘻的。女人出手打人的时候,男人最好面带微笑。
李小玉怒道:“你和那个龙十三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段若威微笑道:“他是位真的大侠,世间真男子,行事果决,光明磊落,如何能与‘鬼主意’三字搭在一起。”
李小玉为之气结,忽然间转怒为笑,夺回被段若威握住的手腕,道:“定是你有了鬼主意,他理会到了,是以陪你唱了一出戏。”
段若威微微摇头,道:“他虽不知我意欲何为,可我保花郎君的性命,另有用意,即刻便理会到。龙二哥身边的人,果真不凡,做事这等干脆,令人佩服。”又由衷感叹道:“当年与魔教一战,丐帮力挽狂澜,元气大伤,八大长老死剩半个,帮中栋梁高手龙二哥也只保得一条命在。时至今日,尚且元气未复,声威不振。可依然奋力为江湖正道,从不在行侠仗义上落于人后。江湖第一大帮,高风亮节,非其它门派可比。”
李小玉点点头,龙二这等能让无数人为他哭泣英雄豪杰,同样令她万分神往。
段若威道:“花郎君为何隐身此地?当年那位劝导他的高人,又为何在此地出现?这种小地方绝不是江湖中人常到的地方。”
李小玉似乎明白了段若威的意思,又惊又喜,欣喜过狂道:“你说杀手秋叶便在此地,便是那位高人?”旋即又摇头,道:“偶然罢了。”
段若威道:“我可没这么说。”
李小玉一股兴奋劲顿时消了八九分,只剩下一两分希望。
段若威笑道:“我们辛辛苦苦忙了两年,这次是最不偶然的一次。”
这两年来,他们两人偷偷潜入户部典籍楼,查阅农业图书三个月,徒劳无功。又潜入文渊阁,历三个月有余,才从一本古籍中查到,杀手秋叶每次杀人后留下的奇特黄色叶子,叫做“雪骨梧桐”。“雪骨梧桐”本稀有,很久以前便已绝迹。据那本古籍记载,这种树生性奇特,唯有这一带地方出现过。
这一带,指的是三县二十八乡镇三百三十个村。
在这一带仔细查到线索,两人足足花了一年多时间,至少用了一百种办法。
偶尔遇到江湖中人之时,段若威发现如今江湖中人最关心的人便是杀手秋叶,因为每个人都会与他们探讨如何杀掉杀手秋叶。如果有人问起段若威有何妙招能找到杀手秋叶,段若威往往哈哈大笑说道,连段若水都对付不了杀手秋叶,我段若威绝不会犯傻去找死。
可段若威和李小玉的确在寻找杀手秋叶。
因为段若威问及杀手秋叶的时候,段若水说道:“江湖中人如何得知他叫做秋叶?又怎得知秋叶所在之处,叫做梧桐谷?”
唯一的解释,杀手秋叶也是江湖中人。
杀手绝非秋叶的唯一身份。
这本是最简单的推理,而被所有人忽视的,往往是最简单的事。
段若水言至此,便不再说及。
念及此处,段若威又笑了。
李小玉道:“你这次终于有把握了?”
段若威道:“明日再到镇上去,若是花郎君还在,我起码有五成把握。”
李小玉奇道:“此话怎讲?”
段若威瞪大眼睛道:“还没想到?”
李小玉拳脚齐施,就差没有拔剑了。
段若威跳开,手抓一根树杈,摇摇晃晃掉着。见到李小玉又要来,连忙说道:“且听我说。”
李小玉这才住手,笑盈盈看着单手挂着的段若威,道:“你说吧。”又嗔道:“瞧你一个大猩猩的模样,便不能长得好看些。”
段若威一翻身,稳稳坐在树杈上,笑道:“咱老娘天天夸我长得最好看不过了。”
李小玉瞪他一眼,笑道:“是你的老娘。”
段若威道:“那家那户都养有看家的狗,明白了么?”
李小玉拍手笑道:“你说那个花郎君便是替杀手秋叶看家的狗?骂人家是狗,你说话也太损了吧。真该好好学学你那个大哥,要斯斯文文,木木酸酸的。”
段若威笑道:“要是我是杀手秋叶,必不向让花郎君透露身份,只命他不得离开此地即可。若当真如此,他不得秋叶之命,是不会离开的,但愿他明早还在。”
李小玉点头道:“若他当真只是偶然在此藏身,露了身份,此时早在数十里之外了。”
段若威频频点头,笑道:“你终于想明白了。”
忽然传来一声咳嗽声。
两人吓了一跳,旋即段若威笑道:“是龙十三哥。”
传来龙十三的声音。
龙十三说道:“花郎君离开了。”
段若威傻了眼。
龙十三又道:“花郎君还在。”
李小玉急道:“到底在还是不在?”
龙十三淡淡的说道:“在即不在,离即不离。”
李小玉脱口想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想到龙十三何等身份,话到了牙齿边上,又马上忍住,眼望段若威。
段若威却在傻笑,笑得似乎很尴尬,李小玉几乎可以看出他的脸已经红了。
这事也是,小两口子藏身树上,虽是光天白日,没有别的事,可旁边忽然来个人,说了几句话,着实令人尴尬。
段若威终于抓着头说道:“你就别脸红了,龙十三哥走了。”又道:“惭愧,惭愧。”
李小玉道:“惭愧什么?”
段若威道:“嘿嘿,龙十三哥的意思是,花郎君离开了他的狗肉档,却没离开这个小镇。若我们明早跑去一看不见他人了,转头就走,便白白浪费两年的辛苦了。花郎君是个老江湖,我们还是太嫩了,若非有龙十三哥在,当真误了大事。”
李小玉笑着直拍胸口,连连点头。
段若威笑道:“这事我们有七成把握了。”长长舒了一口气,双手抓住李小玉的手臂,又道:“差不多两年的辛苦,忽然间看到了盼头,这时回想,已觉值得了。功夫不负有心人,嘿嘿,还差最后这两步,我们再走仔细些,千万不能走错了。”
李小玉从未见过段若威此时这种神情,也心中为之一动,笑道:“要是再没点盼头,我便要耐不住拉你回段家了。”
段若威哈哈大笑,突然欺身向前,一把抱住李小玉的腰,李小玉尖叫一声,却挣扎不开,吃笑不已。笑声未出,人已到了树梢之上,从这棵树顶跳转到那棵树顶,又从那颗树顶跳跃到那颗树顶。一个哈哈大笑,一个吃吃失笑,直把这一片老林当做纱曼,轻点踩踏。一齐搂着腰,像是一只飘来飞去的蝴蝶。只不过其中半只蝴蝶长得太黑,不好看罢了。
好不容易玩累了,才下来。
李小玉嗔道:“在这里蹲了这么多天,什么都没有发现,这么一闹,哪里还能找到杀手秋叶的线索。”
段若威笑道:“我觉得那个法子行不通。”
李小玉道:“怎么行不通?这个小镇远离县市,背靠深山,只有两条通道。一条往县城,一条入深山。我便不信在这里候着,等不到人。”
段若威摇摇头,道:“可我们一定候不到杀手秋叶的一丝线索,这里是他的窝,若能这么轻易为我们觉察到什么,他便算不是杀手秋叶了。”
李小玉只得承认,杀手秋叶若是这么个简单的人,岂能挡得住段若水那鬼脑袋的一两个回合,早被他收拾干净了。那容得他这个杀害许多武林成名高手、于武林血债累累的杀手,逍遥法外这么多年。
李小玉道:“要不我们用寻河而进的老法子?也许能有收获。”
人要生活离不开水,杀手秋叶的地方再隐秘,也必要住在水边,以便汲水。
因而沿河寻找,也许会有收获。
只不过,往下游寻找,只有一条河,往上游寻找,却有无数源头。而且人们通常喜欢住在上游。
段若威笑道:“我想到一个好主意。”
李小玉喜道:“什么鬼主意?”
段若威似乎若有所思,然后才说道:“找个地方,好好想几天。”话没说完,拔腿便跑。
“你那个大哥段若水是段家的掌门人,一出山便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一做便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你做弟弟的,要在江湖上办成点事,却这么难,都到了这份上,杀手秋叶便在眼前了,还是没有好办法。”李小玉说道。
段若威笑道:“段若水便是段若水,他便是以一个无名小卒的身份出山,用不了多少时候,也会名扬天下。”
李小玉“哼”一声,道:“我知道他脑子厉害,无需你一天到晚夸他。”
段若威哈哈大笑,道:“你至今还不了解我大哥。”
李小玉瞪他一眼,道:“我了解他作甚。”
段若威神色认真,说道:“一个真正的段若水,不在于他的天资聪慧,足智多谋,也不在于他宽厚仁慈,而在于他有一颗大公之心。”
李小玉笑道:“也许普天之下,唯有那丫头才当真了解他。”
段若威也笑了,道:“江湖上的人都觉得他高深莫测,其实家里的人都挺了解他的。”又道:“虽然没有人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他也不会说。”
李小玉哈哈大笑,道:“他这种人,也只有陆依琦那个傻丫头才受得了。每日里看着他发呆,却不知在想些什么事。每天晚上睡在身边的人,在做什么梦,一无所知,这过的是什么日子。”
段若威唯有一笑,手指直戳李小玉的肩膀。
良久,才说道:“我这几日一直在想一件事,要不要请他出来。这事我们是办不成了,可他却不费吹灰之力。”
李小玉似乎有些不服气,道:“他便这么神?”
段若威道:“有一门学问,叫做藏兵术。善于藏兵者,置千军万马于旁,而不为察觉,使擦肩而过而不见其影。只是这门学问太过难学,非但要精通天文地理,窥破天机;也需精研兵法,用兵出入进退之道;最难之处在于,需得洞悉人心,查察人性。据我所知,当世中精通此道之人屈指可数,我大哥恰好是其中一个。藏兵术中,最为常用的是找寻藏兵谷。藏兵谷者,谷外无处可窥见其中,寻常之人便在谷口走过,也不知此谷何在。若大哥在此,应该不难看出杀手秋叶的老窝藏在何处。”
李小玉笑了,道:“依你这么说,我们找了这么多日还没找到,只因那个杀手秋叶也深通藏兵之术。他的梧桐谷便是你说的藏兵谷,哈哈,也许我们已在他家门口转悠好几趟了。”
段若威道:“这倒未必,比如你见到好的字画,会叫一声妙,你却画不来。”
李小玉道:“也比如你见到别人使出精妙的招式,你却使不来。”
段若威一笑。
李小玉道:“事到如今,只有四个办法。第一,我们接着满山跑,踏破铁鞋,撞撞运气;第二,回去下狠心学几年你说的藏兵之术,再来挖他的窝;第三,用原来的法子,在这里守株待兔,见到那个武林人物来到这种鬼地方,便是他了;第四,去苏州叫你大哥来。”
段若威用力点头,笑道:“当真都是好办法。”
李小玉道:“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放火烧山,管他有千百个山头,我们挨个点火,一股脑烧过去。什么藏兵谷,藏将谷,杀手秋叶,杀手冬叶,通通烧成猪头。”
说完哈哈大笑。
段若威道:“他没烧死,你先烧成猪头了,何况他十有八九不在。”
李小玉叹了口气,道:“你当真要去请他们两口子来帮忙?”
段若威摇头,从他脸上找不到一丝笑意,皱着眉头,脸色渐渐凝重。
李小玉奇了,想要问他在盘算什么,却见段若威对她摇摇手,示意她莫问。
沉默了许久,段若威才抬起头说道:“其实我有个想法,一直没对你讲。”顿了一下,又道:“我隐约觉得大哥似乎不愿我们找杀手秋叶。”
李小玉吓了一大跳,道:“什么意思?”
段若威又在摇头,道:“他告诉我杀手秋叶是江湖中人,我一直觉得此话之意,是叫我们莫要介入此事。”
李小玉道:“你们段家的人,古怪的想法真多。”
段若威道:“也许杀手秋叶本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连慕容庄主这样的顶尖高手都死在他手上,当今武林中武功到那种境界的压根没有几个。也许他已经知道杀手秋叶是谁,只是因为什么原因,不欲揭露,可这又不合他的性子。我们花费两年的时候,便查到这个地方,大哥本事百倍于我们,没有理由查不到。即便他自己没有功夫办此事,也有很多办法可以做到。而且他这个想法,从来没对别人说起。”
李小玉跳了起来,拼命压低声音说道:“我知道了,因为杀手秋叶便是段若水,段若水便是杀手秋叶。”
段若威显然没有心思附和她,苦笑道:“若当真如此,我们该当为他开心。”
李小玉也苦笑,点头同意段若威的说法。
段若水自幼体弱,不堪练武。
若他当真能练成杀手秋叶那样的武功,武林中为他高兴的人,绝对比骂他的人多。
李小玉却是盼着段若水的身子能多活几年,她的小表姐陆依琦可以晚几年做寡妇。
两人为此事沉默了良久。
李小玉说道:“那一定是少林寺的心止大师。武林中数他武功最高,也唯有他有能力杀害这么多武林高手,尤其是慕容庄主这等绝顶高手。当今武林中,唯有他是能令你大哥不得不有所顾忌的。假若另有其人,管那秋叶杀手武功再生厉害,你大哥大可请心止大师出手,又谁能打得过他。”
段若威连连点头,道:“是很有道理,可心止大师为何要做杀手?”
李小玉又道:“那便是龙二。”
段若威瞪了她一眼,道:“你便不能有些合情合理的想法似的。”
李小玉道:“他一身伤病,养病需要大笔银子,可丐帮向来穷得很,无奈之下他只好做这买卖。他在武林中拥有这么高的声望,苦于不能做出半件有违背侠义之道的事,毁了自己一世英名。最好莫过于变成杀手秋叶的身份去杀人。何况当年与魔教一战后,他理所当然成为武林第一人。只可惜武林各大门不愿看到丐帮一门坐大,当然也包括你们段家在内,派趁机使阴招,逼他退隐养病。甚么生不显其名死后入各派门志云云,全是一派胡言。他不忿之余,化身杀手秋叶行事,也未可知。”
段若威没好气,道:“一点都不好笑。要是那些大人物都是你这种小女子的想法,武林早完了。”
李小玉道:“你才小女子。”
段若威又哈哈大笑,说道:“我终于知道你母亲为何教了大嫂弹五弦琴,却没有教你这个亲生女儿。因为你的脑筋压根不靠谱,以小女子之心度大英雄之腹。”
李小玉只有无奈的笑,倒在椅子上,说道:“我没有法子了。”
段若威说道:“我倒有一个办法,我们虽费尽心思也找不到梧桐谷。可本地的樵子,采药人说不准误打误撞到过。杀手秋叶见到平常人误闯进来,要么一剑杀了,要么装神弄鬼将他们吓跑。找本地人打听打听,诸如是否有人暴尸荒野,是否有人进山失踪,或者是遇见神仙,撞到鬼怪之类的事,也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李小玉闻言双眼一亮,叫道:“好主意。”起身转头便跑出了房门。
他们买下小镇外的一处独户的农家院子居住,寻常无人到来,离小镇也不远。
段若威待她走远,忽然哈哈大笑,倒在床上,蒙头大睡。
不知睡了多久,被人摇醒。
睁眼看到李小玉一脸失望的说道:“没打听到。”
段若威伸手抚着她的脸,温声说道:“让你白跑一趟,辛苦了。”
李小玉道:“找了客栈的小儿,饭馆的老板,药铺的掌柜,个个都不曾听说过有甚么异常之事。”
段若威伸了个懒腰,才说道:“我知道。”
李小玉瞪了他一眼,道:“你怎么知道?”
段若威笑嘻嘻的说道:“因为我早已打听过了。”
李小玉大怒,猛地拔剑便砍。
段若威像条鱼一般滑到床尾,窜起来撕破蚊帐,跳上房梁,轻轻落在门口边上。
连床带被,被李小玉砍成两截。
段若威伸伸舌头,苦笑道:“我迟早也要被你砍成两段。大嫂这么斯文,你却这么鲁莽。还说是一块长大,真难以置信。”
李小玉怒极反笑,道:“哈哈,陆依琦那小妮子斯文么,说不定此时她已经把你那位大哥段若水砍成十八段了。”
段若威看着成了两截的床,不断摇头,说道:“幸好我有先见之明,好生睡了一觉,否则连觉也睡不成了。”
李小玉骂道:“合着你是头猪,大白天里吃饱了便睡。”
段若威悠然笑道:“不养足精神,怎么打架。”
李小玉一怔,道:“你要和谁打架?”
心念一转,又道:“你要去找花郎君?”
在这个地方,只有花郎君是江湖中人。
也只有花郎君,段若威需要养足精神去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