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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小楼飞花 当前章节:147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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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回忆(四大名捕同人)

作者:小楼飞花

文章类型: 同人-耽美-古色古香-小说

作品风格:正剧

文案:

靖康之难后十年,历经劫难的穷开心回到东京,小楼已经是人去楼空,无情是否还活在世上?当年的四大名捕结局如何?十年之后,有情人到底能不能重逢?

内容标签:武侠 江湖恩怨

搜索关键字:主角:无情 ┃ 配角:穷开心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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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壁残垣忆小楼

南宋绍兴十一年,金天眷四年,开封。

这座曾经是世上最繁华的城市历经了靖康之乱,几乎毁于一旦:华丽的宫城,人声鼎沸的街市,还有来自世界各地见也没见过的商品,都成了这个城市的梦境和那些沦为亡国奴的回忆,就连它的名字:东京,也已经变成了南京。

无论立志收复旧山河的人和后来的史学家如何评判,《绍兴和议》带来了宋金的和平,也带来了开封的生机,这座城市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了生机和繁荣。

暮色沉沉,夕阳给这座残破的城市镀上了一层金,一个衣衫褴褛,神情落魄的男子跨进了还残留昔日宏伟的城门。残辉照亮了他的脸,染霜的双鬓,浑浊不清的左眼,还有晚风中他空空荡荡的右袖。

他凝视着这座残破的城市:

十年……生死……两茫茫……

他很熟悉开封的街道,不假思索地走街串巷,在一口水井边停了下来。他费力地用一只手想从水井里打上水来。但是水桶晃动着,晃动着,等打上水来,水全洒了。

边上打水的一个妇人看不下去了,上前帮他打起一桶水,把水瓢递给了他。

这男子渴极了,咕咚咕咚连喝了三瓢水,这才把水瓢还给妇人,低声道:“多谢大嫂。”

妇人笑了笑,道:“不用客气,大兄弟,我看你是从外乡来的吧,是来寻亲吗?”

男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妇人道:“自从官家和金朝议和以后,不少人都来寻亲……”

男子心中一酸,虽然开封早沦入敌手,但这妇人还保持着旧有的称呼:官家(皇上)、东京。

妇人叹了口气道:“可惜啊,这些年又打仗,又闹瘟疫,大多数人都不在了,那天那个识字的先生说什么来着,对了,十室九空。”

男子垂下了眼。

妇人忙道:“大兄弟,你看我这嘴,你家的亲人也许还活着呢,就算不是,这乱世命贱,咱们活着就算老天保佑了。”

男子脑中晃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孔,不由心如刀绞,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胸中的苦痛,道:“大嫂说的是。”

妇人点点头,道:“大兄弟,我走了,我就住在原来的神侯府,大家都叫我姜二嫂,你若需要帮忙就来找我。”

“神侯府”三字如三记重锤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胸口。

原来的神侯府,那么现在的神侯府又是如何呢?

他迟疑了,或许不该回来,那样就永远可以保持神侯府原来的样子,即使只是在回忆里。随即,他嘴角微扬,露出苦涩的微笑:千里之遥,十五年之久,日思夜想的不就是这里吗?不看一眼,恐怕死都不能闭眼吧。

他深深吸了口气,向神侯府走去。

到了,苦痛巷,十五年前,这里的路边都栽着柳树,如今这柳树非但没有毁于战火,反而已有人抱粗细了。当年,多少英雄好汉走过这里都不由得放轻脚步,向这神侯府里的人致敬。虽然没有全副武装的卫兵,但却足以把三百御林军捆成粽子扔出来。

“臭小子!快还给我!”“不还!不还!!就不还!!!”两个孩子尖叫着一前一后,如旋风般从他身边擦过。

男子的脚步一慢:鸡飞狗跳的追逐,大声打骂的哭叫声,还有放肆的笑声交织在一起。转过街角,神侯府出现在他眼前。

当年雕梁画栋、小桥流水的神侯府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每一间房子,每一块空地都住满了人,人们用他们能找到的一切:残砖、烂瓦、破木头搭成一个个窝棚,散发着阵阵令人作呕的气味。

诸葛先生,虽然当年荡平天下丑恶的志愿没有达成,但是你若知道今天这些贫苦的人能托庇于神侯府内,您也可以瞑目九泉了。

他小心翼翼地穿过一个连一个的窝棚,来到了神侯府的后院。

虽只一墙之隔,这里却安静了很多。

暮色更深,男子仅有的一只眼睛愈加模糊,他揉了揉眼,终于……

那座日思夜想,早已深深镌刻在心中的建筑出现在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晖中。

是的,就是在这里,就像多少年前一样,每次走到这里,脚步就会不自觉地轻快起来,这条通道总是显得太长。

然而今天,它似乎变得更长,更深,是时光的沧海桑田,还是今天地脚步特别的沉重?

“小伙子,你要去哪里?”一个老者坐在角落里问道。

“开心,你要去哪里?”

二十年的时光在这一瞬间重叠了。

“师父,我们不是要去见他吗?”

“开心,顺着这条路走的话,固然可以见到他,但从此以后就要不断地克服自卑,忍受伤心,追随他的影子。可你回头的话,外面有广大的天空供你施展。”

二十年后的回答也没有因为时光而改变:“当然去那儿了!”

直指前方,那栋在暮色中是如此孤寂的小楼。

“别去那儿!那儿有恶鬼,会吃了你的,当年多少金兵冲进去,一个都没有回来。”

那是当然的。他扬起笑容,加快了脚步。

通道深处,静静的圆形院门还残留着昨日的绯红,门上斑驳的石匾上还残留着他锐利如剑的笔迹:“小楼 无情题”

他的心猛地一揪,那个在灵魂深处千回百转,被痛苦和思念灼烧得百孔千疮的名字又一次,再一次,鲜血淋漓地撕裂了他的心。

院门被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紧紧地锁着,他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院内的景象:

时而绿柳如茵,时而桃艳纷飞的小道,流水叮咚的响声,鸟儿轻快的鸣叫,还有那树枝间隐约可见的亭台楼阁。

他有十几种方法可以弄开锁,但是他不想惊破这里的宁静,哪怕这里早已空无一人。

他轻轻一跃,翻过院墙,“左脚无妄,右脚归妹,千万不能踏错一步,不然你就会被洞穿!”他清寒如冰的声音尤在耳边。

他凌空一跃,翻过围墙,可他脚一落地,不知踩断了什么,“咔”的一声,触动了机关,几道寒光迎面打来。他想也不想,向后一仰,后脑着地,几枚飞刀闪着寒光从他鼻尖削过。

他重新站直身体,几根乱发轻轻飘落,脸颊上慢慢裂开了一道口子,殷红的鲜血流过他的脸颊。

如此凌厉、无情又饱含杀气的飞刀!那种一瞬间把人直逼地狱的毅然决然!

只有你能做出十年后照样能致人死地的机关!

可如果这暗器能出自你手的话,即使我被打死了,又有何妨?

自你细长的指尖射出的那抹遗世孤寒,是不是已经成为了绝响?是不是已成为回忆?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空空荡荡的小楼庭院中杂草丛生,几乎遮蔽了用石板铺成的小道。只有半人多高的茅草随风轻摇,隐约露出几堆森森白骨,当年春华秋实的树木寂寞地疯长着,几乎遮蔽了天空,风声在他的耳边轻诉十年的孤独,几只受惊的小兽四散而逃。

这个地方还是小楼吗?如果是,当年的精致、美丽去了哪里?如果不是?那刚才的那道飞刀究竟是什么?是他想着他的残念?还是他想着他的思忆成狂?

老大……

就让你的寒意和杀气就再一次回到我的身边吧……

穷开心再踏出一步,“咔咔”两声轻响,这一次,没有任何暗器射出来……

老大,你是这样吝啬吗?

只把一丝希望给我,然后再把我推进绝望的深渊?

不过不要紧,从我爱你开始,你不就一直这样对待我吗?

分开长长的杂草,他一步步迈向那个曾经住着他的神的圣殿,走向他决心哪怕千山万水,千秋万载都要温暖的心。

十年后,这颗千疮百孔的心鼓起最后的勇气,去寻找当年的温热。

暮色沉沉,在记忆和时光的深处,小楼还在那里静静地伫立着,仿佛正等待着主人的归来,只是那飞檐翘角在等待中黯淡了颜色,苍老了容颜。

小楼的门虚掩着,门口挂着的对联早已退成了绯红:只有那苍劲有力的字依旧力透纸背:“神州弟子今安在,天下无人不识情”。这是神侯的亲笔。

按下“弟”“子”“无”“情”四字,小楼里“喀喇喀喇”一阵响。这是唯一可以从外面关上机关的方法。

虚掩的门内究竟还剩下什么?

会不会只有回忆?

☆、梦回当年枉断肠

他推开了门,吱呀一声,门开了

黑暗中……

一切都如当年……

只是灰尘蒙蒙,蛛网密布……

回忆扑面而来……

穷开心满头大汗,衣衫又脏又乱,急匆匆地跑进来:“老大!老大!我回来了!你在哪儿?”

小楼一切如常,只是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

他拎起桌上的白瓷茶壶,对着壶嘴,把一壶冷茶一口气喝干,一屁股坐在红木的雕花椅子上,这才觉得腿像灌了醋一样,又酸又涨,左右一看没人,把脚往白色的大理石桌上一放,“趁老大没回来……”他的念头还没转完,就被周公拽入梦乡。

无情回到小楼的时候,只看见穷开心一身尘土,一双腿翘得老高,嘴角流着口水,很没形象地睡着了。

四小见他如此放浪形骸,正要上前摇醒,取笑他一番,无情却抬手止住了他们,在白可儿耳边低语两句,白可儿点头去了。

无情清楚地看到他高高翘起的脚上,鞋已经开了口,鞋底穿了两个大大的洞,透过洞可以看到他的袜子上混合着土和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无情慢慢皱起眉:这是第几天了?围城的第二十三天还是二十四天?所有的马、骡子都被征用了,开心被调去传递消息,脚不沾地,大概全城都用脚量过几遍了。

无情一静下来,头立刻开始疼了起来,一阵阵的隐隐抽痛让他忍不住按揉起太阳穴,转头吩咐三小:“去拿酒来。”

三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叶告道:“公子,你已经十几天没有休息了。别喝酒了,去床上躺一会吧。”

无情摇头:“等一会还有一批民兵要编入军队,没时间休息了,去吧!”他随即感到自己的口气太强硬了,虽然皱着眉,却勉强笑道:“我没事,喝口酒解解乏,等一下你们的三师叔来了也要喝啊。”

“是。”三小这才答应了,去地下室搬酒。

小楼里又变得静悄悄的,只剩下穷开心低沉的鼾声。

从大厅里望出去,晚霞如鲜血般染红了天空,乌云如狼烟般一团团滚过。。

无情微扬着头,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金军包围东京已经快一个月了,整个城市陷入了一片混乱。抢劫、伤人是平时的十数倍,而大多数的捕快都被调到军中守城去了,就连诸葛先生、三个师弟、穷开心都无一例外。剩下了七、八个六十多岁的人,还有一个独眼,一个肺痨。他率领着这样一群人勉强维持着仅剩的法纪。前线的消息一直不容乐观,勤王军迟迟未到,所以在城内一再征用民夫……竭泽而渔啊……

莫非真要成为亡国奴吗?与其那样,不如干脆拼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穷开心突然心一惊,被一个噩梦惊醒了,而梦中的主角正在他面前。

十几天没见,他又瘦了,血色的夕阳中,他一尘不染的白衣如昔,可他孤傲的背影却透出如在弦上的杀气。梦中他也是这样背影,却头也不回地离他越来越远……

他定又是好几天没有睡了,工作越是多,他就越是难以入睡。别人喝酒,越喝越迷糊,他喝酒,越喝越精神,常常靠酒来支撑着。

他为什么要皱眉?为什么要握紧拳头?

老大……

什么时候才能溶解你刀锋一样的冷漠?

是否要你松开拳头,就要等到天地都沉默?

穷开心跳下椅子,脚底钻心的疼,不由得踉跄了一下,可脸上却早挂上了嬉皮笑脸,道:“老大,到了年底,你可要多发我点鞋袜钱,我这几天,鞋都穿坏了好几双。”

无情转身,抬眼,微皱的眉心把目光聚焦在他的脚上。

“开心,辛苦了。”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可他平日明亮如星的眼睛中布满了血丝。

穷开心的心却疼了,走到他面前:“老大,你……”

该死!要他保重的话这么难说出口吗?

无情道:“坐吧。世叔召我们来,应该很快到了。”他的语气冷冷淡淡,但是谁都知道,在如此紧急的时刻把大家召集在一起,一定有十分重大的事情。

“开心叔!”白可儿从楼梯的扶手上滑了下来,“我帮你找了双鞋换,你看这双合适吗?”

穷开心笑道:“你小子一向给我小鞋穿,我看是不太合适。”

白可儿笑道:“我本来是准备找日月的鞋给你穿的,不过既然是公子吩咐的就算了。”

四小自小在无情身边长大,处处被无情保护包容,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依旧和穷开心说笑。

穷开心笑道:“我自然知道还是老大对我好。”他接过鞋子要揣在怀里。

白可儿道:“你现在就换了吧,你脚上的这双这么破了,扔了算了。”

“不用了……要勤俭持家,精打……”穷开心话还未完,就被白可儿推倒在椅子上,硬是把鞋扒下来。白可儿又拿出双袜子:“连袜子也一起换了吧。”

“不用……”穷开心话音未落,就倒抽一口冷气。

白可儿把穷开心的袜子扯下一半,只见他的脚上血泡叠血泡,有些地方已经是血肉模糊,血干了,在袜子上凝结住,白可儿用力一扯,连着皮肉就一起扯下来了。

“开心叔……”白可儿的声音哽咽了。

穷开心忙笑道:“没事!没事!我这点算什么……”

“开心叔!”其他三小从地窖里搬了酒上来,见到如此情况都围了上来。

无情的指尖陷入了拳心,他吸了口气,道:“叶告,去把药箱拿来。”

叶告迟疑了一下,道:“前几天……已经把所有的伤药、绷带都送到前线去了。”

无情眉一挑,伸手拿过酒坛,去了封泥,往开心的脚上浇去。

穷开心忙接过酒坛,道:“我自己来……”

四小忙不迭地接过酒帮他清洗伤口。

无情在衣摆上撕下一块布交给四小包扎伤口,而他自己却转过头。

穷开心知道,身边的人受伤、受苦是无情最不能忍受的事,而无情的难过是他心中的最痛,与这心痛比起来,这脚疼又算得了什么?

而此时,无情心中更加惦念的是在前线,随时有生命危险的三个师弟。

“大师兄……”铁手、追命、冷血三个人走了进来。

三个人都神色憔悴,身上带伤。

铁手身上一贯干干净净的灰衣上沾染着血污。追命眼中的沧桑之色更浓,胡渣更浓更长,平时最爱讲话的他一言不发。冷血受伤虽是家常便饭,但此时一直奉行能站着就决不坐着的他却靠在了门框上。

“铁二哥、崔三哥、冷四哥。”穷开心喊了一声,三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无情的心一沉,经历过多少的艰难困苦、风风雨雨,或者有这样的疲倦,但却没有像现在这样,每个人的眼中都没有神采,有的只是心力交瘁……和……绝望。

四小见众位师叔都不说话,心下也有些惴惴不安,都闭上嘴,倒茶的倒茶,倒酒的倒酒。

“你们来了……”诸葛先生走了进来,短短几天,他的头发和胡子白了一半,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就连他眼中的光彩都黯淡了。

众人忙站起来,诸葛先生摆了摆手,道:“都坐吧。”

诸葛先生环视这几个心爱的弟子,虽然他们个个精疲力竭,但是他们的眼中都闪烁着坚毅的神采,似乎他们都已经知道了:最后的时刻……来临了。

诸葛先生咳了一声,道:“可儿,你们四个到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准进来。”

“是。”四小被大人感染,神色肃穆地跑了出去。

诸葛先生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盏,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他把手再次伸向茶盏,又喝了一口茶,茶水微溅到他的胡子上。

诸葛先生用低沉沙哑的嗓音道:“太上皇和皇上决定明天突围……”

突围……就意为着彻底放弃大宋的都城东京,放弃全城的百万军民,放弃大宋的子民,任他们就此沦为亡国奴。

无情捏紧的拳头泛起了青筋,铁手叹了口气,追命又往嘴里倒了口酒,冷血一拳头敲在门框上,把门框砸出一个凹陷。穷开心看着无情,眼中满是心痛。

诸葛先生似乎有些说不下去,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会护送二帝往南方去。”他顿了顿,站起来,走到无情面前,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眼中满是疼惜:“崖余,有件最重要的事要交给你办。你和开心还有四小立刻出发,去南方,我们在临安会和。”

无情抬眼,目光坚定,然后摇头:“弟子愿与大宋同生共死!”

诸葛先生如何不知道自己弟子的心意,慈爱又悲伤地道:“崖余,一死何易?难的是活下去的人。我希望你能重兴自在门,他日收复失地,报仇雪恨!”

无情慢慢低下了头,双手紧紧地捏住衣摆。

穷开心知道,此时他的指尖一定深深地嵌入了腿里。

诸葛先生,你好残忍!偏偏要老大承受失去师父和兄弟之痛,而你之所以选择他,还是因为他的腿!

诸葛先生似也不忍看他,转头对其他三人道:“游夏、略商、凌弃。”

“弟子在。”三人沉声应道。

“你们三个今晚子时刺杀金军统帅:完颜宗翰,务求成功!”

“是。”三人齐声答应。

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一项有去无回的任务。能够刺杀完颜宗翰最好,如果不能也要大闹金营,吸引金军注意,方便二帝出逃。

等到明天天亮的时候,在这屋里的人就要生死永隔了。

无情不语,默默地为每个人斟酒,穷开心想伸手帮他,却被他推开了。

穷开心静静地看着他倒酒,他倒的很慢、很慢……仿佛那不是酒,而是他的痛苦,他的生命。

穷开心终于叹了口气,单膝点地,跪在了诸葛先生面前:“神侯,开心请命,一起去刺杀完颜宗翰。”

诸葛先生一愣,他心知穷开心对无情的情谊,如果能有他伴随无情,多少也能安心些。可是他也要抛下无情吗?

穷开心神色坚定如铁,道:“神侯,我会金语。有我在,就有更大的把握。”

诸葛先生看了眼无情,无情目光如电,道:“请世叔答应。”

诸葛先生眼中老泪闪烁,点了点头,最后看了看五人,哽咽道:“我……以你们为傲!”说完,头也不回,大步地走了。

五人目送诸葛先生离开,一股热血一直涌到了喉头。

无情首先端起酒杯,道:“我敬各位兄弟。”

其他四人拿起酒杯,却没有人说话。

此时说什么都是多余,想说的大家早已心知肚明。

酒在酒杯中微微晃动着,映照着每一个人脸上的坚毅和不舍。

无情一一看着他们,铁手的温和,追命的沧桑,冷血的坚韧,开心的开心……他仿佛要把每个人都印在自己的心里。

穷开心受不了他的目光,道:“老大,我们一定能后会有期的。”

铁手舒了口气,扬起笑容,道:“是,后会有期!”

追命举杯:“后会有期!!”

冷血直接把酒杯碰了过来:“后会有期!!!”

五人举杯一饮而尽!

无情却被呛住了,咳了起来,咳得脸都涨红了。

穷开心蹲□,轻抚他的背。

其他三人知道两人不同旁人的情谊,默默地退了出来,留下两人独自告别。

无情慢慢平复了巨咳,穷开心握住了他的手,眼中满是不舍:“老大,请你记住,你舍弃了这世上最爱你的人。所以你并不亏欠他们。”

无情看着开心。今天一别,他将永远背负着罪恶感。因为在国破家亡的时刻,他抛下了他的师父、兄弟,落荒而逃,这种愧疚,他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

穷开心看着他,微笑了起来:“老大,从我第一天见到你,你就是我的神!我的天下无双!为了你的一笑,哪怕是死,我也甘之如饴!这家国天下都是因为你才有了意义。你不能做的事,现在我替你去做!所以在今后的日子里,请你不要背负着罪恶感活下去。”

“开心……”

“只是……”穷开心慢慢靠近无情:“不能陪伴你,不能再逗你开心,很……对不起!”

他吻上了无情……

多么舍不得……

舍不得他微寒的唇,舍不得他清澈、透明、寒冷如冰的心,更舍不得从此丢下他一个人,但是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只有这个了……

只有替他和其他三个名捕一起为国牺牲。

老……大……啊……

为你百转千回,为你肝肠寸断,而能够为你而死,是我穷开心最好的归宿。

穷开心缓缓扫过布满尘埃的房间,拨开蛛网。,十年之久,桌上的蜡烛居然还能点燃,几只受惊的老鼠窜过开心身边,隐藏到黑暗中。

蜡烛一亮,四周反而更暗了。其实不用光亮,穷开心对周围的事物也是再熟悉不过的了,雕花的红木家具,白皙如玉的官窑磁,价值连城的字画和古董,只是这一切没有了主人仿佛就没有了灵魂,如此地空洞、苍白。

穷开心深吸一口气,向一片漆黑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夏天挂着细竹帘子,冬天挂着厚厚的棉被帘子。无情总是一身白衣静静地坐在又厚又重的紫檀木书桌后,桌上放着一堆又一堆的卷宗。背后是他最爱的《雪夜月吟图》,画的左边挂着他常吹的白玉箫和紫竹笛,右边琴案上放着他的古琴。然后就是书,四面的书柜上放着很多珍本和孤本。房间正中放着一只铜香炉,袅袅升起的轻烟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味。

推开门,笑着喊老大,端起书桌上为他沏好的茶一饮而尽,然后开始谈天说地……

穷开心仅剩的一只手放在门上,却再也无力推开……

老大……

老……大……

老大!

老!大!

老!!大!!

老!!!大!!!

你唇上的寒意还残留未散!

你清冽冰冷的声音犹在耳边!!

可这门后你到底还在不在?!

穷开心的手颤抖了……

突然他用力拍了一下门……

咚……

再用力

拍了一下……

咚咚……

又用力拍了一下……

咚咚咚……

他低着头,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拍着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回响:

咚……

咚咚……

咚咚咚……

他越拍越响,越拍越快……

终于……

“轰”地一声,陈旧的门禁不住他如此大力的拍打,轰然倒下。

灰尘铺面而来,月光透过书房的窗照了进来,照亮隐约可见的大书桌……

可穷开心却转身就逃……

他飞似地窜出小楼,狂奔出花园,翻身逃出围墙,重重地摔倒在地……

他无力地靠在墙上,胸中气血翻腾如要煮沸全身,却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老大!在离开你十年之后,我如何再能忍受失去你?!

老大!对不起!我是如何不忍看你背负罪恶感而活下去,居然选择了去赴死,而让你独自求生!我这样做只有让你更添一份痛苦,没有我为你分忧解愁,你又如何能度过着漫长的岁月?

老大!对不起!在最艰难的时候,我选择了死去逃避!

老大!对不起!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离开了你!

老大!求求你!不要再折磨我了!

黄河上下!大江南北!黄泉碧落!天堂地狱!你到底在什么地方?

穷开心用后脑勺重重地撞着墙,一块块石屑纷纷掉落……

☆、碧血丹心

“你……你……是……”一个低沉迟疑的声音在穷开心的耳边响起。

穷开心抬头,努力睁大他模糊的独眼,方才看清眼前的人。

一个三十左右的壮年男子站在他面前,身穿短打的平民服饰,头发上还沾着不少木屑,像是一个木匠。

这男子看清了穷开心的脸,顿时狂喜,一把拉住穷开心的手:“你……你是……开心叔……”

穷开心只觉眼前这个人眉目间似很熟悉,却想不起他是谁了。

男子笑出了泪水:“开心叔……我……我是……日月……陈日月啊……”

穷开心一愣,方才认出了眼前人,不由得悲喜交加:“你是日月!你都这么大了!”

陈日月喜极而泣:“我……我一直以为你死了……”陈日月捏着穷开心的一只袖子空空荡荡,发觉不对,不由难过:“开心叔……你的手……”

穷开心淡淡一笑:“没什么。”他迟疑了一下,道:“日月,你家公子……”

陈日月一听,脸上灰暗下来:“我不知道,我也想问你呢……”

穷开心顿时沉默了。

陈日月强笑道:“开心叔,走,去我家坐坐……”

两人正说时,忽然有人大喊一声:“不好了!走水了!!走水了!!”

两人回头一看,是小楼,夜幕中隐隐闪现出火光。

陈日月急了,忙道:“我去救火!”

穷开心伸手拉住他,黯然道:“不必了!既然国破家亡,人去楼空,留着这楼又干什么?不如烧了的好。”

陈日月的泪水哗地一下就落了下来:“开心叔,这么多年,我一直住在附近,我常常想着:有一天,小楼的灯会再亮起来,公子会回来,大家……大家……”

穷开心不语,只是看着越烧越大的火。

风催火势,转眼之间,小楼的火已经冲天,住在神侯府的人都围着看,谁也不敢进入传说有恶鬼的小楼去救火。

好在小楼周围有围墙隔断,火势不至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火势渐渐小了。昔日精致华丽的小楼重归尘埃……

陈日月擦干眼泪,勉强笑道:“开心叔,咱们别在街上站着了,走!到我家去坐坐!我已经成亲了,还有一儿一女。”

穷开心迟疑了一下,没有回答。

陈日月道:“开心叔!走吧!走吧!咱们也有十年没见了!好好和我说说你是怎么过来的。”

穷开心终于点了点头:“好吧。”

刚走了几步,穷开心就觉出不对,陈日月步履沉重,呼吸急促,分明是个全无武功的人。

“日月!你这些年把武功都荒废了?”

陈日月声音不由地一沉:“是……公子……”

“?”

陈日月的声音不由得哽咽:“你和三位师叔走后,公子叫我们收拾东西,却把我单独叫去,给了我一颗药丸,说是可以增强武功。我吃下去的时候,公子的表情就很奇怪!还摸了摸我的头。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的眼神!明明是在笑,可是他的眼神却是这样的悲伤!然后我就昏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像火烧一样的疼,武功已经被废了。公子留给我一封信,他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生在乱世便是不幸,而跟着他此后更加是腥风血雨,再也没有安生的日子可言。与其那样,不如便做一个平常人,或可幸福。他还留给我一本妙手班家的秘笈,让我可以做木匠为生。最让我想不到的是在我恢复身体的这段时间,公子居然请一向和金人有勾结的方小侯爷方应看来照顾我。等我身体恢复了,江湖上的人都认定我勾结金人,被公子废了武功,无人再和我交往。”

穷开心拍了拍他的肩:“日月,老大这样做……”

陈日月擦了擦眼角的泪,道:“我开始也很不理解公子为什么这样做,后来我娶妻生子,才慢慢明白公子的苦心,若不是这样,我陈日月恐怕早成了不知什么地方的一堆枯骨了。”

穷开心心里却在滴血:老大,你怜惜陈日月在四个小的中年纪最小,为他安排好一切,可是你自己呢?你会不会也找个山清水秀,没有国仇家恨的地方隐居度日呢?

陈日月又道:“开心叔,我家就在前面,我以前的事我娘子都不知道……”

穷开心点头:“我知道,不会说破的。”

陈日月停在了一家小四合院门口,推开了门,喊道:“娘子!娘子!来客人了!赶快杀鸡热酒!”

“来了!来了!”从屋里急匆匆地跑出一个布裙木钗的女子,虽不是国色天香,倒也五官端正,脸上自有一种柔和的温暖。

女子身后又跑出两个小孩子,一个十岁左右,另一个只有五岁左右,大的是个女孩,长得细细俏俏,小的是个男孩,长得粉雕玉琢,和陈日月小时候一模一样。

陈日月笑对穷开心道:“开心叔,这是我娘子,叫巧娘,这是我女儿小娇,我儿子阿虎。小娇,阿虎,叫人,这是开心叔公。”

两个孩子整整齐齐,奶声奶气地喊了声:“开心叔公。”

穷开心微微一笑:“乖孩子!”从怀里摸出了两个用红绳穿着的大钱,一人给了一个,道:“临时也没准备什么礼物,这两个大钱是开过光的,带在身边保个平安。”

巧娘还有些害羞,上前福了福,道:“多谢开心叔叔。”

“不必客气。

陈日月道:“巧娘,你去弄点酒和吃的来,我要和开心叔好好聊聊。”

“好。”巧娘一边一个,拉起两个孩子进厨房去了。

不一会,巧娘就摆上了酒和一些下酒菜便进屋哄孩子睡觉去了。

月色如洗,穷开心环视这个堆满木器和木屑的院落,方才感受到了一丝生活的气息。

陈日月道:“开心叔,这些年你都在什么地方?”

穷开心喝了口酒,缓缓道:“一言难尽。”

陈日月小心翼翼地道:“三位师叔他们……”

穷开心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十年前那个血雨腥风的夜晚。

星月无光,狂风呼啸,黑暗铺天盖地滚滚压来。

金营营门咫尺之遥。

四骑飞驰而至,铁手用一把浓密的虬髯胡子遮住了半边脸,身穿金军将领服色,追命、冷血和穷开心都穿着金军御林军的服色,跟在铁手的身后。

四人一路不停,直闯营门。

营门口的金兵忙举枪拦住去路,四匹马长嘶一声,人立起来。

铁手浓眉一挑,用金语骂了一句:“狗奴才!滚开!!”手中的马鞭劈头就抽了下来。

几个金兵抱头惨叫,四人一踢马,从几人头顶上飞跃而过。

穷开心用纯熟的金语道:“我等奉皇命而来,有紧急事情要见三王爷。快滚开!”

金兵们嘴里嘟囔着让开了路。

四人一路飞驰,直至中军帐才跳下马来。

完颜宗翰坐在铺着虎皮的帅座上,身边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卫兵,中军帐内燃着一堆火,映衬着两侧兵器的寒光,照着每个人的脸都明暗不定。

“有何紧急军情,速速报来!”完颜宗翰皱眉,用金语问道,这几个人一看就知道都是高手,派这样的人来传命,又出了什么事吗?

“是。”冷血用金语答应,解下背上的包裹,双手托着一步步走向完颜宗翰。

帐外狂风呼啸,突然吹开了帐门,风卷着尘土直冲而入,连火堆的火也为之一暗,几乎所有的人都闭上了眼。

冷血双眼精光爆射,手一挥,从包裹中抽出一柄雪亮的剑来。

剑光映出他冰寒的双眸……

只听“啊”的一声惨叫,一个黑影闪过,完颜宗翰从虎皮帅椅上滑落下来。

连冷血都以为是他刺中了完颜宗翰,可明明……剑还在手中。

“走!!”只听一声暴喝,穷开心和冷血身子一轻,被人提着衣领倒射出中军帐。

三个人影飞跃到马上,向外就闯。

这才听到中军帐内大乱,喊声四起:“抓刺客!抓刺客!”乒乒乓乓地打了起来。

外面的金兵看出情形不对,如潮水般围攻上来,拦截三人,杀喊声震耳欲聋。

冷血、穷开心抽出兵器,铁手掌风呼啸,淹没在金国士兵堆中,他们到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就如割草般倒下一片片的尸体,三人身后留下一条尸体铺成的道路。

冷血手起剑落,鲜血四溅,他大声喊道:“二师兄!说好让我动手的!为什么三师兄却抢先出手?!”

铁手抓起一个金兵,向外一掷,顿时倒下一片金兵,他沉声道:“小师弟,你的年纪最小,何况习玫红快生了,你要好好活着。”

冷血不说话,痛苦地大喊一声,一剑刺死了两个金兵。

穷开心不语,眼眶却红了。

那个带着沧桑笑意的人……

金兵黑压压的如乌云般直压过来,怎么杀也杀不完。

忽听几声呼啸,金兵开始向四周撤退。

穷开心一凛,喊道:“快走!金兵要放箭了!”

话音未落,箭如雨般射了过来。

三人剑挑刀拨掌劈震开箭,脚下落下一堆断箭。

他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下一波箭已到,一波密过一波,几乎密不透风。

穷开心□的马中了一箭,一声长嘶,把穷开心颠下马来,穷开心只来得及就地一滚,躲开马蹄,箭已射到眼前。

“我死了。”穷开心的脑海中闪过这三个字,谁知一个宽厚的身影落在他的面前。

铁手运气于背,只听“噗噗”几声,箭矢如中盾牌,纷纷落地,铁手用血肉之躯挡住了箭矢。

“铁二哥!”

狂风箭雨中,铁手笑了,一如冬日的阳光般温暖:“好好活下去,好好照顾他。”

他提起穷开心,扔到自己的马上,反身杀入金兵的箭阵中。

“铁二哥!!”穷开心的眼都红了,调转马头要追上铁手。

冷血伸手拉住他的马头,喝道:“走!!”

“放开我!!”穷开心怒喝!

冷血眉一挑:“你觉得大师兄在这个时候会怎么做?!”

铁手左劈右砍,把金兵杀得七零八落,箭顿时稀稀拉拉起来。

铁手又是一声大喝:“快走!!”

穷开心把牙咬得咯咯做响,大喊一声,打马往后营而去。

那个温和如父的人……

两人随手抢了两个火把,在后营密集的帐篷边到处放火,风助火势,大火顿时蔓延开来。

两人弃马,展开轻功,跳上了帐篷顶端。

月黑风高的夜晚,杀声四起的敌营,火光映衬下的腥风血雨,两人上下翻飞,杀人不留行。

或者只有杀才能证明他们的顽强不屈,只能用生命为这个即将亡国的王朝做最后的哀悼……

晨曦在一片绝望的黑暗中来临,冷血和穷开心两个人踉踉跄跄地来到东京城下,他们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染透,成了两个血人,但他们毕竟回来了,回到了东京。

灰色的城墙如铁铸般横在面前,钉满铜钉的大门无情地关闭着。

穷开心再也站不住,倒在地上。冷血却仍然如标枪般站得笔直,用力捶着大门,高声喊着:“开门!!开门!!我们是神侯府的人!开门!!”

大门上的红漆被冷血的铁拳捶得纷纷下落,可城头却如死般的寂静,仿佛这座城市已经成为了一座空城。

穷开心突然跳起来,发疯似地撞着门:“开门!!开门!!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在经历了这样一个被痛苦、鲜血、杀戮浸透的夜晚,距离那个心爱的人只有一墙之隔,可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让他几乎发疯。

他们的声音撕裂晨曦的死寂,可这世上仿佛只剩下了他们。

冷血慢慢转过身,穷开心筋疲力尽地靠着城门坐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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