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师傅……我……我……不行……”刘墨双腿发颤，几乎站不住。
曹德小声道：“乖徒儿，干完这趟活，你就可以出师了。”
刘墨一想到再也不用受拳脚之苦，力量稍微回来了一点，慢慢走到了陈日月身后。
陈日月抬头，见他面无人色，反而淡淡一笑道：“不用怕，很快就好。”
刘墨苦笑不得，这到底是谁要砍谁？
陈日月镇定如常，缓缓扫视着前来观刑的人，看着一张张熟悉和不熟悉的脸。今天他们来到这里，不单是为了他陈日月，更是为了无情，为了坚守的信念，为了复国的梦想……
炫目的阳光照得日影越来越短……
“午时三刻到！行刑！！”一声长喝，刘墨慢慢举起了大刀。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手上。
毫无疑问，他这一刀肯定是砍不下去的，只不过大家都在等，刘墨在等，陈日月在等，方应看在等，戚少商在等，穷开心也在等，等待一枚暗器击落行刑的刀，等待十年未见的明器出现，等待那个绝世孤傲的人十年后的重出江湖。
这一刻是如此的难熬，如此的漫长，刘墨举着刀的手都在颤抖……
“还不动手！！”方应看一声断喝！
刘墨眼一闭，向下砍去……
“当”的一声，他的虎口一麻，刀飞了出去。
刘墨睁开眼，手上黏黏糊糊的，地上滚落了一枚红彤彤的圆形物体。
他揉了揉眼睛，这个东西里面红红的，外面包裹着一层金色的外壳，是……是一颗——糖……葫……芦……，他瞪大了双眼：不会吧！这也许是四大名捕之首无情新开发的暗器？大概会爆炸吧？！
正当刘墨发呆的时候，已经有两条人影飞跃而出，目标一致，都是菜市口最高的那棵槐树的树顶。
只听一阵“咯咯”的笑声，槐树顶上滚下一个小小的人影，落入人群中，左右穿插，在大人的脚底一钻，顿时不见了人影。
飞出去的两个人影，一个锦衣华服，是方应看，另一个单袖飘飘，却是穷开心，两人身形一交叉也落入人群不见了。
金兵一阵骚动，完颜列大喝一声：“别乱动，给我再斩！！”
杨无邪低声道：“楼主，要不要动手？”
戚少商一笑，摇头：“别着急，好戏在后头呢。”
金兵们重新排列好阵型，刘墨再一次拿起了刀。
一个小孩子像一只兔子般窜到一条小胡同里，随即猛然站住，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小志？轻功不错。”方应看沉声。
穷开心道：“这手暗器功夫不错，得了老大真传。”
小志一笑，露出一对雪白的虎牙，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闪烁着狡猾的光芒。
一前一后，他被两个人给堵死在胡同里。
他笑得如花灿烂：“师父说能拦住我的就只有方应看和穷开心两个了。”
他侧头看了看两人，指着方应看道：“你是不是穷开心？”
方应看和穷开心互视一眼，方应看道：“何易见得？”
小孩子笑：“你当然不是，师父是不会喜欢和金国同流合污的人。”
方应看脸色一变。
穷开心皱眉：“小志，你师父在哪里？我们必须去救陈日月。”
小志侧头：“开心叔叔，我现在告诉了你，不是方应看也知道了？”
穷开心看了方应看一眼，道：“我们之间的恩怨可以稍后再议，如果再不快点，金风细雨楼的人和金兵打起来，那就死伤惨重了。”
“答对了。”小志笑起来像只小狐狸，“师父说如果你答应和方应看一起去见他，就告诉你们，他在笕桥岸边等你们。”
方应看冷然，“啪”地一声打开扇子，负手看天。
小志奇道：“方应看，你不要见我师父吗？”
方应看瞥了穷开心一眼，冷哼了一声。
穷开心心急如焚，根本没空理会，展开轻功就走了。
小志笑：“方应看，你居然肯让开心叔叔先见师父，你真是个好人。”他说完，飞身直追穷开心，“开心叔叔，等等我。”
笕桥边，江水缓缓地流动，江边的芦苇随风飘动，芦花飞扬，如漫天雪舞。
他坐在轮椅里，面向江水，低头吹着他的箫。
白衣如雪，发带轻飘，他的背影宛若玉石雕成……
穷开心胸口一热，几乎要吐出血来……
是他，是他……
十年了……
他立在他背后十丈远，竟不敢再向前一步，张了张嘴，竟没能发出声音。
箫声凄冷如诉，多少个孤寂寒冷的夜晚，他躺在无边无际的荒滩草原上，看着满天的星斗，想他会不会在此时和他一样看着同一颗星星。常常就这样想着想着，被思念折磨得遍体鳞伤，痛不欲生，便起来练功，一直到天边现出鱼际白，精疲力竭，才倒头入睡。那空旷无人的草原上似乎常常回响着这样的曲调……
穷开心瞎了的右眼一痛，流下一滴血泪……
最后一个箫音随风而逝，无情缓缓放下手中的箫，白皙如玉的手放在轮子上，一用力，无声地转过轮椅。
穷开心屏住了呼吸……
剑眉、星目、玉肤、薄唇，剑锋般的冷漠和孤傲……
无情还是无情，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只是十年的时光，磨砺了他的锐利，沉淀了他的孤寒，深邃了他的明晰，淡定了他的超然，
无情看着穷开心，当年那个说笑跳脱的青年人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空空荡荡的右袖，浑浊不清的左眼，眼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重重的印痕，当年他总是若即若离的眼神已经全部消失，历经磨难后的沧桑磨砺出了他的沉着稳重，万千痛苦历练出了他的领袖群伦。
两人对视着，弹指之间仿佛有十年之久，千言万语到了此时却又都成了无声。
小志赶到，悄悄地蹲在他们身边，支起下巴，大大的眼睛闪闪发光，宛若一只可爱小狗。
无情突然脸一沉，手一挥，三道寒光直击穷开心上中下三路。
那三道暗器一如他绝世的容光，穷开心恍若梦中，一失神便错过先机，暗器打到面前，他才猛翻身向后一跃，却重重摔倒在地。
额角裂出一道伤口，鲜血流了下来，遮住了他唯一的一只眼睛，空荡荡的右袖颤巍巍地插着一把飞刀，最重的却是击中足三里穴的一枚飞蝗石，令他半身酸麻，站立不住，倒地不起。
“老大！”穷开心又惊又急。
无情冷然，面如蒙霜：“住口！我没有你这样的兄弟！！你不过为了见我一面，竟然不惜把日月陷入牢中！！！把担负着天下安危的义军名单置之脑后！！！枉负世叔如此器重于你！！！！”
穷开心咬牙不语。
小志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无情的袖子：“师父，你们十年没见，你不用这么无情吧！”
无情斜了他一眼，小志顿时一激灵，不敢说话了。
“小侯爷，久违了。既然来了，何不现身？”无情片刻间就恢复了他的淡然，看着桥边的一棵树，缓缓说道，仿佛十年前的纠葛从来也没有发生过。
方应看缓步从树后走出，手中的戒指闪了一下，打开扇子：“无情，我说过我们之间绝对不会互不相欠的。十年前的账今天我们算了吧。”
无情的嘴角微扬，挑起了他惯常冷冷淡淡的笑容。
十年未见他的笑容，他的笑容却依然拥有无穷的力量，这种力量还因为岁月的沉淀而更加强大，方应看胸口一热，顺逆神针立刻逆行而上。
就在方应看失神的一瞬间，无情出手了，寒光一闪，方应看软倒在地。
无情一拍扶手，飘到了他身边，伸手扯开了他的衣襟，露出了白皙的胸膛，手指缓缓在他胸口划过。
小志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来了，穷开心努力想站起来，才一动，半身剧痛，闷哼一声，重又倒在地上。
方应看咬牙：“无情！你……”
无情不语，运指如风，封住了方应看胸口的要穴。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刀，一刀扎了下去，鲜血飞溅……
方应看一声闷哼，无情低□，伏在了他的胸口上，当他再抬起身时，嘴唇上一片殷红。
他一侧头，吐出一口血，血中隐含着一道寒光。他拿出金疮药，涂在伤口上，包扎起伤口。
方应看缓缓坐起身，无情飘然回到了自己的轮椅上。
方应看抚胸，看着无情道：“你逼出顺逆神针算是施恩于我吗？”
无情目光淡定明晰，道：“小侯爷神通光大，本无需留此顺逆神针十年，却是成某让小侯爷念念不忘了。今日你我有缘重逢，解铃还须系铃人，本该如此。”
方应看被他看破心思，想起日夜折磨他的情思和顺逆神针，凄然一笑：“如此你我便能两不相欠了吗？”
无情却一笑，如沐春风：“小侯爷，你我之间纵有再多的恩怨，比起这丧权辱国如何？比起这国仇家恨如何？当年京城群雄争霸时翻手成云覆手雨的血河小侯爷在哪里？”
方应看浑身一震，他杀父弑君，无所不用其极，不过是为了争夺天下，可十年来他沉溺于感情之中无法自拔，无情的这句话如当头棒喝，让他顿时灵台清明。
他站起来，一笑：“想不到无情你都放下了，我还在执着。无情，我不如你！”他说完，啪地一声，收起扇子，转身离去。
远远地，他突然抬手用力一抛，一枚晶亮晶亮的东西落在了穷开心的手边。
穷开心拾起一看，是他手上那枚用情人泪制成的戒指。
穷开心一笑，捡起来捏在了手中。
他深吸一口气，气血贯通，身上的酸麻顿时消散，站了起来，走到无情面前。
无情转头对小志道：“小志，你去菜市口告诉戚楼主……”他附耳在小志耳边一阵低语，小志的眼睛睁得老大，对着穷开心一竖拇指：“开心叔叔！你真厉害！”接着匆匆忙忙地走了。
穷开心笑意更深，蹲□来：“老大，你猜到了？”
无情笑了，雪融冰消，万物复苏，他没有说话，抬手拭去开心额头流下的鲜血，突然一俯身，印上了他的唇。
沧海桑田，海枯石烂，无尽的相思都化入了这个缠绵不休的吻中。
……
“刀下留人！！”
刘墨手中的刀再一次掉落在地上，险些砸到了自己的脚。
完颜列听完一个士兵的报告，突然站起来：“经查，陈日月并无隐匿关秦，无罪释放。”
菜市口的人齐声欢呼，上前解开陈日月，把他一次又一次地抛向空中。
戚少商一笑：“大捕头果然出神入化，杨总管，你说他是怎么做到的？”
杨无邪摇头。
“岳元帅已经打到黄龙镇了，开封城指日可破，他们不敢激起民愤啊！”一个清脆的童声响起，人随声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窗口翻了进来。
“呼啦”一声，金风细雨楼的人就把他给围上了。
电光火石间，戚少商却看出他的身法，摆了摆手，道：“都退下。”
人影散处，现出了小志无邪的笑脸，他屈膝一跪：“参见戚楼主。”
戚少商和杨无邪相视一笑，这不就是在城门口和金兵捣乱，救了穷开心的孩子吗？
戚少商手一抬：“免礼，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小志站起来，拔出桌边花瓶上插的菊花，以花为剑，一字一招：
“神……”
花残
“州……”
花落
“弟……”
叶落
“子……”
蕊落
“今……”
萼落
“安……”
枝断
“在……”
掌出
他随即又打出七招掌法：“天、下、无、人、不、识、君。”
戚少商鼓掌：“好，你翻身进来用是追命的轻功身法，以花为剑是冷血的断剑
剑法，刚才又是铁手的掌法，想必你就是冷血的遗腹子：冷小志了。”
小志笑：“是，刚才的招式让戚楼主见笑了，我师父让我来多谢戚楼主相助搭救日月哥哥。”
戚少商道：“大捕头呢？”
小志道：“师父和开心叔叔马上来。”
戚少商欣慰地一笑，道：“大捕头神机妙算，不费吹灰之力就救了陈日月，我岂敢居功？”
小志笑：“师父半月前接到了义军名单，又听说东京在大肆搜捕关秦，就猜到开心叔是声东击西，所以建议岳元帅出兵黄龙镇策应。金人知道岳元帅快打到开封了，还不吓得半死？怎么敢杀日月哥哥激起民怨？”
杨无邪叹道：“原来大捕头一直在岳元帅身边，真是大隐隐于市，怪不得我们总也找不到他。”
戚少商笑着看了一眼杨无邪：“开心倒是使的好计谋，以自己为饵，大闹开封，把金兵的注意力全吸引到自己身上，而义军名单早已悄无声息的送到了。”
小志道：“可儿哥哥已经接应顾大当家去了，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平安到达岳元帅那里了。”
穷开心恋恋不舍地放开无情柔软的唇，才要站起来，腿又一软，不由道：“老大，我知道你是演戏给方应看看。不过你下手也太狠了点。”嘴上虽这么说，唇上却带着笑意，干脆坐在了他的身边。。
无情瞥了他一眼：“若不是你发呆，如何会伤到你？”
穷开心哈哈一笑：“老大，能被你的明器所伤是我开心的福气，你若喜欢，把我当靶子都行。”
无情微微一笑。
穷开心看着他的笑容有些失神，随即叹了口气：“老大，你可知道，我断手瞎眼再痛苦，也比不上这十年来你音讯全无的撕心裂肺。”
无情握住穷开心的手。
十年前，国破前夜。
诸葛正我皱眉，看着无情道：“崖余，你觉得开心怎么样？”
无情没有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诸葛先生会问这个，迟疑了一下，道：“他……很执着……”
诸葛正我沉重地道：“崖余，我这个要求也许有些过分，但是我希望你能答应。如果明天开心还活着，你要十年不见他，不和他联系。”
无情眉一皱，低头道：“弟子绝不敢因私废公。”
诸葛正我把手放在无情的肩上，道：“崖余，你，我很放心，我说的是开心。”他语重心长地道，“开心是个可造之才，但是他的心思全在你身上，难成大气。”
无情深吸一口气，十年，这对于他们两个都是煎熬，或者他还可以知道开心的消息，但是开心恐怕要痛不欲生了吧。但是为了他，为了复国大业，只有挥剑斩情丝。
穷开心听完这一幕，沉默了许久。
无情微笑：“世叔是对的，若不如此，怎么能有今天的雪影独龙关秦？”
穷开心突然把无情揽入怀中，在他耳边低语：“老大，江湖艰险，复国路远，答应我，如果有一天我们又不在了，你千万不要再作践自己。为我珍重！为国珍重！”他微微颤抖了起来，明明岳家军都快要打到东京了，为什么我还是如此地不安？
菜市口的欢呼声隐隐传到了江边。
穷开心把不祥的念头甩到脑后，站起来，笑道：“一定是日月被救了，老大，我们走吧，大家都在等着你。”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昨夜悠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对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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