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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饮马洛河东
作者:伯爵复刻
文章类型: 同人-耽美-古色古香-小说
作品风格:正剧
所属系列: 逆水寒同人系列
少年小戚与青年雷卷的结义故事
内容标签: 武侠
搜索关键字:主角:戚少商、雷卷 ┃ 配角:雷艳、雷怖、沈边儿 ┃ 其它:
☆、杀人王雷怖
戚少商再见他时,他正在倒茶。
撩起的袖里,露出一截细瘦的腕,叫人惊觉这汉子的手腕竟还没有一只拜神用的酒杯粗。
腕细,骨突,但很稳。
也很定。
手的主人缓缓端起茶杯,把鼻子凑到杯前,闭着眼睛似乎在嗅茶香。
这时的午阳很静,屋墙下灰暗的阴影与明亮的阳光将他清峻的五官、凌厉的轮廓划分得尖锐分明。从戚少商这边望去,一眼感觉到的就是阳光、黯影以及从那个汉子身上透出的浸浸然的寂意。
那是一种浸过冰水的凛然、穿透岁月的寒凉。
不言不语中述尽深深的寂。
淡淡的寥。
那时的戚少商年轻、俊秀、跟很多年轻人一样,有一腔热血和满怀壮志,会因兴之所至而连喝三天三夜的酒,也会为了朋友而千里追杀一个素不相识的凶徒。风舞狂沙、血染斜阳、万里江山什么都阻止不了他纵马江湖,快意恩仇的雄心壮志,就连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在他看来,也是一种豪壮而不是苍凉。
戚少商千里迢迢自江南赶到关东,只为帮一个朋友杀一个人。
他的朋友叫雷艳。
他要杀的人叫雷怖。
雷艳雷怖都属于江南霹雳堂‘封刀挂剑’雷家,可雷艳却要杀雷怖。因为雷怖杀戮成性,不但树外敌无数,还杀了雷家双响炮之一——雷抑。雷家人喜内讧,窝里斗,却严禁自相残杀,雷怖这一杀,立刻被逐出了霹雳堂。
然而这还只是原因之一。
雷艳要杀雷怖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雷艳看雷怖不顺眼。
看不顺眼——很多事情,只这一个理由就已足够。
“这个人,留不得!”
“可惜我俗务缠身,不能杀了他为雷抑报仇。”
雷艳白着脸色,冷冷淡淡地说,一双眸子里却喷薄着强烈的忿忿与不甘。
如果雷艳没有当着戚少商的面说这些话,那么往后的一切就不一定会发生,就算发生,肯定也会不一样。只是人生无常,世事多变,一个人早一刻吃饭晚一会出门都会有很大不同,又何况千里绝杀这种人命关天的大事?
因为雷艳的话与神情,戚少商决心要替他杀了这个杀人狂魔。
人生里的许多决定、很多转折,也许当时是错的,到后来却成了对,也有的如今明明是对的,到了将来却成了大错。对与错往往如一刀两面,切开因和果,缘与份。
戚少商本没有打算取道洛水,若不是雷艳飞鸽传书说‘杀人王’雷怖在这一带出现,或许他根本就不会路过洛水东畔的舍身崖。
戚少商从舍身崖上经过的时候,望见崖边站着一个披发长衣的人。
险崖绝岭之上,山风如剪,那人黑发飘飞,但他的身子,却像绝壁上千年不移的岩,跨越前生延续今世般地伫立在那里。他的双手,插在袖里,正俯视着下面险绝的栈道。
这人随随便便站在那里,就象是杀气凝成的。
戚少商顿悟他正在伏击什么人。
绝崖,疾风,栈道、居高临下。
即使下面走上来的人看到有人站在那里,恐怕也会因迎面的山风而睁不开眼。
这场占尽天时地利的暗杀,足以使被杀者死无葬身之地。
可这一场暗杀,却叫戚少商遇上了。
戚少商年少气盛,侠肝义胆,最看不得的,就是这种偷鸡摸狗、背后暗算的行径。
他没有喝止。
也不打算喝止。
他只把手搭在剑锷上,只要那个暗杀者一动,就一剑截下他!
暗杀者似乎也发现了戚少商的存在,缓缓回转身来。清癯消瘦的脸上只见一双冷如刀锋的眼。
戚少商微微一怔,隐隐约约间觉得自己错了。
——这样一个骄傲得连隐藏身形都不愿的人,真的会去埋伏暗杀他人?
他眼里不自觉地转换了一种神色。
原先是不屑,现在是好奇,或许还有揣测。
戚少商是个心高气傲的青年,但再心高气傲的人碰到一个比自己更高傲的人时,难免也会生起一点点的好奇与向往。
他好奇他的来历,更想知道他究竟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他的问题没有问出口,因为已不需要。
就在这时下面的栈道上走来一对男女。
杀气蓦地凛冽。
杀手的猎物已出现。
那是一对极出色的男女。
男的玄衣如铁,女的宽袍广袖。
山风急劲,吹得那女子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熨出极为柔和美好的线条。
她不疾不徐走在狭窄的山道上,却象从每一个少年子弟的江湖梦里施施然走出来,不是梦里伊人来,而是她真真切切就是一个梦。
梦似真,人如花。
一朵开在绝崖上的梦幻空花。
戚少商看在眼里,只觉心神一阵恍惚,心意也温柔了起来,竟忘了近在咫尺的杀气,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已失了那冷峻汉子的踪迹。
这是戚少商第一次遇到他。
他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只记得一双抹不去的冷冽眼神,和一个柔媚的身姿。
所以当戚少商第二次看到他时,他想起的不是那次绝崖上的伏击,而是一个女子。
那个如梦里人、崖边花的女子。
她,是否也在这座茶楼里?
他,又是否为了伏击她而等在这里?
戚少商的好奇心大盛。
好奇心这种东西不仅有害无益,而且就象□,一旦起了就不能禁,越禁越难忍。
戚少商从来就不是一个喜欢忍耐的人。
他急于要查出这条汉子的来历。
他疑心眼前悠闲品茶的汉子就是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杀人王’雷怖!
雷艳曾说,杀人王雷怖除了杀人以外,唯一的嗜好就是茶,而‘松涛唐居’恰恰是关东最好最有名的茶楼。
那人又喝了一口茶,微眯着眼睛好象在品尝茶味。
戚少商打定主意要去试探一下。
他喝干杯里的茶,刚站起身,就听店家欢天喜地、诚惶诚恐地招呼道:“今儿个吹的是什么风,竟把马少堂主与孙姑娘给吹来了,请请请,靠窗有雅座,两位这边请。”
一面说着,门口走进来一男一女。
此时日正当中,这两人一进来,众人均觉眼前亮了一亮,稍后才恍然亮的不是阳光,而是人太醒目了,映得茶楼也亮堂起来。
戚少商心里顿时象揣了十七八只兔子,每一下都跳得忐忑而不安起来。
那个俏生生地立在檐下的暗影里,却强词夺理地美艳着,明目张胆地冰冷着的,不是他在崖上遇见的女子又是谁?
他的心为这偶遇小小的雀跃了一下,接着发现一件怪事。
茶楼里坐着不少客人,那对男女一进来,忽然有三、四桌客人,不约而同地动了动。
这些客人有的是举着幡卦的算命先生,有的是眉眼精明的小贩,有的是神情颓怠的纨绔公子,还有一对出游的夫妇;这些人看起来全不相识,却在那对男女进来的一瞬间,有了一个相同的举动。
他们同时动了动左手尾指。
算命先生挑去杯里的一星茶沫;小贩拨了拨算盘;公子逗着笼里的八哥;那对夫妇里的小妻子伸手替丈夫抹去了额角的汗水。
这只是一个极细小的动作,也很平常,却没有逃过戚少商的眼睛。
戚少商年纪很轻,但对三江五湖的消息暗号无一不通,他一眼就看出那几桌人正互通讯息:
动不动手?
等一下,点子扎手。
不能再等了。
动手!
戚少商还来不及开口示警,算命的猛地从幡卦里抽出一支竹竿;小贩一扬算盘;纨绔公子袖一翻,露出一柄五寸七分长的袖里刀,那个丈夫手无寸铁,他屈作钩状的五指却比任何兵器都更犀利!
他们同时出手!
一出手就绝不留情!
杀手无情!
算命先生一竿疾刺男子眉心;小贩手里的算盘忽然射出无数算珠;纨绔公子一刀当头劈下;那个丈夫一把扣向男子咽喉!
只有小妻子没有动手,她动嘴。
嘴一动,唇一张,蓦地喷出一股蓝紫色的烟。
她不是对男子出手,她的目标是那女子。
那个冷得很端丽,柔得很无依的女子。
戚少商本一直留意着那个喝茶的汉子,这下再也按捺不住,眉一扬间,剑已出鞘!
不甚亮堂的茶楼里蓦地亮起一道剑光,犹如横空划过一道闪电!
那不是剑光,应是电光!
只因世间绝没有这么快的剑!
戚少商出剑时,耳边忽传来一个冷峻低沉的声音:“救错如同杀错,未知底蕴,何必贸贸然相助?”声音若断若续,却好似就贴着他耳畔响起。
戚少商迅目一扫,茶楼中的茶客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暗杀惊呆了,走避惟恐不及,并没有人看他。正疑窦丛生之际,喝茶的汉子已长身而起,一掠掠到女子面前!
他的身形极为倏忽迅疾,戚少商离他虽有一丈之遥,衣袂也被他疾掠时带起的急风带得动了一动。
只听女子怒叱一声:“姓雷的,你不要逼人太甚!”
戚少商心念一动,不及细想,手中剑已朝那人刺了过去!
☆、孙梦真
剑尖‘铮’地一声刺破空气,挟着一意携着孤行朝姓雷的汉子刺来!
他认得这把剑。
也记得它的主人。
三天前,绝崖边,就是这个大眼睛的剑客阻他,害他不得不多费了三天时间追踪。
剑客很年轻。
年轻得象一把刚铸就的剑。
眼色分明得象‘是非正邪’这四个字、鼻挺眉剔如王右军的兰亭集序,笔笔中锋,一望而知是个执着得只相信自己判断、听不进旁人劝诫的人。
雷姓汉子脸上不动声色,心却在那儿笑了一笑。
他知道这个俊朗的青年定将他当作了刺客,却没有解释。
许多事,解释未必清楚,清楚也未必重要,成王败寇的江湖有权利说话的不是道理,而是实力。
电光火石间,剑已刺到!
剑似蛟龙,隐带风雷之声,弛出一片电光!
他暗赞一声:‘好快的剑!’并指如风,以一种徒手扼止蛟龙的迅疾挟住龙首!
惊雷的剑。
初遇。
降龙的指。
剑势顿止。
剑势虽止,剑意未尽。
戚少商剑锋一转,改刺为劈。他的‘振眉’剑绝非凡品,锋利至极,就算是那汉子也不得不松手,收手之际却顺势在剑脊上弹了一指。
但见怒龙脱缚,剑光又起!
汉子闪身,鹰滚,兔翻,急退;剑光如影,随形,紧咬,不舍。他又砰砰一连撞飞两张凳子,待得身形立定,袍子前襟倏地裂开一道尺许长的口子。
自楼板缝隙泻落的一线阳光映亮他一张又青,又白,又冷的脸。他望一眼胸前,缓缓抬头,脸色骤寒,一字一顿道:“一字快剑?”
戚少商朗声道:“没错。”
雷姓汉子眼里乍凛出略带郁躁的寒傲。
“九现神龙?”
戚少商点头:“是我。”
话音未了,那汉子耸身掠起,一指戳来。
他四指朝内,拇指突出,仿佛一个赞赏的手势,一指捺向戚少商‘承泣’!
指风破空,锐劲四射,在春日的午阳里激起一片彻骨的雪意!
戚少商横剑一拦,被一股寒莫能沛的劲力震得连退数步,与此同时,对方尾指一弹,又攻出三指,这三指疾如风,寒胜雪,从‘少海’、‘阳白’一路弹到‘天枢’,毫不滞碍、一气呵成。
敌手攻得快,戚少商拦得更快。
他的剑法本就以快为诀,此刻被对方的指劲激发,剑招越出越快,也越来越凌厉。
一时间,松涛唐居里,都被森寒的指风与疾劲的剑气所笼罩。
雷姓汉子与戚少商斗得最激烈,可最先分出胜负的却不是他们。
最先败北的是那对夫妇里的丈夫。
他不是第一个出手的,但因为他武功比别的杀手都要高,所以他是第一个攻到的。
他一把抓向那双男女里的黑衣男子的咽喉。
这一抓之力穿云裂石,足可扼碎对方的颈骨。事实上,他也确实以这双手折断过不少高手的脖颈。
颈骨比一般的骨要细,碎裂的声音很是清脆。折断高手的颈骨,对他来说,是一件刺激而有成就感的事情。
他期待着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果然听到骨折的声音。
断的不是颈骨,是腕骨。
他自己的腕骨。
黑衣男子左手一起,立掌如刀,掌沿准确、迅捷地切在他的手腕上,‘咯勒’一声,手腕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托着手腕,正要退逃,忽见平空亮起一道刀光。
刀势极快。
刀锋极长。
一刀就撷下他的头。
人头飞在半空,瞪目张口惊呼了一声:“斩马刀!”骨碌碌地滚到戚少商脚下。
——斩马刀!
戚少商头一次看到这么长的刀。
刀长足有七尺,锋就占了九成!刀身镌着‘一刀两断’四个大字。
戚少商心中一动,已想起一个人——关东万马堂的‘长刀天魔’马新贻!
关东三分江湖地,五马三孙两分雷。
说的是在关东鼎足而立的三股势力:关东万马堂马家,山东神枪会大口食色孙家,江南霹雳堂‘封刀挂剑’雷家。其中又以马贼起家的万马堂势力最大,少堂主马新贻的‘一刀两断斩马刀’更是与小寒山红袖神尼的‘红袖刀’、六分半堂堂主雷损的‘不应宝刀’齐名的三大快刀之一。
马新贻一刀砍下人头,第二刀就找上了小贩模样的杀手!
刀光如雪。
刀法干净利落,讲求实效,所有的刀势、刀意只说出一个字——死。
这是杀人的刀法。
杀人的刀法杀向杀手。
小贩举起算盘一格,算盘碎成八爿,他立刻急滚到长凳后,凳子碎成八片,他又躲到房柱后,柱子碎成无数块,他还待继续躲避,忽地额角裂开血光暴现,仰天而倒!
刀光倏忽,一折,又盯上算命杀手!
算命杀手眼见两个同伴霎时便折在刀下,心也冷了,胆也寒了,撕心裂肺大叫一声:“风紧,扯呼!”转身朝窗口疾掠!
他人方掠出窗外,忽觉身子一轻,接着便见半截青袍布鞋的身子拖着血水从面前飞过,他正惊疑:咦?这不是我……思绪便到此为止。
黑衣人马新贻一共出了三刀。
一刀杀一人。
三刀,三条人命。
戚少商明知三人是杀手,也不禁觉得他心狠手辣。
正在这时,与马新贻同来的女子发出一声惊呼。
既惊且怒。
从暗杀开始,她一直都很冷,很定,就连那个女杀手对她出手之时,她都没有叫过一声,可现在,她却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呼叱。
她已受制。
女杀手正用一根长长的银针顶住她咽喉,使她不得不抬起俏丽的下颌,露出一段柔白的颈,颈肩的线条因拼命的情急拗出一种美丽而慧黠的弧度,与针尖渗出的血珠漾成一抹叫人心乱的艳色。
马新贻急唤一声:“梦真!”
戚少商暗道:原来她叫孙梦真,这一分神,又被姓雷的汉子在剑身上疾弹了一指!
“小心了。”那汉子低喝一声,接着便听一片清脆的碎响!
‘振眉’剑忽地炸开!
剑身早因至寒的指风凝了一层几近透明的薄冰,现在薄冰混着断剑的碎片,象一场不期而至的雨,又象一片弥天漫地的雪朝孙梦真袭卷而去!
戚少商没有料到!
这汉子竟能一指弹断他的剑!
更没料到,他会以断剑碎片急袭已受制的孙梦真!
戚少商要救已措手不及,才怒喝半声:“你!……”便觉一股强劲的指风破空而至!
他剑已断,只得出手格挡,那股指风却越过他的耳际,远远击中茶楼横梁。
只听一声惨呼,横梁上翻落一个人。
那人一身世家公子打扮,额头正中一个红印,是杀手趁混战之机摸上横梁欲施暗算,却被姓雷的汉子一指格杀。
同时死的,还有制住孙梦真的女杀手。
她死在剑下。
戚少商的剑。
振眉。
一块断剑碎片切进她咽喉,在她脖子上开了个血洞,冰化成了水,又染透了血,噗噗地淌了一地。
雷姓汉子出指,碎剑,杀敌,只是一瞬间的事。
他做完这一切,双手拢在袖中,神情仍是冷傲而漠然,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跟他全然没有关系,而他也没有出过手一般。只有戚少商清楚,这个袖手而立的汉子不但出过手,而且是高手,下的是辣手。
戚少商眼里露出一股惜重之意,释然道:“你不是雷怖!”
“谁说他是雷怖了?他是‘雷门五虎将’之一,小寒神雷卷。” 孙梦真看了一眼戚少商,似嗔似笑道:“不过你会救我,倒真是怪事一桩。”
后面这句却是对着雷卷说的。
☆、王不留行与天晓得
雷卷目光骤厉,盯了她一眼。
一言不发,掉头就走。
戚少商略一踌躇,脚下不由自主就跟了过去。
跨出大门时回头一看,孙梦真正朝他嫣然而笑。
笑意浅浅,象一弯初八的月。
戚少商脸上微热,方待回应,忽听人群一阵喧闹。
茶楼里本来坐了不少茶客,这一闹,死了一地的人,不但茶客跑得干干净净,就连围观的路人也不敢走近来,却有一行人排众而出。
这些人顶插花翎,腰佩钢刀,都是差役打扮,为首一人年纪不大,气派不小,眉剔目朗清俊异常。他眼光一扫场中,怒叱一声:“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当众杀人,眼里还有王法吗?!”
戚少商抢前一步分辨道:“这些全是杀手!”
年轻差役不友善地望向他:“死无对证,你现在自然说什么都可以了。”他说话时不止眼色不善,语气也很不好,恶声恶气得可以活活气死人。
戚少商忍住气道:“我们好好的在喝茶,他们突然动手杀人,我们若不还手恐怕此刻躺在地上的就是我们了。”
年轻差役充满敌意地问:“我们?我们又是什么人?”
戚少商一愣,正不知该如何回答,从刚才开始一直没说话的马新贻忽道:“我们,就是我、快意楼温柔乡辰字一号房的‘蝴蝶梦’孙姑娘、霹雳堂雷家庄的雷庄主,跟这位小兄弟。”他说完这些响当当的名号,停了一停,怪有趣地望向差役:“你又是什么人?”
年轻差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有点年纪的差役插上来道:“这位是咱们洛河县新来的捕头,姓陈,陈皮的陈,名续,黑玉断续膏的续,他初来,不认得马少堂主,您万勿见怪。”
马新贻冷笑一声:“现在认得了?”
年纪有点大的差役陪笑道:“认得了,马少堂主说那些人是杀手,那些人绝对就是杀手没错。”
马新贻眉毛一扬:“既然那些人是杀手,那咱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那差役笑得一团和气:“是的,马少堂主跟您的朋友但走无妨。”
马新贻满意地点点头,放声笑道:“天晓得,算你识时务,难怪能在这是非之地当差多年无事无灾。”
天晓得也笑道:“这还要多谢江湖朋友抬爱,万马堂帮忙。”
两人正相视而笑,忽听一人断喝:
“不许走!”
说话的是年轻捕头陈续。
马新贻‘嘿’了一声,冷冷地道:“陈捕头有何见教?”
陈续犟着脖子道:“他说的不对!”
此言一出,众人都诧异地望向他。
有的想:小子找死,居然寻长刀天魔的晦气;有的想:陈捕头正气,连万马堂的逆鳞也敢批;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地等着看好戏。只有戚少商暗暗皱眉,他心忖:原来这世故圆滑的中年捕快竟是人称‘若要人不知,除非天晓得’的关东名捕天晓得。传闻此人精明能干,没想到如今一见,竟是个见风使舵、毫无风骨之人。一时间心里的失望远远大于乍逢的惊喜,不禁露出不屑之色。
只听陈续又道:“我名叫陈续,还有个外号,叫‘王不留行’。你知不知道什么意思?”
马新贻嘴角一拗,沉着脸道:“不知道。”
陈续斜眼睨着马新贻,一字一顿道:“意思就是我要做的事,就算天王老子也拦不住。”他不理马新贻发青的脸色,径自说下去:“杀手也是人命,杀人就要偿命,我现在便要拿你们归案,你们若反抗,我就再加你们一条拒捕的罪名。”
一番话说得煞气严霜,众人登时都愣住了。
马新贻缓缓伸手,握住刀柄。
戚少商亦准备掠起,一旦马新贻出手,他便要替这正直的年轻捕头挡这一刀。
孙梦真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满室的杀气都化做了春意。
陈续绷着脸问:“这有什么好笑的?”
孙梦真仍忍不住笑,捂着嘴边笑边答:“小女子不会武,只会舞,难道陈捕头想抓我回去跳舞给你看不成?”
陈续一时没听懂:“什么?”
孙梦真忍着笑道:“陈捕头要看我跳舞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还请移驾快意楼,届时小女子必定扫榻相迎。反正小女子本就从的迎送生涯,象陈捕头这样的少年英雄自然是多多益善的。”
这句话一说,众人轰然大笑,连戚少商都几乎笑出了声。
陈续年少气盛,哪曾经过这般半真半假的调笑,轰地一下红了脸。
马新贻脸上也在笑,耳朵却气得一动,似笑非笑道:“那陈捕头可要排在我后头了。”
孙梦真眼波盈盈,走过来拉住他的手道:“马少堂主自然是头一个,难道还担心有人跟你抢么?”
马新贻反握住她手,压低声音道:“谁敢跟我抢,我就一刀把他砍成两段。”
他们二人举止亲密,言语亲昵,戚少商很看不过眼,没好气地转头他顾。
这一转头就发现雷卷已没入人群不见。
戚少商忙拨开人群追过去。
——他既已知道孙梦真在快意楼温柔乡,大可日后去找,倒是那叫雷卷的汉子,武功高深、行踪莫测,他追踪马新贻与孙梦真的缘由,才真是不可错过。
关外的风,即使暮春四月,吹在脸上仍有一股料峭的寒意。
戚少商追着人转过街角,拐过巷尾,冷丁怔住。
眼前是一条幽深的小巷,巷底一株古树上开着许多伶仃的白花,风过,花落几许,惟独不见人影。
半个人都没有。
巷是死巷,人是活人。
而他,堂堂九现神龙居然追丢了人!
这下丢人真丢大了。
戚少商怔了一会,刚叹了口气,便听一个冷峻的声音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戚少商一震,雷卷竟然就站在巷口。
他恹恹地站着,冷锐的眼没有看戚少商。
他看落花。
落花舞在他眼里,他的眼是寂寞的。
他的神情是惆怅的。
他往那儿一站,春风、古树、白花、深巷,都写成了两个字——寂寞。可寂寞却敌不过他的冷峻,只在他眉梢眼角隐隐流露。
戚少商被他一问,顿时茫然不知所措起来。
他不好意思说自己仰慕他武功高强,更不敢说疑心他莫测高深,期期艾艾半晌终于憋出句话:“刚才我错怪你了。”
雷卷淡淡道:“我不怪你。”
戚少商摇头:“不好。”
雷卷微微一怔。
戚少商已笑道:“我弄破了你的袍子,该我请你喝酒赔罪。”
“我不喝酒。”雷卷冷淡地道。
语气比清茶更淡,比冰雪更冷。
戚少商因这冷淡的拒绝一阵尴尬,忽听雷卷又道:
“我虽不喝酒,却喝茶。”
他一面说,双目中的寒火亦有了些微暖意。“你弄破了我的袍子,我也弄断了你的剑,不如我请你喝茶。”
☆、暴雨惊雷杀人夜
这时节,正是农历‘谷雨’。
谷雨节气,十晴九雨。
郁雷密云,将雨未雨。
跨海飞天阁。
他在等人。
一个曾经的敌人。
今朝的盟友。
他,当然就是马新贻。
马新贻不喜欢等人。
他向来认为等人是件浪费生命,虚耗光阴的事。
以万马堂今时今日在关东的地位,他根本没必要等人,通常都是别人巴巴地等他,临了还要奉送七分小心一张笑脸。
但这个人不一样。
他们要谈的事也不一样。
今日的事关系到关东江湖势力的重整,是一等一的大事。
一个事必躬亲的领袖跟一个万事放手的领袖都不是好领袖。
作为一个年轻有为的领袖,马新贻从不介意把一些琐碎的,容易见功的事交给手下人去做,但重大的事,他必定亲力亲为。
楼板微响。
他等的人来了。
马新贻起身,敛衽,正要招呼,一条人影,梦幻般疾闪而至。
来人带着他的枪,和招呼。
他的招呼是迎面一枪!
这一枪势如破竹,势无可挽!
除非用刀,否则连马新贻也没有信心可以接下它,但他为结盟而来,并未将那把长七尺的斩马刀带在身边。
天空骤起明闪,枪至!
马新贻忽如游鱼般,身一侧,紧贴板壁,避过这一枪。
然后,他趁枪势已尽,后力未继之际,发出他的刀。
空手发出‘一刀两断斩马刀’!
刺客立刻呼哨一声,翻身疾退。
马新贻心中倏地打了个突,暗叫不好,忽而背心一痛,一柄深碧色的剑从他胸口一闪而过。
剑身窄,细,一现即逝。
却在一现之际就伤了马新贻的心。
心伤,人死。
霹雳一声,此刻,与方才那个明闪同生的雷声才刚刚响起。
一场大雨终于倾盆而下。
雨,愈下愈大。
先是象一次突来的暗杀,接着象一场无休止的争斗,顷刻间下得漫天漫地的都是江湖。
每逢雨天,戚少商便觉烦躁。
"这场雨真烦人。”戚少商倚在淡水茶社的门边,喟叹道。
"雷家庄地势低洼,不论阴晴都密云布雨,就算不下雨,也是一样,”雷卷把茶斟满,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自己烦,跟雨又有什么关系了?”
戚少商脸一红,讪讪道:“关东的雨天既冷且潮,日子又平淡无聊,换了我恐怕几天都耐不得,难为你一住三年竟不觉恹气。”
雷卷摇摇头:“这儿表面古井不波,实则静水深流,暗潮汹涌。恐怕不久后,将有一场大乱。”
“大乱?”戚少商一听,眼睛立刻亮了。“怎么个乱法?”
雷卷沉吟不语。
戚少商眨眨眼,凑到面前,鼻尖顶鼻尖,眼睛对眼睛,低声道:“你悄悄说,我绝不告诉旁人。”
他的眼很大。
大眼睛里黑是黑,白是白,诚挚得叫人无法拒绝。
雷卷正嫌他夹缠不清,冷不丁见这么一双眼,心中忽然有了雷的震撼和冰的消融。
默然半晌,才叹了一口气道:“你又是为什么来关东?”
戚少商忙不迭地答:“我在追杀一个人。”不待雷卷追问,又道:“这人你应该也认识,是杀人王雷怖。”
雷卷眉尖一蹙:“雷怖?他来了这里?”
戚少商道:“据三日前雷艳的情报来看,他确在洛河县无疑。”
雷卷笑了。
他很少笑,这一笑眯细了眼,藏了三分谋算运筹的奸猾在眼底。
“你还认识雷艳。”
戚少商兴致勃勃、喜孜孜地道:“我与他知交莫逆,既然你我如此投缘,不如索性也结义……”
雷卷眼里的笑意立刻又如同这阴雨天一般森寒。
“我从不与人结义。”
他冷冷截道,见戚少商激红了脸,摆了摆手:“不是因为你的关系,而是兄弟这两个字,太沉重。”
话不算重,戚少商听了,心头却一阵难过,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相对两无言。
只听得外面静静的雨声,忽急忽缓,淅淅沥沥,象是一曲无头无尾的悲歌。
好静的雨。
忽地脚步声响,踏碎一地雨声,接着门帘一掀,进来一个女子。
她,眉似秀刀、眼如明镜,不施脂粉,却做一身男子妆扮。一进门,恭恭敬敬呈上一封信:“卷哥,有人送信给戚少侠。”
戚少商正要接,她瞪他一眼,转手把信交给雷卷。
然后掉头而去。
走得那么急。
那么快。
戚少商被她一眼瞪得莫名所以,手在半空,只好转而挠了挠头,不禁问:“她是谁?”
雷卷似笑非笑道:“沈边儿。”
戚少商吐了吐舌头:“这姑娘脾气真坏,我又没招惹她,瞪我作甚。”
雷卷干咳一声,淡淡道:“边儿不喜欢男子碰她。”
戚少商一时仍不能会意,忿忿道:“不过接封信而已,何至于此。大哥你不也是男子。”
雷卷眼里漾起一丝笑意,面不改色道:“你跟我不一样。”
戚少商道:“怎么不一样?”
雷卷一本正经道:“戚少侠风流多情,寻常女子如何敢沾你?”
戚少商一怔,情急大呼道:“大哥休得取笑!这天底下的女子最是麻烦,个个喜怒无常,小肚鸡肠,我不敢沾她们才是真的。”
雷卷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递过信道:“麻烦已经来了。”
信。
是一纸薛涛笺。
上头不着片字,仅以寥寥数笔勾了一只欲飞的蝶。
戚少商拿在手里,就嗅到一股淡淡的香,不看便知是女子之物。
戚少商因先前刚发过关于女子的感慨,现在手里拿了这么一封活色生香的信,登时象抚摩一朵花的时候不小心折断了它,要拿走又不是,要接驳上去又不可以,要扔下又舍不得的样子。
“怎么,这个麻烦可合心意?”
“是……咳,不是……”
“美人夤夜来请,你身为男子怎可负了佳人情意,”雷卷眼里闪着洞透人情的光芒,眼神里却有隐忧,“你嘴里不好意思说,只怕心早飞了去。既然如此,还不快去?”
戚少商的脸更红了。
“可我不知道快意楼在哪。”
雷卷叹了一口气:“洛河县西,乌衣桥东,瓦子巷底,就是快意楼。”他眯细了眼,不知在想些什么,“你我素昧平生,今日一见也算有缘,我有东西给你。”
戚少商一怔,却见雷卷返身进去。过得一会,拿了个长形包袱出来。
戚少商一见便知,那是剑。
“这柄青龙剑伴我多年,如今我送给你,就当是我折断你的剑的赔礼。”雷卷手抚包袱,充满感情地道,“平生三尺剑,管尽不平事,只望你不要负了它。”
戚少商用一双闪亮的眼闪亮地望着眼前这个仿佛冰封烈火般的汉子,动容道:“这怎么使得?如此大礼,少商受不起。”
雷卷笑得冷冷淡淡,只是那冷淡里又蕴着三分豪气。“什么使得使不得,是朋友就不要说这种见外话。你要杀雷怖,怎可没有剑?”
戚少商的眼如星光般闪动着。
“卷哥!”
他先前听沈边儿如此叫雷卷,此刻被一股热血冲起了豪迈,意气交迸间绽出星光灿烂,忍不住跟着改了称呼。
雷卷微微一震,冷静得接近冷酷地说:“你我非亲非故,卷哥不是你叫的。”他停了一停,又道:“待你从快意楼回来,再叫不迟。”
☆、雷艳的艳
快意楼。
名字大气磅礴,实际却是座青楼。
但凡这世上喜欢附庸风雅的有钱人,总能找得到文人为他们脸上贴金,把追声逐欲的事儿搞得高尚起来,可惜无论怎么妆饰遮掩,骨子里仍是换汤不换药的俗不可耐。
戚少商到瓦子巷时,已是戌末亥初。
雨,仍下着。
急坠的雨打在伞沿,溅在戚少商脸上,每一滴都象是后劲绵长的酒。
酒不醉人。
醉人的是雨。
醉的是心。
春雨淅沥,他的心比春雨更春天。
夜色阑珊,他的眼比灯火更闪亮。
他远远望见快意楼那一片温柔的灯色。
很柔,很亮。
亮得有些非同寻常。
太亮了。
那不是灯,而是火。
火光。
快意楼占地甚广,起火的只是一角;火不大,异常的明亮吞吐在帘窗上,楼子里的人似乎尚未觉察。
着火的正是辰字一号房!
戚少商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下颌尖尖,眼波灵灵,楚楚而无依的女子,霎时间一腔热血烧得就象得了一场淋不熄的病,想也不想已飞掠上去!
雨地里,他的身形象一支疾射的箭,他的心象一团跃动的火。
他要救她。
——象一场梦的她是否平安?
——他的英雄救美会不会成就一段江湖侠少与风尘美女的千古佳话?
戚少商一面飞掠,一面胡思乱想。
神思飞驰中只听‘吱呀’一声,烧着了的窗户开了半扇。
窗里蓦地跃出一个人,散发披面,脸上带个面具,上头不画五官却绘着一副意境奇绝的山水。
戚少商一看,吃了一惊。
吃了一惊倒还是小事,他神不守舍之际,几乎吃了一剑!
那人一见戚少商,二话不说,拔剑刺来!
戚少商人在半空,势做前掠,这一下简直象把自己的咽喉送到剑尖上一般。
好毒的剑!
毒的不是剑招,而是出剑的时机。
还有出剑人的心机。
那人挑准戚少商飞掠之时出剑,或许要的就是他自行撞上来。
这一剑避无可避!
就算戚少商,也不能。
戚少商没有闪避。
他定神,拔剑,反击。
绵密的雨丛里掠过一道青色的剑影,溅起朵朵深碧色的雨花。
青龙。
一把青色的,窄细的,薄命的剑。
却可以叫每一个遇到它的高手都薄命。
戚少商一剑反刺刺客咽喉。
狠狠地。
——谁要伤他,他便伤人。
只要对方不是他朋友。
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惊呼:
“走水啦!”
“不得了,杀人了!”
“快报官哪!”
间中还夹杂着女子的尖叫,嫖客的咋呼,碗碟桌椅翻倒的声音。
报官?
戚少商很有点哭笑不得。
等到官来,自己恐怕早就死了不知道几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