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在想,手下半点不慢。
剑刺刺客咽喉!
披发刺客不意戚少商竟以这般两败俱伤的打法,匆忙中震剑招架,先机顿失。
刺客疾闪。
可戚少商的剑势就象急风骤雨般反扑过来。他出的每一剑,都象是雨,落的每一滴雨,又都象剑,但雨没那么快,也没那么狠。
青龙破空卷雨急啸。
一时间,刺客面对的不止有剑,还有弥天漫地的雨。
天地无情,人孰能敌?
刺客立刻退走。
戚少商正要追击,忽听到一种声音。
锁链碰撞在木枷上的声音。
接着便是一声断喝:“是什么人!竟敢纵火行凶,还不速速就捕!”
街角那里,呼啦一下涌出一队公差,为首的还是个熟人。
戚少商一见那人,不禁暗暗叫苦。
那人也看清了戚少商,戟指大叫:“又是你!”
戚少商苦笑摇头:“陈捕头,我们又见面了。”
陈续刚刚上任,就连着死了五六个人,此刻见戚少商仗剑而立,还一副英雄无敌的样子,顿时气得眉毛都飞了起来。
“来人哪,给我拿下!”
几个公差拿着号枷就要上前,戚少商一时情急,大喝:“慢着!”
陈续冷诮地道:“怎么,你还要喊冤?”
戚少商也气了:“我本就是冤枉的!”
陈续嘿嘿冷笑一声:“人证物证俱在,你冤个屁!”
说着,挑衅似地拉过一个龟奴问道:“来,说说看,你刚才看到些什么?”
那龟奴平日里一直被人瞧不起,此刻被一大群人簇拥着,人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立刻知情识趣,指手画脚道:“方才小的正要去解手,走到半途忽见梦姑娘的屋子走了水,接着便见这人飞在半空,拿了剑在杀人。那两人飞来飞去,就跟神仙打架一样,哇……”
戚少商气得过了头,反倒笑了。
“原来这就是陈捕头的人证,敢问物证而在?”
陈续翻了个白眼,指住戚少商的剑道:“物证就在你手里。”
戚少商火冒三千丈:“这算什么物证?我是剑客,自然带剑,更何况我虽与人斗殴,却没死人,你凭什么拘捕我?”
“剑客带剑原属寻常,可这把剑却太不寻常。” 陈续盯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精明之色。“‘长刀天魔’马新贻一个时辰前便是死在此剑下,你不要跟我说这事与你全无干系。”
戚少商这下真的气得怔住了。
如受重击。
他的心乱得就象这凄风愁雨,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疑问:
——是他?
——难道是他要陷害我?
人心。
人心自古难测。
人性呢?
究竟本恶,还是本善?
这个问题人人都在问,可人人都没有答案。
忽听马蹄声响,一人一骑飞快驰近。
雨地泥泞,溅得马腿上都是泼墨般的泥花。
众人未及喝止,马到楼前,来人却不勒缰,纵身掠上一角飞檐。
夜色如墨。
雨润重楼。
映着那人黑沉的衣,惨白的脸,虽时逢大雨,却叫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生起了一种‘幽艳’的感觉。
一个幽艳的男子。
戚少商一时恍惚了一下,先是不敢置信,接着按捺不住欢呼一声:“雷艳!你竟来了!”
“我来了。”‘幽艳’男子道,似乎还笑了一笑,“从现在开始, 天大的事都有我跟你一起扛!”
☆、有义无信•枉称兄弟
兄弟。
若不能在生死之际患难与共,又有何意义?
朋友。
除了兄弟之外,还有什么比这两个字更让江湖儿女热血沸腾、无惧生死?
戚少商本有一肚子委屈,骤见雷艳,顿时连衣袂都扬起了激情。
陈续忽然冷冷地顶了一句:“扛?人命大于天,你扛得起吗?”
“怎么?陈大捕头不同意?”雷艳淡淡地反问。
“马新贻一死,霹雳堂与神枪会势必平分天下,权倾关东,”陈续中肯地评道,“但这是你们的事,你们胆敢犯事,我照抓不误。”
“是么?”雷艳一笑,“陈捕头好大的官威,不知证据何在?”
“证据便是他的剑,象这般窄细的剑只怕全关东都找不出第二把,”陈续有条不紊地细数道,“经验马新贻的致命伤正是由一柄宽二指的剑所造成的剑伤,方才又有人看到他在火场与人斗殴,他若不是疑犯,还会是谁?”
雷艳放声大笑。
笑,也分很多种。有开怀的笑,讥诮的笑,勉强的笑,还有皮笑肉不笑。此刻他的笑,绝不是因为他开心。
剑气冲冠怒谁知,千军不破笑杀人。
雷艳号称‘千军不破’,指的就是他‘笑杀人’。
他一面笑,就出了手。
他掠向戚少商。
右手疾抓,刁,拿,弹,扣,一气呵成。
众人尚未回过神,陈续眼前一花,手里已多了样冰冷的东西。
剑。
雷艳于弹指间夺下戚少商的剑,塞进陈续手里,抚掌笑道:“现在剑在陈捕头手里,那陈捕头是不是就是嫌犯?”
陈续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泛青的脸色未及转红,就听有人‘喷’地笑了出来。
笑声一发即收,听得出笑的人已强行压抑。
陈续一听,火更大了。
他知道笑的人是谁。
“你!有什么好笑的!”他怒得青筋暴起,瞪目剔眉道,“别以为有霹雳堂的人替你撑腰,你就能脱罪。我管你雷霆霹雳,乌七八糟,杀人就得偿命!”
戚少商见陈续气得跳脚,有点不忍心,赶紧正色道:“你误会了,我不是笑你。”
“那你笑谁?”
戚少商想了想,摊手道:“我没有笑。”一面说,一面又忍不住笑起来。
陈续为之气结,指着戚少商道:“你这不是笑难道是哭?堂堂男子汉,笑起来居然还有酒窝,丢人不丢人?!”说到一半,忽觉自己没道理得紧,改口道:“我不跟你罗唣,总之,我今天一定要拿你归案。”
“不成。”雷艳一言截止,象一刀削竹,毫无转圜余地。“除非打败我,否则休想动我朋友。”
“好!”陈续眉毛一扬,扬出几分英悍,“是不是只要我赢了你,你便不插手此事?”
“没错。”
陈续抽刀在手,坚定地道:“君子一言!”
“绝不算数!”
两人异口同声地截道。
说话的一个是戚少商,另一个却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天晓得。
天晓得无声无息地排开人群走出来,锐目一扫,已和雷艳交换了一个眼色。“有话好好说,何必动刀动枪伤了和气。权当大家卖我面子,由我打个圆场如何?”
陈续冷哼一声。
戚少商身形微动,拦在雷艳与陈续中间,笑道:“天捕头但说无妨。”
天晓得意味深长地看了戚少商一眼,道:“敢问小兄弟是什么人?”
戚少商正待答话,雷艳忽道:“他便是‘九现神龙’戚少商。”
天晓得笑道:“那就更好办了。”
他一团和气、一脸正气地说:“刀是可以借的。我也不信戚少侠会是杀人凶手,但你说自己没杀人,总得拿点证据出来,否则我们兄弟难以交差。”
戚少商沉吟良久,郑重地道:“刺客披发用剑,带山水面具,出手老辣,候机奇准,貌似用剑多年……”
“披发,用剑……”天晓得喃喃几声,笑了,笑得很无奈。
“戚少侠可知,这样的人关东成百上千,只需蒙个面都有可能是凶手?”
雷艳也笑了。
“那倒是,我也是用剑的。”他望向戚少商,坦荡地说:“仅凭这些特征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戚少商又想了想,眼睛一亮:“这样的人绝不会很多!”
“哦?”
戚少商长吸口气,一字一顿道:“他用的是左手剑。”
左手剑。
常人惯用之手为右手,左手使剑难免不够灵活,正因如此,能以左手御剑的,定为用剑高手。
天晓得一听刺客是左手剑,便一味叹气,愁眉不展起来。
陈续却恍然,大叫道:“小寒神雷卷不正是左手剑么?!”
戚少商的心顿如一次无意失足,直直沉进黑暗的枯井。
只听陈续又道:“你们霹雳堂为争势力,杀人嫁祸,却在这里充字号。”
“放屁!”雷艳气得狠了,脸色白里带了凄厉,连粗话都骂了出来,“雷卷早就封刀挂剑多年,否则怎么会把‘青龙’送给……”话刚出口,猛觉不对,脸色更难看了。
陈续得理不饶人,冷笑道:“这还不是嫁祸?”
雷艳忽尔一伸手,抢剑朝陈续刺去。
陈续没曾想他说杀就杀,也气得发昏,正要动手,忽被天晓得拦住。
“这又何必,咱们在这儿的可都不是正主儿,”天晓得目光闪动,一手拗着雷艳的剑,一手抓着陈续的肩,语气十分诚恳,“不如就由戚少侠请雷庄主过来,大家当面锣、对面鼓地说个明白,可好?”
戚少商当然不会说不好。
简直求之不得。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激动,一听雷卷是左手剑便被这个事实焚烧了心,冰冷了意,恨不得立刻到雷家庄找他问个明白。
——或许这就是年轻。
——再聪明的年轻人,也难免缺少经验,不知世途险恶,受不得辜负,沉不住气。
戚少商策马奔驰在雨里。
马是雷艳的。
夜深,风大,雨急,雨打在他脸上,每一滴都象是痛苦的泪。
雨是冷的。
心是乱的。
雷家庄遥遥在望。
戚少商有千种疑问,万般不解,只为问雷卷一句:
“为什么?”
——可是雷卷不在。
“你走后,卷哥就出去了。”
说完这句,沈边儿便一言不发。
她只以一种平静里隐藏刃锋的眼神看着戚少商,这使得戚少商忍不住问她:
“怎么了?”
沈边儿摇头:“卷哥没有你这样的兄弟。”
戚少商顿时被刺痛了,痛得很伤。
简直伤到骨髓里。
“你凭什么这样说!”
沈边儿仍是摇头。
眼神清亮。
比雪更清,比刀更亮。
“兄弟不是快活时拜个把子,结个义就交得到的。真正的兄弟不止有情有义,更有信赖。有义无信,枉称兄弟。”她神情冷冷的,但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侠烈的味道,和着决绝的风情。“你此刻来,已是疑心卷哥了,既然如此,何必多问?”
说着就要走。
戚少商忽然觉得很懊悔。
很想说句道歉的话挽回一下。
可是他明明没有错,为什么偏偏好象对得很错一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疑心他…”他想拉住沈边儿,冷丁记起她是不喜欢被男子碰的,赶忙缩手,手忙脚乱下说话也没头没尾、乱七八糟起来,支吾了半天才抓住重点。
“我要见卷哥!”
“卷哥去了恶意巷。”沈边儿似乎不愿再跟戚少商多说,匆匆朝外走去,“我正要去找他,你要便一起去。”
“他去那儿做什么?”戚少商奇道。
“杀人。”
“什么人?”
“杀手。”沈边儿静了一下,又道:“庄生晓梦迷蝴蝶。”
☆、温柔香
雷卷真的是去杀人。
有件事,他一直不能确定,现在已有了结论。
恶意巷。
庄生院。
此时此刻,风雨戚戚,深院寂寂,墙内一树盛极的桃花仿佛要开尽唐宋两个朝代的兴衰,正于凄迟夜雨中幽幽绽放。
雨落如花,花落满地。
艳极,媚极。
但再艳再媚也比不过半倚窗栏的女子。
她绣绿色亮线敞领里的颈是慵懒的,秀准之上的眼是倦意的,就连落在青色裙衫上的花瓣都是不屑的。这三分慵懒、三分倦意、四分不屑合在一起明明拒人于千里之外,偏又叫人忍不住就想亲近一下。
然而她,并不是一个适宜亲近的女子。
庄生晓梦迷蝴蝶。
不是一句诗,而是一个人。
杀手蝴蝶梦。
她,既是快意楼的蝴蝶梦,也是‘唐宋八大家’的杀手。
唐宋八大家是一个杀手组织。
杀人写好诗,诗好可杀人,杀人与写诗本就有共通之处。
杀手以诗为记,是唐宋八大家的特色;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一个特色——就是旗下杀手全部系出名门。
不管你信不信邪,服不服气,名门之秀总是要比没有名气的受欢迎,就象毒药一定是老字号的厉害,暗器一定是唐门的犀利一样。
这世上的每样东西都有一个价,只要你出得起价,唐宋八大家有的是名门子弟替你杀人。
“你既来了,”她拈起一片绯色的落花,手势也是不屑的,“何不现身?”
话音刚落,她便感觉到煞气。
一阵比夜雨更阴更冷更悚然的煞气。
幽深雨夜,花树黯处,有人。
来人深笠遮面,瞧不清眉目,好象已在雨里立了许久,黑衣正一滴一滴朝下淌水。
孙梦真微微一怔。
“你不是他。”
她还想发问,那人已出手。
他的出手只一剑。
又不止一剑。
这一剑,卷起冷雨点点,激落飞红翩翩,合着要命的剑尖袭来!
凄厉的剑光,如梦的容颜。
孙梦真神色不变,一扬袖,灯忽灭!一起足,帘幔当头罩下!
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象是不经意间做成的,就连回击的手势也是无心而为,恰似一个美人投江前的诀别。无心无意间,一道锐芒自海水般起伏的幔布间刺出!
锐芒正对剑尖,一碰之下火星四溅!
接着‘嗤嗤嗤’连声,幔布被雨滴落花打出无数小孔。飞絮散尽时,她手里多了杆枪。
枪如其人——纤腰一握,风姿楚楚,甚至还有暗香浮动。
孙梦真开始反击。
她的反击象一场舞。
一场望尽长安月,赏遍洛阳花;天涯相隔人相思,风流散尽影照独的绝世之舞。
美得令人忘记一切,放弃一切。
但没有用。
森冷的剑光一路追着她,尽朝舞姿的间隙刺入去,剑尖始终不离其要害。
舞到极处,孙梦真蓦地返身。
剑尖破隙而入,映寒她冷玉观音似的脸。
眼看剑尖将中未中之际,孙梦真手一抬,一道白光直取敌人咽喉。
黑衣人偏首,白光过处,竹笠裂成两半,长发散下。
斗笠下没有五官,却是一副泼墨山水。
“好一个‘蓦然回首梦里枪’!”蒙面人沉声赞道,剑依然刺出!
孙梦真‘哎’了一声,剑气激荡起青衫飞扬,堪堪要刺中她的眉心!
突然‘嗤’地一道劲风自屋外激射而至!
剑芒忽暗,再亮时已分做两截,半截在披发蒙面人手里,半截钉入柱中。
雨地里。
屋檐上。
立着一个人。
风雨竞宵,更深漏重。
那人的身形鲜明得象一尊神像,顶天立地地矗在那儿,叫人浑忘了夜色幽黯。
蒙面人目光陡然锐利。
只听屋檐上的人道:“你弃刀用剑,故意使左手剑与戚少商交手,为的就是要陷我于不义。现在我已来了。”
蒙面人冷笑。
笑声粗嘎,活象惊起一树昏鸦。
“我为什么要陷害你?”
“理由只有一个。你瞒得了别人,瞒不过我。”屋檐上的人很肯定地道,“杀人王雷怖,就是你。”
蒙面人顿如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沉默半晌,道:“你怎么猜到的?”
屋檐上的人道:“不是猜,是想。假的始终真不了。‘天晓得’莫如‘己莫为’。”
雷怖的目光登时仿佛沾了毒药的箭簇,又毒又狠。
“说起来,咱们也算老相好了。”雷怖仍蒙着面,但从怨毒的声音可以令人猜想得到他怨恨的表情,“三年前若不是你碍事,我何至于被流放关外。”
“你恃武凌人,欺辱弱女,我既遇见便不能不管。”
“那蝴蝶梦呢?她也是弱女?”
“她不是,但也不能由你杀人灭口。”
雷怖大笑。
笑声如夜枭长啼。
“雷卷!你做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又得了什么好处?不也一样被逐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喝西北风。”
“我不求好处,但求义所当为。”
义、所、当、为。
义之一字,在人间是锈蚀的,在江湖上是寂寞的,在武林中更是寥落的,可此刻由雷卷说来,淡淡的,如风过水无痕,却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戚少商恰与沈边儿赶至,闻言忍不住高呼:
“卷哥!”
他的眼亮如黑夜海角的两点飞星,眉梢眼角、神情举止,仿佛都在由衷地叫这一声——卷哥!
江湖烟雨,人情冷暖,还有什么比至交兄弟更可贵,更难求的?
孙梦真睐一眼戚少商,倦慵地笑道:“想不到你竟与小寒神结义了。”
戚少商叹了一声,摇头:“卷哥还没认我这个兄弟呢。”
说着,回首望沈边儿。
沈边儿横他一眼,低声道:“笨。”纵身掠到雷卷身边,贴着耳际说了几句什么。
雷卷冷厉的峻颜上,隐现一线笑纹。
那是笑意多过笑容。
笑容是表情。
笑意在心。
虽只浅浅一线,却令冷峻的轮廓整个都温和了起来。
“你是自己把面具揭下来,还是我帮你?”他对雷怖说话,可就不象表情那么温和了。
“人人都说我老奸巨猾,看来,你比我还要厉害。”
雷怖说着,缓缓伸手掀起面具。
这时,天空正好闪过一道电弧,照亮一张谦冲平和、皱纹纵横的脸。
戚少商乍见,几乎以为看到一只得道成精的老狐狸,再看第二眼,惊跳而起:“天晓得!居然是你!”
“怎么?戚少侠不认识我了?”天晓得眯眼笑道,眼里跃动着针尖似的利芒。
“你是雷怖?你不是捕快?”
戚少商问了这句,立刻知道是多余的。
除了雷怖,还有谁能与他同时出发,却抢先一步赶到庄生院?
“看来你是真的不认识我了。”天晓得笑,声音象钢矬锉着白骨。“很多时候,官就是贼,贼就是官。官场便是天底下最大的贼窝,难为你竟不明白这个道理。”
“不止他不明白,我也没想到。时隔三年,你竟会改了容貌,出现在这小小的洛河县。”雷卷冷冷道。
雷怖摸了摸眉眼,得意道:“自从我改了相貌,又有名捕身份做掩,杀起人来方便不少,从没人疑心我这个老好人便是‘杀人王’。”
他越说越得意,忍不住又要放声大笑。
忽觉鬓角一凉,忙不迭腾飞疾闪,额角已挂起一串血珠!
剑锋明亮。
亮不过持剑人的眼。
剑意森寒。
寒不过戚少商的脸色。
“你既以杀人为乐,我便杀你。”戚少商眼神逼人,剑尖遥指雷怖咽喉,一字一句道。
戚少商或许年轻,或许冲动,可当他手中有剑,便没有一个人可以小觑他!
就算杀人王雷怖也不能。
雷怖抹一把淌落的血水,仇视地盯着戚少商的剑,象盯着一条咆哮的龙。
可是戚少商没有看他。
他在看孙梦真。
说也奇怪,他在脑海里想了她无数次,却在见到她之后,才惊觉她竟比他想象中更美,象一株盛极桃花化成的花仙,从梦中如许真实的走到他面前。
不止活色,还有生香。
淡香氤氲,落红缤纷,更衬得人艳如花,俏丽非凡。
他还没说话,孙梦真倒先笑了。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戚少商叹息:“是你杀了马新贻?”
孙梦真颔首:“的确有人出钱要我杀他。”她凝眸回盼,眼里带着戚少商从未见过的柔媚之色,“但我没有杀他。”
戚少商愣了一愣。
“为什么?”
孙梦真掩嘴浅笑,那温柔的样子叫人宁可相信冰是热的也不愿相信她是一个厉害的杀手。
“如果我说我下不了手,你信不信?”
戚少商自然不信。
在场的人恐怕没有一个信的,可是没人说得出‘不信’这两个字。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孙梦真身上的淡香掺合了桃花香,愈发浓郁,酥酥麻麻地简直要香到人的骨髓神魂里去。
香得让人连说话的气力,都没了。
——这香?!
雷卷一察觉不对,欲掠起,忽然乏力,从屋檐上翻落下来。
孙梦真把他扶进屋里,委婉地叹了口气:“一朝是兄弟,一生是手足。看我多么好心,知道你们奔波了大半夜一定累了,所以特意弄来‘温柔香’替你们解乏,又生怕雨水淋得你们着凉,你们可得好好谢我。”
嘴里在说,手下不停,不但将两人并排放在床上,还凑上戚少商额头亲了一口。
戚少商与雷卷啼笑皆非。
“可惜一个杀手好心就杀不了人。”孙梦真眉眼间有点怨,有点无奈,神情却狡得象一只美丽的狐,“既然如此,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说完,她果真转身走了。
走得比这场雨更快。
☆、开谢花
风吹,花谢。
天地静,无声。
屋内屋外都被潮湿空朦的雨气包围着,不时地,便有一串冰凉的雨水顺着屋檐一骨碌落在青砖地上,溅起水花无数。
雷卷、戚少商动弹不得。
身畔却有敌,大敌。
杀人王雷怖。
所幸雷怖也中了‘温柔香’。
‘温柔香’是‘下三滥’何家的独门迷药,着后令人浑身无力,虽无毒性,却比任何毒药都棘手,就连雷怖也拿它没法子。
迷药无药可解。
只有等待。
等着药性过去,或者等死。
这种情势下,决定胜负的关键不是武功、不是智谋,而是时间。谁能先站起来出手,谁才是胜者。
戚少商心急如焚,忍不住侧首看雷卷。
这时候,长夜未央,天方破晓,雷卷鲜明的轮廓在淡薄的晓色里,就象一座森峭的绝壁。
孤寂而可靠。
戚少商看了,心微微一震,竟渐渐恢复了平静,九死一生的处境、嗜杀成性的雷怖都一一淡去,只留下雷卷豪气干云的那一句话:“平生三尺剑,管尽不平事,只望你不要负了它。”
闯荡江湖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戚少商本来也没想过,但他现在却想和这个冷峻而热血的大哥一道轻裘长剑,快意江湖。
人生得一知己,死又何憾?
要快意江湖,便绝不能死在此地。
可是雷怖?雷怖!
雷卷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手是冰的。
戚少商打了一个冷颤。
杀气。
杀气如在弦之矢。
就在这时,雷怖身上的雨水忽似着了雷火弹一般,团团炸了开来!
只因雷怖动了。
他一动,雨势就似排山倒海,朝雷卷袭来。
透明的雨箭卷着一片淡青色的刀光,朝雷卷颈项斩落!
刀色青青,淡而寒沁,这才是雷怖擅使的兵器。
冰凉的雨水恰是解迷药的良方。雷怖淋在雨中,正好令他比戚少商与雷卷更快恢复行动能力。他好杀暴戾,对雷卷恨之入骨,更欲杀之而后快。
戚少商只觉得一阵寒意扑面,杀意未及凛痛肌肤,“叮”地一声,眼前星火四射,斜飞来一双柳叶刀架住青色的刀锋。
出刀的是沈边儿。
她与雷怖同时恢复,此刻雷卷临危,她顾不得功力尚未全复便出手相救。
沈边儿性情豁达,爱恨分明,什么江湖规矩、‘明人不做暗事’对她来说全是多余。她恨雷怖趁人之危,所以一刀架住,也不招呼,手腕一翻,双刀顺势一挑手筋,一斩咽喉。
雷怖一侧首,刀锋贴颈掠过,未及回过神,手上一凉,饶是他缩手得快,腕上已挨了一刀。
雷怖只觉脸上一阵奇寒彻骨,手腕也一阵热辣辣的痛,一目因凛冽的刀风而睁不开来。 他平日里杀人如麻,如今换了自己,却大是惊惧,慌乱之下,立刻急闪!
他黑衣飘忽,骤如一片乌云朝上升去,落在房梁之上。
沈边儿三刀迫退雷怖,正要追击,药力上涌,双腿一软,跪跌于地。
她单膝跪地,双手仍一前一后牢牢握住柳叶双刀,守在雷卷跟前,矫健俏丽的身形绷得就象一张拉紧的弓,而据在梁上的雷怖就象一头居高临下、择机噬人的夜枭。
明丽的眸对着兽性的眼。
雷怖伸出血红的舌舔了舔腕上血痕,露出一种很奇异的神情。
他伤得并不重,但他自恃身份,向来不把天下女子放在眼里,如今一时大意挨了一刀,简直引为奇耻大辱,心里琢磨的尽是要怎么把这女子折辱亵玩才能泄心头之愤。
外面的雨仍在下着,淅淅沥沥,戚少商与雷卷交握的手心里全是情急而出的冷汗。
雷怖突然俯冲下来,鬼魅般的身形挟着一道淡青色的刀光直压而下。
沈边儿倏冲两三步,双刀迎上!
两人身形交错,瞬息间三刀交击过了七招,黑影一闪,雷怖又掠回梁上。
只听“叮叮”数声,沈边儿的发簪忽然断成七截,鸦翅似的发黑瀑般地遮掩了半边脸。
沈边儿一撇头,抿着嘴,将披落的发悉数衔在口中。
她半边发全披在左脸上,发黑如夜,肤白胜雪,更衬出右脸的风情、红唇的烈艳。
可雷怖却不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人,他又长啸着扑击而下。
沈边儿再度迎上。
这次她只冲前一步,却接了十二招。
两人过招次数远比第一次多,时间却比第一次更短,等雷怖再次掠回梁上,沈边儿身形一阵摇晃,缁衣上暗沉了一大片。
雷怖又一次扑下。
他这次扑击与前两次大大不同。他武功远高于沈边儿,适才被伤,纯因沈边儿出手在前,奇袭于后,此刻他摸清了沈边儿的武功底子,杀心大起,势要将她制伏后再细细折磨。
他一刀斩向沈边儿臂膊。
刀色象春意楼头的一阕残词。
刀意却不诗意,只有杀意。
沈边儿横刀招架,震得手腕几乎脱臼。她痛得俏容煞白,却半步也不肯退,竭力护在雷卷与戚少商跟前。
雷怖一时间攻沈边儿不下,怒啸一声,接连数刀急风骤雨般斩落,迫得她手中双刀左支右拙,右手一慢,雪练似的刀光在空中划过两个圈,夺地一声钉入房柱。
雷怖桀桀怪笑几声,凌空弹起,又一刀砍下。
沈边儿招架得两下,另一把刀也被磕飞,终于连退数步,脚弯碰到床沿,眼看再无处可退。
雷怖狞笑着道:“好一个泼辣的丫头。只可惜你越泼辣,我越过瘾。等我杀了这两人再来与你快活。”说着又是一刀斩落。
这一刀竟是绕过了沈边儿斩向她身后的雷卷。
沈边儿身形一闪,拦在刀前。
雷怖冷哼一声:“去死吧你!”
刀风扑面。
就在这时,沈边儿忽然觉得有一只手贴上她腰间,五指紧扣住她‘神道’、‘灵台’、‘至阳’几大穴道,同时有一股温厚强大的热力自这几处蜿蜒而上。
“出指。”
一个声音低声吩咐。
沈边儿虽然身在‘封刀挂剑’雷家,但因是外姓弟子,并不精通指功。此刻情势所迫,她不及细想,只觉这声音甚是熟悉亲切,绝不会加害自己,不由自主双手一抬,依照昔日雷卷样子扬指弹出。
雷怖骤见沈边儿的姿势,神情一僵,随即‘哇哈’一声笑道:“弹棉花么?”
正说着忽觉一道白茫茫、寒凛凛的指风卷着狂飙袭到面前。
他猛觉不对。
这指风!
怎么这么萧煞,这么寂寞,这么熟悉?
他一面想,一面回刀招架。
回刀。
出掌。
急退。
——难道雷卷竟教了她‘天下有雪’?
——瞧这女子的身手,内力绝不会有自己深厚,又有何惧?
他这么想的时候,那带着点儿萧煞,带着点儿寂意,似乎要把空气都冻结在一场雪降里的指风已击穿刀身。
突破掌心。
急追而至。
雨坠,花飞。
血溅。
雷怖喉咙里咯咯有声,鲜血仍自他捂住咽喉的手指缝里喷溅出来,染在红色锦帐上,象开了一朵朵织不出来的深红色花朵。
“你……天下有雪…”
他一边瞪目质问,喉咙里一边冒着血泡,那情状就象是有另一张嘴在说话,甚是可怖。沈边儿虽是矫矫不群的女子,看了不禁也有些悚然,更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发出这样的一指,正怔忪间,忽觉光线一暗,门外幽灵似地站了一个人。
☆、霜天晓
来人站在黑暗里,唯一闪亮的是剑光。
剑光,在如胶似漆的夜色里依然醒目。
雷怖身受重创,却仍不死,突然狼嗷般狂笑着朝门外的人掠去。
他的身形极快!
但剑更快!
剑光乍亮,翩若惊鸿,一闪没入雷怖心口。
雷怖发出一声濒死的怒吼:“你!”右掌疾出,握住剑身。那人猛抽剑,削落雷怖四根手指,再一挑一送,剑尖刺进雷怖喉核,自后颈突出。
随后他抽剑,翻身,后退,一退丈余!
退开去的时候,剑自雷怖咽喉里拨出,血箭标出,但半滴也没沾到他身上。
他落在丈外的黑暗里,冷冷地看着未消的剑势带着雷怖的尸体转了三个半圈,最后轰然倒地。
‘杀人王’雷怖再也杀不了人了。
他在那人面前只出了半招,便已丧命。
沈边儿终于松了一口气。
脸上也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你来迟了。”她的心仍在砰砰乱跳,语调却已平静下来。“不过还不算晚。”
“的确不算晚。”
来人一边说,一边从黑暗里走出来。
天光透过窗棂的破洞投射在他脸上,照出一张苍白的容颜,仿佛黑夜里、洪荒里、亘古以来就存在的一缕剑魂。
沈边儿望着他,忽然打了个冷颤。
“我见到霹雳堂的暗记便立即赶来,没想到仍是迟了一步。”
雷艳望着雷怖的尸体,浮现出一种奇特的笑容,“不过幸好,他已伤在你指下。”
沈边儿摇摇头,她知道他的狐疑,是以更快地截道:“卷哥和戚少侠都着了‘温柔香’,你可有法子为他们解毒?”
雷艳闻言一笑。
他的唇薄而红,唇角很翘,笑起来活象一笔朱砂横勾而过。
薄情里蕴着冶艳。
十分的冷。
“这是‘下三滥’何家的独门迷药,实在不好解。”他凝视着雷怖的尸体,似乎没有留意到沈边儿陡然失落的神情,语气一转又道:“不过 ‘温柔香’虽厉害,‘英雄泪’却正是它的克星。”
沈边儿微蹙着秀眉:“‘英雄泪’是老字号温家的秘藏,一时间哪这么容易到手。”
雷艳冷哼一声,道:“别忘了我是雷艳。天底下还没有什么事可以难得倒我雷艳的。”
沈边儿又惊又喜:“你有‘英雄泪’?”
雷艳笑道:“不多不少,只此一瓶。”说完,从衣襟里摸出一只乳白色的瓷瓶。
——‘英雄泪’真的可以解‘温柔香’?
——为什么雷艳会有‘英雄泪’?
沈边儿没有细问。
也不及细问。
她只是担心。
担心雷卷有事。
尽管雷怖死状可怖的尸体还横在她与雷艳之间;尽管她的脚还在发软,她仍强撑着跨过尸体。
蜿蜒一地的诡红悄悄浸湿了她的鞋底。
她闻到强烈的腥风血雨的味道。
她还听到血泡从雷怖气管里冒出的‘噗噗’声,不由得觉得一阵晕眩。
她一直是个坚强的女人,但女人的坚强经常是被逼出来的,这种坚强或为爱,或为恨,并非天生。
沈边儿终于忍不住捂住嘴干呕起来。
就在此时,雷艳的脸色变了。
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雷怖的尸体,此时他望着沈边儿身后,脸色蓦地白得象大白天撞鬼一样惨厉,说撞鬼还不确切,因为鬼见了他现在的神情也会被吓得再死一次。
人人都知道雷艳是江南霹雳堂的青年高手,为人冷静果决,向与惊惧绝缘,到底是什么事可以令这样一个冷静到冷酷的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雷艳变色,沈边儿立时惊觉。
她正面对着雷艳,身后就是雷怖的尸体。
她知道雷怖很恐怖。雷怖的恐怖不在于他杀了很多人,而是他曾受了十三次狙杀都没有死,还反过来把狙杀他的人杀得满门灭绝。
难道雷怖仍然没有死?
沈边儿手里已没有刀。
但她怀里有一把。
刀是雷卷送给她的,名叫‘抱雪’。
刀藏在怀里,已经温热了刃锋。
沈边儿应变极快,她右手探入怀里,同时霍然转身、出刀。
刀亮起,就象一次无声的快雪。
刀光如雪。
飘忽得令人不及招架、不及闪避,甚至不及反应。
就算‘杀人王’雷怖也未必能躲开这疾若风雪的一刀。
沈边儿一刀斩出,突然觉得好象有什么不对,但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她没有暇隙去想。
刀斜斜斩下!
就在此时,沈边儿忽觉软麻穴一痹,手中刀‘当啷’坠地。
她惊疑。
难以置信。
可她还是倒了下去。
暗算她的是雷艳。
他点了沈边儿的软麻穴,待她倒地又顺手卸了她左右腕关节,再一脚把‘抱雪’踢飞,这才含笑对住满目不信地瞪视着他的沈边儿道:“对不起。”
对不起。
他嘴里说对不起,神情里连半点‘对不起’的意思都没有,相反,他居然还在笑。
笑得很诡。
沈边儿忍不住惊诧,怒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雷艳道:“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停了一停,笑道:“我早就想这么做,只是碍于霹雳堂门规不得不忍耐。”说着,提剑走到床前,礼仪周周地一作揖:“卷哥,你好。”见雷卷只冷冷地盯着他,又道:“‘温柔香’药力已退了大半,卷哥大可不必装无力说话。”
他这句话一说,雷卷只得苦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雷艳温文地道:“这要多谢卷哥教得好。记得我十二岁那年,你教我‘屠狗剑法’时说过:一个剑客出不出色,关键不在于手上的剑,不在于使什么剑法,而在于观察力与判断力。卷哥虽被逐出关外,但你的话我一直记得很牢。”
雷卷叹息:“我还说过:行走江湖要义气为重。你却忘了。”
雷艳不以为然地摇头,“讲义气是你的原则。一个人在江湖上闯,有太多原则就是给自己太少机会。我不是你,也幸好不是。所以现在你倒下了,我还站着。”
雷卷沉吟道:“这就是你害我的理由?”
“何止。”雷艳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令人悚然的不平之色,恨声道:“论武功、论实力我无不胜你一筹,可偏偏我在江湖上的声名却远不如你,就连雷家堡那几个老东西在挑选下任堂主时,先想到的也是你,而不是我。我要出头,要让江湖人知道谁才是霹雳堂第一高手,就不得不先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