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帖子你放哪儿了？”
“桌子上没有？”
“没有。”
“看看抽屉里。”
“哦。”
“小飞，你见了吴家奶奶别忘了赔礼。”
“知道了。”
“礼金带着了吗？”
“带着了。”
“还有、咳咳咳……”
“哎呀爹，您就好好养病吧，我肯定跟吴伯母解释啊，您就别瞎操心了。我走了啊，省的误了时间。”
“嗯，别忘了请帖！”
“知道了！别唠叨了……”
如此、孟家宅子里热热闹闹的一天又开始了。
其实今天是吴老狗结婚的日子，孟萧山照理也要出席，可他前几天着了凉一直在咳嗽，本来应该在家歇着，但他觉得老九门里健在的长辈现在只剩下他、吴家太太和解老爷子，不去的话场面上过不去。刚要换衣服就被二月红拦下了，摁着他回床上歇着，说是生病了就别去给主家添麻烦，你儿子别的不行打圆场可是职业级别的。于是忙忙叨叨一阵子后，二月红带着陈皮总算正点赶到了吴家的大门前。
古朴的宅子里张灯结彩，每到一处都能看到门窗上贴着的大红喜字，连院子里种的无名花树都感受到了喜气、顶着满树鲜花为主人祝贺。
在门口签到时，碰见不少熟人，二月红一一打了招呼就想着赶紧去找吴家太太。碰巧看见她正从屋里走出来，便迎上去拱手道贺：“吴伯母，恭喜您啊！”
“同喜同喜……”
“哎呀，您准是有什么养颜的方子吧，瞧瞧这气色，哪像是我爹同岁的人啊！回头您可得告诉我。”
赞美的话是个女人就受用，吴家太太自然也不例外，笑着道：“你呀、就是一张嘴甜。”
二月红也陪笑着说：“我这可都是大实话，不过我得先替我爹给你赔个不是，他最近身子不太好，咳的厉害。开始说什么也要来，让我给拦下了，省得人家新娘新郎正举行仪式时，他在旁边咳嗽着捣乱。”
吴家太太自然不会计较这些，摆手道:“不碍的、不碍的，不过你可得让他好好养着，如今可是岁数不饶人。”
“嗯，我知道。”
吴家太太见二月红身侧一直站着个颀长俊秀的男子，隐隐有些面熟，就问：“这个可是小陈皮？”
陈皮和吴家太太没见过几次面，没想到她还记得自己，连忙点头回应，“吴太太您好。”
“好。我上回见你的时候你才那么一点点大，现在都长那么高了。瞧着小脸，跟你师傅一样那么俊！也唱戏了吗？回头我给你捧场去啊。”吴家太太显然对这个久未见的俊俏小伙儿挺感兴趣，拉着他的手问东问西。
陈皮不太擅长跟生人打交道，尤其是这种阿姨大妈级别的人物，小时候经常被捏脸留下了点阴影，只干笑着不知该说些什么。二月红收到陈皮打出的眼色，只好憋着笑替他答道：“这小子现在还登不了台，我还得再调教两年。不过在斗里倒是已经能帮上忙了。”
“哦？那可真是不错，小小年纪人不可貌相。”吴家太太赞许的拍拍陈皮，又转向二月红道，“我记着你只比我家老三小一岁吧，那今年也有二十四了，可是该收收心讨个媳妇了。”
二月红只道怎么所有的大叔大妈一上了年纪就都喜欢给人凑对、当红娘，不过嘴上还是应承着说：“可不是啊，您要是看着那家小姐合适，可得给我介绍介绍。”
“好、好，常和我打麻将的尹太太你认识吗，我记得她家的女儿就不错，一会儿我见了她帮你问问。行了，我还得看看别处，你们进去坐。”
等吴家太太走远了，二月红才摸摸下巴，感叹她雷厉风行的同时也无奈的想最近怎么净有人要他结婚，难不成自己真是老了。
跨进内堂就发现人已经来了不少，二月红拿眼扫了一圈，新郎这边的朋友他大半都认识，老九门里除了半截李和黑背老六之外都在场，其他一些商人模样的应该是女方亲朋。
正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二月红，你可真够慢的，仪式就快开始了你才来。”
二月红寻声望去，见叫他的是一个高挑女子，身高足有一米七，穿着绀紫旗袍，上面团绣了几朵金边牡丹，一瓣一瓣层次分明，真怕有脑袋不清楚的蜂蝶分辨不清撞了上去。这位唤二月红的婀娜女子正是霍仙姑、霍融嘉，老九门中唯一一个女人。上一辈当家死后，霍家子女中掀起了一场不小的家族斗争，在巨大的家产和利益面前，血缘缔结而成的羁绊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最后这个精明而美丽的女人力排众议、脱颖而出，执掌起了霍家，因此二月红一直都挺佩服她。如此说来霍仙姑也算是新女性的一个代表了。
“这不是家里有点事耽误了，时间还没到吧？”二月红看了看腕表，时间还好。
“没有，还有一阵子。”
走近才看清楚，霍仙姑高高挽起的云鬓上插了一只玉簪，通体透亮，几近透明，水头简直比清宫旧藏的那块玉观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年份还要老上不少。二月红一眼就看出这东西的价值，不禁赞叹道：“霍仙姑，你这可是把两座小洋楼都给插在头上了。”
“小洋楼我可不稀罕，可惜这些东西跟张大佛爷的‘二响环’比起来就成了地摊儿货了。”霍仙姑说着娥眉微蹙，看来女人对于首饰总是嫌不够多、不够好的。
“我的‘二响环’怎么了？”张启山显然是听见了两人的谈话也插嘴进来。
他们口中所说的二响环指的是张启山手上佩戴的玉镯子。首饰这种东西原本和他有些不相称，可这二响环实在奇得要命，实心的玉镯子敲一下却能激起两声回响，以张启山阅宝无数也不由惊奇，所以自打一得到就喜欢的不得了，怎么也不舍得摘下来了。
霍仙姑见是张启山，指指他的镯子说：“没怎么，夸你宝贝好呢。”
“可惜，这镯子原本是一对，现在只剩下一只了，真希望能配成一对。”张启山说着也抬手看了看自己的心爱之物。
霍仙姑轻笑一声，道：“贪心！”
二月红见这两人就着玉器谈得正欢便识相的退到一边，之前他听说霍仙姑和吴老狗之间有些暧昧情愫，至于其中因缘他知道的就并不详细了，可看霍仙姑谈笑自如的样子应该只是捕风捉影吧。
一屋子宾客见了谁都得点头聊天，二月红不一会就觉得口渴了，从一旁的小桌上拿了杯饮料润嗓子，再回头却找不到陈皮的影子，原来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角落里和齐铁嘴密谋去了。虽然同样不喜欢无谓的虚文，却还是得和一些生意上的伙伴继续应酬。走到小解九旁边时，他有些迟疑，这人看起来温文尔雅，可笑容背后藏着太多深不可测的玄机，应付起来很费力。他早年曾留学英国，讲得一口流利的洋文，起先在北平的学校里教了两年书，最后还是回来接手了家族产业。或者因为家中世代书香、做的又是古董生意，他给人的感觉反而是中式多于西化。
“二月红，近来可好？”正踌躇间、倒是小解九先开口了。
“很好，解爷呢？”
“也很好。不必这样客气，也和他们一样叫我小解九就好，或者苍穹也可。”招牌似的礼貌微笑。
“呵呵，好的。”二月红想着总得要将对话进行下去，可于他对小解九知之甚少，搜肠刮肚了一阵才忽然想起吴老狗曾说新娘和小解九是亲戚，便问道，“听说新娘是你的表亲？”
“是舅母家的女儿。”小解九说完，也拿了一杯放在旁边桌子上的饮料，可并不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杯托。
“是这样，吴老狗说因为她家信奉天主教，关于婚礼是中式还是西式着实谈了一阵子。”
“嗯，其实原本也就是个仪式而已，今后的日子才是首要的，中式西式又有什么关系。”小解九说话总是淡淡的语气，似乎很少有波澜。
“那最后呢？”
“中西合璧。”
典礼的时间到了，有人招呼大家过去。也不知主家最后是怎么商量的，仪式上只是把新人的衣服换成西装、婚纱，把司仪换成牧师，其他的全都换汤不换药，这所谓中西合璧的婚礼还真是策划的有点糊弄人。
找到“自己人”身边坐下，二月红见齐铁嘴今天穿着上次和自己一起买的那件西装，夸了他声“挺精神的”。
齐铁嘴笑了笑，低声问他道：“你刚跑哪儿去了？”
二月红也尽量压低声音回答：“就在屋里啊，是你自己老往墙角扎、没看见我。”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欢这种场面。”
二月红想着他跟陈皮这两个家伙一到这种时候就总会双双躲到墙角，颇有点难兄难弟的意思，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又问：“半截李跟黑背老六没来？”
齐铁嘴说：“那俩人比我更不喜欢这种场面！不过半截李派了个伙计来，再说他腿脚也确实不方便。至于黑背老六，你什么时候见过他参加集体活动。”
两人又嘀咕了几句便看到今天的主角出场了。看吴老狗那样子就知道肯定紧张得要命，站在那里深呼吸了半天，连牧师叫他的名字都差点没听到，呆头呆脑的样子惹得宾客忍不住笑。二月红见后和旁边的陈皮还有齐铁嘴打趣道：“看吴老狗那紧张的样子，不知道的准以为新娘子是个母老虎，比粽子还厉害。”
陈皮听他又拿人家新娘比粽子，实在佩服了他师傅对于粽子的执着和在任何地点的不着四六。再看被二月红比成粽子的新娘萧懿蕴，穿着纯白的拖地婚纱，手捧着百合花、微微低着头，比吴老狗要大方得多。想起之前跟她见过一次面，虽然长相远算不上风华绝代，可一颦一笑都透着温柔，一言一行都渗着高雅，吴老狗每次提起她时的都是一副脸红的憨实样子，想来应该是很幸福的一对吧。
婚礼、用誓言宣告一段婚姻的开始，用指环见证两个灵魂的结合，庄严而圣洁。
典礼之后就是婚宴，中间的一段时间，大家都围着新人拍照，吴老狗不是傻站着就是傻笑着，可心里的幸福甜蜜还是毫无掩饰的表现在脸上。期间张启山神神秘秘地叫过二月红，原本他还以为有什么特别的事情，结果竟是要把一个女子引荐给他。
“渊飞，这是林幽人小姐、商务局林局长的掌上明珠，也是新娘萧小姐的好朋友。幽人、这位是孟渊飞，二月红是他的艺名。”二月红看着站在两人中间的穿着军装的男子，觉得这简直就是邪门，怎么连张启山都当起兼职红娘来了。
“孟先生您好，我常去听您唱戏呢。”林幽人说着伸出手，想来是个提倡男女平等的新女性，二月红自然也不会扭捏，大大方方的和她握了手。
“雪河清清水,空谷幽幽人。林小姐真是人如其名。”
这话倒真不是二月红的奉承，林幽人微卷的长发披在肩上，左侧还别着一个淡粉蝴蝶结，脸上略施薄粉，更衬得她那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一身珍珠色洋装在腰间系了条同色系的细腰带，腰身婀娜、动静皆妩媚。她和霍仙姑一中一西，一高贵一俏皮，站在着大厅之中双双生辉、险些夺了新娘的风头。
“您真是过奖了。”林幽人这一笑更是妩媚多情。
张启山适时的补充了一句，“幽人曾经到英国留学过，那时刚好和小解九是同学。”
“哦？没想到初次见面，竟会有这么多交集。”
谈话间，婚宴已经准备的差不多，新娘新郎也回里屋换衣服去了。正在大家要去饭厅的当口，不知道是谁的提议，林幽人坐在钢琴旁一副要准备弹奏的样子。
刚出去了一趟回来的陈皮有些纳闷的看着钢琴边的人，问道：“诶？怎么还有表演吗？”
齐铁嘴解释说：“刚才一推人提议说难得二月红来了，怎么也要唱上一段助兴，连吴家太太都跟着起哄。”
“这样啊，那弹钢琴的是谁啊？而且这里怎么还有钢琴？”
“钢琴是新娘子的，弹钢琴的是新娘的朋友，好像以前还和小解九是同学。”
就看二月红低着头和林幽人一阵耳语，确定了曲目之后站直身子。林幽人一双纤手在黑白色的键盘上舞蹈，随即流淌出一连串婉转低回的乐音，二月红一开口，竟是英文歌。齐铁嘴一惊，连忙问陈皮他什么时候学了洋文。
“上回到上海的时候跟一个什么什么小姐学的，就会这一首歌而已。”陈皮话音里竟有些吃味儿。
“就是那个郭小姐？”
陈皮点点头没有说话，只盯着歌者与乐者的无间合作，总觉得那两人的笑容有些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