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毕,在场人无不啧啧赞叹,本来央着让他再唱一曲,可看着已经开始摆桌的菜品只好作罢。
二月红、陈皮和齐铁嘴、侯四、张大佛爷还有他的副官坐在一桌。看到已经换了一身大红的新郎新娘堆笑着过来敬酒,都连忙站起来回礼。吴老狗依旧还是那副傻笑着的摸样,鲜红的喜服映得他双颊微红,似未饮已微醺。他看一桌都是老熟人用不着介绍,就端着酒杯对大家说:“多谢大家百忙之中来参加我和懿蕴的婚礼。”
众人纷纷道:“当然了。”
“就是,你小子福气不浅啊,回头……”侯四一双溜圆的眼睛转了转,趴在吴老狗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两人都是暧昧的对视而笑。看那诡诡的样子、多半是讲了个荤段子。
“好你个死猴子,说不出正经话。”吴老狗伸手指指侯四,又转回来跟大家说,“不过我可真是连儿子的名字都想好了:大儿子叫吴一清,二儿子叫吴双景,三儿子叫吴三省(xǐng)……”
“得了得了,你这儿说绕口令呢!”
众人一阵哄笑,直说嫂子得好好管管他,萧懿蕴便也跟着开了几句玩笑,谈笑间表现得很是得体。最后她也敬了大家一杯,说:“各位都是永轩的朋友,今后也希望能继续帮助他。”
“嫂子、这是肯定的。”
觥筹交错,宾主皆欢。
宴席过半,陈皮起来解手,回去时就看到小解九独自靠在廊柱旁,衬着背后的热闹喜宴有种说不出落寂。
经过他身边时,陈皮恭敬地行了礼,“解爷。”
小解九瞧了瞧他,微笑道:“你们总是唯独对我那么客气、那么见外。”
陈皮一时没有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可见小解九似乎有将对话进行下去的意思,就没有走开。
“我听大家都叫你陈皮,是本来的名字吗?”
“不是,我叫陈祺,不知道怎么着就给叫成陈皮了。”
“陈祺?是哪个字?”
陈皮越发不解,不知道今天小解九为什么对他的名字这样感兴趣,可还是如实告诉了他,“左边一个衣补、右边一个其他的其。”
小解九会意地点点头,道:“哦,是这个字。《说文》上写:祺,吉也。是很好的名字呢。”说完便掏出一根烟点上,可并不吸,只拿在手里转着烟身,就像之前的那只杯子一样。
“谢谢。”别人称赞了自己的名字,陈皮认为应该表示感谢。他记得当初他爹说为了给他取名字还特地找了乡里的一个学问人,只不过现在这个好名字并没有人叫,那个爹也已经十几年没见过面了。
“我听说……”小解九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思索是不是应该问出后边的问题,略沉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你是二月红在路边捡来的?”
“唔、”陈皮略微一怔,他倒并不介意别人提起这件事,只是没想到小解九对他的情况知道那么多,“没错。还是我小时候的事了,那时我也就六七岁。”
“对不起,我只是很好奇。”
“没什么,大家都知道的。”陈皮看着宴席上欢声笑语的人群,突然觉得自己和他们离得很远。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和那些人的所有联系都是由师傅联接的,如果没有他在时,自己便又是街边那个快要冻死的小男孩了。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还原来那个家里,现在会是怎样?”
“诶?”身侧幽幽的声音传来,陈皮这回更是惊讶,小解九的问题越来越奇怪。他并不是一个轻易会对别人敞开心扉的人,更何况是一个近乎于陌生的人。下意识看向小解九的方向,可他只是低头盯着手里燃到半截的香烟。
说真的,陈皮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不知道如果现在还和那个扔掉自己的爹在一起、亦或是留在郑家那座大门紧锁的大宅院里会是怎样,不过有一点他是可以肯定的,要是从未和二月红相遇的话,不管过上何种日子、他一定不会喜欢。如此想着便道:“没想过,再说也没有那种所谓的如果,师傅和老爷子他们对我很好,现在我身边有他们在就足够了。”
“是这样……”半晌之后小解九才又开口,不再是刚刚那种怅然若失的表情,“真对不起,问了你这么多唐突的问题,我想我可能喝多了。”
他说完就把手里燃尽的烟头儿扔在地上踩熄,对陈皮笑了笑回到屋里。陈皮觉得那笑容与自己往常见过的开心笑容很不同,与二月红的、德源班里的伙计们的、都不一样。
陈皮一回到宴席,就看见二月红被几个人围着劝酒,看他满脸通红就知道准喝了不少。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端着酒杯吆喝着:“哈哈哈……干了!”
摁下二月红朝自己送过来的酒,陈皮向旁边倾了倾身子道:“师傅,还喝着呢?”
“喝、喝着呢。”二月红眨眨眼睛,这才看清身旁一直空着的座位上已经坐了人。用一只手肘搭在陈皮身上,笑呵呵地问:“你怎么去了那么长时间,不顺畅吗?”
陈皮忽略了师傅在饭桌上的不当问题,无奈道:“真没少喝,舌头都短了。”
“嗬、我才没……”
二月红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边的侯四拉过去拼酒,陈皮劝了他几次、见没什么效果也只好由着他。再尽可能的帮他挡下一些,免得他掬着面子又嘴馋的喝起来没完,实在伤身子。
好在没过多久宴席便结束了,吴家太太看二月红醉的厉害就说要留他住一晚醒醒酒再回去。陈皮起先推脱了几句,可见二月红迷迷糊糊的、吴家太太又坚持也就承了主家的好意。吴家太太帮他们安排了一间客房,又差人端了热水,陈皮感谢了一番便准备用热毛巾帮二月红擦擦脸。拧干毛巾转身的工夫便看见二月红扶着床栏想站起来,可晃晃悠悠的刚站起来就又跌坐回床边。
陈皮以为他是不舒服,忙拿着痰桶走过去,问:“是想吐吗?”
二月红推开递到自己跟前的搪瓷桶子,白了陈皮一眼道:“吐什么啊,真是小看你师傅的酒量了。”
陈皮仔细一看,二月红确实比刚才清醒了不少,“你装醉啊!”
“废话,那帮混小子今天不知道抽了什么疯,紧着我一个人灌。”二月红说着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陈皮把痰桶放到原处,看着一向风流倜傥的师傅这会儿咬牙切齿骂人的样子,带点幸灾乐祸地说:“呵呵,谁叫你这么遭人恨的。”
二月红见陈皮又“没大没小”了,伸手想揪他耳朵,可一站起来脑袋晕呼呼的,只好作罢。老老实实地坐在床边,“哼”了一声说:“我现在不跟你一般见识。不过这倒也正好,那个官小姐看我是个酒鬼,多半不会再理我了,省了不少麻烦。”
陈皮知道他指的是那个和他一起弹琴的林幽人,把热毛巾拽给二月红,道:“这怎么会正好,那官小姐不是挺漂亮的吗?看你跟人家一弹一唱的,相配的很啊。”
“呦~吃醋了?”
“谁吃醋了!”
陈皮一出口就后悔了,这话接的太快、实在有点欲盖弥彰。偷眼看了看二月红,发现对方显然没有想那么多,把擦完脸的毛巾扔在床头柜上,之后还大咧咧地笑着指指自己的大腿,说:“过来,师傅给你讲故事。”
陈皮心说这是唱的哪一出儿啊。冲他摆摆手,拒绝道:“得了,我都多大了。”
二月红看陈皮不过来,也不说话,嘟起嘴又指了指自己的腿。他清醒的时候陈皮都拿他没办法,更何况是在醉鬼状态下,于是只好无奈的摇摇头坐在床边踏脚上,像是儿时常腻着师傅的姿势那样将头枕在二月红大腿上。谁知刚一进身就是一股浓浓的酒气扑来,看来这醉也不全是是装的,可就是不知其中几分是真的、几分是装的。
“真是的,你小时候成天央着要我讲故事,怎么现在大了就不爱听了?”
陈皮叹了口气,附和道:“爱听、师傅讲故事怎么会不爱听。”
“呵呵、那你想听什么?”
“随便。”
“随便啊,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陈皮懒得制止二月红,任由他拢着自己的头发耍酒疯。
“你听着呢吗?”
不知道这个轮回的故事讲到第几次时,二月红猛地俯下身子,高挺的鼻梁蹭着陈皮的鼻尖划下去,一张俊脸就在眼前放大。因为半醉的缘故,他双颊泛红,一双凤眸也蒙了层雾,像是烟波浩渺的西子湖。陈皮一时忘了反应,只是傻傻地盯着二月红还说个不停的樱色唇瓣,可是师傅的嘴明明是一张一合的,他却什么都听不见,他想那些本该飘进耳朵的话语准是被二月红沾了蜜糖似的双唇粘住了才没能飘进自己的耳朵里。
“你瞧!果然没再听!”
直到二月红重新直起身子,陈皮才回过神来。他想自己一定是被二月红身上的阵阵酒香给熏的醉了,不然心跳怎么会一下子变得那么快,脑子也不好使起来。
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先前小解九问自己的问题,如果当时没有被师傅捡来,现在的人生会是怎样,便说:“师傅、还记得你当初在路边捡了我吗?”
“当然记得,怎么可能忘了。那时候你缩在路边哭得稀里哗啦的,冻的都爬不起来了,小脸儿上还挂着大鼻涕,脏死了。”二月红说着捏了捏陈皮的鼻子,一阵傻笑。
“那么脏你还捡回去了?”
“是啊,谁叫你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瞅着我,就跟‘生姜’一摸一样。”
“跟猫一样?”
“可不是,你知道我这人心软,看见你那样眼巴巴的看着我,我就心疼的要命,想着就算被爹骂也不管了,先背回家再说。”
“天啊,我的待遇还不如生姜。”
“你以为呢!那时候我爹根本就不留你,生姜可是当时就留下了。我娘死的早,从小和爹相依为命、最听他的,当时也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大的胆子,居然敢逆他的意思。”
当初因为陈皮是外乡人,而长沙土夫子的功夫是绝对不教外人的,更何况是孟家那样精妙的绝活,他们这种“手艺人”最重行规,所以老班主孟萧山说什么也不肯留下他。最后二月红硬是扛着三九天的严寒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天,这才让他爹放了软话,说他是绝对不会收外人做徒弟,要留下就自己教,如此陈皮才会成了二月红的徒弟。每次想到这里陈皮心里总是一阵酸又一阵暖。
“师傅、当时你为什么那么执意要救我?”这个问题他其实已经问过二月红很多次了,可每次师傅都打马虎眼说因为他斗倒的太多了想要行善积德,这次醉醺醺的没准儿倒能说出点正经的原因来。
“嘿嘿,现在想想可能就是因为你当时的眼神吧,跟你对视的时候就觉得像是一直能够看到彼此的心里一样。到现在还能想起来,被那么漂亮的一双眼睛望着,我立刻就投降了,当时就想:要是不救下这人我肯定会后悔一辈子的。”
“唔……这、这样啊。”陈皮的脸唰一下子红到耳根,以前也有不少人夸奖过他的相貌,但他总是不喜欢听,觉得一个大男人的长相如何实在不是一件值得拿来夸耀的事情,可这次感觉却很不一样。至于是因为二月红口才太好,还是因为说话的人是他,这点陈皮就辨不太分明了。
过了一小会儿,陈皮又说:“有人曾经问我要是当初没被你捡来,现在会是怎样。”
“是吗?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没想过,再说也没有那些所谓的如果,现在我身边有德源班里不着四六的那帮人、有凶巴巴的老爷子,还有师傅你在就足够了。这一切我都很珍惜,不想改变。”陈皮没有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特别,因为和二月红在一起的日子早已经成了一种理所当然,他的宠溺、他的温柔、他的严厉、甚至是他时不时的坏心作弄都已成为习惯,不想改、也改不掉了。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起,陈皮起身去开,原来是主家差人端来的醒酒茶。道谢后回来,见二月红已经又躺回床上了。
陈皮单手端着茶,拍拍二月红道:“师傅、把醒酒茶喝了再睡吧。”
“不喝,苦~~~~~”二月红竟像小孩子似的拖长声撒娇。陈皮苦笑着把茶放到一边,没想到师傅耍起酒疯来居然是这架势,简直分不清谁才是长辈,不知道他的那些个戏迷和老九门的人见了会作何表现。
陈皮见天色已经晚了,本想给二月红盖上毯子,自己也就着外边半张床凑合着睡下。可刚一盖上他就蹬开,说是不冷。陈皮想着就算现在因为刚喝了酒不冷,入夜风一起、气温下降的厉害,不盖上毯子明早准会着凉感冒,也就不能由着他的性子,将毯子又拉上来、那不老实的醉鬼就再把它蹬开。几次折腾下来,不但毯子没盖上,还挣的衣服都扯开大半。二月红的皮肤因为酒精的作用微微发红,衣襟中露出精致突起的半边锁骨,长期习武练就的紧实胸膛,还有若隐若现的……陈皮连忙转过头,发现自己竟有些口干舌燥,小时候成天一起洗澡、摸鱼都没事情,今天怎么还怕了师傅的身子,连连暗骂自己神经兮兮。再回过头时二月红已经转身团在床边,脸朝着墙、怀里抱着毯子,陈皮这才松了一口气躺在边上。
“陈皮,你知道这西式婚礼里最好的一样东西是什么?”原本以为二月红已经睡下,可陈皮刚躺下他就又开腔了。
“是什么?”
“婚礼誓词。”
陈皮回忆了一下,可记的不太清楚了,就随口应了一句是吗。
“是啊,是我听过的最好的一段话了。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我将爱你、伴你直到永远。”
二月红的声音似魔咒,陈皮在听完的一瞬间便中了蛊,心跳、呼吸全变得不正常起来,脑袋里空白了好长时间,直到一个“我”字已冲口而出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深吸了几口气说道:“的确是很好一段话呢。”一出口声音竟有些发抖。明知道师傅只是在复述别人的一段话,刚刚却一厢情愿的把它当做了旁边那人对自己许下的誓言,明明没有喝多少酒,脑袋却不好使了,果然也醉了吗。
过了半晌,身侧只有均匀的鼻息传来,二月红已经睡着了。
“唉……”无奈的叹了口气,陈皮也闭上眼睛想睡了。可辗转了半天也还是没有睡意,等到稍微有点迷糊的时候,睡相一向不佳的二月红就不老实的将手搭在他身上,再后来干脆整个人都侵略过来,简直是将他圈在了怀里。陈皮怕挣动太大吵醒了向来浅眠的二月红,只好这样将就着。于是就换成了他一整夜再没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