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双麟缚仙锁制约的叶擎并没有感觉好多少，可心中却因为能得到二月红的帮助而放松下来。原本对于人心已经失了期望，如此看来许多事情他还是想错了的。不管怎样，那人应该能够得救了吧。
“好了、既然我已经答应了会帮你救人，就一定会帮到底。”二月红在陈皮的搀扶下站起身，回身对叶擎道：“可在那之前你也必须对我们开诚布公。”
叶擎点点头，他知道二月红所指的是什么，便面向陈皮说了声“对不起”，接着解释说：“我之所以开始的时候没有附身在你身上，而等到你徒弟进来才行动是有原因的。其实普通的鬼先想要附身在人身上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情，非得要征得这人的同意才行。可是他不同，他的身体有些特别，因此即使是我这样普通的鬼也可以直接附身而不需要征询，所以……”
“怎么个特别法？”陈皮知道叶擎有所隐瞒，追问道。
“这个……你的八字很不好，自出生就带着很重的阴气，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的母亲就是因为生你才去世的。”
“哈、原来是这样。”陈皮自嘲地笑笑，这些他都已经知道了。自从入了倒斗这一行，除了身上的功夫，风水、命格之类的学说也都是必修之课，只是不知道自己这条烂命除了会给自己还有家人引来不幸之外，居然还会招来这异世之物。
“有办法化解吗？”明知道是徒然的问题，二月红却还是忍不住要问。
叶擎摇摇头，回答说：“没有。不过其实你也不用太担心，没有哪个鬼会真的想要霸占人类的身体，毕竟我们这种东西单是存在本身就已经是种痛苦了，又会有谁想要将这样苟延残喘的生命延续下去、再给自己一道打不破的牢笼呢。你刚刚说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了还不放手，如果真的能放得下的话，谁想这样，可惜……”
二月红见叶擎神色黯淡，就更不想让他再次失望，也自觉害他受伤而有些歉疚，于是连忙转换了其他的话题、办要紧事，“那个、对于你要救的那人，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叶擎回忆起那个唤醒了他的下午，却不知道这到底是自己的救赎还是另一个让自己越陷越深的泥沼，“我只记得那天他独自来到这间书房，先是看了一会儿书，又在那边的罗汉榻上靠了一会儿就离开了。那个男人很年轻，看起来二十多岁，不过他的衣服很奇怪，深蓝色的长裤、短褂，却都是窄口儿的，短短的一圈圆领立在脖子边上，正面是一排直的铜扣子，与通常这家主人所穿的长衫很不同。”
“啊、他穿的是改良了的学生装。我们去问问刘景升看他记不记得这人是谁。”
刘景升和串儿红两人在会客厅早就等得心焦，一见二月红面色苍白被徒弟扶着回来顿时心下大惊，连忙上前询问。
“我不碍的，事情大体上完成了，不过这画我们可以先带走吗？”
刘景升听他这样说高兴的不得了，哪里会说不行，他巴不得能解决掉这张古怪的画，连忙回答说：“当然可以了，一切都听您的。”
陈皮不想让师傅说太多话，于是代替他询问道：“对了、有件事情，我还想向您核实一下。您之前说过母亲生日的时候来过许多客人，其中有没有一位年轻男人，穿着深蓝色的改良学生装？”
刘景升思索了一阵，答道：“这个……那几天家中的客人来的不少，具体的情况我还真是记得不太清楚了，怎么这人与此事有关？”
“没有，我只是问问，以防万一。”
“景升、会不会是鞠表弟？”串儿红似乎想起了一个有可能的人物。
“对呀，我差点给忘记了。陈先生，您说的这个人极有可能是我的一个远方表弟——苏鞠，他是我表姑母家的孩子、住在南京，现在在北平念书，今年刚好和同学一起来到这里过暑假。”
“哦？那他现在人在那里”
“哎呀、他和同学去岳阳那边玩了，恐怕要过一阵子才会回来。”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过些日子再来探访吧。”
“等他一回来我就立刻告诉您。”
与刘景升交代之后，二月红、陈皮带着叶擎的画轴回了家，这件事二月红并没有告诉孟萧山，料想以他爹的脾气断不会由着他的性子胡来。
路上有许久未见的阳光、许久未见的天空，身侧都是来来往往的行人。一切的一切都已经与原来所熟知的世界不同，而这些不同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叶擎，他曾经拥有的全部都已经不复存在，空剩下一颗游移在不属于自己世界的灵魂还被那些挥之不去的记忆永久束缚在没有边界的时间之中。可是这些又能怪得了谁呢，明知道自己一直在等待的答案永远不会有人来解答，却还是痴痴的盼着神明会突然会大发慈悲。枷锁，分明就是自己套在颈间的。所以即便再次得到了自由，也还是没有丝毫的归属感，除了陌生还是陌生。毕竟他早就不应该在留存于这个世界上，即便这是他曾经爱过、恨过、活过的地方。
直到进入一处陌生的宅院之中才让叶擎见到了一些不那么陌生的场景。算不得精致的院子里没有名家设计的亭台楼榭、奇木怪石，也不是刘家那种恭恭敬敬的语调，只有略显古旧的围墙边植着几棵同样古旧的大树。三三两两的人笑着、聊着、甚至是在斗嘴，墙根儿有几个半大男孩儿在练倒立，旁边还站着一个看起来凶巴巴的大叔。
二月红眼见叶擎脸上的变化，对他道：“我还没根你说过吧，我家是开戏班的，不过不唱昆曲。咱们算是同行。”
“是吗。”
二月红冲他点点头，并没有说什么，毕竟院子里的人中除了他和陈皮没人能看到叶擎，傻乎乎的冲着空气说话这种事情还是少做为妙，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将画轴放在平时鲜有人去的小仓库里，二月红对叶擎道：“苏鞠那边一有什么消息我就会告诉你的，不过在那之前要麻烦你先在这里等上一阵子。在这段时间里，我不会再将你封印住了，但是也请你不要离开这间仓库好吗？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让步了，毕竟人鬼殊途，请见谅。”
“好的，等待、在我来讲是最不怕的一件事情了。而且你也不必担心，我是没有能力离开这副画单独行动的。”
“嗯，好的。”
离开仓库回到屋中，陈皮先去打来了洗脸水，见了二月红就要他也去洗掉附着在眼皮上的牛眼泪。二月红掬了几捧清水撩在脸上，眼睑上滑腻的触感立刻不复存在。他和叶擎的世界就仅凭这一层薄薄的凝胶联系着，都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原来人所能见的也不一定就是事实，真是讽刺。
二月红正值盛年，加上这几天各种补品全往肚子里灌，没有几天就又恢复了平时的精神劲儿。本来第三天就打算出去溜达溜达，却被陈皮摁回床上，硬是让他继续休息，顺便又灌了好几碗汤水补药。
今年的夏天热的可以，一到了下午两三点，太阳简直就如脱了缰的野马似的满世界撒欢儿，薄点的房顶怕是都要被晒化了，除了柳枝上的鸣蝉叫得格外有精神，其余的一切都耷拉着脑袋发蔫。哦、还有个例外，就是孟家宅子里几个精神旺盛的小伙子，瞧着二月红新买的自行车新鲜，轮着个的试骑，也不嫌黑皮子的车座被晒得烫屁股。而这帮兴致勃勃的人中却没见着车子的正主，原来他此时正依靠在厨房的门边观摩学习呢。
“我说，你也不嫌热。而且你身子刚好别老瞎转悠，上屋里等着不就好了，一会儿就得。”陈皮说着将一大捧冰糖投进旁边开得正旺的大锅里。
“我早都没事了，不就流点血而已啊，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按着我躺了好几天了，我肚子上都快长肥肉了。再说天热在哪儿都是热，在这儿蒸一会儿出去了反而凉快也说不定。”二月红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凑在“咕嘟咕嘟”的锅子旁边伸头向里看，热腾腾的白气呼在脸上热得他立马缩回了头，大呼出一口气，又抻起陈皮的坎肩擦掉凝结在睫毛上的水汽。
“嘶，你折腾什么呢？”陈皮拽了拽被二月红弄皱的衣服，打算直接把他推出去，“去去、别给我捣乱，去别的地方贯彻你的歪理去。”
谁知道刚推到门口，二月红就又折返回来，一副离不开锅子的架势，“不走，看你做饭呢，挺有意思的。”
“这有什么可看的，再说了我这也不是做饭、煮个酸梅汤而已，是个人就会弄，我只不过看着火别沸出来而已。”
二月红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一颗乌梅扔在嘴里，咬过之后酸得直咧嘴、却还是没有吐掉，含含糊糊地说：“你上黑那贺打呼面就不错。”
“打呼面？我还咬牙面呢，你吃的什么啊？洗没洗？”
“你刚刚落了一个乌梅没放进去，秉承着你一贯的财迷原则我就给吃了。”
“也不嫌酸，我那是节俭、不叫财迷。”
二月红吐出乌梅核扔进纸篓里，笑道：“知道知道，你啊财迷还不承认。不过你上回做的打卤面真是不错，比钱师傅做得还好吃，你要是哪天改行开了餐馆，我一定天天去吃。”他指的是有次负责做饭的钱师傅生病，陈皮帮着做了一回打卤面，没想到做成之后居然广受好评。
“我之前不是给钱师傅帮厨过啊，削土豆时顺便跟他学的。”陈皮说完又搅了搅锅中快要溢出来的汤水。
“所以我说你厉害啊，我对厨艺可是完全没有天分。”
“呵呵，这倒是真的。”陈皮想起就那次做打卤面的时候，二月红开始也嚷着要帮忙来着，结果完全是乱帮一气，害得他差点返工。不过这也让他再次了解到他那个看似无所不能的师傅还是有很多废柴之处的。
“好了没有啊，都好半天了。”
“时间短了，出不来味道不好喝的。不过应该也差不多了。”陈皮说着舀了一勺酸梅汤，吹了几下、尝了尝，味道不错就是有点酸，“好像太酸了，得再放点糖。”
“我尝尝。”
陈皮听二月红这样说，就将勺子送到他嘴边，二月红喝了一小口后直接抢过汤勺放在一边说：“够甜的了，这是‘酸梅汤’，再放糖就变成腌果脯了。你老吃那么甜也不怕得了消渴症（中医对糖尿病的叫法）。”
“是吗，那就不放了，你把锅端下来吧。我去放点水冰一下。”
“不是用冰块冰吗？”
陈皮见二月红一脸不明，给他解释道：“先不用，这汤现在热着呢，直接用冰块的话冰全化了也凉不了，还会弄的汤变淡了没味道。不如先把锅放在凉水里降温，然后等凉了些再搁冰块，那样才能冰镇着。而且被锅焐热了的水还能做些别的，不浪费。”
“哎呀！你可真是个人才！找媳妇真就得找你这样的，会持家。”
陈皮心下好笑，心想师傅对厨房里的事情果然是一窍不通，无奈道：“你找媳妇的标准可真够低的。”
“怎么会？你这样的标准还低，又会做饭、又能挣钱、又能省钱，实在是不好找啊，要不你就跟了我得了。”
“行了吧你，别在这儿贫嘴了，一天到晚没正行，也不知道咱俩谁像师傅、谁像徒弟。快把锅端过来吧，别洒了。”
“你还真拿我当笨蛋了，端个锅还能洒、啊！”
话有时候真是不能说满，“了”字还没出手，二月红就差点把锅翻在地上，连忙稳了稳身子。陈皮在一旁直看得心惊肉跳，赶紧接过他手里的锅免得让这半天的劳动成果付之东流， “你以后别给我进厨房来。”
犯了错的二月红只好假笑着解释道：“嘿嘿，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还不能让我偶尔有个小小的错误啊。”
陈皮懒得理他，把锅子放进水里，就拉着只会越帮越忙瞎捣乱的师傅出了厨房。在院子里和另外几个不嫌热的家伙们待了一会儿，陈皮估摸着酸梅汤差不多凉透了就打算去厨房放冰，二月红为了将功补过自告奋勇的拦下了这个差事。过了一阵子，就看他拿着大托盘捧了好几个碗回来。
“呦，酸梅汤！等了半天了！”
元英伸手就要拿，却被二月红揪住了手腕，骂道：“就知道喝现成的，我端着这么大个盘子也不知道帮忙！”
“谢谢师弟。”元英说完便抢了一个汤碗在手上，东西到手才恢复了以往对二月红的腔调道，“哎呀、一个盘子几个碗有什么累的，真是小题大做。”
“嘿！你个念完经打和尚的家伙！”二月红说着就要抢元英的碗，元英早知道他有这一手、轻巧地躲开了，一来二去两人就又闹了起来。陈皮只好在一旁叹气，心想汤明明就是他熬的，真不知道这两个人争的是什么。不去理那两个顾自瞎闹的“长辈”，也想喝碗汤消消暑，手伸出去了才发现盘子上都是白瓷蓝花碗，唯独有一只碗是白底红花，不知道有什么不同。
“陈皮，红的那碗是你的。”已经跑出去老远的二月红回头朝陈皮喊道。
元英听了嬉笑着回说：“怎么着，还偏向你徒弟？”
“对啊，不行吗？倒是你、自行车学会了吗？”
“嗯……”这回元英是完全没了刚刚气势。
二月红见这是个占上风的良机，戳着元英后背说：“瞧你那笨样儿，把车推过来、我教你。”
陈皮看那两人一时半会玩不够，便端着属于自己的小红碗回了屋。他可不想站在大太阳底下捱晒，站了一会儿脑袋都快热糊涂了，二月红那套在厨房里蒸一会儿出来之后反而会觉得凉快的说辞，果然是很歪的歪理，哪里会比自己这间坐北朝南的小房里舒服。边扇着蒲扇边将酸梅汤送进肚，冰凉的汤水甜里有酸、酸中带甜，还带着各种果子的特别香味，立时就将积攒了半天的暑热尽数赶退，不只是口腔、连身上的毛孔都跟着舒展了起来。不过这碗酸梅汤显然要比他刚刚尝的时候要甜一些，难不成是因为冰过，所以口感也跟着变化了。喝到底的时候，陈皮发现碗底有些小粒的结晶，立刻就明白了这是二月红在里头加了砂糖，只是他忽略了糖在冰水里不容易溶化。虽然这酸梅汤越喝越不酸、简直快要变成糖水，可嘴里头浓的化不开的甜却也是实实在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