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那个时候唱戏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算是极为卑贱的行当,甚至连子孙三代都不能参加科举应试。我自幼家贫、父亲早亡,相依为命的母亲总是希望我有朝一日能够入仕为官,光耀祖先门楣,所以即便是辛苦也要供我读书。在学堂里我不但学到了知识,也认识不少朋友,尤其有一人不但天资聪颖、心地也很好,我们很快变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他姓叶、单名一个‘擎’字。”
两人听到这里不由一怔,下意识觉得这并不是重名重姓那么简单。但也不敢打断,都安静地听着叶擎继续往下讲。起初只当叶擎是被仇、或是被情所困,不想其中没准儿还隐藏着另一重阴谋。
“之后我的母亲因为积劳成疾,身体日衰,我便利用闲暇时间做些散工挣钱替母亲医病。叶擎家中宽裕、常常会将剩下来的零用钱接济我。一日、他的父亲来到我家,还给了我好多银两,我虽年幼、却也懂得无功不受禄,自然是不肯收的。他的父亲便说只要我答应他一件事情、这些钱就可以作为报酬,那就是与叶擎交换身份。我当时怎么也不明白他要我这样做的用意,我不过是个穷家的孩子,如此的身份实在不值钱。他的父亲见我不解,便给我讲明了其中的缘由。原来叶擎的爷爷、伯父都是唱戏出身,他的父亲就是不愿意被这种“下九流”的身份所累才会改行经商,可是户籍始终是不能改变的,为了能让叶擎彻底摆脱这种低贱的身份背景,所以他才要给叶擎一个干净的家底儿。同时作为保证叶擎的父亲要我也去唱戏、不再读书,好断了我当官的念头,免得会将事情败露。其实中不中举,我根本无所谓,如果连亲娘的命都救不了、那所谓的光耀门楣又有什么用,不过都是些虚名而已,所以我自然是接受了他的提议。于是从那一天开始,我就成了叶擎,而叶擎则成为了刘初安。”
叶擎讲到这里顿了顿,轻笑着问:“这故事还很长,不会觉得腻烦吗?”
听者都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的摇头,好奇这个如狸猫换太子一般跌宕的故事到底还会生出怎样的曲折。
不远处飞过的一只灰黄色的白粉蝶,这里没有盛开着的美丽花朵,蝴蝶也不留恋周围绿油油的叶草,依旧自顾自的向前飞着。可怜的傻蝴蝶,即不像蜜蜂似的会酿蜜,也不像蜻蜓似的会捉虫,甚至没有人们口中赞颂的美丽,为什么还是继续消耗自己本就不长的生命去寻找一朵只属于自己的花朵。
叶擎从远去的蝴蝶身上收回了目光,继续讲下去:“三年之后,我娘去世了,不过她走的还算安详,这让我安心了不少。可做过的承诺总还是要信守的,而且我也渐渐喜欢上了唱戏,所以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妥。反而是叶擎……嗯、应该说是刘初安,始终不愿接受他父亲的这种安排,他觉得自己剥夺了我的梦想,甚至是抢占了我的人生。以他那人的性格自然是受不了的,但事已至此他也并不能改变什么,万一官府真的追究起来,我们所有人都要受牵连。所以那时候反而变成了我要去劝他,而且他不让我叫他‘刘初安’,而要以‘子羽’称呼他,真是个别扭的家伙。”叶擎说着嘴角微微扬起,似乎往昔里那些最小的点滴也都变成了蜜糖融在心里,“也许是因为彼此的命运已经渗入了对方,虽然我们相见越来越少但彼此间的思念却越来越甚……”
听到这里,二月红、陈皮都微微红了脸,叶擎反倒说的很坦然。说起来他所生活的时代男风盛行,虽不至谈婚论嫁、可即使是同性之爱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爱情本身就是种美好的事情,倒不像现在,稍一提起总会引来旁人嗤之以鼻的嘲讽。
“之后的一切都很顺理成章,刘初安一向才华横溢,经过乡试、会试、殿试,年仅逾弱冠、便榜上有名,高中了探花。报信人将这个好消息传回来时,我真的高兴坏了,甚至比我自己中的还要高兴。他曾说过要回来找我,所以我就一直等、一直等。可惜我等到的不是皇上钦点的探花郎,而是一张催命符。当刺客的剑穿透了我的胸膛时,他告诉我说对于朝廷里的官宦来说,不能有任何污点,万一探花的身份被揭穿,刘初安得到的所有富贵仕途都将成为泡影,因此绝不能留下我这个后患。”
叶擎的故事讲完了,依旧是他那种平平淡淡的语调,像是在讲述某一出戏剧中的桥段,但其中的心酸和心痛却只有剧中的主角才能知道。虽然是夏日炎炎的三伏天,二月红却觉得周身都变得冷飕飕的。原来叶擎一直惦记着的刘初安不但夺走了他的名字、他的人生、甚至是他的生命,就为了所谓的荣华富贵。可他所拥有的一切本就应该是属于叶擎的,所有那些荣誉、金财、甚至后人。就连那个混蛋苏鞠,至今连一句谢谢都没有对叶擎说过。二月红恨得要命、却也更气叶擎,落得如此下场居然还会有这样多的留恋、这样多的不舍。为了一个背信弃义的人,甚至变成了鬼又要再牺牲自己一次来挽救那个负心人的子孙。二月红实在替叶擎感到不值。可任凭拳头攥得咯咯直响,却也找不到可以抓来痛打消恨的对象。
“好了、咱们回去吧,晚上不是还要唱戏呢吗?我可不想砸了你家的招牌。”叶擎理了理头发,将草帽戴了回去,同时也有些后悔用这些往事搅了大家的好心情。
晚些时候、广和楼的后台里,箱倌儿正在替叶擎整理行头。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真有些时空错乱之感,仿佛这三百年的等待只不过是南柯一梦,一觉醒来一切如旧。可抬起头他便发现自己又错了,周遭的人早已非自己熟悉的面孔。
今日他们要演得是《牡丹亭》里那折经典的《游园·惊梦》,梦醒之后的杜丽娘纵使历经坎坷也终会寻得柳梦梅再续前缘,而叶擎的这场梦醒之后却还是无尽的黑暗。他想,小说戏本果然是不足信的。台上的杜丽娘是“云髻罢梳还对镜,罗衣欲换更添香”,台下的叶擎却是“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
轻甩衣袖、浅声缓唱。在阵阵掌声中,叶擎谢了幕,还没有走到后台就被广和楼的霍经理给拦住了。
“叶老板、您这戏真是不错,多亏是承了孟老板的面子我们才有幸听到,观众们反应相当好呢。您何不在我们这里加演几场,薪酬方面好商量。”
“啊……您过奖了,可是……”
一旁的二月红见叶擎答不上来,把霍经理拽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霍经理,我这朋友生了病,过些日子就要去北平医病了,所以这事恐怕不成。”
霍经理听了连忙赔不是道:“哎呀、那可真是可惜,我不知道内情,请别见怪。医病要紧、等医好了再回来也好。”
二月红点点头,回了声“是啊”。
叶擎躲开了众人,坐回到角落里的梳头桌前。对着镜子拔掉头上的发饰、擦掉脸上的粉彩。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似的。《牡丹亭》落幕了,可他的故事却还不能结束。因定三生果未知,繁华浮影愧成诗;无端坠入红尘梦,惹却三千烦恼丝。叶擎拿起梳子将飞瀑似的头发梳到底,乌黑的发丝之中竟没有找到一根白发,那么三生三世、三百年地愁和思都跑到哪儿去了呢。过了今晚他就要变回鬼了,要日日受着蛊毒的折磨,他的脑中已经没有了后悔的概念,对于怎么也改变不了的结局、怎么也得不到回答的问题,接受就好了。
镜中忽然多出一个人影,正是纠缠了一辈子的那张脸。叶擎没有回头,因为他怕这幻影一般的假象会转瞬即逝,于是只是盯着镜子里的人,一秒都不敢移开视线。
“对不起,我来晚了。”
叶擎嘴唇微微颤抖,这话他等了太久太久,以至于一时间分不清身后的人到底是谁。可假象终究还是假象,即使已经分别了三百年,他还是记得那人的每个细节,苏鞠和刘初安的声音很像,语调却大不一样。叶擎揉了揉微微酸胀的眼睛,微笑道:“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我们原本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苏鞠先是一怔,随即塌下肩膀道:“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识破了,听陈先生说了你的事情后,我还道可以装装老祖宗,看来总归还是不一样啊。”
“是啊、不一样。”叶擎扭过身子,拉起苏鞠的手腕,指着脉门的位置说,“他这里有颗朱砂痣。”
有一点叶擎没有和二月红他们说过,其实一开始他说有事情要确认,就是想看看苏鞠腕子上有没有朱砂痣。那时候他天真的抱着一丝幻想,希望苏鞠会是刘初安的转世,可那天忙着对付蛊虫就把这事给岔过去了,今天看来苏鞠就是苏鞠,而刘初安是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是吗?”苏鞠不置可否的耸耸肩,反握住叶擎的手,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使之目光与自己直视,“你之前问过我愿不愿意相信你,现在换我问你,你愿意相信我吗?”
“你想做什么?”叶擎疑惑的望着苏鞠。
“放心、我不会做什么,虽然我真的很想分担附加在你身上的伤痛,可我没有那个能力。我只是想将我所知的、属于刘家的历史告诉你而已。”
叶擎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因为这会儿苏鞠的脸上带着让人难以拒绝的肯定和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