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进广和楼门外停着的汽车里，就见二月红、陈皮也在里头，只是二月红一直面露不善地盯着苏鞠，显然是还在为了他家族遗传性的寡情薄义而愤懑不平。苏鞠驾车行驶了三个多小时才来到目的地。这会儿已经快午夜了，不过即便是已入夜幕的天色，有了冰轮似的明月和漫天繁星的光亮，倒也不至于两眼一摸黑。跟前有几间极普通的民居，虽历经风雨、间隔几代，叶擎还是一眼认出了这正是当初自己的旧居，老旧却还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也不知道如今这里的主人是谁。叶擎扣了扣院外的栅栏门，不想却是齐铁嘴迎了出来，看来他今天所说的有要紧事情要办，就是来了这里。
叶擎见不是外人，便开门进去，顺便问道：“齐兄、怎么是你在这里？”
“自是在等你们。”这里地处城郊，还没有通电，齐铁嘴点了灯烛替大伙儿照亮。
“呵呵、没想到我竟还会回到这老房子来。”叶擎摸着满是裂纹的门板，心中涌起波澜。
“这是你以前住的地方吗？”
听着苏鞠惊讶的问话，叶擎反问道：“是啊、倒是我才应该奇怪，你把我带来这里做什么？”
苏鞠心下了然却没有立刻解释此行的原因，只对叶擎说：“你跟我进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昏暗的室内只靠着几盏烛火照明，看不清陈设，苏鞠丝毫未作停留便将叶擎带到了紧里头的一间小室中。不大的斗室里只有一幅书案和几个箱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可叶擎却呆立在门口说不出话来。因为无论是墙上还是桌上全都是画像、属于他的画像，各种姿势、各色背景，有的信手涂来、有的丝丝入扣，却全部都是微笑着的表情。
“这、这是……”
“刘初安晚年辞官之后就居住在这里，实在看不出是个朝廷三品大员的居所是不是？他死后便将此处交给了常年跟随他的一个老仆，那老仆感念主人厚恩，吩咐后世儿孙也要善待这里的东西，因此这些书卷、画轴才得以保存下来。之前我来了之后见部分东西已有霉变的痕迹，就将它们拿出来晾晒。”苏鞠捡起地上的一副画交给叶擎，画中人眉清目秀，头戴纶巾、身着素袍，正是叶擎生前常见的打扮。
“他并没有住在那间大宅中吗？”叶擎双手紧攥着画轴，险些将薄脆的画纸都扯坏了。事实上叶擎并不是死在这个老屋，而是死在了刘家新宅的暗室之中，而后不知为何灵魂附在了那副他与刘初安两人同作的杜丽娘像上，自此就没有离开过那间考究的大宅院。起初他愤恨得想要杀死刘初安，可老天并没给他那个机会，他再没见过刘初安一面，甚至连他几时死的都不知道。
苏鞠摇摇头，回答说：“或许没有，刘初安起初被留在了南京，啊、那时候的应天府做官，后来因为政绩卓越、清正廉明，升任为云南布政使，一直都是在外阜，而告老还乡之后便是住在这里了。”
“真的？”
“真的，而且……”苏鞠说着将一本刘氏族谱交给了叶擎，“如果我推断得没错的话，当初或许是刘初安的父亲或是哥哥派人杀死你的，毕竟人的欲望面对财富权利时都会被无限放大，而你确实是个潜在的危险。”
叶擎颤巍巍的翻开族谱，叶家人为了摆脱命运不惜将姓氏都抛弃了，他不明白那这本从半截就被篡改了血缘的册子还有什么意义。一页页密密麻麻的人名都是刘家一代代的子嗣，可唯独刘初安的名字孤零零的摆在一边，格外的显眼，难道……
苏鞠像是看透了叶擎心思般地补充道：“你瞧，刘初安终身都没有娶妻，现在刘家的子孙都是来自于他哥哥那一脉。所以我想……这或许是因为他的心中再容不下第二人了。”
“呵，是这样吗。”叶擎将沉甸甸的族谱交还给了苏鞠。心中一抽一抽的痛，他分不太清晰这是因为蛊毒发作还是因为那一屋子装不下的思念。原先他将所有的爱和所有的恨都给了刘初安，只当他是为了权贵背弃了曾经的誓言，可这一切若都是自己对他的误解，那么这积攒了三百年的怨恨又该加诸在谁的身上，那些不能相守的岁月又该向谁讨回来。
昏昏噩噩地回到院落中，齐铁嘴他们正站在一棵月桂树下商讨着什么，见叶擎来了就招呼他过来，“叶擎、这树你记得吗？”
叶擎摇了摇头，本没有什么心情说话，可见他们问起依旧作答，“不记得，原来是没有这样一棵树的。”
齐铁嘴抬起头看了看头顶巨大的树冠，想来若是到了八月份，这满树金灿灿的桂花怕是能让周围的空气都带上一丝甜，而那甜腻腻的香气之中不知会不会也渗入了植树者那份浓得化不开的思念。
“你知道吗，物也是有记忆的。人若是日日善待一物，它便会染了人的好，反之亦然。”
叶擎脑中乱得可以，已经没有精力再去猜想齐铁嘴和他说这话是什么用意，只等着听他接下去的话。
“这棵树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聚了天地灵气效果就更是显著，或者我可以用一些方法再现三百年前的情景……”
“真的！”叶擎激动的抓住齐铁嘴的肩膀，盼望着从他口里得到肯定的回答。
“虽然我不确定是否能够成功，但……可以试试。”
叶擎用力点点头，赶忙推到一边，生怕妨碍了齐铁嘴。就见他将一串小巧的银铃系在树干上，又用一种浅灰色的粉末以月桂树为中心在地上勾勒出六芒星的图案。而后他和二月红、陈皮打了个眼色，三人便相隔站在六芒星的一角，默念着几句咒文之后、依次点燃手中的明黄色符咒。黑烟袅袅而上，没过一会儿便融入到深暗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了。分明是个无风之夜，树干上的银铃却不安分的跳动起来，清脆悦耳的铃音逐渐变得急促起来，连带着周遭的一切都颤动起来。
铃声戛然而止时、眼前高耸的月桂树上竟开满了香气扑鼻的桂花，而树下还多出一个双鬓斑白的老人，他捡起落在地上的一朵可人小花，自言自语道：“呵、吾爱离世之年所植之树，今却已亭亭如盖。唯吾独活至今，桂花蜜糖亦无人同制、同食了。”
叶擎想要上前拉住那人，谁想又是一阵银铃叮铛，满树桂花与树下一人便如风中沙尘一般消失不见了。叶擎一时情急摔倒在地，却没了力气再站起身，也不愿意再次去面对这个已经没有了他的世界。眼泪总归还是顺着脸颊滑落。模糊的视线中被人扶起，手掌传来隐隐刺痛，想来是被地上的砾石划伤了。
“叶儿、你怎么总是如此不小心。”
叶擎闻言浑身一震，“叶儿”正是刘初安私下里对于自己的称呼，别人是断然不会知道的。仔细一看眼前这人果真不似苏鞠那般开朗直爽，眉眼间却多了一层果断和凌厉。他执起叶擎的手，轻吹伤处，动作温柔至极，而他手腕上分明有一颗豆粒大小的朱砂痣。
“你、是子羽吗？真的是子羽吗！”叶擎顾不得手上的小伤，只一遍遍的问着同一个问题。这“子羽”正是刘初安的字，因为身份总算是两人间的一处心结，所以叶擎也只以此来称呼刘初安，而并不叫他的名字。
“是我。”刘初安应了一声，帮叶擎拭去眼角尚未风干的眼泪，轻轻在他额头印了一吻，“我们许久未见面了，我很挂念你。”
刚刚拭干的眼泪再次涌出，叶擎想拥住刘初安，生怕他又会消失不见，然而伸出的双手却扑了个空。
刘初安摇摇头，抚着叶擎的头说：“我现在只不过是透过那棵月桂树投射的虚像，能做到的很有限。”
“虚像吗？”叶擎并没有觉得很难过，毕竟能够再次见到刘初安已是天大的恩赐了，他不奢求太多。
“叶儿、我当年没有立刻回来找你，是因为有人检举我身份有假，为此我差点成了阶下囚。后来我听说你遇袭身亡，凶手已被缉拿归案，虽然也觉事有蹊跷，可毕竟查无对证。说到底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若不是我，做了探花的就会是你，而你也不会遭歹人所害，可我竟连真正的凶手都找不到，真的是太无用了。叶儿、你怪我吗？”
叶擎想，怪他、或许还是有过的，可那也是怪他把什么事情都往自己的身上揽。于是微笑着回答说：“笨蛋，怪你做什么，我的学问比你差得远，探花可是你凭着自己的本事考上的。至于其他，都只不过是我的命数而已，我从不后悔遇上你、爱上你，可若是你这样自责，我才真要怪你了。”
瞧着眼前人，刘初安恨不能将他变成自己身上的骨血，这样就没有什么能让两人再分开了，只可惜造化弄人，无端的浪费了这么多的岁月，换来的却只是这几分钟的再会。刘初安恨自己只是个普通凡人，若是身怀神技，定要一剑砍断这时间之链、轮回之锁，让一切都回到初遇时的简单日子。只可惜他不是神，也没有得到神的眷顾，所以依旧要面对再度的、永世的离别。
刘初安见时间所剩不多，无奈道：“我能保持这种形态的时间有限，所以有件事情，我必须要让你知道。”
“什么事情？”
“无论这辈子下辈子，我心中都只有你一人。可你莫要再为我牵挂了，你受的罪够了，今后你只对自己好便可。”
“唉……”叶擎长叹一声，露出少见的俏皮模样，“你说得轻巧，换做是你你能吗？”
刘初安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得无奈地摇摇头。叶擎便接着说道：“现在算算我都是三百年岁的人了，太老了，没办法再改变什么了，所以不如就这样吧。反正你我的名字也好、人生也罢，早都已经纠缠不清了，你现在想甩掉我，已经太晚了、甩不掉了。”
刘初安宠溺的看着叶擎，心中腾起一股压不住的翻腾，“呵，这许多年，你怎么还是老样子。我马上就要消失了，也许今后都不能再见了，我知道你不需要我说‘对不起’，所以最后就记住这个吧。”
刘初安说着附在叶擎耳边，宣告了自己对爱人最后的誓言。随即消失在无尽的夜幕之中，渐凉的空气之中，隐隐还能闻到一丝桂花的甜香。
“哗啦。”
月桂树上绑着的银铃应声而落，盘踞在周围的烟雾也消散不见了，一切都回归于现实。众人如同刚散场的观众，都不愿从银幕中的故事里走出来，久久沉浸在已经谢幕的戏剧之中。
“叶擎？”苏鞠走到叶擎身边，以为他会哭，谁知他脸上却是释然的微笑。
其他人也都围拢过来，刚想说话，却见叶擎痛苦的捂着心口，身形也越来越模糊起来。齐铁嘴看了看时间，皱眉道：“糟糕，午夜已经过了，已经不能再维持肉身了，而且蛊毒也要发作了。”
二月红扶起连站立都有些吃力的叶擎，急切切地喊道：“怎么会这样！”
叶擎脸色苍白，因为剧烈疼痛而流了大量虚汗，可相比之下他自己反倒平静得多，捂着心口对众人说：“谢谢你们为我做了这么多，谢谢……”
那声“谢谢”还未从空气中消散时，叶擎的身体越发透明，最后周身竟闪现出无数金色的光点，像是一只只金色的萤火虫环绕着他飞行，渐渐地连叶擎自己也化作了亮光中的一个，彻底消失不见了。
“叶擎！叶擎！”二月红看着空空无物的臂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齐铁嘴纵使同样无奈，可也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便劝解道：“放心吧，他已经往生了，不必再承受那些无谓的痛苦了，这对于叶擎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屁话！这怎么会是最好的结果！”二月红有些口无遮拦，他实在很难接受这种结局，为什么这个清瘦的男人要承担如此多的痛苦，这不公平。
“不然能怎样……”
“这……”二月红垂着脑袋安静下来，其实他也知道那种所谓的大团圆只会出现在戏本之中，只是心中依旧波澜难平。
齐铁嘴知道友人的脾气，自然不会跟他计较，只望着天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云彩遮了半边的月亮，良久才又开口：“这世上情人之间，最伤人心的是一句‘对不起’，最暖人心的是一句‘在一起’，而归根到底想要的都是一句‘我爱你’，叶擎总算是找到了一直以来探寻的答案，所以咱们也就不要太纠结了。”
一行人乘着车又折返回市内，分手时候苏鞠向齐铁嘴讨来了那副刘初安和叶擎合作的图画，他说想留个念想。这画本就是人家的东西，齐铁嘴自然没有理由拒绝。末了，二月红问他为什么没早点来找他们，苏鞠没有说自己是在调查刘初安的遗物和自家的旧事，只笑着打趣道不想去早了看到叶擎扮女装的样子，怕自己真迷上他了不好交代。
几人分手后各自回家，二月红趴在床上左右睡不着。干脆披上衣服窜到陈皮屋里找他聊天，谁知道那家伙已经熄灯上床了，正打算回去时就听门内传来声音：“师傅、是你吗？”
“是我、你没睡着呢？”
“睡着了，又被你吵醒了而已。”
“瞎掰，我都没出声，你要是睡着了能知道我来了？”
陈皮没有开灯，二月红倒也熟悉他屋里的位置，摸着黑爬到床上躺在他身边。
“你又不好好睡觉，明天还有戏呢，顶着个熊猫眼不怕难看吗？”陈皮向里挪了挪身子，给他多让出了些地方，顺便把一旁的被单卷了卷做了个简易的枕头。
二月红接过“枕头”，塞在脖子下头，说：“不怕、那么厚的妆看不出来的。”
“你说没事就成。不过、你是不是还惦记着叶擎的事情？”
“说不惦记是假的。”
“唉、也是。”陈皮翻了个身，仰头看着天花板，可黑黢黢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其实我觉得这老天有时候也算是公平的。”
“怎么说？”
“能遇到那样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可是比中彩券还难，或者正是因为遇到了那样一个人，才会有了之后的种种磨难。”
“这是什么逻辑？你还老说我一肚子歪理，你这才叫歪理，难不成但凡想找个对象，就得做好之后脱三层皮的心理准备。”
“我是说……啊！”黑暗中陈皮觉得脸颊一紧，竟是二月红恶作剧的捏住了他两边腮帮子，“你干什么啊，吓我一跳。”
二月红坏笑着说道：“呵呵，听你小子这意思，是宁可历尽磨难也愿意找到个好人，是吗？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浪漫情怀，小姑娘似的。”
“去去。”陈皮甩开二月红的手，有点不好意思地闷声道，“明天还不去告诉你那老情人这件事情已经彻底完结了？”
“老情人？你说串儿红啊，懒得去了，我让苏鞠转达了，要不再写封信算了。你呢？要不要哪天我再带你到千芳院转转？”
“啊？”陈皮有些跟不上二月红思维的转换，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还在谈论着叶擎，这会儿却蹦到了千芳院，“不去、我嫌贵。”
“哎呀！”二月红大叫着坐起来，连带将陈皮也拉起来教训，“你是不是我二月红的徒弟啊，居然说出这种丢人的话来。”
“怎么了？”陈皮只当他是指自己的财迷毛病。
“这时候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得说：我堂堂二月红的徒弟，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要……”
陈皮知道二月红又要开始耍宝了，赶紧拉着躺下，把被单做的枕头捂在他脸上，免得他再吵，“得了得了。别大半夜的抽风了，赶紧睡觉！”
二月红把堵在自己脸上的被单拿下来，总算没再闹腾，而是将被单抱在怀里，也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