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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第二十一章 寒风冽

作者:晨月将隐 当前章节:54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3:20

大年三十儿的早上,陈皮被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叫醒了,他揉揉依旧惺忪的睡眼坐起来,离开了暖被窝儿的皮肤立即被周围寒冷的空气侵袭,不禁打了个喷嚏。穿好了衣服,拉开窗帘,陈皮这才注意到下雪了,洋洋洒洒的雪片像极了甜甜的白糖霜。被闷在屋子里好多天的陈皮实在耐不住无聊,跑到院子里玩雪。没有玩伴打不了雪仗,只好自己在雪地里撒欢儿,左跑跑、右跳跳,一会儿便忘记了寒冷。

陈皮正蹲在地上团雪球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正是瓜皮帽和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胖男人。记起瓜皮帽吩咐过不许随便出去,陈皮忙拍掉手上的雪沫子解释说:“胡管家,我没乱跑,一直都只在门口玩儿呢。”

瓜皮帽非但没责备他,反而摆出一张和煦的笑脸道:“呵呵,没事儿没事儿。陈家小少爷,这是我们家老爷。”

陈皮知道应该向初次见面的长辈问好,用略显稚嫩的童声冲着郑福禄道:“郑老爷好。”

“好、你就是陈祺?”郑福禄眯着眼睛打量着陈皮,这几天他好吃好喝已经不像前几日似的面黄肌瘦,粉嫩嫩一张小脸儿上的精致五官的确很像陈柔,加上他之前在雪地里玩了一会儿鼻尖微微发红、黑亮的眸子也是水蒙蒙的,真如待摘的樱桃一般可口。

“嗯。”陈皮点点头回问,“你知道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吗?”

“小柔啊、她还要过几日才能回来,你不要着急,安心住在这里就好。”

陈皮歪着头看了旁边的郑福禄一会儿,看他年纪这么大了,想来一定不会是姐姐的丈夫,就问:“对了,郑老爷,是你儿子娶了姐姐吗?”

“唔、算是吧。”郑福禄不想和他多说陈柔的话题,便牵起陈皮的手说,“我带你去玩怎么样啊?”

“好啊!好啊!”陈皮早就闷得发慌,如今有人陪他玩自是高兴的不得了。

郑福禄朝瓜皮帽使了个眼色,他便识相地退了下去,走时还顺便猥琐地瞧了陈皮几眼。

“郑老爷、咱们去哪里?”陈皮虽然已经在郑家的大宅子里住了些日子,可并没有去过很多地方,这会儿周围华美的建筑已经让他应接不暇了。

“呵呵、一会儿就到了。”郑福禄笑着回答,手上又捏了捏陈皮软软的小手。

“咦、那是什么地方?怎么还冒着白气?”

郑福禄顺着陈皮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回答道:“那是温泉池,引了地下的温泉水,一年四季都是热的。”

陈皮起初看着那冒白气的屋子还当是厨房,却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专门的温泉池,不由赞叹道:“哇、这么厉害,地下的水还会是热的!”

“要不要去那里玩儿?”

“可以吗?”

“当然了。”

他们所说的温泉池在房屋修葺之初是没有的,后来建设的时候借鉴了一些日本建筑的风格。陈皮指的那间橡木屋只是作为更衣之用,真正的温泉池是在与它想通的木质围栏中。围栏之上并没有封顶,每隔几块木板挂着一盏精巧的灯笼,不过只是装饰用,毕竟没人大半夜的过来泡澡。不大的圆型水池用大块圆石围拢,池水因为升腾起的袅袅水汽而呈现出乳白色。池周围本来植了些枫树,深秋之际间或会有几片透红的枫叶落于灰石暖水之中,极为雅致。可惜这会儿已是隆冬时节,只剩下几棵光秃秃的枯树了。

陈皮还没有泡过温泉,早就跃跃欲试了,况且这回旁边也没了女子,自不必忸怩,三下五除二扒下了一生衣服就扎进水里。不管外头是怎样的冰天雪地,池中还是暖意如春,温热的泉水聚拢在周围,通体都觉得舒畅。陈皮见池水有些深度,干脆在水里游起泳来,可惜还没有扑腾几下就撞到了池边。郑福禄自然不会像陈皮似的少见多怪,只倚在池边窥视。见陈皮尚未发育的身子纤细柔软,有种与成年男女都不同的特殊美感,此时被温泉水浸得发红,水亮亮的像是镀了一层光,似有似无的雾气萦绕在他周围,朦朦胧胧中看得他直吞口水。

“哈哈哈,郑老爷、这温泉真是好。”陈皮笑嘻嘻地凑到郑福禄旁边,却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是砧板上的肥肉了。

“是吗,你喜欢就好。过来、我帮你洗。”

陈皮对眼前这个看起来和蔼的男人根本没有戒心,任由着对方将自己抓到身边。孩童的肌肤本就细嫩,加上温泉中的矿物质又有润滑肌肤的作用,郑福禄一双大手附在陈皮身上四处游走,单是感受着他细致的躯干,欲望就开始一节一节攀升,他已经没有耐心再去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了。手上的力度越来越大,陈皮叫疼也根本不去理会,最后干脆将他拖上岸,揪着他的头发逼他用嘴衔住自己早已经蓄势待发之物。

陈皮虽然不懂得这种行为的意义,可至少他能感受到郑福禄前后态度的明显变化。头发被揪得生疼,却又没办法挣脱,只得抵着对方的手腕大喊:“你干什么!放开我!”

无奈一个七岁的孩子,力气怎么可能跟一个成年男人相提并论,任他怎么挣扎也难逃魔掌。郑福禄一巴掌打在陈皮脸上,下手力量极大。陈皮整个人摔翻在地上,嘴角都渗出鲜血,却也顾不得许多,爬起来便向着门口的方向跑,可惜没跑几步就又被郑福禄抓了回来。陈皮唇上殷红的鲜血如同偷偷擦了女人的口红,配上他娇柔的面容、倔强的表情,有种别样的妖冶。这大大激发了郑福禄的嗜虐心,用手指沾了他唇角的一点鲜血放进嘴里,猥琐地吮吸了一番才说道:“你最好乖乖听我的话,不然我就……啊!”

陈皮流浪时被打的不少,这点伤还算不得什么,瞅准一个机会狠狠咬在郑福禄手臂上,险些将他胳膊上一块肉都咬下来。趁着他捂着手臂叫唤的时候赶紧逃了出去,谁知道木屋里头的衣服被收在柜子里来不及取,只好随手拿了椅子上的一块大浴巾披在身上。陈皮赤着脚在雪地里跑,只希望能找到姐姐,那是他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归宿、唯一不会欺负他的人,可偌大的宅子里去那儿找陈柔。渐渐失去了方向感,身后却传来追赶的声音。乱跑时,陈皮瞧见前方正是偏门的出口,可现下还没有找到姐姐,到底是应该先离开这个讨厌的地方,还是接着找人。

“啊!”正思索着的陈皮突然被什么人拽住,拉到一边。他挣扎着想要离开,可对方身上传来幽幽的香粉味道似曾相识,定睛一看、这才看清原来是许春蕙。

“蕙姨?”

“你先躲到里头,别出声。”许春蕙嘱咐了陈皮一声,便把他藏在身后的侧门里。然后整了整衣服、挡在门外,这时瓜皮帽领着的几个人刚巧赶过来。

瓜皮帽稍微有些气喘,擦了把头上的汗才对许春蕙说:“六姨太,您可瞧见一个小娃子跑过来?”

“没瞧见。”

瓜皮帽明明就看到陈皮往这边跑了,人不可能凭空消失,猜想准是被许春蕙藏起来了,于是捋着八字胡说道:“六姨太,莫不是您把他藏起来了吧。”

许春蕙一听他这话,立即摆起嘴脸,一双美目剜了瓜皮帽一眼,提高了调门说:“呦!胡管家,听你这话的意思是说我骗人了?你哪只眼睛瞧见我藏起来了,再说了那小娃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要管他。真是的,这年头儿走路都能被冤枉呢。今天说我藏了小娃子,明天是不是该说我藏了野汉子?你现在就搜搜看我有没有藏人!然后咱们再去找老爷评理去,我就不信了!”

被许春蕙这样一闹,瓜皮帽倒有些犯怵了。这六姨太伶牙利嘴的最是厉害,又得老爷的宠,平日里是他最忌惮的一个,而且看她大大方方的让自己搜查,料想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于是赶紧赔不是道:“六姨太,瞧您这话说的,我眼拙、我眼拙。”

“哼,大过年的给我找晦气,快去接着找吧。”

瓜皮帽就算还有怀疑也不敢怎样,只得应承着赶紧离开了。许春蕙见他们一行人走远了,这才将陈皮叫了出来。

“你走吧,继续留在这里会有危险的。”许春蕙边说边打开偏门的门闩。

陈皮看着已经打开的朱红小门有些迟疑,“可是我还没找到姐姐呢。”

许春蕙心中一紧,咬着下唇思虑了一阵,这才开口将事实的真相告诉了陈皮,“其实你姐姐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她不是马上就回来了吗?”陈皮不解。

许春蕙看他这样子实在不忍告诉他真相,可又想着他早晚都得要知道,于是蹲下身子,攥着陈皮冰凉的小手说道:“她永远不会回来了,她已经投河自尽了。”

“你骗人!你骗人!”陈皮甩开许春蕙,将她推到在地,他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很好的蕙姨为什么诅咒姐姐。以前村西头的王大伯就投河自尽了,捞上来之后泡得都没了人样,他家的妞子哭得和泪人一样,说她爹死了,永远不会再醒过来了。为了生下自己而死的娘已经永远都不会回来了,难道姐姐也要抛下他不再回来了吗。

“这是真的,所以就别再找你姐姐了。唉……不管怎样,你还是快走吧。”

许春蕙长叹一口气,将自己的外衣披在陈皮身上。谁知陈皮却将她的明黄夹袄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陈皮在冰冷的雪地上一直跑一直跑,他想马上跑到老邢头儿身边钻进他怀里大哭一场,问问他姐姐是不是真的永远都不回来了。可老邢头儿却没在桥洞底下,于是他又跑到老邢头儿平日行乞所在的马路上,但他绕着路边找了两圈都没找见人。另一个行乞者见了,想起他是常常和老邢头儿在一起的那个孩子,就告诉他说老邢头儿已经死了,前几天就死了。他被某个大官家公子的小汽车给撞了,却没又钱医治,感染越来越严重,最后病死在路边了。陈皮问他老邢头儿现在在哪儿,那人却说早就被抬走了,大过年的不可能任他烂在那里发臭。

陈皮这回是真的傻了,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了,明明今天早上他还堆着雪人在等待姐姐的归来,可如今他的世界却在瞬间崩塌了。姐姐没了、老邢头儿也没了,之前那些美丽的泡沫连同他所有的希冀都被大年三十儿的爆竹一并震碎了。他以为自己只是被父亲厌弃了,所以逃出那片绿的恶心的竹林之后他还能找到一块让自己生存下去的土地,可惜那或许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天上又飘起雪花来,鹅毛似的雪片正像竹林里那一片又一片的竹叶,他突然憎恨起这些看起来美丽而纯净的雪来。看起来干净、却掩盖了地上所有的污秽,看起来洁白、雪化之后却也是脏兮兮的一滩烂泥。什么都是假的,唯有它带着的刺骨之寒是真实的。再没有力气跑了,浑身哆嗦的厉害,脚已经麻木得没了知觉,他甚至怀疑自己的手脚是不是还连接在身子上。陈皮觉得自己也快死了,可他并不害怕,甚至觉得那样或许也不错,因为死了的话就能见到老邢头儿、姐姐、还有从未见过面的娘。

“喂,你怎么穿了这么点衣服啊?要吃点心吗?”

耳畔传来声音,陈皮却懒得抬头,谁都与他没有关系了。余光扫到一片荷塘,在黝黑的水中徒然伸出几只青白叶与荷,蓝荷被风吹得摇摆了几下,婀娜的身姿正招摇。陈皮想自己的确是快死了,不然怎么会在茫茫雪幕之中望见荷塘。

“哎呀、不会是晕了吧!”

脸颊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唤起皮肤上令人作呕的回忆,陈皮反射性地闪开,却对上一张关切的脸。那是一张年轻而漂亮的脸,乌黑的头发、乌黑的瞳仁,衬着雪样的肌肤,一点都不输给他刚刚见到的那朵娇艳荷花。可陈皮却没有心情欣赏,他现在看谁都不顺眼,看谁都像是坏人。

“小弟弟、你……”

看着对面的少年又要伸手,陈皮从地上爬起来就逃,可没跑几步便摔倒了,好在地上有厚厚的雪层才没有摔伤。少年上前几步打算扶起陈皮,陈皮却丝毫不愿领情,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扔在他脸上,害得少年眼睛都睁不开了。

陈皮又开始在雪地里奔跑,他已经记不得这是自己第几次奔跑了,可惜每一次都只是逃亡,而没有归处。终于、他停了下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周围只有灰色的墙、灰色的天,还有白花花的雪。

“喂!你跑什么啊!”

陈皮回头,却见那个少年竟然也跟着他跑了这么远,不过看起来他体格不错,不像旁边那个三十多岁的矮男人似的直喘大气。陈皮愤怒地瞥了他一眼,还想逃走,可惜这次他的脚已经彻底失去了直觉,怎么也再难起身了。

“我有那么吓人吗?真是的!”少年掸了掸头上、身上的雪,走到陈皮跟前,脱下青绿色的簇新棉袄披在陈皮身上,撇嘴道:“吃的不要就算了,棉袄你先披着吧,小心给冻成冰棍儿了。”

可陈皮还是执拗地把棉袄扔在地上,看都不看一眼。少年见他依旧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也不生气,又将棉袄捡起重新披在他身上,搔了搔头说:“你是在跟棉袄生气还是跟我生气啊?别再别扭了。”

说完他便转身回到了矮男人的身边继续自己的行程。陈皮偷偷回头看了看他,却望见那个黑色的身影越来越远,只在雪片之中留下几声交谈。

“少班主、你怎么把棉袄给那小孩儿了?”

“我瞧他就披了个大毛巾四处乱跑非得冻死不可。真有意思,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不穿衣服?”

“小叫花吧。”

“小叫花也穿衣服啊,而且我给他吃的他都不要。”

“你还说、这东西我可是排了小半天的队才买来的,你怎么就拿了给要饭的了!上回那聚德成的肉包子也是,你知道那包子多少钱一斤吗!”

“廖叔,我那不是没钱吗,有钱不就给钱了。呵呵,要不回头您干脆拜托爹多给我些零花儿得了。”

“算了吧,多给你零花儿你也干不了好事,净闯祸……”

陈皮突然觉得很难受,曾经他也有爹、有亲人、有朋友,可突然间他就失去了一切,什么都没有了。将身上的棉袄紧了紧,衣服上尚未冷却的体温贴到肤上,传来一阵暖意。于是那暖意把心里冻着的冰块融化了一些,融成大滴大滴的泪水全顺着眼角涌出来,淌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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