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没事吧?”
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陈皮一跳,抬起头来惊恐地望向再次折返回来的少年。
“哎呀、怎么哭成这样?”少年帮陈皮抹掉脸上挂着的泪水,这才发现他嘴角微肿,还带着点血迹。
陈皮再也坚持不住了,扑在少年怀里大哭了起来,像是要用泪水将这半年来的所有苦楚和委屈都一并冲掉。少年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不知所措,只好轻抚着他的脊背,告诉他别难过。他想这孩子凄厉的哭声绝不像是因为弄丢了玩具或是被父母责骂了那么简单。
哭了好一会儿,陈皮才算平静下来。抽泣着离开了少年的怀里,瘪着嘴用红通通的眼睛瞅着他。
“你的爹娘呢?”少年看陈皮摇头又问道,“还有其他亲人吗?”却见陈皮还是摇头,看着眼前这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他有些犯难。家中规矩甚严,是绝对不会轻易留下外人的,可让他扔下陈皮不管他也断然不能做到。于是想着至少先将他带回去吃餐饱饭、再做决定,至少不能让这可怜的孩子在大年三十儿冻死在街边。
如此想着,少年摸着陈皮细软的头发柔声道:“我叫孟渊飞,艺名叫二月红,你呢?”
“陈祺。”
“陈皮?好有趣的名字。”
或许是因为陈皮被冻得牙齿打架、发音不清,又加之两人口音上的差异,二月红听错了。可这个似曾相识的外号却勾起了陈皮对老邢头儿的回忆,于是眼圈一红又要掉泪。二月红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摆手解释说:“诶?怎么又要哭。你的名字不有趣、一点都不有趣。”陈皮看着二月红紧张的搞怪样子,这才破涕为笑。
“好了、跟我回去吃顿年夜饭吧,然后看看我爹有没有去处可以给你安排安排。”二月红说着站起身和一直站在旁边的廖青嘀咕了几句,廖青开始也有些为难,可看着陈皮冻得发红、还含着泪的小脸儿也实在忍不下心不管,只好同意了二月红的临时起意。廖青看陈皮脚都冻麻了站不起身,便想抱着他回去,可这小家伙现在戒心重得很,根本不让廖青碰他,只躲到二月红的身后。二月红见后叹了口气,蹲下身子、背起了陈皮。
一路上、陈皮将自己从被父亲扔在竹林中自生自灭到来这里寻找姐姐未果、这所有的经历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二月红。二月红却越听越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剩下满腔子的怒火没处发泄。他想不通一个七岁的孩童正应该是最无忧无虑的时光,为何陈皮却要用小小的身躯经受如此多的磨难。也不明白那些所谓的大人们到底是在做什么,非但没有尽到他们应有的责任,反而一点点地将这个可爱的孩子推到万劫不复的地狱之中。身后小小的身子并不算沉,二月红却突然有了一种千钧之重的责任感,好像从背起他的那一刻起就肩负起了什么似的。
回到自家宅子里,其余人都好奇的围拢过来。一个和二月红差不多的短发少年笑着说“师弟你今天真是玩儿出圈了,怎么抢了个小孩儿回家,莫不是现在就物色了个压寨妇人”。二月红朝他做了个鬼脸、少有的没还嘴,只是一门心思的想要跟他爹商量是否能将陈皮留下来。在路上就已经做了这样的决定,他不能再任凭着陈皮在外头受罪了。正巧这时候他爹孟萧山从屋里走了出来,二月红还没开口,孟萧山就先开了腔:“小飞、这孩子的事情你廖叔已经跟我说了。可你知道咱们这里的规矩,我不能因为你一句话就破例,所以留他吃几顿饭没问题,但要长期留下绝对不可能。”
二月红一听就急了,上前几步说:“爹、您就留下他吧,这孩子太可怜了,要是您把他赶出去,他真的会死在外头的,难道您就忍心!”
“哼!外头饿死的人多了,你能救的了几个!”孟萧山这话虽然说的薄情,可事实的确如此。而且他不能坏了祖宗的规矩,为了一个陌生人破例。
少时的二月红虽然顽劣,可对于父亲还是相当顺从的,这次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能救一个算一个!”
孟萧山向来脾气暴躁,哪里会允许二月红如此顶撞,抬手就要打。幸而被一旁的廖青拦住,劝解了半天才稍稍熄了火,可留下陈皮这件事就更加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只扔给二月红一句“要么现在就让他走,要么就连你也一起滚”。
二月红知道自己刚刚无谓的冲撞起到了反作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放低了语气恳求道:“爹、求您了……”
无奈孟萧山的倔强脾气是没有那么容易回转的,看都不看二月红一眼便摔了门回到房中。众人都知道孟萧山的脾气秉性,一看他是真的生气了,也都不敢近前,只过来规劝二月红。谁知孟萧山却又折返回来,冲着大伙儿吼道:“你们谁都不许管他!这家伙翅膀长硬了,已经不听我的话了,我倒看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
陈皮被这阵势吓懵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才惹得孟萧山如此气愤,连忙拍拍二月红的肩膀问:“那个、你爹为什么要让你跪着,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二月红揉掉了覆在陈皮头顶的薄雪,微笑道:“没有、你没做错什么。我们家老爷子就这个德行,脾气暴的跟什么似的,其实人还是不坏的。”他只怪自己刚刚太着急了,明知道爹吃软不吃硬居然还顶撞他,真是活该,估计现在就只剩下苦肉计这一招可使了。
“小哥哥、你爹也不要你了吗?”陈皮听到孟萧山说让二月红也滚,感到有些害怕,因为他知道被扔掉是件很可怜的事情。
“不会、不过今天的晚饭估计是不给吃了。唉,我的年夜饭啊。”
二月红叹了口气,还是一副大咧咧的样子。一低头才发现陈皮正赤着脚踩在雪地上,一双小脚丫红的跟番茄似的,赶紧将自己的棉靴子脱下来给他。陈皮却摇摇头拒绝了,二月红当他还是像刚刚似的闹别扭,谁知他却说:“我不穿、你也会冷的。”
“呵呵、我没事儿,我穿着长衫呢,能盖上脚。再说了我会功夫,这点冷不算什么。”二月红说着就想帮陈皮穿鞋,可见他脚上净是雪水和污泥,这样子就算是穿了鞋也不会暖和,只好将长衫后襟儿扯到前头帮他擦干,然后才塞到鞋里。二月红见陈皮穿着一双大出半截儿的棉靴子在地上拖着步子走的有趣样子,不由得笑起来,就是在心里可惜自己身上的这件袍子。天知道他有多喜欢这身衣服,特意留到过节当天才穿上,谁想刚穿了没几个时辰就变成了擦脚巾。
要说三九天跪在雪地里可真不是闹着玩的,只一会儿二月红的膝盖就像是被千根钢针一同刺着,又疼又凉的别提有多难受。这会儿他多想在炉子边上烤着火,再喝上一杯热呼呼的香茶啊。
“小哥哥、你冷吗?”
二月红心说小朋友果然是小朋友,这么高深的问题也问的出,能不冷吗。可看着陈皮留着清鼻涕的红鼻头儿就知道他肯定比自己还冷,也就摇摇头,违心地回答说:“我不冷。倒是你,进屋子里头吧,别再外边陪着我受罪了。”这话二月红已经说了好几遍,可陈皮就是不肯离开,只一边跺脚、一边搓手的围着他打转。
“你的手都冻红了。”
二月红听陈皮这样说,举起手伸缩了几下,的确有点僵了。其实不只是手,因为他把棉袄、鞋子都给了陈皮,犀利的寒风夹杂着冰凉的雪花直往袖管、领口里钻,实在难熬得很。要不是看身旁小小的身影他是决计坚持不了这么久的,只在心里怪他爹今天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点,照理来说这会儿应该已经放软话了。
正胡乱想着的时候,觉得指端传来微微暖流,原来是陈皮擎着他的手放在嘴边呵气,刚刚他只顾低头想事加之手上已经没了知觉竟然没有发现。一团团白气从陈皮的小嘴里呼出来、晕在指尖,已经凝固了的血液再次运转,带着丝丝的暖、丝丝的疼。二月红看着陈皮比自己小上一号的双手,不仅指节的部分已经红肿,手背上的皮肤也冻得皴裂,却还是用力地捧着自己的手、想要用仅有的一点点热度煨暖它,双眼竟有些酸胀起来。赶紧用另外一只手拂掉了再次在他头上积起的雪花,然后用近乎誓言的语气说道:“陈皮、从今天开始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了。”
陈皮抬起头用一双玻璃珠子似的眼睛望着二月红,不知为何二月红觉得心脏好像突突跳了两下,感觉怪怪的。而且仔细端详眼前的小娃子才发现他居然这么可爱,虽说鼻头儿和脸蛋都红红的、还挂着清鼻涕,可在他眼里却比那些穿着花衣、梳着辫子的小姑娘还要顺眼。他刚想说话,就见陈皮义正言辞地对他说:“我叫陈祺,不叫陈皮。”
二月红被他认真的表情逗乐,这才平复了刚刚突如其来的怪异情绪。决定彻底放弃了自己的袍子后,二月红卷起袖管帮陈皮擦掉清鼻涕,笑着说:“陈皮也好、陈祺也好,不就是个代号,我还不是孟渊飞、二月红的乱叫一通,知道是叫你不就得了。对了、你多大了?”
陈皮歪头想了一阵,觉得二月红说的似乎也有点道理,也就不再去管他叫自己做什么,“我属虎的,过了年就七岁了。”
“才七岁啊、怪不得这么矮。”
男孩子都不喜欢别人说自己矮,陈皮也不例外,于是撅着嘴反驳道:“我会长高的,将来肯定能长得比你还高。”
“哈哈,是吗,那我就等着了哦。”二月红刮了一下陈皮能挂油瓶的小嘴,“回头我教你识字好不好?”
“哎?小哥哥你又会功夫、又会识字这么厉害啊!”
二月红被跟前小弟弟用崇拜的目光注视着,心里升腾起一股小小的自豪感,半扬起脸自卖自夸道:“那当然,我还会唱戏呢,回头都交给你好不好?”
陈皮听后连连点头,叠声说着好。
别看二月红在外头受罪,孟萧山在屋子里也是坐立难安。儿子有这样的好心肠其实他是很高兴的,可祖上的规矩又摆在那里,他也的确两难,所以看着其他人给二月红拿吃的、暖袋也就全当没看见,只盼着他闹够了能自己放弃。谁承想这小子平日里一副什么事情都无所谓的样子,大事上还真是一点都不退让,竟在雪地上生生跪了一整天。看着愈来愈黑的天色和愈来愈密的雪花,孟萧山实在扛不住了。推开门走到二月红身前瞧了瞧倚在一起快要睡着的两个孩子,长叹了一声说:“你这个小兔崽子到底还要拧到什么时候?”
二月红见孟萧山这是要答应他了,赶紧挺直了身子回答道:“爹、您只要同意我留下陈皮就好。”
孟萧山看了看躲在儿子身后的小人儿,心下也很不忍,只好妥协,“罢了,德源班里不留外人,进来的就要入门。可我孟萧山是绝对不会收他做徒弟的,所以要留下他你就自己教吧。”
“谢谢爹!”二月红一高兴就完全松了劲儿,哪里还能还跪得住,一下子躺倒在雪地上一边咧嘴、一边傻笑。
“小哥哥、你怎么了?”陈皮看二月红一惊一乍的,凑到跟前问他。
二月红顺势将陈皮拽在自己胸膛上抱住,笑着对他说:“你以后要叫我师傅知道吗?”
“师傅?”
“对、我收你做徒弟了。我会教你识字、功夫、唱戏,有谁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然后我去揍他。”
陈皮虽然还没太弄明白现在的状况,可看二月红高兴的样子也觉得高兴。不过同时心里还窜出隐隐的担忧,身边的人一个个离他而去,他不希望二月红也和他们一样,他想一辈子都跟在这个爱笑的人身边。
于是陈皮怯生生地开口:“你会不要我吗?”
二月红捏了捏陈皮的鼻子,认真地说:“不会,我既然做了你的师傅,就一辈子是你的师傅。”
“真的?”
“嗯、真的。”
吱呀一声门声拉回了陈皮的思绪。
往事如梦,梦醒了才发现窗外的雪已经不再是十二年前那场冰心刺骨的雪,而自己也已经不再是十二年前那个孤独无助的小男孩了。
“你躲在屋子里头发什么呆呢?”二月红举着引爆用的香走进来,“从刚才就不见你人,找了你老半天,要放爆竹了。”
陈皮轻笑,“呵,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小时候?”
“刚刚遇到你的时候……”
“哦、我记得那天也是除夕夜、而且也下雪了呢。”二月红看着窗外已经驻了的雪,白茫茫的一片、折射着月光,看起来格外静谧。
“是啊、要是那时候没遇见你,怕不是冻死就是饿死了。”
“不会的,你不是遇见我了吗。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你吃了多少饭,那时候我就想你那身体到底是什么构造,小小的肚子里头怎么容得下那么多吃的。”二月红不想让陈皮想起不开心的往事,便将话题拐到旁的地方。
“唔、我那不是饿吗。”
“你现在吃的也不少。”
“你吃的也不比我少吧。”
“哈哈哈,我记得你那天还亲了我一下来着。”二月红玩心一起,又和徒弟开起了玩笑。
“诶?有吗?”
二月红瞧陈皮想否认,补充道:“怎么没有。那天你趴在我身上问我会不会不要你,我就说既然做了你师傅就一辈子是你师傅,然后你一高兴就亲我来着。”
陈皮抓了抓脸,有点不好意思。没想到二月红竟然记得那么清楚,他那时候年纪不大,好多事情的细节都记不清了,可唯独那天的事情记得格外清楚,尤其是二月红说的那句一辈子都是自己的师傅。
“干什么一副受委屈的样子?就算初吻的对象是我也用不着那么失望吧。”二月红凑到陈皮跟前观察他如料想一般的有趣反应。
陈皮果然又害羞起来,还嘴道:“我那时候才七岁好不好,什么初吻!”
“咦?不算吗?我还一直当你是我的初吻对象呢,那我吃亏了,以后不算了。”
二月红这种口无遮拦的玩笑陈皮早就已经听过无数,可今天却感觉有些不同。窗外的灯笼发出的橘红色光在他周围投下柔和的逆光,陈皮望着日日对着的师傅有些失神,心里有个念头在鼓动。从十二年前的那次相遇开始这人就一直陪在自己身侧,自己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有时候想想就算说师傅便是自己的整个世界也不为过。所以相反过来,也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他的整个世界,不想他总是对别人笑、对谁都一样好,那样自己便不是特别的一个、不是他心中的唯一。陈皮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不正常,因为这时他竟然拉过二月红的腰,吻住了眼前人。柔软湿润的触感让他逐渐沉沦,没有力气再去考虑其他,只是任由着这个不怎么真实的梦境继续下去。
一切都发生的太过自然,紧贴着的两人分开之后,陈皮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刚刚竟然吻了自己的师傅,不是儿时那种印在脸颊、脑门儿的唇印,而是货真价实的吻、情人般温柔的吻。搔搔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师傅诧异的表情,或者只能怪这除夕夜的温馨气氛,还有回忆起往事而带来的强烈孤独感。最后只好生硬地挤出一个笑容,打了个自己都觉得太不高明的圆场,“这才叫吻,之前那个可不能算。”
二月红什么都没问,只是从窗台上拿起燃了一半的引香,说了句:“走吧、放爆竹去了。”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在老旧的院落里响起来,去年就在这炮声里被送走了,新年又在这炮声里被迎来了。日复一日的生活就是这样日复一日的过,一辈子其实就是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