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个月二月红过的有点辛苦，一方面要守在铺子里“做功课”，一方面还要自掏腰包去交通话费，免得老爷子查账时候看到暴涨的电话账单起疑心。
反之陈皮倒还不错，过了刚开始一阶段的磨合期，这个略显沉默的小伙子挺让大家喜欢的。每天工作、练功、吃饭、睡觉，日子过的很是清闲。只是常常会想起每天在耳边唠叨的师傅，好在最近他人很好找，于是打电话便成了生活里的又一桩趣事。
这天，陈皮和廖青去杭州边上的一处地方办事，听说那里的农户在地里挖出了东西，打算去看看。阳春三月、天已回暖，一路上雀飞莺啼好不热闹。途中经过一片山脚下的竹林，陈皮总觉得很熟悉，可一时却想不起何时到过这里，直到看见乱石堆里掩映着的一座石塑才猛然想起这是哪里。
“怎么了？”廖青看见陈皮突然停了下来，以为他不舒服。
陈皮指着那边绿海一样的竹林，回答说：“这地方就是当年我被爹扔掉的地方。”
“居然这么巧？”廖青当初是跟二月红一起遇到陈皮的，自然知晓前事后情，怕他触景生情就安慰道，“别想那些了，反正都已经是那么久之前的事情了。”
“嗯，我知道，刚才我都没想起来，还是看见了那个佛像才想起来的。”陈皮说着指了指那个石像，被一些有大有小的同色石块包围着，已经很残破了，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很难发现。
“咦？”廖青只是无意识的顺着陈皮所指方向瞧过去，却发现这尊看似平常的石像有些蹊跷。
“这佛像有什么问题吗？”
“这好像不是佛像，你过来看看。”
陈皮应着廖青也仔细看了看，还真发现了些问题，“还真是，这有点像汉朝时候的门神啊。”
廖青蹲在地上，扒开神像周围的石块、野草又端详了一会儿才说：“没错，这就是汉朝时候的门神，叫做郁儡，还有一个是神荼。都是山海经里记载的治鬼的神仙，住在度朔山。‘遇恶害之鬼，执以苇索而以食虎。’细论起来钟馗捉鬼的说法还是在唐朝才流行起来的。”
陈皮见周围并没有发现类似的石像，便说：“既然如此，那另一个是不是已经毁坏了，你看这个都已经破烂了。”
廖青点点头，“有可能，倒是你还真能记得这个东西。”
“那时候我费了好大劲才从林子里头爬出来，看到这石像就以为是通常路边的土地公什么的，还当是他保佑的呢。”这么多年来陈皮一直都不太愿意回忆起竹林里的那段往事，可今天想来的确有一些自己先前未曾注意到的细节浮现出来，“现在想来这林子里有个地方很奇怪……”
“哦？怎么个奇怪法？”廖青好奇地回问。
“我那时年纪不大，而且害怕的很，所以可能说的不对。但要是我没记错的话，这片竹林里有一块很大的空地。”
“空地？这有什么奇怪的？”廖青有点不摸门，“林子里有空地不算什么新鲜事啊。”
“是我没说清楚，那块空地像是齐刷刷的被砍去了一样，上面别说是竹子，连草都没有。”
“竟有这种事情？”廖青说着眼睛闪出神采。
“廖叔，您是觉得那片空地底下有斗？”一般来讲古墓上方的植被因为土质变化，都会和周边地方有些差异。
“说不好。”廖青心里隐隐有个预感，这茂密的竹林之中可能藏着什么东西，郁儡像就是最好的证明，门神总是为镇守某处而设的，绝对不会凭白无故的出现在这里。
“那咱们进去看看吧，没准儿真有什么因缘际会呢。”
两人都有此意，说着就进到林子里。高耸的翠竹清雅拔俗、碧绿可人，可廖青跟陈皮走了半天都只是满眼绿竹，不见任何其他。
“陈皮，你记得那地方在哪儿吗？这走来走去都是一样啊。”
陈皮四处看了看，回答说：“这林子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啊，您这一说我也有点拿不准了。”
“要不咱们今天就算了吧，也没有指南针，要是迷路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廖青年纪稍大，这会儿已经有些气喘了。
“也好。”
跋涉了这么久却没有一丝收获，不免让人灰心，临走时候廖青还依依不舍地看着那尊残破的郁儡像，猜想着他千年来到底是在守护着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里，廖青留在附近村子里调查那片竹林，而陈皮因为小时候的事情有些心结就先回到了杭州照看生意。几天后廖青一脸兴奋地从外边跑回来，陈皮见他这么高兴便拉住他问：“廖叔您回来啦。什么事情那么高兴啊？莫不是婶子又给您添了个大胖儿子？”
廖青笑道：“哈哈哈，我家里有那两个小祖宗就够受的了。是关于那片林子！”
“林子？有什么发现吗？”
“大发现，之前跟你说你都不爱听，真是的。前几天我待在那边的村子里时寻访了不少人家，也再到林子边上溜了一圈，能肯定那底下有个大斗。”
“真的？”陈皮知道廖青的办事能力，可还是不由吃惊。
“可不是，我还打电话跟你师傅商量了一下，他也觉得这事情靠谱。”
“那好啊，我最近净是去收账了，无聊的很，希望这回能摸几件好成色的！”陈皮说着都有些跃跃欲试了。
“嘿嘿，可不是啊，你师傅说咱们这边人手少，可能过些日子就带着长沙那帮伙计们过来，到时候可要大显身手了。”
“师傅也过来吗？”
“他说来的。”
“太好了！”
陈皮听了差点拉起廖青就地转圈，这才发现此刻的欣喜远比发现油斗（行话、指陪葬品多的古墓）更甚。
杭州火车站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南来北往的旅人，有的盼着归家、有的却要离别。陈皮和两个伙计也在这匆匆人群之中，他们是在等着今天要来到这里的德源班。看着出站口一拨一拨人往外走，只等着与众不同的那个人，陈皮突然想起以前等待发榜的举子是不是也都怀着这样一种忐忑的心情。
“那不是他们吗！”一个伙计眼尖，指着左边的方向说。
陈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正瞧见朝他这边招手的元英，于是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元英之后、其他伙计也都肩扛手提着大小行礼陆续走出来，连老班主孟萧山也在其中，单单就是不见二月红。
“小陈皮，好久不见了呢！”元英说着把自己提的一个大包扔给陈皮。
“可不是呢，我来浙江都好几个月了，你们怎么样？”虽然和杭州这边的伙计相处的很好，可对德源班里的这帮人还是特别挂念。
其他几个人也都挺想念这个“师侄”，纷纷说“我们都挺好”。
“师公好。”陈皮见孟萧山走过来，忙打招呼。起初没有想到老爷子会来，如此看来他是对这趟斗是相当重视的。
“嗯，这边的堂口怎么样？”
“有廖叔坐阵、都还不错。”
一众人打了招呼，陈皮也把杭州这边的两个伙计和他们做了介绍，却始终不见二月红人影。
“元师叔、我师傅呢？”
“你小子，从来只有在求我的时候才会叫的那么好听。”元英指了指身后的方向，“他去解手（上厕所）了。也真是的，怎么那么慢，掉在里头了不成？我过去看看。”
陈皮拦下元英，说了句我去吧，随后便向元英指的方向跑过去。边跑边在心里埋怨：一大早我就等在这里，可人家都到了，就是偏偏最想见的人左等不来、右等不来！
陈皮一口气跑到厕所门口，顿了一下抬头看看上边的牌子，免得自己跑的太急一头扎进女厕所里。
就在他停下的工夫，正巧从里边走出来个人，陈皮下意识地低头，却见这人竟是二月红。或许是因为这个再会太过意外，二月红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陈皮，连招呼都忘了打。而下一秒钟，陈皮就给了他一个更大的意外。
“师傅……”
直到陈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二月红才从那个坚实的拥抱里缓过神来，“陈……哎呀，就那么想我啊！都这么大了，还离不开师傅，还说什么自己是男子汉了！”
“才没有！”陈皮抿着嘴、尴尬地搔搔头。刚刚一见到二月红头脑就失去了思考能力，几乎是本能的就把他抱住了，拥着分别多时的人，恨不得把他揉进怀里、揉进心里，原来自己对师傅的思念远比想象中的还要更甚。
“哈哈，没有没有。”看着陈皮不好意思的样子，二月红觉得好笑，他的徒弟真是没有得到一点自己撒谎的真传，每次都这样快的反驳不是更加此地无银三百两。不过从结果上看来、自己躲在厕所里那么长时间的代价还是值得的。如果非要说除夕夜的吻只是个“玩笑”，这次可是找不到什么借口了。如此想着，二月红的嘴角挑起一抹笑容，像只狡黠的狐狸。
“你闹肚子了吗？怎么那么长时间？”
“里头纸没有了。”
“哦。”
浙江人听不太懂花鼓戏，加上那片竹林在偏僻的半山腰，所以这次二月红他们并没以戏班的身份做掩护，轻装上阵准备随机应变。一行人在旅馆放好了行礼，孟萧山打算先去杭州的堂口查查帐，再和廖青商量一下那个竹林的事情，便让其余人自行安排了。那些爱玩的伙计们自然不会老老实实地待在旅馆里，拉着陈皮让带着出去游玩游玩。其实陈皮来了之后也没怎么出去转，不过好歹也算住了些日子，认认路总不成问题，也就带着大家去了趟大名鼎鼎的西湖。
关于西湖的传说千千万，其中一个是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天上的玉龙和金凤在银河边找到了一块璞玉，他们一起琢磨了许多年，才打磨出了一块无暇的白玉。这块白玉照到哪里，哪里的树木就常青、百花就盛开。但后来王母娘娘发现了白玉，带了天兵天来夺。争抢之间，王母手一松，白玉降落人间，化作了波光粼粼的西湖。玉龙和金凤也随之下凡，变成了玉龙山和凤凰山，永远守护着西湖。也许正因为这西湖之水原本就是源自天上的美玉，才会有如此夺人心魄的灵气吧。
苏轼有诗赞“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西湖十景的确各有各的美、各有各的秀，古往今来不知迷得多少山水客以为身在天堂。也正是因为西子湖的景色太美太多，几个年轻旅人一个要去这边、一个要去那边，嚷嚷了半天也决定不下来。陈皮这个临时导游被闹得烦了，干脆来了个大撒把，说定了两小时后回到原地集合，一起去吃饭，过时不候、丢了不管。
“你可真是不负责，要是真丢了两个怎么办？”二月红看着四散走远的师兄弟们，倒有些暗自庆幸。旅馆里有他爹在，他连和陈皮说句话都得小心翼翼的，根本没办法独处。这几个月里他想了很多，有些问题也有了答案，这次的杭州之行总算能将那些乱麻一样的念想理出头绪了。
“他们又不是傻子，知道旅馆的名字，还能找不回去？倒是师傅你想去哪里？”
“就在这里好了，‘断桥残雪’不正是西湖十景之一。”
“可惜现在是春天了，没有雪。”陈皮略感可惜。现在离他刚来杭州已经过了好几个月，记得第一天到这里时还下了一场雪，如今却已经是和风暖日的阳春三月了。
二月红却道：“没有雪，这湖也是很美的。”
的确，或许是因为断桥的雪景太过出名，倒让人忘了它晴时的另一种风情。站在桥上远眺，粼粼波光映着青山翠柳，依旧美的不似人间。
“只是这桥的名字真不吉利，‘断’桥，也亏得当时白娘娘非要约了许仙在这里相会，听名字就不是好兆头。”陈皮说着将手搭在眼前，抬头看了看天。
二月红笑着打趣道：“呵，你不是不信这些的吗？”
陈皮耸耸肩不置可否，眼睛又飘到远处的一凛镜湖，不知当初白娘娘被压在雷峰塔下时，是不是也在这西子湖中留了两行清泪。千年的情缘、千年的磨难，只换来三载聚首，那些等待、那些思念压在心头怕是比如山的雷峰塔还要沉重吧。
夕阳渐西沉，不知是天庭里的那位神仙姐姐又拿了西湖当镜子、在照自己新染的罗纱裙，蓝的、紫的、红的、橘的、白的颜色还嫌不够，总要再加上一抹灿金，这才满意。远远看去有两个人影并排站在桥心，被落日拉长的身影投在渐已斑驳的石桥之上，让人不禁猜想是否又会是一对有缘人想要续了断桥上延续千年的佳话。
陈皮擎着二月红的手，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湖，脸颊被湖水掩映的也染上一抹绯红。在杭州的这段日子他想了很多，虽然与师傅的相依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可离别却也让他没法再拿那些蹩脚的理由来搪塞自己。他不想离开二月红，一天都不想、一秒都不想，如果可能的话他恨不得把师傅装进布袋子里天天都放进口袋，免得让他出去勾三搭四。他知道这种越来越强烈的占有欲已经远远超过了师徒间的情谊，可要说单单只是爱意又未免过于片面了，他们之间的感情要比那还要更深刻得多。发现了自己的心意之后，陈皮并没有感到多震惊，毕竟从七岁开始这个人就是自己世界里的唯一，会不自觉的将所有人都与他对比，结果自然可想而知。所以就算他是男子也好、就算他是师傅也好，那些全都不重要，只要能维持着这种相依相伴的日子就好。
“师傅……”过了好一阵子，陈皮才又缓缓开口，“这几个月里、我实在很想你……”
“哦。”
“以后也别离开我好吗？”
“可是这趟斗倒完我就要回长沙了啊。”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那个……我……”
看陈皮面红耳赤、支支吾吾的样子，二月红也就不再逗他，将两人扣在一起的手紧了紧，微笑着说：“我知道了啊，不是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就说过一辈子都不分开了。”
心意早已相通，何必非要圈定一个界限，彼此拥有就足够了。
十二岁那年，一个眼神牢牢刻在心里，那时候少年就知道自己今生都不会忘记眼前的人。于是十二年的守护、十二年的相伴，才将双手紧握。你说别离开，我又怎么会舍得放开。
六十年一甲子，十二年一轮回，即便一切重回原点，怕也不敢忘记曾让自己沦陷的那双眼睛。于是这烟波浩渺的西子湖畔便又添了一个新的誓言。
断桥之上从不缺少故事，可并不是每个故事都会完满，又或许所有在这里开始的故事都和这若隐若现的石桥一样，带上了一丝凄丽和残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