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飘浮般的失重感。陈皮听得见耳边闹哄哄的声响,眼前却还是一片漆黑。他甚至觉得自己或许已经死了,然后又被关进刚刚那具空空如也的棺椁。想要说话、却发不了声音,想要前行、却迈不开步伐,想要思考、头脑却被另一个意识占据。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突然想到了之前叶擎想要附身在自己身上的事情,难道这次真的中招了。之后陈皮又听到了一些声音、却都只是些只言片语,他们说俯身在自己身上的是个愤怒的灵魂。那么他们说错了,这个人并不愤怒。他有的只是无尽的哀伤,浓得化不开的哀伤,陈皮想如果心肠软的和豆腐似的二月红听了他的故事准会唏嘘感慨半天。陈皮并不知道这个人的故事是什么,间或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片段,例如一个身着锦袍的男人趴在棺椁前,他说“吾今生之宿敌,一世之挚爱眠于此”。本以为锦袍男人会为了这个死去的人哭泣,可那人却没有流出一滴眼泪、只将一口鲜血呕血。
随后陈皮又听到有人在说话,听声音似乎是元英他们。
“怎么能眼看着陈皮死在这里。”……呼,我要死了吗?
“你没看见刚刚生子死的有多惨!”……生子被我害死了!
“可是就把他扔在这儿……”……我又要被扔下了吗?
“可是什么,少班主都管不了了,你还能怎么样!拿了金子就快走吧!有时候必须要做出牺牲。”……师傅的确也说过这样的话,原来他终究要离我而去了。
冲天的大火阻断了墓室与外界的唯一出口,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燃烧时的哔哔剥剥声。陈皮不知道这个时候该哭还是该笑,原本相信的一切、珍惜的一切都在一瞬间崩塌了,周身传来灼热的温度,心却像被埋在了十二年前的那场漫天大雪之中。陈皮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对于一个心死的人来讲,死亡也没有那么可怕。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朦朦胧胧的再次醒来,耳畔竟有竹叶沙沙声。即使没有睁开眼睛也依旧能感受到阳光的方向,身下的触感似乎是坚硬的土地,难道地府的景色竟如此平静。
陈皮感到腹部增加了些分量,随即传来滑腻凉爽的触感,有什么东西爬在身上,感觉有点像蛇。蛇沿着他的身体缓慢向上趴,直到环上脖颈。陈皮脸上痒痒的,睁开眼睛果然见到一条金色的巨大蟒蛇,高昂着的头、吐出血红的芯子面向他。陈皮并不觉得害怕,因为他现在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生还是死。金蟒猛然用力,绕着脖颈的蛇身猛然收紧,陈皮的呼吸立刻被遏制了。强烈的窒息感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原来自己还活着,可也快死了吧。一天之内死了两次,真丢人。
正胡乱想着时,脖颈间的力量逐渐变小,呼吸也顺畅了许多。陈皮艰难的直起身子,才发现自己竟身在竹林,只是眼前事物不清、看的很不分明。
“你就是刚刚附身在我身上的人吧?那座古墓的主人?”不知怎么的,陈皮能够感觉到那人的存在。
蛇自然不会说话,扭摆着身子又盘上他的腰间,竟从口袋中衔出一枚血红的玉扳指。
“对了、这是你的东西。我是个贼,它刚被我偷了,可惜另一个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金蟒没有理会,过了半晌又把血玉扳指放回到陈皮身上,扭转身子离开了。
“这东西你不要了?”陈皮觉得自己很傻,竟在和一条蛇对话,可想起那人无尽的哀伤还是忍不住道,“你为什么从我身上离开了?是不想再做人了吗?”
本部期许得到回应,不想那金蟒竟然停在原地,直起一截身子回头望了一眼,不过最后还是消失在这一片绿色的竹海之中。
陈皮抬起头,正午的阳光刺的人睁不开眼睛,可他看见的却只有浅浅的一片淡黄。他的眼睛在被土鬼魊附身的时候伤到了。他觉得有些可笑,自己竟又被扔在这片空地上,竹林里的空地,不仅仅是竹子、连草都没有的这片空地。十二年前是被自己的亲生父亲丢弃,十二年后是被自己视为家人的德源班抛弃。对了、还有他的师傅二月红,最后竟连一个冤魂都厌弃了自己的身子。
也罢。
十二年前,孩童被扔在这里自生自灭,以为自己会就此陷入万劫,却没想到又被重新赐予了希望。于是十二年的相守,十二年的依偎,才将双手握紧。以为你总会在我身边,以为那些誓言都会成为永恒。六十年一甲子,十二年一轮回,当我以为自己重新拥有一切的时候却又被狠狠扔回了原点。
跌跌撞撞的走在竹林之中,没有指南针根本辨不清方向,加上眼睛所能看清的范围有限,一路走来已是伤痕累累。可陈皮总归不是十二年前那个只会哭喊的小娃子了,所以走出林子之后他也不再有劫后重生的喜极而泣,有的就只是一串疑问和无限的迷惘。像一只不慎掉在沟渠里的小羊羔,费力爬出来之后却反而失去了方向。
即便如此陈皮还是想着先到不远处的村落里找点水喝,虽然他也不太清楚那样做还有什么意义。正行进间又被道旁的一段枯枝绊倒,因为体力不支、生生栽倒在地上,膝盖也被地上的碎石硌出鲜血。如此鲜明的疼痛再一次提醒了他自己还活着的事实,险些又忘了这件事情呢。赤红的血液却也同时提醒了自己被背弃的不争事实,那些人肯定都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他们会把剩下的那一份钱分掉吧,不知道一个人能多分到多少,真是可笑。
总算捱到村庄,近处的一间茅草房已经破败不堪,陈皮甚至怀疑这里是否有人居住,可他也实在无力再往前走了。只扣了木门一下就传出要倒塌似的“嘎吱”声,陈皮生怕这门会被自己拍散了,只好用沙哑的嗓音喊道:“请问有人在吗?”
“哦。”门内传来男人的声音,竟然真有人住。开门的是一个老人,也许他年纪并不是很大,可命运之神显然并不眷顾他,比起斑白的鬓角他的眼睛更要苍老许多,满是死灰、看不见希望。
“我……”陈皮对上了中年男子的眼光,当即惊得说不出话了,眼前这人竟和他的父亲十分相像。
“你是谁啊?”中年男子显然已经认不出眼前的人。
陈皮急忙低头搜寻男人的手臂,他的记忆中、父亲左手腕处有条一寸长的伤疤。无奈他的眼睛被损严重、此时又虚弱的很,根本看不清楚,情急之下一阵眩晕,险些摔倒。也正是这个当口,男子双手一搀,陈皮刚好看清他手腕处的浅褐伤疤。
“呦,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我、我之前在林子里迷路了。”陈皮随口扯了个谎,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情面对自己的生父。
“那林子里可不能乱闯,当年我儿子就是迷路丢在那里头了。”男子说着将陈皮扶进屋里坐下,跟着去端水。
“呵呵,迷路?我自己都不知道呢。”苦笑一声,牵动了痛处。
陈皮打量了一下这间他曾经居住过的房子,却并没有找到和记忆之中有多少共同之处,也许是因为太久了,记不太清楚了吧。毕竟一直以来,他认知中的“家”就是德源班那座朱瓦灰墙的大宅子。
陈家父亲端了碗水递给陈皮,道:“后生、先喝口水,你看我这家里穷的都漏风了,实在拿不出什么吃的了。”
“不碍得。”陈皮接过水喝了一口,想了半天才开口问,“您家里就一个人?”
“唉,别提了。我老婆生第二胎的时候难产死了,现在就只剩下这一条老命了。”陈家父亲说着也有些难过,直愣愣的净是叹气。
“那孩子呢?”陈皮沉了老半天又问出这句话。
“大女儿出嫁了,小儿子跑丢在林子里了,恐怕已经让那里头的大蛇吃了吧。”
听着世上唯一亲人的话,陈皮突然觉得父亲端过来的水都变成了苦的。为何会这样无耻,自己到现在还记得姐姐被卖掉那天的哭喊声,可惜那时他还太小什么都做不了。等到他从林子里跑出来、想要找她时,得到的却只是姐姐的死讯。这地方他一秒钟都不愿多待,单是想着自己身上也和这人流着一样的血就让他觉得恶心。起身欲走,衣服被桌角挂住,口袋里的血玉扳指随即掉落,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地面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这才渐渐停止。
陈家父亲虽然穷,可也能看出这东西的价值,当即两眼有些发直。陈皮不愿意再看他的卑微嘴脸,抢先一步捡起地上的扳指,说了声告辞就离开那间他本应该熟悉的破败屋子。
在门前他想起了当初吴老狗结婚时,小解九曾经问过他的一个问题,如果还在以前的家里会是怎样的生活。那时候他天真的以为德源班里的悠然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就像他小时候以为和父亲姐姐在一起的平凡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一样。可惜、所有的假象终会被打破。
不愿再去接近那片竹林,选择了相反的路线。蹒跚地走在土道上,徐徐清风拂面,远处田地里掀起层层麦浪。幽静的乡间小路上没什么人,两旁却有无数雀鸟做伴,鸣着唱着不知又在讲述哪首古老的童谣。和煦的日光穿过了高大如翠盖的树冠,在地上投下点点光斑,倒似谁家小童玩耍间、碰翻了娘亲做绣活儿的簸箩,洒了一地亮片。
明明该是个美好的时节,却为何觉得一切都变得丑陋起来。撑着道旁树干,又是一阵巨咳,也是因为思绪烦乱,竟没有发现背后一直跟着的歹人。
“把、把你的扳指交出来!”
回头一看,竟是自家父亲。此刻面容扭曲的男人正为了一枚扳指,用刀指着他的亲生儿子、十二年前就被丢弃的亲生儿子。
“你……”
“我去城里的时候见过类似的东西,很值钱!我他妈的都好久没吃过肉、喝过酒了,你要是不想见阎王就乖乖把它交给我!”陈家父亲举着刀的手颤巍巍的,眼睛涨出了红血丝,一时间分不清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兴奋。
“也罢,反正我留着这个东西也没用了,就算用它还了小时候的债吧。”陈皮想眼前这男人再怎么不堪,总归是自己的父亲,总归是曾经养育过自己六年的人,如此便和他两不相欠了。
陈家父亲没想到这人竟会如此轻易的交出手上宝贝,怔了一怔才接过对方交给他的扳指。
陈皮看着父亲欣喜如狂的表情,觉得又是一阵眩晕,幽幽道:“这东西值钱的很,你可以用它换好几座大宅子,如此……我们便两清了。”
“两清了!两清了!”陈家父亲虽然听不太懂眼前人讲的话,可价值好几座大宅子的玉扳指拿在手里,他已经顾不上那些了。近乎癫狂地向前跑去,嘴里还一直叫嚷着我发财了,我发财了。
或许这人原本天生命薄,一旦真的撞上了天大的好运气反而无福消受。对面两个匪兵走过来,被他的叫嚷声吸引,立刻注意到了他手中的无价之宝。
“他娘的,你个老疯子哪儿偷来的这东西,拿过来给兵爷爷瞧瞧!”匪兵说着就要上前去抢,陈家父亲哪里肯将刚到手的宝贝拱手让人。原本一个颓败的中年男人和两个壮年匪兵之间的差异显而易见,可对于财富的异常执着也能转化成为一种力量,两相争抢间竟然僵持不下。接着、就听一声震耳的枪声响起,那个还没有将宝贝换成大宅子的中年男人便怀揣着他锦衣玉食的美梦倒在了地上。一手捂着腹间汩汩冒血的伤口,一手还要伸向扳指的方向。
“呸!你个不识相的老混蛋,害的爷爷浪费了一颗子弹。”匪兵恨恨地啐了一口吐沫,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陈皮起初只是冷眼看着这出闹剧,却没有想到那人就这样死了。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反应,而那人就这样倒在面前、濒临死亡。抢上前几步,他的父亲正像条离了水的鱼儿,干张着嘴,有出气、没进气。
“喂!”
陈家父亲被叫声唤醒,失焦的眼睛却并没有看向儿子的方向,只对着匪兵离开的方向喃喃道:“扳指……”
“哈哈哈,你真是可笑,都已经要死了还想着那扳指吗?我告诉你、扳指已经被那两个匪兵抢去了,你又变成穷光蛋了!”陈皮泄愤似地说着,心里却没有一丝快意。
陈家父亲这才注意到身侧的青年男子,嘴巴一张一合地说:“你……你……”
陈皮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还记得你儿子的名字吗?”
“儿……子……”陈家父亲像是猛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艰难地抬起手抓住了陈皮的胳膊,“陈……”
最终他也没能叫出儿子的名字,在震惊中瞪着双眼咽下最后一口气。陈皮有些好奇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脑中会想到的会是些什么,是那枚只过了一道手的血玉扳指,还是眼前这个已经成人的儿子,抑或是他差一点就住上的大宅子。陈皮用力掰开了他揪着自己的手,默默地看了死去的父亲一眼,终究还是不会为了这人掉泪。
仰起头望着天,觉得有些好笑,好像老天爷对这种游戏总是玩不腻。每次都要将所有的“惊喜”凑在一天上演。可十二年前跌入了谷底的自己到底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而这一次什么都不会再有了。
“哎,你说这个东西能值多少钱?”匪兵将血玉扳指举得半高,却认不出它的价值。
“谁知道呢,我只看人戴过白色的和绿色的扳指,还没见过有红色的。”
“看这东西血哧呼啦的、有点晦气,一会儿赶紧找个当铺估个价,差不多就出手得了。”
“也好,卖了的钱咱们可以去抽两口。”
“要是有剩还能再去趟依香院,我……”
这人话还没有说完就直挺挺的瘫倒在地上,另一个匪兵向前又走了几步才发现同伴的异状,连忙跑回来查看。见他脑后全都是鲜血,已经当场丧命,那个小小的窟窿像极了子弹大小,可他却并没有听到枪声。正惊诧间,就见从身后走来一个高挑的年轻男人,因为虚弱而变得苍白的肤色给原本清秀的面容添上一种病态的妖娆,可眉宇间却是冲天的戾气,似从地狱来此索命的修罗。
“臭小子!是不是你……啊!”
陈皮甩出的九爪钩正剟在那匪兵的锁骨上,他未说完的话立刻被疼痛的嚎叫声取代。
“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您说。”匪兵哪里想到眼前这个病弱男子竟有如此超凡的身手,登时换上一幅谄媚嘴脸,这会儿恐怕就算是陈皮让他舔鞋底,他都不会有半个不字。
陈皮眯起眼睛瞧着抖如筛糠的匪兵,灰蒙蒙的瞳仁有种震慑人心的魄力,“刚刚为什么要杀了那人?”
“我一时贪念,看他手里拿着的东西值钱,我该死我该死!”
“一时贪念……是为了钱吗?”陈皮看那匪兵鸡哆米似的点头,又冷冷地说,“钱……很重要吗?”
“啊?”匪兵一下子倒给问懵了,心想这男人别是脑子坏了,“钱当然重要了,人活着就是为了钱,有钱就是大爷,有钱就有一切!”
“唔……是吗?”
陈皮忽然大笑起来,原来就是这个答案吗?德源班里的人也算是为了钱牺牲了自己,父亲也算是为了钱铤而走险,最后也算是为了钱丢了性命。都是为了钱啊,这还真是个简单的答案,为什么自己之前一直都没有想到。钱或者就是一种力量,有了足够的力量就再也不会被扔到一边了,有了足够的力量就不用再在乎其他任何人了。不在乎的话,即使失去了也就不会觉得心痛了吧。
“哈哈哈……真是个简单的答案!”
“大爷、您就……饶、饶了……我、我的狗命吧!”匪兵看着陈皮的反常表现,吓得整话都说不出,连裤裆都湿了一大片。
“哼。”陈皮冷笑一声,猛地一扯九爪勾,赤红的鲜血喷薄而出,温热黏腻的触感像极了此时眼中暧昧不明的阳光。惊恐的表情就此凝固在匪兵脸上,不止是他的锁骨,连同脖颈的动脉都一齐被扯断。血幕之后,陈皮轻轻弯起嘴角,露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微笑。
“你也说了钱很重要,那么命这种东西就无所谓了吧。”
看着地上的一片鲜红,陈皮回想起古墓里的那场大火。火果然是最公正的精灵,公平而无情,不管是善是恶,是美是丑,总会在火中得到净化、得到肃清。或者那场大火的确烧掉了一些东西,但烈焰之中没有凤凰涅槃,只有恶魔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