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西面的一间平房前头，一个男人正急促地敲着门。他穿着一件浅灰的松鹤纹长衫，外头还套了件窄袖的团花马褂。因为心里急躁加上衣服又穿厚了些，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了。
齐铁嘴已经数不清自己敲了多少户人家的房门了，却没有一扇后头是他想要找的人。自打陈皮出事之后，二月红仿佛变了一个人，起先也闹了一阵子，再后来就彻底消失不见了。对于这师徒二人之间的事情，二月红虽没有明白跟他说过，可他也是知道一些的，所以也就不难理解友人现在的心情。
又敲了几声还是不见有人应门，想来这家是没人了。正要离开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虽分辨不出主人是谁，可明明有人却不应、实在有些可疑。
“渊飞、你在里边吗？我是修缘。”齐铁嘴贴在门板上仔细听着屋内的动静。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之前打听到附近有人见过类似他的人出现，或者是躲在里边不愿出来吧。齐铁嘴找人心切也顾不得许多，跟屋主人打了个招呼便推开房门不请自进了。
一进屋子就被里头呛人的空气迷了眼，斗室之中只有几样最基本的家具，上边胡乱的摆放着些杂物，由窗子射进的光线底下满是飘舞的灰尘，乱糟糟的不像有人居住。可这会儿床角又分明蜷缩着一个人，直愣愣地盯着发黄的墙壁发呆，见有人进来也不说话，如果不是胸腔依旧在微弱的起伏，几乎让人以为那不是活人。
“渊飞！我可找到你了。”齐铁嘴见窝在床脚的正是二月红，连忙上前几步。可近前才看清楚他手里拿着的东西，竟是一杆棕红色的烟枪，虽然此刻并没有点燃，但显然是已经被使用过的了。
“你这是干什么？你以为如此自毁就能挽回一切吗！”齐铁嘴一把夺过烟枪，撅成两截儿、扔出门外。二月红却也不急、也不恼，甚至看都没有看向友人，依旧静静地盯着墙壁发呆。
等齐铁嘴气呼呼地扔掉了烟枪，就又折返回来，拉起缩在床角的二月红，柔声道：“你不能再这样子下去了，跟我回去吧。”
二月红眼睛转了转，颇有些不解地看向齐铁嘴，像是他说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话一样。过了好半天才甩开他的手，缓声说：“回去做什么？”
虽然早就料到二月红近况一定不好，可看他如此颓然，齐铁嘴心下还是不由一紧，“浙江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那一切都只是意外……”
“那不是意外！”
被突如其来的喊声打断了话语，齐铁嘴愣在那里看着突然暴戾起来的二月红。怒睁着的眼里满都是红血丝，似乎很久都没有安然成眠的样子看起来竟有些骇人。一向梳理整齐的头发也乱糟糟的未曾打理，连总是丰润柔嫩的嘴唇也干裂的起了皮。看着曾经爱笑爱闹的友人如今失了魂似的样子，齐铁嘴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的疼，可他也实在不知道这种心被掏空了的伤应该如何医治。
“那不是意外，不是的……”二月红将手插进发间，呓语般地重复着一句话。
纵使知道任何劝慰此时都是徒劳，可还是忍不住说：“渊飞，我知道这事情你接受起来很难，可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二月红却根本没有理会旁人的劝慰，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猛地抓住对面人的胳膊，急不可耐地对他叙述自己苦思之后得出的结果，“我知道了！一定是爹，是爹不想让他活着，才命人放了火！”
“你在说什么啊！你爹他怎么会是那种人！如果他听见你说这话……”
齐铁嘴终究还是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看到了二月红低着头微微颤抖的隐忍模样。瘦削的肩膀有些勉强的撑起原本合身的墨绿长衫，让人再不忍心触及他的伤处。这一个月里，他居然瘦了那么多。忍不住搂住眼前的人，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甚至害怕他会随着心爱的人一起离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目光总会情不自禁的追随着友人，总是像太阳般耀眼，纵有失败、纵有磨难却也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的无畏微笑。从来没有想到有一日他竟会如此，或许这次是真的伤到了心吧。
怀中有声音传来，心绪似乎平息了不少，“我知道那不管我爹的事，我只是、只是……”
摸着他的头，帮他理顺毛糙的发丝，这才轻声说：“我知道。”
两厢无语。
受了伤的人各有各的痛，却同样都是因为一腔的痴。
良久、二月红直起身子，长叹一声、看向窗外。碧蓝的天空如水洗过一般透亮，一羽孤鸟飞过，留下阵阵悲鸣。齐铁嘴见他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澈，只是始终含着一缕忧、怎么也解不去。
“你知道吗？他们都说陈皮被附身时候面目狰狞，眼睛全变成了血红色，浑身都冒着酸气，吓人极了。可我觉得他的样子其实根本没有变，还是平常笨头笨脑的一张脸，但里头却已经不是跟了我十二年的那个人了。”
二月红顿了顿，眼睛还是看着远处的天空，似乎那里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
“我想救他，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救他。我爹看我发了疯似的样子就把我敲昏、拖了出去，最后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道。醒来之后，我又回去了那个古墓，却什么都没有了，全都烧了、塌了。你说，他有没有可能还活着？”
二月红转过头，眼睛里闪出了往日的神采，似乎在期许着一个能将自己救赎的回答。
“这……”显而易见的答案，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回答不出。
“呵~”二月红笑了，久违的笑容里少了欢愉、多了无奈，“我总算知道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去抽大烟了，至少在那一刻能暂时忘了一切，不用醒时睡时都被噩梦纠缠。”
“渊飞……”
“不过你放心，我没什么了。那东西我就只抽过一次，之后就再没碰过了。因为我不想忘了那些事情，不想忘了陈皮当时看着我的眼神，不想忘了我曾经把他丢在那里的事实。而且我是德源班的少班主，还有很多事情是必须做的，所以失落够了总还是要站起来的。”
这些话说给友人，也说给自己。
可明知徒然，还是忍不住想起以往种种，曾经练功时的讨价还价，曾经罚跪时的彻夜欢谈，曾经桂林山水中的一领竹筏，曾经西子湖畔的携手远眺，还有两人曾经分吃的那一块芝麻豆子糕。只是物还在、人已逝，如今再没人偎在身旁叫上一声师傅，相思果然是种最狠的惩罚。
思及此，二月红又再笑了，低头看向左手拇指上的一枚玉扳指。丝丝血色渗入美玉，如心中的痛，挥之不去。
良久，二月红幽幽道：“只是修缘你知道吗，每次一想起再见不到他了，我的心就疼的厉害……”
天际几丝流云悠然飘过，两行清泪也跟着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