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
农历二月初一,正是朔月之日,天黑的像浸了水的一方石砚,用墨锭一研,展得漫天浓黑。豫西某处,几个彪汉跟着一个骑在棕色烈马上的黑衣男子,正打量着山下的一片空地。
“祺爷,就是这地方了吗?”说话的人膀阔腰圆,左边脸上有一处显眼刀疤,实在一副狠人模样。
“没错。”黑衣男子年纪不大,口气却像是这几人的头目,不知为何双目只瞥了一眼山下便再未睁开过。
另一个身量矮些的男人脸上总是带着一副笑模样,看着木屋中一盏未熄的灯火,咂咂嘴道:“可是那采药人怎么办?”
刀疤男人倒是满不在乎,右手拔出腰间钢刀,指着山下木屋道:“这算个什么事情,宰了不就结了。”
“你还真是喜欢宰人,当初倒应该做个屠夫才合适。”笑面男子转向黑衣男子征询意见,“祺爷、你说呢?”
黑衣男子依旧闭着眼睛,对那木屋里的灯光看都没看一眼,沉声说:“我没时间等到明天了,一会儿手脚利索些。”
于是第二天清晨,木屋里徒增了一具尸体,还有门外一个半米宽的深坑。
两周后、农历二月十六,黄历上写:辛卯月、甲申日,岁煞南、猴日冲虎,吉神在东,宜嫁娶、祭祀,忌会友、作灶。
杨柳东街的孟家宅子里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非常,不过今天又有些不同,看看到处挂着的红灯笼、贴着红喜字就知道今天是主家办喜事的大好日子。新郎官儿自然是德源班里的名角儿、孟家的独子——二月红,这回不知道又要有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在背地里暗叹一声难得的一个好男人终究还是娶了别人进门。
二月红向来人面广,院子里真是个宾客满棚。孟萧山正和几个宾客聊得正欢,看着儿子总算收了心、讨了媳妇,便安心地将德源班班主的头衔交给他,自己也能踏踏实实的料理庭院里的盆栽了。老九门里的各家领头人自然也都悉数到场,一个个眉眼含笑着相互寒暄,尤其是吴老狗,更是乐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不过看他这高兴样儿多半是想起了自己上周刚出世的大胖儿子。
“真是没想到二月红居然会娶了那样平凡的女子。”厅内一侧,霍仙姑边整着鬓发边说。这话也许由一个女人说来不合适,可霍仙姑向来爽利,是这样想的就这样说,不需要隐瞒什么。
吴老狗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端起白瓷盖碗喝了一口茶,搭腔道:“话可不能这样说,我看嫂子挺好的。”
“你看谁都好!”霍仙姑轻哼了一声,起身离开了椅子。她有些恨自己为何到如今还是要被那姓吴的笨蛋牵绊着心情,真是可恨到了极点的家伙。
“咦?我说错什么了吗?”吴老狗搔搔头,不解地看向旁边的小解九,可对方只是别有深意的笑笑,并没有给他答案。
“反倒是一直没见到齐铁嘴啊,他和二月红自小要好,不会不来吧?”
“早就来了,在后边帮二月红整理衣服呢。”
的确,西侧的一间厢房里,齐铁嘴正拿着绸布缠成的大红花往二月红身上系。中式喜服不像西式的衣裳那样素净,无论男女都是喜庆的大红色。就像现在二月红在二月里穿了一身红,可真是名副其实的“二月红”。看他锦缎的赤色长衫上罩着一件黑色短马褂,只在下摆之中露出隐着的同色龙纹,一左一右两条并在身侧,暗光里头看不分明,却在明暗交替间流光溢彩,仿佛潜在水面正要飞出跃上天际的两条真龙。就一件黑短褂也嫌不够亮眼,还要在胸前绑了一朵艳丽的红花,好衬出一对新人如花的笑靥。
“系好了,看行吗?”齐铁嘴从身后探出头,往镜子里照了照看是不是摆正了。
“行,挺好的。”二月红也从镜子里打量了自己一遍,看着镜中一身喜庆的自己竟觉得有些不真实起来。
“渊飞……”齐铁嘴轻轻地唤了一声。
“嗯?”二月红正低头整理着袖口,过了半天也不见齐铁嘴说话,这才抬头瞧了他一眼。却看见他皱着眉头,一幅支支吾吾的样子,“怎么了?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你真的要成亲了吗?”话一出口、齐铁嘴直想抽自己的嘴巴。如今满院子的宾客都到了,一身喜服也穿上了,当然是真的要成亲了。
“可不是呢,连我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呢。”二月红说着也想起了三个月前和瑾罗的那次相遇……
寒冬腊月,长沙的冷和北方的干冷不同,凉气潮乎乎的钻进骨头缝里,想赶都赶不出来。二月红却还是喜欢在空闲的时候靠在茶楼二层窗边,看着街面上的往来行人,叫卖声、谈笑生、汽车喇叭声、黄包车铃铛声,各种乱七八糟的组合曲有种特别的生活味儿在里头。那天他一坐就是一上午,正想要离开的时候,看到有个人贩子拉着个姑娘在游街。他们那一带有个规矩:但凡是要被买进妓院的闺女,都要拉着从闹市上走过,要是有人打抱不平的就直接拦下来,出得起价码直接放人。不要觉得有什么不可思议,那就是这样一个时代,有像霍仙姑一样生在锦缎被面上的女人,自然也会有向串儿红一样生在粗布被面上的女人,但不论是谁都得要为了好好活着拼命努力。所谓时也、命也。那姑娘纵然哭的梨花带雨旁人却也都没什么办法,或唏嘘、或无奈、或狞笑、或无视地各走各的路。
二月红只叹一声世态炎凉,这等人口买卖和倒斗一样同属外八行,外八行虽然都是偏门却也各有各的规矩、各有各的牵连,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可以插手别家买卖的。而且又怎么可以肯定这姑娘继续流落于乱世就会得到更好的结局,如今的一切事情都是非常理的。二月红忽然觉得连香醇的茶汤都失了味道,只还剩下满口的苦涩,站起身欲离开,离座前、最后又向楼下瞥了一眼。那姑娘被人拉着,偶尔还会挣扎呼喊几下,可却太过无力,什么都改变不了。鹅蛋似的小脸儿被冻得通红,细碎的额发在风里肆意凌乱,她将目光投向两旁,希冀着能得到回应,却都是徒劳。终于她抬起头,将最后的希望交给了二层小楼上那个立于窗边的人。四目相对,二月红再难平静,姑娘一双乌黑的眸子眼巴巴的看着他,那眼神居然像极了十几年前街边那个让他记了一辈子的人,同样无助、同样惹人怜。于是二月红踢开窗户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到门口,拦下了还在前行的人贩子,脑子里就只有少时自己说过的那一句“能救一个算一个”。
“呵~难得你不拿我打趣,最近你都很少说笑话了呢。”
思绪被齐铁嘴的声音拉了回来,这才发现自己已是一身大红的新郎官儿。
“是吗,我都没有发现呢。”二月红转过身,看向墙面上贴着的大红喜字,“修缘、你还记得串儿红吗?”
“串儿红?”齐铁嘴一时不明白二月红为什么要提起这个人,“记得,她是你的第一个女人吧,我那时候还以为你会替她赎身呢。”
“嗯,我的确是想帮她赎身,不过她没有答应。”
“为什么?”齐铁嘴不解。
“因为她说如果我不会娶她,就不要帮她赎身,免得从一个火坑里出来,又被丢在一片汪洋之中。虽然同样都是险境,但被给予了希望却又夺走的话,她怕自己就没有挣扎的念头了。”
“她居然这样说……”齐铁嘴有些愕然,只当她是个寻常的青楼女子,却没想到竟有如此性情。
“是啊,我当年已经对陈皮做了这样的事,所以就不能再让瑾罗也孤单单一个人。”
听到这里齐铁嘴愠怒起来,搞不清楚友人这是什么逻辑,“就算你自觉欠了陈皮的,也大可不必还在瑾罗身上啊!而且她又知道这些事情吗!”
二月红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微笑着说:“我只想让能让一个人得到幸福而已。”
鞭炮隆隆、笑语盈盈,一对新人站在堂前。新娘隔着盖头瞄向自己身侧方向,那是她最爱的人,她的英雄,此刻她认为自己已经得到了她可能拥有的最大幸福。
无论宾主,都只被司仪的嘹亮喊声和新人的大红衣裳吸引了目光,谁都没有留意到大门外头那个紧握拳头,连指甲陷进肉里都浑然不知的意外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