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塘自来都是长沙古玩集散的重要场所，不算长的一条街上店铺林立，飞檐斗拱下数不清多少黑底金字的招牌高悬，青槐翠柳掩映着红阁灰瓦，都是一派古色古香。这也难怪，做的既是古董买卖，店铺装修的像是外国领事馆，不中不洋，想也没有人上门。在这里淘货，是真是赝、价高价低，全靠一个眼力，不管你是捡了便宜还是买打了眼都只能自己关上门或笑或哭。因为这里什么都卖，就是不买后悔药。二月红和侯四这会儿正沿着清水塘闲逛，可心思全没放在两旁五花八门的店铺和货品之上。
二月红瞟了一眼身旁的摊子，见一位老者拿着个瓷瓶正要付钱，不觉摇了摇头，那东西一看就是个做旧的、不值他给的那个价钱，反倒是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浅盘是个好物。可抬眼一看老者爱不释手的样子也觉得不错，喜欢就好了，管他真假。正胡乱琢磨的时候听到身旁人的问话，连忙收回心思放在正事上头。
“那这件事情你怎么看？”说话的是侯四，瘦瘦小小一个人，两腮微凹，更显的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叫他“猴四”真不是乱取的。
二月红略一沉思，侯四提的这件事情确实棘手。最近古董市场上突然出现了一股来势汹汹的新势力，短短时间内已吞下了不少盘口，最近还有愈演愈烈的势头。而且这帮人行事极其凶狠狡猾，其中还有杀人越货的悍匪，更要命的是带头的“祺爷”背景神秘，只知道他是在广西起家，背后有军方的人撑腰，可至今连他的庐山真面目都还没有见过。二月红之前早听手下的伙计提及过这件事，但因为那时他还未成气候，二月红就只当是以前黑皮老六一样只会耍狠的人物，现在看来这人的狠劲确实比黑皮老六有过之而无不及，却又比他有脑子得多，如此便不能不上心了。
“能怎么看，做生意自是如此，总会有竞争。更何况连这抢买卖的人是谁都还不知道呢，能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侯四听二月红这样说有些不悦，毕竟现在唯有他一人的盘口没有受到影响。瞥了二月红一眼，悻悻地说：“你倒是说的轻松，你家大业大自然不怕，我的生意可是被波及了不少。”
“听说霍仙姑的损失也不少。”
“这人也真厉害，竟能在这么滴水不露的网里钻空子。”侯四想起自己的损失就咬牙切齿。
二月红笑道：“呵呵，你这是什么比喻，是网就得有窟窿好不好。我看现在还是要先摸摸对方的底细再说。”
“没错。唉，当初就应该像齐铁嘴似的只戳一个盘口，打理起来省心不少。”
“你现在也能啊，不过你舍得吗？”
“哈哈，不舍得。”
和侯四又聊了一阵子之后，二月红回到铺子里查了查最近的账目，一直忙到下午才回家。一进门就见到系着围裙的瑾罗迎了上来，“忙了一天累吗？”
“还好。”二月红说完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拿出一顶精巧的鹅黄小帽，“给你的。”
“咦？这帽子……”瑾罗笑着接过帽子，拿在手里左右端详，正是前几日她在橱窗里看中的类似款式。
“戴上瞧瞧啊，拿在手里怎么看得出好坏。”
瑾罗小嘴一弯，露出单边一个浅浅的酒窝，跑进屋里试戴去了。照了一会儿又跑出来，这时头上已多了顶精致的西式小帽，“好看吗？”
二月红刮了一下瑾罗小巧的鼻子，说：“好看。”
瑾罗拉着丈夫的手，娇笑着问：“不过你怎么突然想起送我这个？”
二月红笑道：“看你上次盯着吴老狗媳妇戴的那顶看就知道你喜欢。”
“我和萧小姐怎么比得了，人家可是读过洋学堂的大小姐。”瑾罗说着有点失落，她总觉得自己比起那位端庄优雅的吴家媳妇差了好大一截子。
二月红将妻子掉落下来的鬓发捋到耳后，柔声道：“哪有的事儿，我的瑾罗比吴老狗的媳妇强多了，不过这话可不能告诉吴老狗。”
瑾罗泯然一笑，双颊窜上两抹绯红。有时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在做梦，明明是走在通往魔窟的路上，却阴差阳错的遇到了命里最大的幸福，或者这不是做梦，这简直是连做梦都没想过的事情。
“……回头再穿洋装的时候，正好可以配上。要不回头再去做套新的洋装吧。”光顾着胡思乱想，瑾罗连二月红说了些什么都没听全，可还是答应着将新得到的礼物收进衣橱里去了。
二月红见瑾罗高兴的样子，自己也不觉扬起嘴角。
“班主。”元英边喊边走向二月红，但他显然还没适应这新添的头衔，只当是叫在他爹。直到元英又喊了两声才猛然想起，爹已经正式将德源班交给他，现在他才是班主，连忙歉意的应了声。
“我说班主、你光顾了和弟妹说话，我喊了半天愣是不理，可真是差别待遇！”
“哈哈，你小子少跟我废话，班什么主，就没见你跟我这么客气过。”二月红笑着指了指元英又说，“不过说真的，这‘少’字猛然一去，我还真是不太适应。你刚叫我什么事来着？”
“哦、也没什么，广和楼的霍经理说明天那场戏可能有大人物来看，让你务必到场来着。”
二月红挑了挑眉，回问他：“什么大人物还值当特地说一声，再说我有哪天没到了。”
“好像是个当兵的大官，具体的也没说什么。”
“戏照唱就得了，管他是谁。”
二月红对当官的都有些反感，总是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当然张启山是除外的。不过唱戏总归算是他的本行之一，自然是不会懈怠的，无论台底下坐的是老百姓还是官老爷。
和元英又胡扯了几句，二月红就找别人谈事去了，元英却还站在原地偷偷看着瑾罗前后忙活的身影。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回过神来，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晚些时候，二月红依旧像平常一样唱完一折戏，依旧在一片掌声与叫好声中谢了幕。中间他倒是偷眼看了看楼上的包间，不过并没能从那一堆穿了军装的人里看出哪个是所谓的大人物。回到后台，水还没来得及喝、汗还没来得及擦，便被戏园子的霍经理拦住了。
“霍经理，您干嘛这么着急，看这头上汗出的比我还多。”
“孟老板，您可别拿我说笑了。今天台底下坐的可是军部的大官，真把我给紧张死了，生怕哪里出错。”
二月红漫不经心地问：“呵呵，说了半天到底是谁啊？”
“您还不知道呢？”
二月红心下觉得好笑，只听过听众关心戏是谁唱的，还没见过演员关心戏是谁听的。
霍经理见二月红摇头就说：“是孙殿英、孙军长。”
“嚯！这还真是个大人物。”
孙殿英的名字一出二月红也是一惊，毕竟这个孙军长官大不说，本身也不是一般的角色。他自小家贫，长久在街面上混的人物，先是靠贩毒起家，自投靠军阀后更是步步高升、越做越大，现在已经是蒋介石旗下第十二军军长。那时候的官匪不分，更何况是原本市井里混出来的孙殿英，毒品、军火、假钞，各种赚钱的买卖他一个没落下。不过这人最出名的一件事倒不是这些，而是他前几年掘了大清朝的祖坟，将乾隆的裕陵和慈禧的东陵一并给端了，不知搜刮了多少稀世珍品。这件事后来也在很大程度上刺激了末代皇帝溥仪，使他最终答应成为日本伪政权“满洲国”的傀儡皇帝。当然此上均属题外之言，与二月红没多大关系。
“可不是，不过看他刚刚倒是听的挺高兴的。”霍经理说着拿出一张帖子交给二月红，“跟着他来的一位副官给您递了张帖子。”
二月红接过帖子，嬉笑着说：“副官的帖子有什么意思，还以为是军长大人的呢。”
霍经理听二月红的话以为他想推辞，赶紧劝道：“哎呦、孟老板啊，不管是军长还是副官我们这小小的戏园子都惹不起，您可万需体谅体谅，可千万别不去啊！”
不管唱戏还是盗墓，这两种身份之下二月红需要应付的人和事都不少，各种帖子也是接了无数，俗话说民不与官斗，他自然是知道其中道理的。反正他一个男子也不怕被人逼了做小妾，赴宴当然是不怕的，看霍经理着急的样子也就不再逗他，说了声一会儿肯定去。
卸妆之后，换了平时的衣裳，二月红坐着那副官派来的汽车来到了戏园子附近的昌德大饭店。顺着楼梯上到二层，看见一个包间门口站着个卫兵，想来就是这个叫做“幽竹”的房间了。包间里头布置的相当雅致，都是极浅的原色桌椅，两边墙壁上挂着几幅墨竹图，角落里还栽着几根凤尾竹，与当中坐着那位温文尔雅的年轻军官倒是相当搭调。
士兵让进二月红，单手抬向军官的方向介绍说：“这位是我们的林副官。”孙殿英算是土匪出身，他手下的这位副官可是气质儒雅。他名叫林君泽，约莫三十岁上下，早年毕业于黄浦军校，举手投足间文质彬彬，颇有些帅才之气。
“林副官，您好。”二月红拱手行礼。
“不用客气，二月红先生请坐。”林君泽亲自挪了自己旁边的椅子请二月红坐下，接着抬了抬手。引领二月红的士兵长久跟随长官，自是手疾眼快，行了军礼便退到门外。林君泽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二月红几眼，才说：“我本名叫做林君泽，你呢？二月红应该是艺名吧？”
“孟渊飞。”
“孟渊飞……”林君泽轻声重复了一遍，“也是个好名字。”
“林副官过奖了。”
“叫我君泽就好了，不必那么客气。”
二月红笑而不语，心想初次见面就直呼名字，哪里有那么相熟，又不是齐铁嘴那样多年的朋友。
林君泽端起酒杯，微微一举，“初次见面，我敬你。”
二月红自然不能怠慢，举杯喝了一口。
林君泽见二月红的酒杯里还剩下大半杯酒，假意板起脸说：“只这么一小口怎么行，怎么也要干了这杯。”
“的确，那我也就着这杯酒敬您。”举手一扬，杯中已不剩半滴酒浆。二月红虽到不了千杯不醉的程度、可酒量也是极好，如此上乘的状元红，要不是与同桌人尚不熟识，他可真是要多喝上一些。
推杯换盏间净是一些无用的虚腔，林君泽的动作倒是越发大胆，向二月红这边倾了倾身子，勾起嘴角说：“刚刚看了你唱戏，真是没有想到卸妆之后竟比带着戏装更要美上几分。”
二月红听后心中一凛，当即明白了林君泽请他来的目的，可掬着面子还是假意应道：“您过奖了。”
戏子、尤其是漂亮的戏子遇到这种情形的肯定不少，单是数数那些军阀的姨太太们有多少原先是唱戏的就不难看出。二月红虽为男子，这种事情倒也碰上过一两回，只道这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作风却相当大胆。依仗着自己的权势就想为所欲为，实在可恶的很。无奈林君泽毕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当面拒绝总是不成，闹不好还要连累了德源班，虽然心下生出腻烦，脸上也不能表明，只好先打打马虎眼、静观其变。
桌上菜已上全，各色美食令人垂涎欲滴，但这种宴席的主角总不是食物，看着满桌菜品，二月红觉得有点可惜了这一桌子好菜。可随即又惊异于“大敌当前”、自己竟还能有如此闲情逸致去关心这些闲七杂八的事情。此时林君泽又趁着敬酒的机会凑身过来，二月红连忙借着夹菜的动作格挡开狗皮膏药似的林君泽，皮笑肉不笑地说：“听说这里的油淋糯米鸡很不错，您尝尝。”
“哈哈，的确挺好吃。尤其是你亲自夹给我的，更加添了美味呢。”
林君泽在这之后越来越不规矩起来，眼神话语之间传递的暧昧信息也越来越明显，好在二月红素来八面玲珑，尽数可以化解，就是越来越心烦，恨不得早点离开。正发愁时，就听卫兵敲门，林君泽面带不悦，可还是让他进来了。
士兵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见他一脸烦躁地点了点头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二月红见这正是个机会，赶紧说：“林副官，您有军务要办，我就……”可话还没说完就被告知“没事儿，他一会儿就走。”
卫兵走到门口，唤了声：“祺爷，您请进。”
二月红听到这名字瞬间警醒了些，早听说“祺爷”背后有军方撑腰，没想到竟然是孙殿英。但转念一想孙殿英本身非常喜欢古董，手下有几个摸金贼倒是也合情合理，这回误打误撞的倒是能探探这人的真面目，如此便暂时稳住了心思，打算再暂时忍耐一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