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门口闪进一个颀长的身影，只一眼二月红就呆在了当场，连碰翻了酒杯洒得一地酒浆都全然不知。熟悉的身量、熟悉的眉眼，是他在梦中描摹过无数次的，断然不会认错，可他明明又记得两年前那场燃尽一切的大火。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颤颤巍巍地唤了一声那人的名字：“陈皮？”
那人想当然的没有回答，垂着眼睛将一包黑布包裹着的东西交给林君泽。二月红跌坐回椅子上，无奈地摇头笑了笑。是了，这人怎么会是陈皮呢，不说晒黑了的肤色和鼻梁上架着的细边眼镜，单是眸子里的冷漠和无情就是他的陈皮从未有过的。思念过度、认错了人吧。
身边的林君泽对二月红一惊一乍的样子感到奇怪，侧身询问：“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思绪一被勾起，心里又翻滚如狂风暴雨、久难再平静。
二月红虽然说着没什么，林君泽却还是觉得蹊跷，打刚才看见二月红手上的扳指就觉得很眼熟，不过那会儿只顾得和美人喝酒聊天，没有多想，这会儿看来不正是和这眼前人手上的凑成一对。于是便转向刚进门的人问：“你认识二月红先生吗？难不成他就是你要来长沙找的人？”
只见那人俯身对林君泽耳语了几句，林君泽立即恼怒地拍着桌子站起身，震得酒杯掉在地上骨碌骨碌滚出老远。
“哼！你小子别太嚣张！”
不知他说些了什么，林君泽居然抛下这样一句话便愤然离开了，素雅的包间之中只剩下一头雾水的二月红和那个让他乱了心神的男人。
二月红沉了一阵好平复心绪，接着便也起身打算离开，既然这人不是他，那又何必继续在这里对着他的脸徒增烦恼。经过他身侧时，礼节性地点了点头，虽然奇怪他为何还留在这里可也懒得猜测。不想对方却在这时开了口：“二月红，你不是已经有老婆了吗，怎么又勾搭上别人了？还是说和女人玩腻了，打算换换口味？”他一出口竟也是熟悉的声音，可用的却是完全陌生的语调。
这话问的莫名其妙，却尽是侮辱之意，二月红一时也有些恼了，停下脚步回身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到底是谁？”
“呵，原来都已经忘记我是谁了吗？”那人眼中飘过一丝恍惚，涣散的眼睛重新聚焦在角落里的几根凤尾竹上。
二月红完全被他弄糊涂了，这人是那么熟悉，却又如此陌生。两手抓住他的肩膀，逼着他和自己面对面，久违的面容让他控制不住心脏的狂跳，凝视了好久才说：“陈皮、是你吗？”
“是。”
他说是，就只一声“是”已足以将一个垂死的人拉出地狱，就只一声“是”已足以将这两年的思念化为狂喜。二月红紧紧抱住陈皮，刚刚脑中的所有疑问都已不重要，谁能想到绝望之后还能重生。
可下一秒，陈皮却推开了二月红，冷冷地问：“你干什么？”
呆呆地看着陈皮略带鄙夷的目光，二月红越发茫然了。大悲大喜来得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来不及问陈皮从刚刚开始的淡漠表现是为什么。对了，二月红想起来了，根本就不需要多问，两年前自己背叛了他、德源班牺牲了他，所以他自然是恨着自己的。
陈皮慢慢转过身，走到墙角为了装饰而栽种的凤尾竹旁，摘下一片嫩叶放在二月红桌前，“你还记得两年之前那片竹林里的事情吗？”
噩梦般的记忆如洪水般袭来，二月红跌坐在身侧的椅子上。怎么可能忘记曾经诀别的那一天，二月红长叹了一口气说：“记得，怎么会不记的，那天我们把你扔在那里了。”
“是啊，你们把我扔在那里了，你把我扔在那里了，而且还放了一把火，记得吗？”
“记得。”二月红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
“是吗，真好啊，因为我也记得。”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
陈皮将手指轻轻抵在二月红唇间，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言语，再将另一只手托起他的下颚。慢慢俯下身子，拉近两个人的距离，过于亲昵的动作透着难以言喻的暧昧，与之前的林君泽不同、因为这是自己一直惦念的人，二月红并没有做出任何的抵抗。陈皮用食指细细地描摹着他的唇瓣、极轻极缓，像一个艺术家在雕琢他最完美的作品，像一个朝圣者在瞻仰他最崇敬的女神，带着无限的爱意甚至一丝虔诚。随后他又露出一个似曾相识的微笑，用极尽温柔的语调说：“你知道吗，我以前最喜欢你的嘴唇了。可惜你的这张嘴老是说谎，现在你还用它去吻别的人，你说这算不算是又一次背叛呢？”
“我……”
不愿意再听到任何解释，陈皮猛的吻住二月红，那并不是恋人间甜蜜的轻吻，而更像是猛兽对于猎物的致命一击，带有过多侵略性。用力撬开对方的唇舌，深入他的口腔，劫掠着其中的每一部分，连交缠在一起的舌都像是互相争斗的两柄利刃，谁也不肯放开谁，直到呼吸都被夺去。
过于激烈、过于投入的重逢吻后，两人的胸腔都强烈的起伏着，暂时只顾着补足刚刚失去的氧气，一时间忘记了言语，单是死死盯着对方。二月红看到陈皮嘴角的一丝鲜红，这才意识到自己舌尖的嘶嘶疼痛原来已经到了渗出血的程度。显然陈皮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抬起手使劲擦掉自己嘴角的血迹，似乎不愿让二月红的血沾在自己身上一般。
四目相对，两厢无语。
稍微恢复了冷静，二月红问出一直以来的疑问，毕竟古墓之中怪事不断，他必须要确定眼前的人就是自己的徒弟，而不是披着他皮囊的异世之物。
“那时候你是怎么逃出来的？被土鬼魊附身的人是不可能生还的。”
“你们都以为我死了吧，其实我自己也以为那次死定了。不过没办法，谁让我天生贱种，连厉鬼都不愿意要，它逃出古墓之后就离开我的身体、附在一条大蛇身上了。”陈皮用恶狠狠的语言嘲讽着自己，有一种自残般的快感。刚刚那个吻已经超出了他的计划，以为就算是再见到二月红也不会再受什么影响，可如今死一般寂静的心潮却又激起了风暴。想来是因为愤怒吧，对这扔下自己又已经成了婚的人是断不会再有什么情爱，今天只是为了要了解一切，再也不想与他有任何牵连。德源班也好、父亲也好、师傅也好，一切的一切他都不想再要，不管是谁都不想再有瓜葛。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回来？回去哪里？我从六岁开始就没有家了，我没地方可去。”
二月红听着陈皮的话如被凌迟似的痛苦，自己曾经给他的誓言没有一条兑现，口口声声说着一辈子都不离开，最后却用自己的双手把他推入万劫深渊。
“二月红，我很感谢你曾经救了我，这份情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早晚我会还给你的。可你们曾经对我做的事情我也不可能忘记，所以从今天开始你就不再是我的师傅，我也不再是你的徒弟了。”
总算是将以前的种种情缘都做了了断，不管想或不想，一切都不能回到从前。不愿再看呆坐在桌边的二月红，生怕又被往日记忆牵绊而忘了曾经的刺骨疼痛。既然已经选择了一条路，就不能回头。
“你一直都没动我的盘口，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身后人略带哀伤的声音传来，陈皮知道他在希冀一个答案，可那个答案他给不出，于是身子顿了顿却没有说什么。
二月红觉得自己很自私、很可笑，难不成事到如今还奢望着陈皮能留着当年的情意吗。不可能的，一切都随着竹林里的那场大火和孟家宅子里的大红喜字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一直以来自己都是最卑鄙的那个人，小时候硬是把陈皮留在自己身边，替他选择了一个未来；后来又将瑾罗作为他的替身，自以为是的说要给她幸福，为的还不是补偿自己心中的亏欠。所以如今不论是怎样的惩罚都只能承受，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别再可悲、可耻的挽留。如此想着，眼睛一阵酸胀，却还是强装笑脸说：“哈哈哈，我知道你自然是为还了德源班那几年的养育之恩，你的确已经仁至义尽了。其实大可不必，反正咱们之间的帐是永远都难算清的。不过，你我之间倒是简单的很，出了这间屋子我们便不再是师徒了。”
不知是因为刚才的一个短暂停顿，还是因为二月红的悲戚语调，陈皮居然记乱了方向撞上桌脚，差点摔倒在地上。要知道自打他目力受损之后便一直精心练习，现在就算是闭着眼睛也能下斗，没想到今天却被这小小的桌腿阻了去路。
“你的眼睛怎么了！”就在陈皮迟疑时，二月红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前，纵使被这突如其来的再会搅乱了心绪，二月红毕竟还是机敏的。
“要你管！”愤懑地甩开钳制住自己的手，疾走之间竟又被绊倒，正欲蹬地借力免得丑态毕露，不想却被身侧人拉进怀中。挣扎了几下想要离开，却因为感受到对方的坚持而慢慢放弃。二月红取下陈皮的眼镜，一模一样的双瞳中已没了往日的熠熠神采，原本乌亮的眸子现在似蒙上了淡淡的薄雾，显得疏离而冷漠，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几下却也不见眼球跟着转动。
“看不见了吗？”再开口时已忍不住尾音里的颤动。
既然已经被看穿，自是没有必要再做隐瞒。陈皮塌下肩膀叹了声气，怅然道：“能看见，只是很模糊，戴上眼镜会清楚很多。不过看东西的时间不能太长，否则过一阵子就会完全看不见了，得要闭着眼睛休息一阵才能复原。”
“去医治了吗？”
二月红不敢触碰陈皮，只是将手悬空靠在他眼睛的位置上，果然一切都已经不同了。他甚至觉得这是老天爷为了让两人彻底断绝而执意要毁去一切美好，只是为什么这所有的痛苦都要加诸在陈皮一个人身上。二月红再一次了解到自己是个多么自私卑鄙的人，因为他此刻多希望能让自己来承担这一切伤痛好将锥心刺骨的自责和从未消退过的爱恋交给对方。
“怎么会没去医治，我又不是没钱。”陈皮摸索着取回自己的眼镜戴上，“只是医不好了……”
“那你就在这里先休息一阵子，刚才不是说出了这间屋子我们就不再是师徒了，那至少现在你就再最后依靠我一次吧，算我对你最后的请求好吗。”
近乎恳求的语气，让陈皮终于放弃了坚持。
二月红扶着陈皮坐在椅子上，在身旁拥住他，用手梳理着他比原先略长的头发，这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怀里人又是曾静那个倔强可爱的小徒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