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颇具戏剧性的会面之后，二月红还是搞不清楚自己该以怎样的态度与陈皮相处，可有一点他还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他们再也不会是以前亲密无间的师徒了。
之后的几个月里即使偶然见面，也都只是擦身而过，每次回头的也都总是只有二月红一人。看来这样的日子还要慢慢习惯，就像当初慢慢习惯着他不在身边一样。好在二月红一向是忙碌的，上上下下的生意事无巨细，总是可以将时间和头脑塞得满满的，没有空闲和精力再去考虑那些让他头疼的问题。尤其是孟萧山将全部生意交给他之后，肩上的责任就更重了，需要考虑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德源班里的弟兄和各个堂口的伙计。
这天、二月红一早来到铺子，打算继续研究昨天刚收来的那份古籍拓本，右眼皮突突跳了几下，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烦躁。不觉担心起昨天晚上的那趟斗，但那只是普通的一个墓又有廖青带着，想来不会出什么麻烦吧，也就暗笑自己思虑过多。可就在他伸手去拿茶杯的工夫，外头跑进来的伙计双烛就印证了他刚刚的不安预感。
“班主！廖叔他、他……”双烛一路上跑的急，又加上情绪激动，竟在关键的地方停住了。二月红看他身上带着伤就知道事情不妙，赶紧催促他快说，双烛这才带着点哭腔地说，“廖叔他被人杀了。”
“什么！”二月红惊骇地站起身，眼睛瞪得老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是平常的一次斗，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廖青在班子里算是师爷型的人物，心思细密、学识渊博，可身手也不会差多少、四十岁的年纪也绝算不上老，而且双烛说他是被“人”杀了，那就不是在斗里出的事，难不成是遇到了什么仇家。二月红稳了稳身子，尽量控制住激动的心情问：“昨天到底出了什么事？廖叔是被什么人暗算了吗？”
廖青平时总是一副笑眯眯的和蔼模样、对谁都很热心，在德源班里人缘极好，双烛想起他的遭遇眼圈顿时泛红，用袖子抹了两下眼睛讲述起昨天晚上发生的情况来：“班主、是这样的，原本一切都挺平常，可就在我们找准了地方准备下铲子时，却不知从哪儿跑出来几个‘截胡’（原本是麻将术语，这里指半路杀出来抢别人的胜利果实）的，根本不管道儿上的规矩。我们几句讲不合就呛了起来，他们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竟然将上前讲理的廖叔砍伤了，我们也就顾不上别的了，只想着赶紧先救人。谁知道那一刀正中要害，半道儿上廖叔就断了气。”
廖青是班子里的老人，算是看着二月红长起来的，不像他亲爹似的暴躁脾气，处处都向着他，两人的感情如同叔侄一般。听到他竟遭此毒手、二月红气的浑身直哆嗦，一掌拍在桌子上，怒骂道：“是哪个混蛋！到底是谁干的！”
双烛听二月红这么一问顿时气愤起来，咬牙切齿地回答说：“是陈皮的人！他娘的，当年的事情全是不得已而为之，再说了那跟廖叔又没关系，早先一起在杭州的时候廖叔那么照应他，没想到他竟然能下这种狠手！”
二月红又是一惊，一时难以接受这样的现实，廖青的死已经让他悲愤难自持，更没想到此事竟与陈皮有关。早就听说他现在心狠手辣，只当有是市井间添油加醋的成分，却没有想到他竟然真的如此残酷绝情。就算他气当年那件事，可这种做法已经远远越过了所能承受的底线，或者他真的已经变了太多。二月红毕竟是德源班的班主，不会被个人感情左右了理智，整理好情绪对双烛说了声跟我一起去找他，便跨出了店门。
陈皮的住处只是胡同里一幢不起眼的二层民宅，白墙灰瓦配着屋前的青石板路显得颇为冷清，最有生气的就数一侧墙边那些快要窜上二楼窗子的爬山虎。其实以陈皮现在的财力，这幢房子的确显得太寒酸了点，不知他赚来的大把钞票都用在了什么地方。
“咚咚”扣了几声门，开门的竟是陈皮自己，看来他是连佣人都没请一个，以一个眼有顽疾又家财万贯的人来说实在难以想象。他见来人是二月红一行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看来是早就料到他们会来兴师问罪了。
“二月红？你倒是个鲜有的客人啊，请进。”陈皮说着欠身打开门，自从再见面来，他们就已经断绝了师徒关系，陈皮自然不会再叫他一声“师傅”。
“陈皮你少在这里装蒜！廖叔就是被你的人杀了的！”双烛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儿哪里还会和他虚文。不过现在陈皮身份不同以往，二月红总还是要卖个面子给他，再说事情的真相他也还没有查清，便给双烛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先别急。
将两人让进屋里，陈皮亲自泡了茶放在桌上，然后就也坐下静静等着对方发难。陈皮只在开门的时候抬眼看了看他们，其余时间都垂着眼睛、显得颇为冷傲。他的态度惹得双烛越发愤怒，唯独二月红知道他是另有隐情的，不过看他来回自如的样子想是早将房中布局烂熟于心了。
没有心思品茗，二月红开门见山地质问道：“陈皮，今天我们来是为了昨天晚上的事情。‘截胡’已经坏了规矩，而且你的人还将廖叔杀了，你怎么都要给我一个交代。”
“就是那个脸上带刀疤的大个子！”二月红带来的双烛也在一旁补充。
陈皮身子动了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回答说：“‘截胡’确实是碰巧了，我们并不是有意为之。廖叔的事情我也很难过，等到出殡的时候万需告诉我一声，也好去上柱香，毕竟相识一场。他的家人那边我也会照应着，绝对不会亏了他们。至于我手下那个脸上带刀疤的伙计昨天在斗里也出了点意外，现在生死我都不知道呢，如果你们找得到他的话想怎么样就随便吧。”谈谈的口气，似乎无论是廖青还是自己手下的生死安危都与他无关。
“你胡说，明明就是想要包庇手下！”双烛这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原本就不是什么爱逞口舌之快的人物，这会儿已经摆起了要干架的阵势。
二月红也一时辨不分明陈皮这话到底是什么用意，可道儿上的事情总有它解决的方法，只是这件事情如一个分水岭，彻彻底底让二月红知道了眼前人如今的辛辣作风。他甚至有种错觉，幻想着那个古墓中的厉鬼或许根本没有从他身上离开，是它用自身的戾气和怨念支配了他的心、他的身，才会让造就出一个如此冷酷、如此无情的人。那一点点自欺欺人的期许总算也被完全粉碎了，这样一来事情反而好办得多，二月红总算又是那个精明决断的德源班班主了。站起身、一拱手，全是江湖上的做派，再没有一丝眷恋在其中，“既然如此，我们找到那人自会按行里的规矩处置了，到时候轻了重了的可就不再知会你了。可要是有人刻意包庇的话，我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总之这事儿我必须得给廖叔家里人、给我手下兄弟一个交代。”
“好的，我没有意见。”
事已谈毕，多留无益。二月红对双烛打了个眼色便转向陈皮道：“如此最好，那我们也不多打扰了。”
这厢也是早已起身，一副逐客架势，“不送。”
直到房门闭合的声音响起，陈皮才微微睁开眼睛，抬眼看了看桌几之上还冒着热气的那杯清茶。没有心情收拾茶具，自行转身踏上楼梯，空落落的房子只有一人独居，不愿再相信任何人，所以连仆从都没有一个，事事躬亲总是最放心的。不给予信任自然也不奢望他人的信任，终于和二月红也成了真正的路人，如此最好，免得总被一些无用的思绪牵绊，反正除了钱财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是他需要和相信的了。而且自己骨子里本就是一个残酷冷血的人，想早年还在德源班的时候，也终究背着二月红将害死姐姐的郑福禄置于死地了。或者之前那个看似无害的陈皮是假的，如今冷漠无情的“祺爷”才是真正的自己。
多劳多得，总是没错的，所以陈皮也总是很忙碌。这阵子他的势力扩张的相当快，当老九门里的人弄清那个神秘的“祺爷”的真面目竟是陈皮时、全都大跌眼镜，对于他和德源班之间也是猜测不断。由于现在陈皮手段辛辣，旁人都当他是翅膀硬了出来自立门户，以至于连曾经的师傅都不留一点情面。陈皮从来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他为了达到目的取别人的命，别人也自然可以来取他的命，这很公平。如此一来他的仇家自然少不了，就如现在他独自一人走在昏暗的巷子里，拐角处就有一双满是怨毒的眼睛偷偷盯着他。
多疑的人总有一种发现危险的本能，如同在河边饮水的羚羊总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猎豹的窥探，而至于之后的角逐谁输谁赢就全要看各自的本事了。耳边空气微微流动，陈皮将早就握在手中的铁弹子飞速掷出，不料却只传来两声金属与石墙的碰撞声。同一时间也有东西朝他飞过来，陈皮赶紧向一侧闪身，虽然避过了暗器，眼镜却被打碎了。这里光线昏暗，没了眼镜的陈皮根本看不清楚多少事物，更何况就算是想看到模模糊糊的轮廓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是谁？我平生得罪的人可是不少，至少也该让我知道知道这命填给了哪个！”陈皮朝着四下喊了几声，这种我在明敌在暗的境况实在被动，只盼着这是个急躁的仇家、能自动显身，可以省下些力气。
这一招果然管用，一道粗嘎的男声当即从前方靠左的地方传来，“你个够娘养的陈祺还记得爷爷吗！”
陈皮心里道如今回来长沙，又都恢复了往日陈皮的称呼，这陈祺的本名倒是久未听到了。听声音倒像是他手下那个杀了廖青的刀疤男人，可睁开眼睛朝着声源方向望去，看到的只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想这刀疤男人原本是个落了难的马贼，走投无路之下才投奔了陈皮。盗墓的本事不大，可刀上功夫着实了得，陈皮正是看中了这点才把他留在了身边。
“嚯、是你啊，怎么也不知道叫声‘祺爷’。”
跟在身边的伙计，自然知道他的弱点，调侃几句激怒他的话能让自己的胜算增加不少。与此同时，刀疤男人亦是如此，所以才瞄准了陈皮的眼疾，且挑在了这个昏暗的小巷之中。
“我呸！你还真拿自己当爷了，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半瞎子！看你知道些财路才跟在你身边，没想到你砍了我的一条胳膊不算还想把我活埋在那古墓里头，可真够狠的啊！”刀疤男人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袖管，恨不得将眼前人撕成碎片才解气。
“自初我就跟你们说过，跟着我混钱绝对少不你了，可也得有相应的觉悟，不论是谁我都是不会留情的。再说了是你手上沾了毒，不砍了连累到我怎么办？”
“别他妈的废话！我根本就没中毒！你不过是怪我伤了二月红的人而已！”
陈皮猛地睁开双眼，鹰一般锐利地瞪着刀疤男人，低声道：“哼，你没我想的那么笨啊。我早说了不准动二月红的人，你们瞒着我动手还不算、居然还敢杀了人，我只砍了你一条胳膊算是便宜你了。”
刀疤男人将陈皮的态度变化看在眼里，猥琐一笑道：“早就听说你跟二月红之间有些旧事，莫不是看上他了？瞧你平时杀人不眨眼的一股狠劲挺爷们儿的，倒没看出来竟是个兔儿爷，可惜人家早结婚了。瞧你长得的确俊俏，干脆就跟了爷爷我得了，好好伺候的话之前那些事情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说话间就看迎面飞来的两颗铁弹子代替陈皮回了话，铁弹带着灼热的愤怒烧过与敌人间的空气。刀疤男人毕竟也不是吃素的，一早提防着他这一招，将钢刀横在胸口挡下了铁弹子，可虎口被震得直发麻，足见这一掷的力道之大。
“他奶奶的，敬酒不吃吃罚酒！”刀疤男人也不再多说，扬起三尺长的钢刀就朝陈皮砍了过去。他知道陈皮眼睛看不清楚，专攻他视线的死角、而且速度极快，陈皮手上没有武器、一时之间只剩了招架之功。他自知硬扛对自己更为不利，便以巧取胜、躲开刀疤男人对要害的攻击，抓住空当将他引到更黑暗的地方去。
两道墙的夹角处，没有灯光也避开了月光，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反而成了陈皮最好的掩护。因为眼睛的问题他的听觉优于常人数倍，闭上眼睛单凭听觉就能辨明对方的行动，反之刀疤男人则完全没了办法，只能在黑暗之中胡剁乱砍。但这毫无章法的攻击也让躲避难上了几分，手上突然一顿，刀疤男人知道自己砍中了陈皮，正高兴时却也被抓住了破绽。双眼剧烈的疼痛传来，陈皮手指一伸一弯间，对方的眼眶之中便已是空空无一物。听着自己手下疼得哇哇直叫，陈皮鄙夷地甩了甩沾满鲜血的右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路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腹，那里温热的血迹并不是沾了刀疤男人的，而是属于陈皮自己的。乱战之中还是被砍伤了，看来被话语扰乱了的人并不是对方而是自己。
晚风吹过，周遭都带上了一股血腥之气，连天上的一轮弯月都不愿再看这纷乱的世界一眼，藏身的厚厚的乌云之后、不再露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