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遍布眼线的德源班伙计们在街上发现了一个双目空空的独臂男人。双烛一眼就认出他是杀了廖青的罪魁祸首，二月红看着他一身的伤势和对陈皮的不住谩骂心下当即了然，如果那两指不是插入眼中而是掐在咽喉，恐怕这人就会当即丧命了。懒得去猜想陈皮这样做的原因，反正这人也是罪有应得，叫上双烛一起把他拉到廖青的坟前，总算能给他一个交代了。
这倒斗行当不算黑道、不是江湖，可总归不是正行，出了天大的事情也万不可惊动政府，只能在行里自行解决。廖青的事是这样，刀疤男人的事是这样，其余人的事也是这样。这一天清早、老九门的门主都听到了一个不得了的消息：侯四死了。不是在斗里出的事，而是在家中被人用枪暗杀了。侯四这人虽有仇家，但断不值当赔上一条性命。所以被杀既不是因为一个“仇”字，就定是为了一个“利”字。最近一段时期，侯四和陈皮在生意上斗得很厉害，侯四的不少盘口都被陈皮给占了去，加上他本身做事阴狠，于是矛头在一瞬间全指向了他，侯四的手下更是扬言要他血债血偿。面对愈演愈烈的争端势头，向来纷争多于合作的老九门破例凑在开了一个会。
张启山住处的大厅里，十张太师椅相对排开，十个人各怀心事默坐在位子上静观其变。
会议总要有人主持，只是大眼瞪小眼的总是不成，张启山算是老九门之首，这里又是他的住处，这事自然就交给他来负责。他拿眼扫了敞亮的大厅一圈，清了清嗓子说：“几位、这次咱们碰面的目的不说也都知道了，有什么想说的不必忌讳只管说就好了。”
侯四手下最得力的一个伙计钱串子今天也作为代表来了这里，听张启山这样说便站起来，先一拱手、再开了腔：“我们家侯四爷几天前死的不明不白，到现在头七都还没过，我们这些手下怎么也得给侯四爷一个交代、给嫂子一个交代。”他说完就死死盯着陈皮，显然是已经认定他就是凶手了。
作为与张启山势力相当的二月红此刻也坐在上座，他其实一直觉得这件事情有些蹊跷，陈皮虽然心狠手辣，但现在却是他占上风，断没有必要杀侯四，况且以陈皮的手段是用不着枪的。可看着不远处那人始终木然的表情，又加上死去的廖青和那个刀疤男人，心中不免还是有些动摇。想起原先他俩还是师徒的时候，陈皮的眼睛总是清明的很，自己也总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他心中所想，可如今即便是陈皮亲口所说他都不一定能尽信了。思及此又是一阵茫然，不知道变了的到底是他还是自己。
短暂的沉默沉默之后，陈皮就算垂着眼睛，也能猜到此时自己肯定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由此便不再转动左手拇指上的血玉扳指，开口道：“你们是不是都觉得侯四是我杀的？”
“难道你还不承认吗！”钱串子拍着桌子站起来喝道。张启山见这阵势怕是就快打起来了，连忙让他稍安勿躁并示意陈皮接着说。
陈皮根本不去理会对面气势汹汹的钱串子，兀自端起一旁小几上的盖碗，轻轻吹掉茶汤之上腾起的徐徐白汽，接着又将碗中上好的雨前龙井饮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身上的确是背了人命的，不过都是些阻了我的人，侯四……他还不值得我动手。”
钱串子一听就火了，起身便要动手，却被一旁的吴老狗拉住了，“钱串子，你先别激动，我知道侯四的事情你着急，我们也一样想抓住真凶。陈皮，这事真的不是你做的吗？”
陈皮摇摇头，回说：“不是，我杀人是从不用枪的。”
“你杀人不用枪，难保你的手下不用，谁知道是不是你指使的。”霍仙姑平时和侯四合作最多，侯四一死就属她的损失最大，加上之前她的生意就被陈皮抢去不少，这时候便也发了难。
“的确，杀人不一定自己动手。侯四本身功夫不浅，家里又那么多人，凶手能来去自如肯定不是个简单的角色。”看来这次小解九是站在霍仙姑那边的。
齐铁嘴见陈皮俨然成了众矢之的有些坐不住了，便也插嘴道：“如果真是陈皮做的的话，以他的脾气是不会不承认的，我相信他。”
陈皮闻言心下一动，忍不住抬眼看了看齐铁嘴，没想到如今竟还有人会相信他。那些斥责谩骂之词他早就习惯了，也并不会特别在意，反而是这一句“我相信”让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来。
“你相信有个屁用！反正要是我的话，挡我者死，就是这句话。”黑背老六没有任何偏见，他只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而已。
陈皮听着各家之词，觉得很好笑。其实这些人里根本没有一个真正在乎侯四的生死，大家都只不过是将他的死作为筹码，用来进一步为自己赢得利益，而碰巧现在的庄家是自己，归根结底也还是个“利”字。眼睛已经有些疲累了，于是干脆低下头闭上眼睛，反正也不愿去看那些人的嘴脸，虽然知道自己也不过是一丘之貉。
争论进行了好长时间，陈皮却始终没有听到那个自己最为熟悉的声音，明明平日里是最话多的一个人。好奇此时他在想些什么，应该也会认为自己是杀人凶手吧，就像前几日廖青出事的时候一样。于是缓缓睁开眼睛转向二月红的方向静静看着他，开口问道：“二月红，你怎么看呢？”
事件的主角再次开口，大家便将注意力都投给了他。想起这两人曾为师徒、如今却已反目，身份也实在尴尬。接着又齐刷刷看向被陈皮问到的二月红，都想听个详细。
二月红显然没有想到陈皮会突然问起自己的想法，稍稍一愣，暗暗提醒了一句自己德源班班主的身份，这才回答道：“大家都知道，陈皮现在虽已经自成一派，可之前是我的徒弟，往事今事之间种种、实在千丝万缕，所以我们德源班实在不方便插手这件事情，以免会有失公允。”
陈皮嘴角略微一翘，是个让人看不懂的表情。
“这事情有那么难解决吗？”
一道深沉有力的声音响起，却是从不参与他人之事的半截李发了话，这倒是更让大家感到意外。半截李的腿早年被最信任的朋友打断差点死在了斗里，尝尽了背叛滋味的他从此再不信任任何人，封闭起的内心只被一人打开过，那就是他的大嫂。自卑、怨恨以及难为世人所容的不伦畸恋整日煎熬着他，可也正是因为如此才逼得他挣下了现在的这份家业。或许最能理解陈皮的人就是他了，毕竟两人的命里全都满是悲惨境遇。
张启山也有些好奇半截李的看法，随即问道：“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我没有什么好主意，只不过这件事情原本也不需要什么主意。咱们这种生意也算是在刀口上抢钱的，各家的生意各家顾，如果侯四的人觉得事情是陈皮犯下的，找他寻仇便罢了。咱们又不是法官，断不了谁的罪。”
“没错，我也是这个意思。”张启山听后点头附和了一句，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不过不管谁对谁错，事情最好都别闹得太大，否则牵连广了，难保别家不会插手了。”
张启山的意思是想把事情压下，免得其余几家借着这个引子联手对付陈皮一个，这事情只是侯四家与陈皮之间的，而且毕竟没有真凭实据。但那俩家之间的争斗其他人也不会插手帮忙任何一方。
老九门之间的微妙平衡就像是古墓之中的“恨轻儿”（由平衡引发的机关），任何超出范围的变动都可能引起一系列的连锁反应，没有哪一门能真正的吞掉另一门的生意。所以长久一来，即便每个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其余八个人，可始终还是保持着特殊的默契。之前陈皮的强势回归，和现在侯四的意外死亡不知道会给今后的古玩行里带来怎样的波澜。
这些人都是大忙人，取得了共识也就各自散了。临走的时候，半截李叫住了陈皮，说是要单独和他说了几句话。陈皮虽感意外，也还是顺了他的意。
“小子，你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不知道，不过我之前的那点事想必你是知道的。”半截李那把特制的轮椅非但没有让他增加一丝颓然，反而有一种特别的威慑力。
陈皮点头，“当然知道，我听说你的腿是在斗里被几个最要好的朋友打断的。而当你有能力回击的时候，就把那几个家伙扔回到当初事情发生的斗里给活活饿死了。”
“没错，有仇不报非君子，更何况我也根本不是君子。”半截李对于旧事并不打算隐瞒，他怎么也不会忘记那些人加诸于自己身上的痛苦，最灰暗的日子里他完全是靠着嫂子的鼓励和想象着对那些人的复仇才熬过来的。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有一点我想让你知道，你可以憎恨一切、鄙视一切、怀疑一切，却一定要记挂着个什么，否则那份怨恨迟早会把你整个吞掉，那时候你就不再是你了。到那个时候连复仇都会失去意义，所以取得力量的目的始终是为了保护已经拥有的东西。”
陈皮听后微微皱眉，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在排斥，不过最后他还是向半截李说了声谢谢。
看着陈皮离开的背影，半截李也有些奇怪于自己今天的反常。竟会对一个几乎陌生的人如此在意，或许真的是因为感同身受而不愿眼睁睁看着他毁了自己吧。
当家一死，自然是树倒猢狲散，侯四的人总归难给陈皮构成威胁，反而让他在这场争斗中再次扩张了势力。侯四的位置被声势日渐壮大的陈皮代替了，老九门重又恢复了原先的平衡。只是在这场犹如闹剧的风波之中，所有人都忽略了侯四房中丢失的那件萨满法器在今后所会起到的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