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罗送走了张启山回到会客厅里时,看到二月红双臂环在胸前,靠在椅背上皱眉。男人间谈事她是从来不会参与的,她知道像她这样的女人应该守本分,可看着丈夫愁眉不展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关切,于是走到二月红跟前轻声问道:“渊飞,怎么了?自打张大哥走后,你就不太高兴的样子。”
“生意上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回给瑾罗一个微笑,二月红并不想让她为了自己担心。自打陈皮回来之后、被深埋在心底的念头就重新被挑了出来,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再回复不去先前的平静心情。所以每次见了瑾罗总不免歉疚,加上最近生意又的确很忙,他已经好久都不在家里住了,难得回家一趟更不想她因为一些旁的事情再牵挂。看着瑾罗又去忙了,二月红站起身踱到后院自己原先的住处。
深秋的天气已经转凉,天和云都显得很高远,让人觉得这世界都大了一圈似的。院中那棵怀抱不过来的香樟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没了夏天里如绿冠的翆盖,只孤零零地戳在角落里任凭春去了冬来。自打二月红记事起,院子里就有这棵老樟树了,那时候它就已经这么高、这么粗了,许多年过去后,当年的小男孩已经长高了很多,老树却始终没有变。记得小时候自己极为调皮,一次心血来潮、用碎瓷片在树上刻了个飞字,现在依旧能从满是沟壑的树皮上找到那个字,只是原本极浅的印记如今已经变成深深的伤疤。人都说时间可以抚平一切伤口,看来全是骗人的。
树下金鱼缸里落了两片叶子,叶心还有些绿意,边缘却已经枯黄了。游鱼惊动流水,带得落叶也随着水波分分合合。正像现在二月红与陈皮的关系,每当他觉得两人走近了些、准会出个什么事情让关系恶化,每当两人都打算不再见面时、就又会有个什么由头硬将两人拉到一起。就如前些日子陈皮说他们之间还是不要再有任何瓜葛的好,之后他被孙殿英差到了外地去办事了,于公于私都可以不再联系了。可刚刚张启山却来告诉二月红,国民政府不知道抽了什么风要集结老九门的所有人一起做件大事,所以于公于私他又必须要跟陈皮合作了。
西跨院主人房里的瑾罗拿起棒针毛线,只织了几针却又放回在桌子上,看着眼前织了一半的豆绿色围巾却提不起一点精神。自打嫁给了二月红,她不需要再像从前日子里那样整日操劳,可空出来大把的时间反而不知该如何打发。丈夫对她总是细心呵护着,生怕有什么不周全之处,她感到很满足,也知道自己应该感到很幸福,但事实上这近乎完美的日子除了让她有一种不真实感,那些近乎娇宠的温柔更催生了一丝说不清的不安。女人是一种感性动物,总会被自身的感觉乱了理智。就如瑾罗、每当凝视着丈夫的眼睛,常觉得他是在透过自己看着别的什么人。她为自己有这种想法而感到自责,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还在苛求些什么,她不知道现在这样的生活还有什么是她不满意的。事实上她也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想要的日子到底是什么。小时家贫,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哪里会有什么时间遐想这些有的没的。找个爱着自己的好男人,为他生两个或三个孩子,平平常常的生活,她觉得日子大抵就应该是这样的吧。
“师弟、在这儿呢吗?”
纷扰的思绪被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正好暂时替她理顺了心头乱麻。瑾罗推门而出,见到元英正站在门前,看样子是来找二月红的,于是便对他说:“元英大哥,渊飞在会客厅呢,刚才和张大佛爷说话来着。”
“我知道,不过刚才过去的时候人不在那儿,我还当是已经回屋了呢。”
“没有,他这阵子生意忙得紧,很少回来,是不是到铺子里去了?”
元英见瑾罗眼里飘过一丝落寂,以为她是嫌二月红最近常不回家冷落了她,劝慰道:“嗯,没准儿,最近是挺忙的。我师弟可是个有本事的人,自打他接手了德源班之后,生意可是蒸蒸日上啊,要我说可比他爹还厉害!加上他又最是负责,事事总要躬亲,自然是很忙的。不过这话你可千万别跟老班主说,我师傅那个暴脾气可不比我师弟,要是知道我背地里说他坏话准保抄起藤条给我来一顿揍!”
瑾罗被元英夸张的表情逗得直笑,心里却也知道他是在变着法儿的给他师弟二月红说话好、解自己的心宽,由此不免生出感激,“我知道了。不过你这么大了还那么怕师傅啊,我公公哪有你说得那么可怕。”
“那是对你,你可不知道,我们小的时候练功……”
元英本就是个开朗外向的人,这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讲了许多他们小时候的趣事给瑾罗听,二月红虽然也常和瑾罗聊闲天,可却并不太常提以前的事情。从这些零星的童年片段之中,瑾罗渐渐了解到温柔体贴的丈夫原先竟是这样一种顽劣不羁的性格。她想或者自己所知的二月红本就是不完整的,他只将某一个名为“丈夫”的侧面呈现给了自己,就如同样都是口若悬河的爱开玩笑,他的笑容虽然炫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却远不如元英来得这样简单直接。
秋风习习,流云如水,天气似乎又凉了几分。
今年是个多事之秋,向来各自为政的老九门不得不又集结起来。依旧是在张启山的住处、依旧是那九个人,不同于上次的各怀心事,这次大家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
张启山端坐在上位的钩云纹卷书搭脑太师椅上,双手交扣、两个拇指轻轻地一碰一分,显然是在思索着什么。过一会儿看人都到齐了,这才松开两手,说:“想必大家都知道我邀请各位来的原因,这次的事情并不是我张启山的本意,我也没那个本事敢请诸位都来帮我个人什么。但是上头下了死命令要召集各位民间高手一同协作,我也只能奉命行事。”
其实张启山自己也很为难,这单买卖要是真的如他想象中那样艰险,没有这些能手恐怕办不成。可这些自成一派的领头人都不是简单角色,他虽被捧为老九门之首,但从不敢以此自居,再加上这些人平时就明争暗斗的谁也不服谁,如今突然要戮力同心一起协作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张大佛爷、这次的买卖这么大,而且还是你牵头儿、政府撑腰,恐怕就不能算作夹喇嘛了吧。你能不能把要去的地方、要找的东西先告诉我们,大家也好心里有个底。”
吴老狗这话一出大家都觉得有理,毕竟有了“上头”的那重压力,去或不去已经不是他们能够选择的了。
“说真的,具体的情形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肯定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张启山说着便开始讲述他所知的情形。
据他所说这次所谓的“考古”行动在前清就已经开始了,但却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而被迫中止了。后来一次无意的机会、这个尘封已久的卷宗再次被打开,新政府也同样对前人寻找的内容产生了兴趣,所以便再次集结人马,并成功的在阿尔泰语系少数民族聚集区中发现了重要线索,而老九门所要前往的地方就是那线索指向的地方——四川。
“就这样?”
虽然众人都等着张启山的后续,可这事情现在还没有后续,所以他也只好无奈地答道:“就这样。”
几个人面面相觑,只觉得这次的官倒(官府、政府行为的盗墓活动)还真是神秘。
“陈皮、你还知道些什么吗?”张启山想起陈皮算是半个孙殿英的人,或许也会听到些什么风声。
虽然众人都希望他能给出些有用的情报,陈皮却摇摇头回答说:“我只知道那地方可能和萨满教的精神领袖有关,其余的就不清楚了。”
“萨满教?”齐铁嘴这下更觉得古怪了,合上扇子沉吟道,“如果说是在蒙古、东北还有可能,怎么会跑到四川?”
“对啊,而且为什么要我们去,难不成是皇陵?可也没听说有那个皇帝信萨满教的,倒是宋朝时候就被禁止了啊。”霍仙姑也是疑问重重。
二月红思索了一阵,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觉得应该不是,想当初孙殿英掘了慈禧陵时也没请什么专业人士,反正中国的地界上他们最大,想挖的话直接挖了不就得了,没人会追究。既然找上了咱们,就是那地方普通人根本进不去。”
“我也这么觉得。萨满教崇尚精神崇拜、万物有灵论,虽然没有巫蛊之术那么邪门,可也有独特的咒术和法术,所以那地方是谁的墓穴不重要,机关重重、危机四伏是肯定的了。”小解九向来心思缜密,已经估计到了此行的凶险。
不过相对于小解九,吴老狗倒是要乐观得多,摊开手靠在椅背上说:“我想那也只是针对于外行的吧,咱们的话应该没有那么容易被设计到,要不怎么会找上‘民间人士’呢。”
不管是不是情愿,“民不与官斗”都是生存的不二真理,再说了反正他们本就是吃这碗饭的,除了心理上稍微有些不平衡,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非要去拒绝。唯独半截李依旧我行我素地断然回绝了,而且他还宣布了一个让大家倍感吃惊的原因,他要离开长沙了,所有纷争他都不会再插手。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行里人对于半截李放弃一切选择隐居的原因猜测不断,不过只有少数人猜对了其中的原因,其中就包括陈皮。因为他听说半截李的嫂子死了,那个他深爱着的、却始终不成为他妻子的女人死了。想要保护着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失去了港湾的航船纵使满载了财宝也不过是在茫茫海上无意义地飘荡,和江水中的一叶扁舟没什么区别,所以他就再没有必要去拼什么、去争什么了。此外、陈皮还听说半截李的嫂子是因为难产死掉的,他甚至希望那个和他一样夺去了母亲生命才得以降生的婴孩是那女人为半截李生的。这样的话失去了双腿、失去了爱人的可怜男人就又可以有个新的牵挂了,不至于坐在空屋子里靠着沉湎回忆度过余生。不管在人前摆出多么犀利的表情,那人骨子里其实是脆弱的,虽然他们两人的交情不算深,可他就是知道。只是这事让陈皮隐隐感到一丝担忧,他怕哪天猛然发现自己其实也像半截李一样脆弱,现在这些强硬的外壳不过是筑起来骗自己的障眼法,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肯定也会变得受不了孤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