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直跑了有半个小时，竟是来到了甬道的尽头。
“呼，你小子、装备够全，雄黄、都带着。”二月红跑得气喘吁吁，手单手支在墙壁上问齐铁嘴。齐铁嘴这会儿直顾得倒气，只冲他摆手答不上话。
等两人气稍微喘匀了些，便赶紧研究着如何能将通过眼前的出口。就如齐铁嘴预料的那样，出口有一扇和进口处一摸一样的石门，同样有着粗狂的雕刻和中心的手型凹陷，只不过不是彩色而是纯白的。
二月红在门前五六米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因为他看到门前盘着一条手指粗细、长约十厘米的小花蛇，黑白条纹吐着红色的芯子。不知为何，与之前如洪水般的蛇群比起来，这孤零零的一条小蛇反而更让人感到浑身发毛。
“这蛇是不是也有古怪？”
“应该是吧，这里没有不古怪的东西。”
两人正迟疑间，那花蛇居然凭空不见了，就在四只眼睛的注视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喂，你刚刚你看到那只黑白花的蛇了吧？”
“是看到了，可是……啊！”
齐铁嘴只觉得右边脚踝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疼的厉害。他以为是那小花蛇以奇快的速度窜到自己身上，连忙坐在地上查看。可撩开裤脚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没有伤痕也没有小花蛇。
“怎么了？腿上有东西？”二月红看他的样子也跟着蹲下来。
“刚才脚踝这边疼了一下，我还以为是被那条蛇咬了呢，看来没什么。”齐铁嘴说完就要起身，可一股异样的感觉从右脚传上来，不但疼的要命还有种奇怪的异物感，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游走一样。他突然意识到事情不妙，难道是刚刚那条小花蛇钻到了身体里。这想法害得他一阵反胃，于是急急地再去查看有异物感和疼痛的地方，果然在小腿外侧接近膝盖的地方，能明显看到皮下一突一突的跳动。
“糟糕，蛇钻进我腿里边了！”
“什么！”二月红大吃一惊，连忙帮齐铁嘴掐住腘窝的位置，以免那东西继续向上钻，“我的天！蛇又不是水蛭，怎么会这样！”
“谁知道。渊飞，帮我把它挑出来。”齐铁嘴满头都是汗，显然腿上的疼痛十分难忍。
二月红答应了一声，随即掏出腰间的匕首，这会儿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消毒的东西，可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交代一声“忍着点”、就将匕首的刀尖儿对准了齐铁嘴小腿跳动处的前端边缘。轻轻一划，再用拇指在后端稍一使力。细小的伤口果然露出了小花蛇的半个脑袋，二月红用拇指和食指紧紧掐住缓缓向外抽，太用力怕把蛇扯断了，不用力又拽不出来，实在难缠的很。好在小蛇很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把它抽离了好友的身体。二月红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直到地上只留下一滩血糊糊的东西。可即使是这样他的担心却一点都没有减少，因为原本黑白花的小蛇，竟在进入了齐铁嘴的身体之后蜕变成了黑色的，那些白色的花纹竟不知了踪影。
齐铁嘴带了些简单的药品和绷带，二月红接过来边帮他上药边说：“修缘、那蛇怎么是黑色的，我记得刚才咱们看到的明明是黑白花的，莫不是另一条？”
“那条花蛇一下子就不见了，我没看清，也许是另一条吧。不管怎样咱们还是快走吧，蛇群那边扔下的雄黄粉恐怕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二月红觉得齐铁嘴这话说的没错，站起身打算拉他起来，谁知齐铁嘴竟完全站不起来。
“怎么回事？蛇有毒？”
“好像是，我的腿完全使不上力。而且……啊！”
齐铁嘴突然蜷缩在地上，浑身都在激烈的颤抖，双手指节被他攥得发白，嘴唇都快咬出血来了，看起来十分痛苦。二月红被他这样子吓坏了，他们所带的药品非常有限，而且大部分还被水浸透了，要是齐铁嘴真的中了蛇毒，后果不堪设想。
“修缘，你忍着点！”二月红把齐铁嘴放在自己怀里，用手抵住他的下巴，免得他咬得太用力，把舌头咬断就麻烦了。
齐铁嘴疼的几乎昏厥过去，小腿上的骨头像是一截一截被折断了一样，那感觉就与用巨大石磨从双脚开始往上碾过无二，撕心裂肺的疼痛一直传递到膝盖才算结束。或许期间只有短短的几十秒甚至十几秒，可在他来讲，似乎是把一生所要承受的痛苦都汇集在了这一瞬间，因此无论是疼痛还是时间都被无限扩大了。
二月红见齐铁嘴呼吸平稳了许多，表情也没有那样痛苦了，关切地问：“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齐铁嘴虽然这么说，可是他苍白的脸色和微弱的气息却并没有显示他好多少。
二月红这才将视线从友人的脸上移开，可这一下子他却惊恐的合不上嘴。
“修缘、你的腿！”
二月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齐铁嘴膝盖以下的部分居然慢慢连在一起、变成了蛇的样子。这种类似于怪谈的事情怎么可能真的发生，而且还在自己面前。
“天啊！那东西居然是泽虚蛇！”齐铁嘴手攥成拳头砸在地上。心里翻腾得如怒涛骇浪，想来这就是他生命的终结之地了。
“不可能，怎么可能真的有那种东西的存在！”
泽虚蛇和南海蝴蝶一样都是传说中妖物，生性极其凶残，每条泽虚蛇都有千年的寿命，年龄越大、身形越小，将死之际便会钻入人类或是其他动物的身体之内。一旦被它钻入血液中，身体就会慢慢变成蛇形。之后蛇形妖每百日蜕皮一次，经过百次蜕皮之后便会进化成为另一条泽虚蛇，这是他们延续生命的一种方式。
“一定能有解决的方式不是吗？修缘、你最是了解这些的，一定有破解的办法的不是吗？你瞧，那条蛇不是已经被杀了吗！”二月红总是还抱着一丝希望，他不能相信友人的生命竟会如此轻易的断送在这样一条巴掌大的小蛇身上。齐铁嘴这人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实际上厉害得很，所以以前无论遇到什么险境都能被他化解，这次也一定不会例外。二月红极力想要反驳自己心里那些印慌乱而生出的悲观想法，可齐铁嘴眼中显出的绝望却让他不得不面对这个可怕的现实。
“渊飞、这是我命里该有的劫数。没什么，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齐铁嘴这会儿的语气很平静，不像是一个将死之人。刚刚的悲愤只是一晃而过，毕竟结果他早就知晓，不顾一切来到这里原本也是为了求证一些事。如此想着，便也真的没什么了。
回握住二月红的手，齐铁嘴眼睛里竟有一丝欣慰，“记不记得你曾经问过我是不是给自己占过卦？”
“嗯、记得。”二月红点点头，眼中已经湿润。
“我是占过的，那次的卦象非常不好呢，所以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因为……”
又是一阵激烈的疼痛窜上身体，比刚刚那次更甚，腿骨被一寸寸的更替，新生成的蛇尾像是要挣破身躯一样不停生长、加长。不一会儿的功夫，齐铁嘴从腰部以下的位置已经完全变成了五六米长的巨型蛇身盘曲在地上，纯白的鳞片在四周发光石壁的映照下，犹如寒冬时分落在瓦楞上的片片白雪。
齐铁嘴瞥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微笑着说：“呵~，你瞧、记得以前我常说你练的柔术像只蛇妖，现在看来半人半蛇的确挺漂亮。渊飞、你走吧。我想要赶紧结束这一切，我不想被它吞噬、不想变成怪物。”
“不会的！不会的！”二月红实在不知道该怎样阻止这个恶毒的诅咒，只好紧紧搂住齐铁嘴，好像这样就能让他远离泽虚蛇毒液的侵蚀一样，“你不会变成妖怪的，就算你真的变成蛇了也没关系。”
齐铁嘴吃力地伸出手拭掉二月红眼角已经涌出的泪水，轻声道：“别傻了，要不是这该死的尾巴太疼了，我现在就已经抑制不住想要杀死你、吃掉你的欲望了。你也说了，我是最了解这些乱七八糟的知识的，所以我自然知道这之后自己的下场。难道你真的愿意看着我失去心性、变成嗜血的妖物吗？”
其实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齐铁嘴都有了心理准备，自从那次占卜之后他便知道了这一生的终点在何时。起初他很后悔，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抑制住好奇心，果真就如二月红所说的那样，一旦知道了事情的结局，便会变得不愿再努力了。像自己对于二月红的心情似的，因为知道了结果，也就放弃了徒劳的争夺，反正齐修缘就是这样一个胆小鬼。可惜胆小却还贪心，于是选择了留在他身边接着做朋友，看着他为了别人愁、为了别人笑，就算是饮鸩止渴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爱一个人又不一定要在一起，在他身边作为他最好的朋友、最信任的人也挺好的。
“真的没有办法挽回了吗？”二月红低着头，死命攥着拳头。
“你怎么变笨了，如果有办法挽回我会那么轻易放弃吗？”齐铁嘴说完，轻轻吻了二月红的额头一下，“你先走吧，别留在这里了，不然我都下不去手。渊飞、我一直想告诉你，我……我能遇到你真好。”
齐铁嘴最终还是把嘴边的那句“我喜欢你”咽了回去，事到如今再说这些有什么用，为了自己这多年来痴心的一个完满？算了、那样只会徒增老友的悲伤和困扰而已，只要自己知道就好了。这辈子能有个人让自己真心爱过就已经是种天大的幸运了，不必再奢求什么了。或许留了这句话在心里，一会儿死了被押到阴曹地府时还能归在人类而不是妖怪里头。只可惜就算是来生重为人，依旧要被奈何桥头的那一碗孟婆汤夺了今生今世的所有念想。也罢，没有痴心妄想、没有累累情殇，来生或许会轻松些。
看着齐铁嘴令人揪心的笑容，二月红站起身，却没有向着出口的方向走。他走到齐铁嘴的身前慢慢蹲下，露出友人再熟悉不过的笑容，然后重新拥住他，尽量忽略他身下的雪白蛇尾，完成自己能为朋友做的最后一件事。
“你也说了，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丢下。”
耳畔熟悉的温柔声音响起，齐铁嘴感到心口一阵凉，似乎是什么利器刺入了自己肋间，温热的血液流出来，远没有想象中的疼痛。眼前晃过一阵绚烂的彩色光斑，那里头藏着无数回忆，比当年投射在二月红身上的阳光还要耀眼。
齐铁嘴笑了，他算的卦果然是从不会出错的，早就知道自己会被心爱的人杀掉。曾经以为自己会做出什么伤害他或是背叛他的事情，为此着实困扰了一段时间。还好，最终是这样的一种情境……
看着齐铁嘴的尸体慢慢的风化变成灰尘、四散着消失，二月红擦干了脸上的泪水，走向那扇白色的石门，他现在迫切的想要见到小解九，找他问个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