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红讨厌这样对峙似的互瞪，转身就要回来休息的位置。谁料到他身子还没转过来的工夫、陈皮居然一拳打在他肚子上。这一下力道不小，二月红疼得直咧嘴，刚站起身想要质问他突然发起攻击的原因时，陈皮又飞起一脚。从地上爬起来的二月红这下也怒了，抬手格挡了他的下一次攻击，又顺势向前送出小臂，给陈皮来了结结实实的一击肘击。陈皮跌跌撞撞的后退了几步，定住身形后用大拇指抹去了嘴角渗出的血丝，却丝毫没有停止打斗的意思，两个人就这样你一拳我一脚，有默契的没有使用武器，进行着男人与男人力量的博弈。
说起来这两个人是十二年的师徒，对于彼此的武功套路和习惯招式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一时之间难分伯仲。陈皮在力量上稍占优势、身上的伤却比二月红要严重，二月红在速度上略占上风、却不如陈皮的实战经验丰富。缠斗进行了多少回合，陈皮的视力已经到了极限，只得闭上眼睛，仅依靠听觉进行对垒。只觉得右侧有一道劲风夹杂着衣料的摩擦声传来，于是挥动长臂以攻为守。二月红见陈皮闭上眼睛依旧能察觉到自己的攻击心中不禁赞叹，同时也掉转身形、转攻左侧。二月红这一招回马枪使的精妙，加上陈皮不想让他发现自己手臂上的伤势已经恶化，赶紧急急退后几步躲开他的攻势。可正是这一急之间，竟然忘了身后就是不断喷薄而出的火柱。二月红眼瞅着陈皮要跌进火中，也顾不得两人到底是敌是友，赶紧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拉了回来。
谁承想被救的陈皮非但没有感激之词，反而借着力量将二月红按到岩壁上，强烈的冲撞和粗糙的石面让他感到背部一阵钝痛，二月红愤怒的骂道：“你又发什么疯！”
“想要彻底打倒你果然是不容易。”陈皮依旧没有回答二月红的问题。转而换上冷笑着的表情问道：“你干什么一直跑来跑去的？就这么不想和我共处一室吗？”
“我没有！”
“哼、骗人！”陈皮感觉到对侧人的挣扎，便用身体抵住二月红，丝毫没有让他离开的意思，“对了、我见过你媳妇了。”
“啊？”二月红不明白刚刚两人还在真刀真枪的干架，为什么这会儿却就说到了瑾罗身上。
“你知不知道，我是哪天回到长沙的？”陈皮见二月红不解的摇头便继续道，“就是你成亲的那天，你穿着一身大红，跟新娘子站在一起很相配呢。”
“你……”二月红没有想到陈皮竟回来找过他一次，而且偏偏是在那一天，不管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和目的回到了这里，迎接他的都是来自于自己的背叛，或者这就能够解释他为何会如此怨恨自己了吧。
“说起来你可真是个万人迷啊，不管男人女人都上过不少吧？”陈皮用轻佻的语气调侃着，手竟然伸进了二月红的衣服。
“你留着我的命就是为了给你解闷吗？”
二月红只觉得头脑一炸，连羞带怒的，说话都有些发抖。双臂使力、不肯就范，陈皮自然也不会轻易放过他，扭打间扯动了受伤的左肩，不禁轻声呻吟了一声。二月红想借着他吃痛的时候挣脱，可陈皮只用了四个字就让他放弃了一切抵抗。
“你欠我的。”
这四个字如同万斤的铁链将二月红牢牢锁住、又再丢尽千年冰湖，纵使不远处就有熊熊的火柱，周身还是刺骨的寒。呆呆地看着再熟悉不过的脸庞，不知两人间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就在刚才的拉扯间陈皮肩膀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浸湿了早就斑驳的衣衫，二月红总归还是从他略敞开的衣领之中看到了微微化脓的深长伤口。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身上总是带着伤痕，可惜自己早就没了保护他的立场，甚至也将新的伤害加在他身上，怨恨自己也怨恨上天为什么总要折磨这人。的确是欠了他的，所以他怎样自己都不算过分吧。
“那时候我以为你死了。我之所以会娶瑾罗，是因为她……啊！”
陈皮狠狠咬在二月红的颈窝，阻止他接下来的话，因为他不让那些过了期的解释来提醒他已经回不去的岁月。而且他更怕自己会心软，所以他只能以极端的方式掩盖住一切，毕竟他早就知道身体上的痛要比心里面的疼要强上百倍。
跳动的火苗映在两人的脸颊上，一明一暗的都是不完整的面容，也使得陈皮脸上的表情更加难以理解。强烈的动作带着征服的意味，相贴的肌肤却并没有缩短两人心之间的距离。但即便是这样、被爱人挑逗着的身体还是很快就有了反应，呼吸也逐渐粗重起来，太过意想不到的事件展开已经让他来不及思考。
当二月红感觉到身后某个部位的异物感时，反射性的想要避开。陈皮因为左肩受伤，行动起来相当不便的，于是只好向前压低身子，用身体的力量桎梏住曾经被自己唤作“师傅”的人。一再告诫自己不要心软，却还是忍不住在他耳边用已经可以算作轻柔的声音询问道：“我不可以吗？”
这一刻陈皮脸上的表情近乎哀伤，二月红却并没有留意到，因为他已经完全被搞乱了。猜不透不明白陈皮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会时而冷漠、时而残酷，时而又露出让他难以自持的温柔。没有什么可不可以的，原本就是一直放在心里的人，是老天爷的一个又一个无聊玩笑才使两人分道扬镳，于是只以沉默代替了难以出口的回答。身后割裂身体般的疼痛让他放弃了一切思考，双脚几乎站不稳，只得拥住陈皮来维持住身体的平衡。
“不行、太疼了！能不能换个姿势？”
“不能！”
陈皮当即否定了二月红的请求，执意要维持着这个让两人都相当费力的姿势。二月红想他一定是故意要这样做来惩罚自己，闭上眼睛、生怕看到他嘴角露出的讥屑。陈皮的身体带着比火焰更炽烈的温度，焚烧掉了所有的理智和幻想，只剩下混杂着欢愉的疼痛和回荡在山洞之中的淫靡之声。如果没有那些误解和仇恨，他们本应该是一对情侣，如今却变成了长满尖刺的连体怪物，推开对方就是扯掉自己的血肉，拥紧彼此却又会狠狠刺伤另一个，于是只好任血流着、任心痛着，去寻找一个又一个能让自己觉得不那么痛苦的距离。身体一次次被推倒悬崖边，体验着濒临死亡的巅峰，心却飘得很远，灵魂似乎在某一个瞬间被抽离出去，回到了那个除夕夜的白雪地上。
太过强烈的体验让好不容易恢复了的体力迅速流失，二月红虚脱的倒在陈皮身上。朦胧之中感觉到唇舌滑过温柔的触感，竟是一个绵长的吻。他想这一定是个梦，现在的他们两人之间只有剑拔弩张的对峙，哪里会有如此温存。不过即使是梦也好，他宁可在这个半梦半醒的吻里沉沦下去。
甜美的好梦突然颠簸了一下，二月红的侧腹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立刻被钝痛唤醒，身体依旧发飘没有力气，头脑却已完全清醒。这里显然不是刚刚喷着火柱的山洞，因为回头便可以看到那个飘满了蒲公英的小通道，而眼前则是一泓似曾相识的池水和七扇彩色的石门，正是入口的所在。自己为什么会在睡梦之中换了地方，正想要问问身边的人这是怎么回事，却发现他一动不动的趴在地上，嘴唇发紫、气若游丝，竟是中毒的症状。如此便是了，一定是刚刚陈皮趁他睡着的时候拖着他通过了蒲公英小径，出了小径之后便是来到了这里。可他明明知道那蒲公英有毒，还一直告诫自己说不要进入那里，现在他又为什么偏要冒这个险。
“陈皮、你怎么了？”二月红摇动着陈皮的手臂，没有得到丝毫的回应，心里登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只有陈皮中毒，而二月红自己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加上他向来浅眠，如果不是因为体力透支严重是绝对不会被人背来这里却没发现的。联系着陈皮刚刚的一系列反常的表现，不难推测出他是早有预谋的。
“陈皮，你醒醒！”
叠声的呼唤总算起了些作用，陈皮费力的睁开了眼睛，断断续续地叮嘱道：“钥匙……可以把门……打开，然后、你就能……出去了。”
“钥匙？”二月红先是一怔，随即想起了自己身上的确多出来了个东西，刚刚还把他硌了一下。伸手摸进怀里，果然有一个手掌大的青铜法器，外圈大金属圆环之内是七个排成北斗七星形状的小圆环，其中第六个小圆环之中镶嵌着一颗蓝色的晶石，晶莹剔透、高贵纯然，如同将整片大海封在了小小的石块之中。
“这就是钥匙？是不是因为这个东西我才没有中毒？”
“你好……聪明。”
一个不难猜到的答案，却代表了太多的含义。
“你早就知道这些了对吗？知道了却还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你欠我的，你……已经还了，这些是我……欠你的，咱们两个这下……总算是两清了。”
陈皮说完这些话便再没了反应，二月红却再也止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背起陈皮朝石门走过去，短短几十步像是跨越了几个世纪的距离，所有的一切都如同在薄冰之上高高垒起得卵石，随时都有可能崩塌、随时都有可能碎裂，连刚刚那场电一般的对垒和火一般的交融都变得不真实起来。背上的人一动不动，二月红甚至有种斯人已逝的错觉。眼看着他的生命在一丝一丝的流逝却束手无策，这是一种最残忍的惩罚，唯一的救赎就是身后似有似无的微弱呼吸。
手不能自控的颤抖，费力的将青铜法器嵌进蓝色的石门之中，期盼着那道炫目的蓝光会是个希望的预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