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梦中的陈皮被一声和梦里一样的声音惊醒,眼前的黑暗让他一时分不清自己的所在。过了一小会儿才愕然发现眼角带着的湿润,难道是为了自己的死亡而感到悲伤。
刚睡醒时候他的视力最为不好,所以现在几乎什么都看不到。来到青岛已经两个多月了,这套房子的室内早就烂熟于心,因此即使闭着眼睛也一样可以行走自如。身侧吹来一阵风,二月里的天气不比阳春三月温暖,却也不似寒冬腊月一般酷寒,夹杂着大海潮气的晨风正好吹散了昨晚那个怪梦带来的烦乱。料想是窗子没关好、被风刮开,继而带倒了窗台上的玻璃杯子,已经习惯了独自生活的陈皮拿着扫帚打扫完毕,便去洗漱。
“咚咚咚……”
洗脸时候沾在发梢的水珠还没落下,就听见有人敲门。陈皮在这里往来的人不算多,而且他也想不到有谁会在大早晨的跑来砸门。微微带着点不悦,却还是要去应门。
站在门口问了声“是谁”,得到的回应却是两声喵喵的猫叫。这下可更是摸不着头脑了,那敲门的动静不像是猫儿能敲出来的力道啊。这会儿他眼睛已经恢复了些,能勉强看到模糊的轮廓,干脆将门打开。门外果然没有人,不过门框那侧分明有一团灰糊糊的东西。
“咦、真的是猫吗?动静那么大?”陈皮搔了搔头,想着这猫儿是不是迷路找不到家跑到自己这里来了。表情随即变得柔和,蹲下身对着猫儿道:“小家伙你是不是迷路了?”
“喵喵。”
“咦,猫叫听起来都差不多啊,你的声音好像我以前养的一只猫。”
“喵喵、喵。”
这猫儿的轮廓、颜色还有声音都像极了胖乎乎的生姜,这下更添了一丝亲切感,于是陈皮摸着猫儿的小脑袋说:“你等一会儿啊,我给你拿点吃的。”
陈皮站起身,竟发现门口赫然多出一个人,一身绛紫色的长衫衬着背后的明黄日光十分显眼。就算是刚刚和小猫互动得有些高兴,也不该忽视了一个大活人的存在。陈皮意识到这人可能就是猫的主人,便说:“哦、这是你的猫吗?我……”
陈皮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那人整个拥在怀里。如果说是这人冲着他飞出一刀或是开上一枪他倒是可以理解、也可以应付,可现下这突然扑过来的家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虽说某种熟悉的感觉已经让他想到了什么,但还是本能的去否认那个想法,用力眨眨眼、希望自己的视力能恢复的快一些,好确认那个近似于天方夜谭的猜想。偏偏眼睛在这种时候总是很不争气,过了半天还是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色块在眼前转,所以只好猜测似地询问:“二月红?”
那人总算松开了陈皮,回到了正常交谈时候的距离,继而笑道:“原来除了我真的没有人会这样抱着你吗?”
“你说什么!”陈皮脸腾的一下子红了起来,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现在应该问他哪句话,“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来找你啊。”
“找我做什么?”
“找你是因为我想你啊。”
“唔……”
过于直接而显得近似于无赖的口吻,像极了两人小时候的相处模式。陈皮又一次语塞了,他真不知道这人是想要干什么,之前他们在茶楼里不是都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吗。
二月红丝毫没有理会呆立在满口的陈皮,抱起地上的生姜进了屋。陈皮也只好无奈地摇摇头、关上门。心想算了,既然来了总不能马上就把他轰走。
“呦,地上有块碎玻璃,你可真是不小心。”二月红说着捡起陈皮打扫时候落下的玻璃杯残片扔进角落的纸篓里。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陈皮扶着额头站在屋子里,奇怪为什么这明明是自己的房间却因为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而感到一股莫名的紧张。
“我不知道,还没有想好,也许就不回去了。你说呢?”二月红抱着生姜、抚摸它的脊背,小家伙舒服的发出呼噜呼噜声。
“什么我说呢?这不是你的事情吗?你不回去你媳妇怎么办?”
“我媳妇跟人跑了,她和元英其实早就两情相悦了。”
“……那德源班呢?”
“先交给我师兄打理了。”
“……那你爹呢?别告诉我也交给元英了。”
“我爹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那……”
“那什么那,如果你问生姜的话,我已经把它一起带来了。如果说还有谁是我在乎的,那就是你了。”
陈皮觉得这两个月间,眼前这个抱着猫的家伙又从成熟老练的德源班班主逆生回了古灵精怪的二月红。他本该在长沙坐拥老九门的所有地盘,然后和老婆生上三四个儿子,风风光光的过一辈子,却为什么要突然跑到这里来挑拨自己那些刚被按回去的念头。脑子乱的可以,却很难归咎于昨晚睡得不好,冲口就说:“因为你媳妇不要你了,才来找我当候补?”
二月红把生姜放在地上,走到陈皮身前郑重地说:“我之所以娶瑾罗是因为那时候以为你死了,我想在另一个人身上偿还对你的歉疚。”
陈皮看着地上的猫儿,突然觉得自己跟他的境遇很像,“你说的好轻松啊,随随便便的在路边捡个人回去养着,觉得不好了再扔掉,你觉得有意思吗?”
“我二月红不是圣人也不是完人,不会谁都觉得我好。我承认我是一个极端自私的人,可她毕竟不是你、所以我不会为了她毁掉我自己的生活,更何况那对她也不公平,就像现在她有机会选择时也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人。可如果你硬要那样想的话我也没办法,我只觉得这是老天爷头一次站在我们这一边,没有再让我或者你处于两难的境地。”二月红上前一步拥着陈皮说,“好了、怎么说我也是个大男人,再那什么的话我可说不出来了,你要是再叽歪就太矫情了。”
陈皮甩开二月红,有些生气,“笑话!你就这么有自信我还要你?”
“你没有必要再拿话激我,我已经做了决定,至于你的决定我干涉不了。”
两个人气势汹汹地对视着,如同两个博弈的棋手。陈皮终于还是败下阵来,这人总是能用出乎意料的行为打乱他的全盘计划,果然师傅还是要比徒弟强上一大截。陈皮不知道自己还在坚持什么,明明就放不下他,却还非要找些乱七八糟的理由来和他对着干,虽然自己还是有点绕不过弯来,可也的确不想再去兜圈子了,既然二月红已经放弃了一切跑到青岛,自己还别扭个什么劲儿。
想明了这些之后,长叹了一口气,跟着走到二月红身前捏着他的下巴,轻轻在唇上印下自己的痕迹,无奈道:“你就是这张嘴最能说,我辩不过你那一肚子歪理,反正你就吃准我眼睛不好使看不见别人了。”
轻轻的吻逐渐深入,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总算有一个吻可以不再被猜忌和伤痛打扰,好像曾经吃过的那块酒心巧克力,带着让人迷醉的甜蜜。一路吻着,眼中、脑中、心中都只剩下彼此,连呼吸都忘记了。双唇相覆,缠绕勾结间,似两个荒漠中的旅人终于寻着了唯一的绿洲,贪婪的吮吸着天赐的甘霖,哪怕它会夺走理智甚至呼吸,依旧不愿离开。两个被分隔得太久的灵魂在一瞬间契合,想要那个人只属于自己,即使被灼伤也要执意要在对方身体的每一个部分烙上自己的印记,就算是下地狱也要拖着他一起,好让下次轮回还能遇到彼此。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每一滴鲜血都沸腾着,奔向一个叫做欲望的终点。
直到跌在床上两人这才分开,衣服却已经被对方剥得七零八落了,陈皮的眼睛总算能够看清了眼前这人,泛红的脸颊、端正的面容,虽然这是他最不喜欢用的一个词,可还是不免觉得这人真的很美。突然想起昨晚的梦境,觉得自己的确是个笨蛋,如果真的就此放他离去,恐怕是要后悔一辈子的。似乎二月红也曾说过这话,他说当年在路边发现了自己,那时候就觉得如果不救下这人,准会后悔一辈子。现在想想或者这一段孽缘早在初见时就已经缔结,而这情债怕是再难两清了。
“你笑什么?”
被二月红这样一问,陈皮才注意到自己嘴角不经意弯起的弧度,于是将手伸进他的衣衫,继续笑道:“笑你这家伙想老牛吃嫩草。”
“你说什么!”
“我说……唔……你!”
陈皮刚想回嘴,却完全被对方制住了,因为他身上那个最要命的地方被二月红握住了。一般男人都是在早上时候比较兴奋,正值盛年的陈皮那里受得了这样的撩拨,没过一会儿就面红耳赤的情动不已了,难以自持的表情再没了平日里的冷峻严肃。看着身下人在自己手中释放,二月红心中有种难以言表的满足,俯身用鼻尖蹭着在他的耳廓,轻声慢语道:“我给你带了怡隆斋的芝麻豆子糕,放在包里、不知道有没有压碎。”
温热的呼吸和声音一同喷在耳朵上、又酥又痒,陈皮刚刚软下的欲望竟又抬起头来。二月红见后坏笑着道:“算了,那个不忙着吃,我看你是更想吃别的。”说完便咬了陈皮的下唇一下,跨在他身上,边亲吻着他结实的胸膛、边除去他身上本就不多的衣物。
别看陈皮表面上呼风唤雨的一副凌厉样子,可那都是被时事逼的、被人心伤的,坚硬的外壳之下他骨子里还是那颗没怎么变过的少年之心。现在他俩心结既已解开、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自不比上回在山洞里的剑拔弩张,此刻明白了二月红的意图反倒脸红了起来。虽然二月红的动作已经极尽温柔,可某种程度上的初次体验总还是伴随着疼痛,陈皮只得在心里补了一句来日方长,便张开身体最大程度的接受来自他的一切。心想反正今后日子长的很,有的是机会收拾他。只是惊叹原来自己与他一起的时候竟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变得无所谓。
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人和一个甘愿放弃了一切的人在冬春交替的清晨紧紧相拥,好让对方的温度能传到心里。就算今后还会经历曲折,好在他们始终拥有彼此,所以以后便不是一无所有,以后便不是独自一人。二月的骄阳探进屋里,洒得满室都是阳光,虽不能驱走残冬的阴冷,却足以煨热了躲在角落的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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