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做到是孟萧山从小就教给二月红的做人原则,他是这么学的,也是这么做的。所以一个月之后德源班的后台里……
“小祖宗,别在我眼前绕了行吗?我油彩都画到眼睛里了!”忍无可忍的二月红提着陈皮的领子把他按在椅子上,本想直接拿绳子捆上可一时又找不到只好作罢。
“不是快到我上台了吗。”陈皮难得的嬉皮笑脸一回。
其实陈皮本来是浙江人,到现在说话也还略微有点口音,再加上嗓音条件一般,凭唱戏根本上不了台。好在扮相、台型都不错,有时会在旁边跑跑龙套、不用张嘴。
二月红揉了揉太阳穴说:“少来这套,哪回上台你这么积极过!”
这话说的确实没错,陈皮平时最不喜欢上台,每次一给他安排就推三阻四的,可孟萧山说在戏班子里就得出力谁也跑不了,所以他也只能愁眉苦脸的应下。
“嘿嘿,我不是惦记那斗、唔……”
陈皮话还没说完就被二月红捏住了脸,“小点声,再怎么说咱们这也是见不得光的买卖,你就这么嚷嚷着,小心被黑皮狗(民国时期称呼警察的土话)听见把你抓到号子里去!”
“哦哦,知道了。”陈皮说着笑嘻嘻的靠在椅背上捂住嘴。看他竟这么老老实实、二月红反倒有点不适应,不过也知道他正在兴头上想压也压不住,只盼着一会儿上台不要出什么纰漏才好。
待会儿上演的曲目是《芦林会》、明代陈罴斋所写传奇《跃鲤记》中的一折,主角自然是台柱子二月红。低吟浅唱间将一个含冤负屈的庞三娘演绎的淋漓尽致,唱到剧末高潮“泣血问天”时连台下观众都被剧中人物带着血泪的控诉感染,悄悄跟着一起抹泪。唯一一个异类就是后台的陈皮,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的不安分,刚刚乱溜达的时候还差点被地上一处不平的坑洼绊倒了,直到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响起来才发现这场戏已经结束了。
总算盼到跟戏园子的合约结束,陈皮就早早的开始帮忙收拾行李,这几天着实把他憋得够呛。德源班明面上是个戏班,可实际上的主业却是盗墓,名副其实的“阴阳班子”。这次会来到这里并不是因为戏园子的邀请,而是因为在这附近发现了一个古墓,以戏班作为掩护暗度陈仓,正如之前二月红所说的,怎么说他们这也不是见得光的生意,凡事总还是低调些的好。
夜色浓的化不开,远处的几盏孤灯也渐渐熄了,只有影影绰绰的林木被晚风吹的沙沙响。几个汉子围在一起看着脚下的土地,不时讨论着什么。
“少班主,你看这地方应该没错,西面北面都是山,远远看去正是太师椅的样子,脚底下还有河流过,风水极佳。”说话的是廖青,四十岁左右的样子,个子不高学识不浅,是德源班里的司鼓。
二月红点了点头蹲在地上掬了一捧土,看了看颜色又放到鼻子下边闻了闻,说:“我看也差不多,可保险起见还是下俩铲子,免得大老远过来做了白工。”
他这么做心思细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想把步骤做的细致些好让陈皮多增加点经验。如此就将随身带着的洛阳铲拿出来插进地里。洛阳铲虽然叫铲,铲头儿却是半圆筒形而不是扁平的,铲柄带有螺丝扣,需要的时候可以一节一节往上接,想要多长就多长。这小小一把洛阳铲着实不简单,单是一个铲子头儿的制作就要费上二十多道工序,当初也不知是哪位洛阳高人发明的,伸到土里可以把底层的泥土带上来以供分析,不管盗墓还是正经的考古发掘都离不开它。
将伸进土里的洛阳铲放了一段之后二月红就觉得差不多了,便又将铲子稳稳提了上来,仔细看了看后,心里就有了底。“这地方没错。瞧、这就是标准的五花土。当年挖墓时,将墓坑里各层颜色不同的熟土和生土挖出来,下葬后再将这些混合土填回去。自然土经过开挖和回填两次翻搅,会打乱原有的颜色界限,变成了揉合多种土层的花土,就算是年代久远也不能化合。毕竟这地质层可是几亿年才形成的,是短短几个人类朝代更迭不能比肩的。”
陈皮凑过去、边听师傅讲解边点头,末了还说:“哦,这土的样子还真有点像五花肉。”
有个名叫孙痦子的伙计看着陈皮认真点头的样子觉得好玩,忍不住拿他开起了玩笑,“行了小不点,拿着五花肉那边流口水去,大人们还要干活儿呢。”
陈皮听了没还嘴,只翻着大眼睛狠狠刮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向二月红问:“师傅,这底下会是什么时候的墓?”
“现在还说不好,不过这顶子离地很近。”二月红又看了看铲子里的土,在地上横七竖八的比划了一阵才说,“看着墓室的形状倒像是个明代的。”
旁边几个伙计一听是明代的都有些泄气,他们进过的斗无数,先秦的都有,明代墓里的东西年头短不说,陪葬品也比早时候有了很大程度上的简化。就拿裹尸的玉匣来说,汉代时候的王孙贵族会用玉片把人整个包起来、也就是大名鼎鼎的金缕玉衣,而到了明清至多也就在嘴和肛门里塞个珠子,有的干脆就什么都不放,所以油水要小的多,虽然有时也能出好的瓷器、玉器,那就完全要看运气了。
不管怎么说贼不走空,确定好古墓位置之后就开始打盗洞。孙痦子手执一把旋风铲上下翻飞,不一会儿功夫便在地上开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盗洞,而且地面上竟没有一点多余的土堆积起来,可见其功夫之深。
“师傅、明代墓的话这盗洞是要打到后墙的吧。”陈皮记得明清时代墓室都是后墙较弱而墓顶厚实,七横七纵、十四层青砖垒起来没有炸药单靠手挖费力的很。
“对、明代墓顶子厚,而且多成‘甲’字型,直接从后墙进的话里也离主室近些。”
在二月红现场教学的时候,地底已经传来喊声,“到地儿了!”
留了两个伙计在上边策应,二月红、陈皮、廖青顺着绳子下到了洞里,加上已经在下边的孙痦子,这次进斗的一共四人。
孙痦子见人都下来了,就说:“我怕有机关,还没碰墓墙。”
二月红应了一声冲廖青点点头,廖青便上前一步和他一起仔细端详面前青砖垒砌的幕墙。
廖青边看着墓墙边说:“看这砖型又大又整,的确是明代的风格,不过看着上边的莲花纹也有可能是六朝时候的。”
“别弄这些有的没的,管他什么时候的,进去不就知道了,”孙痦子是个急脾气,最受不了廖青成天一副不紧不慢的学究样子,“你赶紧看看墙上有没有暗弩、机关什么的。”
廖青没有说话,附耳贴在靠近砖墙的土上听了听,又顺着每个砖缝儿都看了一遍,才说:“砖都是实心的、又严丝合缝,没什么问题。”
孙痦子听后更失落了,耷拉着脑袋直叹气,“连个机关都没舍得装?看来这墓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了。”
陈皮看孙痦子这样子,正好找到时机予以还击,像模像样地道:“行了大痦子,没事拿着铲子那边难过去,我这儿还要干活儿呢。”
孙痦子笑着拍了一下陈皮的脑袋算是回应,同时也被他掳胳膊挽袖子、跃跃欲试的样子感染,干劲多少回来了些,于是便放下铲子跟着大家一块儿搬砖。不一会儿功夫墙上已经整理出一个供人进出的小洞,点了火折子扔进去,火苗跳动的颜色大小都很自然,看来墓里的空气质量还过得去。
他们本以为从后室进去就会是主墓室或是耳室,但从幕墙上的小洞进去之后却是一段黝黑的甬道,如此这个古墓应该是“中”字型的,两边是墓道,墓室在正中间。火折子用来照明效果远远不够,二月红从包里掏出手电,光线一亮起来就看到甬道的起始部分有些石雕,石雕中间的地面上被凿出一段了石梯,让整个甬道又向下降了一截。而那三对伫立着的石雕,都是一人高,材质虽一般、雕工倒是很精细,三对人、马、兔雕得很是栩栩如生,尤其是两个侍女石俑表情安详、楚楚可人,很是生动。
本来按着二月红历来的做派,是用竹竿做媒介一路顺着幕墙翻到底,中间脚不沾地,这样一来什么机关暗门都形同虚设,可那需要极好的柔韧性,孙痦子、陈皮还可以,但廖青不是很在行。看着这里的规模并不太大应该没什么太复杂的机关,他们也就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
甬道两侧的墙壁也都是淡青色的,却不是外边幕墙那种烧制的青砖,而是一种温润的天然石材,有点像汉白玉、但没那么高级。难得这样“溜达”着过甬道,倒是有机会可以仔细看看两边的壁画,这里壁画内容算是比较特别,内容多是女红、乐舞,而最多的还是莲花图案。
二月红看后、推测这墓主人可能是个女子,不过还没等他开口,孙痦子就先嚷了起来:“这里埋的不会是个娘们吧!”
“嗯,我看也差不多,你看这壁画的内容就是,而且连门口那石雕都是兔子,男人的话至少得弄个老虎、狮子什么的。”二月红说着照了照前方,见已经快要走到封门石了。
“有没有可能是属兔子的男人?”陈皮一边看着壁画一边插嘴。
廖青搭腔道:“谁知道呢,不过女人的墓穴也不一定没有好东西啊,有时候金银首饰反而多。”
话音刚落、就听石壁中发出“咯楞”一声响,在空旷的甬道之中显得格外醒目。这怕是有人踩错了一步路引发了墙壁之中的暗藏机关,如此一来便是大大的不妙,二月红急忙喊道:“有机关!快靠着墙壁站!”
众人一阵忙乱,有的贴墙、有的趴地,战战兢兢的等待着几百年前先人对他们的惩罚,可过了好久都再没动静,只有两三只干巴巴的残箭射出来,飞了没多久便软塌塌的矮下去,没有一点杀伤力。
孙痦子第一个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抱怨道:“这娘们的东西就是软,看来是不介意咱进去拿东西了,不过这趟斗可真是让人激动不起来。”
二月红见没事情发生,也将提起来的心放了下去,招呼着其他人起来。别看二月红平时总是嘻嘻哈哈的一副样子,到了斗里却向来谨慎,于是将一根躺在地上的短箭捡起来查看。他见箭矢后部的木杆已经腐烂的不成样子,只剩下锈迹斑斑的箭头,料想是因为经年累月而失了作用,便又将它仍回到地上,之后对大家道:“看来是年头儿太久,暗弩都锈坏了,不过不知道上面有没有淬毒,大家还是不碰为妙。”
陈皮初次进斗,看什么都新鲜,也蹲下身看了一阵,可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花样来,便也起身跟着大伙儿继续向前走。
这条甬道不算长,没一会儿就到了尽头、被一扇巨大的青石门挡住了去路。石门足有三四米高,两边有封门的石墩、条石,站在近前更显得肃穆庄严。这里也和前面甬道里的壁画一样,无论是石门还是石墩上都雕刻着并蒂莲花。
“门口的机关不怎么样,这石门倒是结实的很。少班主、咱是炸了还是打洞?”
二月红看了看封石的厚度,又打量了地上的青砖,略微思索一阵说:“这墓室封上了就没想再开启,厚度恐怕不一般,还是从下边掏吧。虽说一般不会有什么机簧,也还是小心着点。”
“好嘞!”孙痦子应了一声开始动手,十五分钟后就挖通了一个通往墓室的盗洞。“呦!这通过来就是主墓了,你们过来看看!”孙痦子的声音从石门另一侧传过来,其他三人听了也连忙钻过去。
原来这石门的后边就是主墓室,方方正正的斗室并不大,一眼望去空荡荡的,既没有前室、也没有耳室,寒酸的紧。古人认为墓室就是人死后的住所,大多按着生前住房设计,如此光秃秃的一间房实在少见。室虽陋、唯独正中间的深青色棺椁很是显眼,棺椁的四周还有墓室的四角都摆着侍女样的灯台,长明灯早就熄灭了,只有八个无言的侍女还默默守着主人的陵寝。用手电筒四下照了照,才发现原来四壁上都雕着精美的壁画,内容和之前甬道里的差不多,都是日常生活和莲花。一侧的墙角整齐的摆着陪葬的明器,大半是瓷器,数量不多加上室内黑暗所以刚刚并没有注意到,如此看来这间陋室也并不是那么“陋”。孙痦子和陈皮一看到明器就待不住了,直奔过去往包里塞,廖青则比他俩要沉稳的多,摸着下巴沿着墙壁走,看来是在寻找暗门。二月红走到正中的棺椁旁,深青色的石料在光亮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柔光,和外墙所用石料有些相似,但显然要高级的多,仔细看竟像是玉料,难不成这简陋的墓室之中竟藏着一副玉棺。
正惊愕间,身旁廖青的声音传来:“这四面的墙壁我都检查了一遍,没有机关暗门,看来就只有一间墓室,竟然连耳室都没有,这主家也真够抠门了。”他站到二月红身边,脸上添了几分无奈,看来是也觉得这次的斗不会有什么大收获,毕竟陪葬品多是放在耳室或是外室里,墙边那一点点实在没什么意思。
二月红见廖青一脸颓然,就将刚刚发现的重磅炸弹抛了出来,“那也不一定,你来看看这棺椁,像是玉的。”
“玉的!”廖青不觉提高了调门,他倒了半辈子斗,铜棺和镶金棺见过,可玉棺实在难以想象,连忙跑近两步细看、鼻尖都快贴到棺盖上了。半天之后才瞪着眼睛,叹道:“我的天,这好像真是玉棺,而且没有拼接,这是要多大的一块玉啊!”
他说完又觉得那里不对,皱着眉站起身环视了墓室一圈补充说:“可是这墓那么简陋,和这里的玉棺也太不相配了点。”
二月红听后点头同意,这时就听陈皮在那边叫他,“师傅、这里有块石碑。”
走过去一看、角落里果然有一块石碑藏在陪葬品后边,也是深青色的,只是普通的石材,上边密密麻麻的都是文字,正是墓主人的墓志铭。可奇异的是这石碑上的文字并不是雕刻上的,而是用毛笔沾着朱砂色写上去了。自打一进这座古墓二月红就觉得有点怪,好像修建墓地的人总是战战兢兢的,很多设计都相当“小气”,甚至连墓志铭都以这种方式记录,不知道是出于什么考虑。
二月红盯着石碑,喃喃自语道:“楚莲青……原来这墓主叫楚莲青,怪不得这里都是到处都是莲花纹饰。”可惜石碑上的字经过时间的洗礼大半已经看不清楚,只能凭借着少数文字来猜测。这女子可能是某个大官的红颜知己,却又因为一些原因不能在一起,死后便葬在了这里。
孙痦子早就憋不住了,气哼哼的在一边嚷:“什么大官!看看给人家修的这破墓!也不放点值钱东西,竟是些个娘们梳妆用的东西,都是木头的,一碰就散了。”
“就是,丝绸也早都烂透了,那几个瓷瓶也不太值钱。”陈皮难得和孙痦子同仇敌忾。
“这倒不一定哦,那装人的可是玉棺。”
廖青话一出口,急了眼的孙痦子就抄起撬棍要动真格的,二月红忙上前一步拦下他,“别老那么急性子,小心有毒粉,悠着点。”
“行啊,我老孙手底下有准。”
开棺的一刻总是最令人激动的,因为你不知道能在里头发现什么,可能是价值连城的明器,也可能是面目狰狞的粽子。几个人围拢在玉棺周围屏气凝神,等待着揭晓的一刻。孙痦子人虽糙手艺却不糙,生怕用力过大弄坏了玉棺,就用巧劲一点点的拨,过了半刻功夫玉棺盖被翘起了一小角。众人连忙搭手挪开棺盖,可向墓中一看,每个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因为那里头是他们谁都没见过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