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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作者:酥蓝 当前章节:58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0:39

四人在清冷的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番,最后还是回到原来那个马厩,里面的马槽清空了,门口贴的封条经过日晒雨淋上头的字都看不清了,恹恹地耷拉在那里,随手一扯就能扯下来,其余三人还稍微顾及一点官府的搜查,还是张狂豪迈,上前去刷刷两下把封条撕了个干净,拍拍胸脯对他们说:“怕什么?他们现在忙着这个那个,哪有闲工夫管咱们这档子破事儿?只管进来吧,天塌了有我帮你们顶着!”,三人又是好笑又是无奈,眼见着再忙活下去今晚就只能睡大街,于是也就只得选择在这儿留宿了下来。

几个月没人住,屋内陈设宛然,被抄之前他们留下的一些锅碗器皿,还有零碎纸张之类的东西还在,房间太过潮湿,一股子霉味,宁玉麟寻来艾草把上上下下都熏过一遍,众人好好地收拾了一番,这才终于有了点样子,只是一通忙活下来肚子饿得咕咕直叫,正当几人大眼瞪小眼、一筹莫展之际,小墨忽然神秘地笑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献宝似地说:

“嘿嘿,看我拿来了什么。”

原来是一包大米,竟是这小子趁刚才离场之际偷偷从地上捡来的,宁玉麟忍不住敲了敲他的脑袋,笑道:“看不出来真有你的,小鬼,你什么时候偷来的呀?”

小墨一边捂着脑袋,一边大声嚷嚷着抗议:“我不是偷的!是光明正大拿的,偷和拿是不一样的,还有,我不叫小鬼,我一点也不小,我是男子汉!”

宁玉麟狡黠地笑:“好,机灵的小鬼,这是你偷拿的,不是偷的,刚刚是我错怪你了。”

小墨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随即反应过来,大叫道:“不!对!你、在、耍、我!”

众人哄笑了一通,淘过米,找来锅炉,放在火上烹煮,过了些时候饭香四溢,几个饿鬼端着碗提着筷子流口水盯着那只小锅,就等着掀开盖子就一哄而上。可是盖子还没打开,就听到了余生的声音:“等等,这味道不对劲……”,说着,他一把掀开锅盖,用筷子在白饭里翻搅了几下,敛眉沉思,接着蓦地踢翻了它,雪白的饭粒滚落在脏兮兮的地面上,瞧得其他几人好生心疼。

“怎么了?这饭里有毒吗?”

余生用手捻起地上的一小撮饭团,放到墙根底下,很快就有蚂蚁从墙缝里钻出来觅食,看到饭粒争相来搬运,地上汇聚了密密麻麻的一大匝,可奇怪的是没一会儿蚂蚁军团就方寸大乱,以饭粒为圆心向外扩散,凡是接触过饭粒的小蚂蚁无不横冲直撞,骚动不止,最后栽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再也爬不起来了。

“如果没有猜错,这是关外一种很邪门的毒药,从一种长达凌云的树木上提取,中原商人称之为‘凌云木’,取自‘世人不识凌云木,直到凌云始道高。’一句。无色无味,初期中毒症状与风寒无异,会使人感到浑身无力,气若体虚,筋骨之中有酸麻之感,每过半月便会复发一次,随着毒性愈深,症状也会加深,潜伏期很长。到了后期中毒者会每日经受毒性折磨,像是有亿万只虫子钻进筋骨里啃咬,这种疼痛好比是披肝沥胆,生不如死,如果不服下解药,将会生生地忍受这种剖筋断骨的苦楚,直到自杀,或者是活活痛死的那一刻。”

余生沉冷如水的声音滴落在众人的心头,化成刺骨的寒冰,身上禁不住直打寒噤,看着地上一只只僵硬不动的小黑点,小墨颤声问:“那……那这毒有药可解吗?”

余生摇摇头:“我不知道。这毒当年在中原与关外交壤的偏远地带曾经流传过一阵子,有一队中原商人为了牟取私利从关外人手中高价收取这种毒药,然后卖给朝中一些奸党,用以控制手下人的思想。因为奇就奇在这毒会使中毒者会上瘾,不是毒发的时候一切活动与常人,一旦毒发,只要再次服食一次毒药便可抑制住毒发的痛苦,这样一来,中毒者便会对毒药产生依赖性,每隔半月就要向下毒者乞讨一次毒药,这样的话下毒者就能借此掌控中毒者的行为,因为只要中毒的人一离开他,就会由于毒发而痛苦不堪,是一种极其阴险刻毒的方法。我曾听有人说过,说凌云木的解药须用关外那种凌云之树的树叶做引,可是一来这种说法真实性无人考证,二来中原人到不了关外,就算到了关外,此树踪迹渺茫,也不一定能找得到,所以久而久之,这凌云木也就成了无药可解的毒。”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头一次听说竟有如此阴损的毒药,众人听得那叫一个心惊胆战,过了一会儿,张狂好奇地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余生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踌躇片刻,他缓缓开口道:“因为当年,我义父曾经是采购凌云木的中原商队中的一人……”

说到这里,便没有了下文,其余人见他面有难色,也就不再追问,兀自沉默了一阵子,小墨忽地一拍太腿:“糟了!这什么木的毒药这样可怕,江海县那么多百姓都领了米回家,万一都吃下去了,可不是全县的人都中毒了吗?”

众人一惊,心底滑过一股阴风,情急之下四人商议分头行动,尽快号召江海县百姓不要食用捡来的大米,可是收效甚微。由于他们几个长年隐踪匿迹,这县上没几个知晓他们的真实身份,贸贸然地闯到别人家里去还差点当成是强盗赶出去,再加上百姓们天性淳朴,亲眼在县衙前看到完颜均用“法术”降下大米的过程,心里已然将完颜均当成了天神下凡一般的人物,对他是信服地不得了,哪会轻易听信一帮子来历不明的毛头小伙的话?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江海县的出入码头已被封锁,切断了大米的供应,家里的存粮很快就会吃尽,不吃天上白掉下来的米,难道还叫他们喝西北风去啊?能阻止地了一时,也阻止不了一世啊……

到了大晚上,走街串巷忙活了一整个下午的四人灰头土脸地回来,一进门就看到对方垂头丧气的那张脸,你看看我,我看看,心里也就明白了,大家默契地各坐一边,饿地前胸贴肚皮,精神恹恹,狭小的空间里一片无力的沉寂。

“不要灰心,既然他们不相信我们,那就想办法让他们相信好了,这才一夜工夫,很多人家里的存粮还没吃完,应该不会那么快中毒的。榜眼,你去帮我备纸磨墨,探花,你和小墨先去吃点干粮,睡一觉养足精神,到了后半夜有用得着你们的地方。”

关键时刻,江海书坊的灵魂人物余生发挥起主导的作用,开始调动分工,在众人都无精打采的时候及时为团队注入了积极的动力,宁玉麟可能猜到他要干什么,犹豫了一下,问:“你有把握吗?就一夜的时间……”

余生淡淡一笑,大有渊渟岳峙的风度:“怎么没有把握呢?以前江海志最赶的时候也不过如此,我相信我自己,更相信你们,一定可以做到。”

他这句话是极有煽动性的,听着叫人一下子就干劲十足,先前再多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了。余生和宁玉麟立时开工做了起来,张狂看到他们埋头撰稿,整理资料,删减摘抄,裁纸装线……也很快就明白他们要做的事了,带着一头雾水的小墨到外间吃了几口干粮,靠着方柱打起盹儿,为接下来的彻夜拼搏养足精神。

四个人连夜赶工,上半夜余生和宁玉麟专心在忙的时候张狂和小墨也没闲着,添灯油,裁剪白纸,装订成册,跑前跑后打下手,到了后半夜张狂和小墨刷刷抄写的时候另外两人和帮着他们一起抄,四人一块儿齐心协力忙了一整夜,到外头响起鸡叫声,终于做完了全部的工作,横七竖八地歪着就地休憩了一下。

余生只睡了半个时辰就自觉醒了过来,此时天边已露出鱼肚白,灯油熬干了,宁玉麟脑下垫着烟袋蜷在马槽边睡着,余生跨过他的身体收拾起散落一地的成书,把它们都装在一个书架里,背着去了外间,意外地看到张狂和小墨也早早起来了,或者是一夜没睡。张狂坐在廊下,呆呆地望着手里的那块玉佩,脸上带着怅然若失的神情,似是在回味,又似是缅怀,余生知道他的心思,也就没去打扰他,而是径直走到跪在院中央、朝着东方虔诚拜求的小墨那里。

“在想什么?”

拍拍小墨的脑袋,小小的少年鼻头红红地,脸上依稀带着泪痕。

小墨抹了把眼泪,吸吸鼻头,说:“我只是在想,川公子和小砚如今应该到了哪里,不知是否平安?还有我家公子,他这人一向笨笨地,心又那么软,被那个凶巴巴的小朱掳了去,还不知要受多少欺负,要是没有我在他身边服侍他,他该怎么办呀……”

有感于这个小仆的忠心,余生摸摸他的头发,柔声道:“放心,我们一定很快就能救出你家公子的,一定。”

抬头仰望东边那一抹苍白的日轮,被阴郁的乌云笼罩着,惨白的日光照不到脚下这块沉沦的土地,此时此刻,同一抹日轮之下的小舟,又身在何方呢?……

新一刊江海志的推出引起了江海县的轰动,余生将自己的所见所闻,灵蟾教的真面目,还有他们的阴谋都一一写进了书里,在最后写道——江海余生批:国之将亡,必出妖孽。正是这句话很大程度上激发了那些有识之士的热情,之后不到短短三天的时间,已经组织起来到县衙门口大闹了几十次,逼迫官府解封港口,恢复粮草货物的流通,并要求县太爷亲自出面,在所有人面前把大米吃下去,以证明没有毒,更有甚者还打出狂言,要官府交出那位灵蟾教大国师,当街剖心挖肺,杀死这个妖孽。

被不间断的民愤民怨逼得焦头烂额,吴知县下令关闭县衙,但还是挡不住那些书生闹到他家门口,镇压了几次都压不下去,往门里扔石子,天天闹到鸡犬不宁,夜不能寐,急得这昏官那叫一个冷汗直冒,每天都唉声叹气,在客厅里不停地转来转去,有一回难得完颜均也坐在厅内,手里捧着一本《王摩诘诗集》,完全不受门外躁动的影响,看得津津有味,吴知县见状便腆着脸走上去,焦急地说:

“将军,我的爷爷,我的亲爷爷喂,你看这……这暴动都持续了两三日了,照那些暴民再这么闹下去,可怎么是好呀?”

完颜均看也不看他,顾自啜了一口清茶:“我都没急,你急个狗屁。”

吴知县苦着脸道:“我也不想急啊,可是这情况……它、它、它不得不让我急啊!将军,求求您想想办法吧,直接杀了他们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压得住他们呀?”

完颜均瞟了他一眼:“派你的人混进去,偷偷抓回来五个,捆起来,送到我房里。”

说完,放下茶碗,丢下火烧眉毛的吴知县,回房去了。

一进房间,完颜均摈退所有侍女,走到了床前,掀开床帘,看到了薄被之下沉睡的那人纤瘦的身形。将他掳到这里的这些天来,云舟就无时不刻不在想着逃跑,买通仆从、乔装打扮、翻顶逾墙,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也要用尽方法逃离这里,前几次完颜均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自从两天前这笨手笨脚的小书呆在翻墙的时候不慎从墙上掉下来摔断了腿之后他就决定不能再放任他自由了,将原来的仆人重新换了一批,然后又派能工巧匠为他特制了一副脚镣,一头绑在床头,另一头拴在他的脚上,把他的活动范围定死在了床前的五尺,逾越一分都不能。

一眼看到床上那人苍白消瘦的脸颊,还有那被铁链磨掉了一层皮,带着淋漓血迹的脚踝,完颜均心中一动,想要揉一揉他睡梦中仍是紧锁的眉头,可也就是这个动作使得云舟悠悠醒转,迷蒙的双眼看清眼前的人之后蓦地一亮,赶紧将自己的身体往床脚缩,眼神里有着毫不掩饰的惧怕与厌恶。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人的眼里充斥起了这种让他感到厌恨的神色?

完颜均眉头一皱,扯动床头的铁链,云舟“啊!”地叫一声,脚踝上的鲜血汩汩冒出,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往前一寸,把自己的身体紧紧地贴在背后的墙上,像是要把整个人都嵌进雪白的墙体里去。

“你还是不吃?”

完颜均看到床边放置着的饭菜,经过一夜早已冷掉了,可是一筷未动,完好如初。

云舟扭过头,不看他,也不回答他的话,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习惯用这种漠视的态度来面对他,拒绝他所有的东西,不吃他给的下了毒药的饭,就当他这个人不存在。

完颜均的眼中闪过一抹寒光,但是很快,他又恢复到了先前的神色,甚至脸上还难得带上了一丝笑意:“不吃,没关系,很快就可以吃得下。”

云舟瞥见他的笑,疯狂之中有些残酷,禁不住地抖了抖,他最怕的就是这个人露出这样的笑,每次他这样笑,代表接下来总会有可怕的事发生。

完颜均拍了两下手,从门外走进一小队士兵,押着五个五花大绑的书生进来,那些书生看到他身上穿的黑衣,认出他就是那个灵蟾教大国师,纷纷破口大骂:“你这个妖孽!滚出我们中原!”,“妖孽,你最好快点滚!否则把你剥皮抽筋,叫你不得好死!”

完颜均恍若未闻,他走到其中一个书生的面前,眼睛看着他,话却是对床上的云舟说的:“这些人和你一样,不听我的话。”

云舟不明白他的意思,可是接下来他的动作却叫他彻底惊呆了——只见他并指如刀,仅一下,轻轻松松地穿透了那书生的胸膛!

不只是云舟惊呆了,场上所有的人都惊呆了,而那个前一刻还在大叫大骂的书生显然是没有反应过来现在的处境是什么,怔怔地看着那只穿透自己胸口的手,亲眼看着自己的心脏被挖了出来,那颗滚烫的,还在跳动着的心,被眼前这个魔鬼面无表情地当着他的面捏碎在了手里,那书生就这样大睁着眼,张大着嘴,“扑通”一下直直地倒在了地上,气绝。

云舟的眼睛睁得大大地,他的身体不住地颤抖,连带着床板都发出咯咯的抖动声,就算蜷缩在一起,也抵挡不住全身笼罩那森森的寒意,眼睁睁地看着完颜均用同样的手法解决了另外三个书生,每个人都是大睁着眼,倒地毙命,那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仿佛都在盯着他看,倒着的,没有生气的眼神,快要让他窒息。

“混蛋!王八蛋!我就是在地狱里也不会忘了诅咒你!蛮夷妖孽!还有你,助纣为虐的叛徒!我诅咒你们一块儿下地狱!哈哈哈哈哈哈!”

剩下的最后一个书生是极有气节的,临死前最后一刻也不忘大肆痛骂完颜均,他把床上的云舟也自动归类成和他一伙的,连他也骂在了里面,云舟心内一颤,想要解释,但是沙哑的声音全部锁在了喉咙里,只能不停地低语着:“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滚热的鲜血刷地一下全溅到了他的脸上、身上、头发上,一直到身上的血全部冷却,变得冰寒,云舟依旧抱着自己的脑袋,不停摇着头,嘴里喃喃道:“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两眼紧盯着地上那五对倒看着自己的,没有生气的眼睛,还有地上血肉模糊的躯体,突然神经质地狂吐了起来,本就没什么东西可吐,吐到后面都是黄黄的胆汁。

完颜均做完这一切,面色如常,接过士兵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坐到床边,看着吐得天昏地暗的云舟,甚至还有心情帮他擦去嘴边的秽物,慢悠悠地说:

“现在,我叫你看看他们的下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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