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整整两个月,云舟大病了一场。
完颜均原本只是想要吓吓他,好叫他知道不服他指令的下场,可没想到中原男子的身体竟这样弱,刺激了那么一下就受不了了。在云舟病势危笃的那些天里,完颜均很是着急,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蛮族将军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后悔的神情,尤其是在听到云舟病得天昏地暗之时嘴里还在下意识地呢喃:“我不是我不是……”的时候,他就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床上这名中原男子揉碎在怀里!
完颜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吃惊。他素来热衷研究中原文化,但是骨子里还是和其他塞外猛士一样瞧不起中原人的,不管是女人还是男人,都弱得跟柳条儿似地,轻轻一弯便能折断,在他的心里,这样优美富饶的土地,这样瑰丽灿烂的文字就应该由他们这些天生的强者来支配才对,至于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能改造的就改造,不能成功改造的就销毁掉,这才是物竞天择的道理。
在塞外草原武力是衡量一个人实力的唯一标准,塞外女人倾心威武的勇士,他在塞外就有不少的女人和财物,有些是吞并其他部落赢回来的,有些是倾慕他的勇猛自愿委身于他的,草原上的标准就是这样简单,只要是你用武力夺来的东西便一辈子都是属于你的东西,无论是人还是牲畜,他的东西是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的,他们只要做到默默服从就够了。在草原上生长了这几十年,完颜均潜意识里早习惯于接受这种模式,只是他搞不明白,为何一到中原,一到了江南,这种默认的规则就完全变了……
每次面对云舟,这个柔柔弱弱的小书生,他好几次都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他比他以往征服过的任何一样东西都要脆弱、没有价值,但他就是莫名地想要他,他的身上有着江南烟雨的清新空灵之气,一如初见他时那样,缓缓漾开的轻烟水汽,还有那如画容颜,揉和了所有他想象之中的中原气质,像一则梦一样,叫人心驰神往。只是他没有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人,温吞的脾气,毫无攻击性的性子,竟然让他束手无策,人生之中第一次,用平生最引以为傲的无力都无法得到某样东西,完颜均在挫败的同时不禁疑问,他驰骋沙场杀敌无数,可为何就连一个中原男人的心都俘获不了呢?
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想要,越是求不得,就越是执着。如果说一开始完颜均想要得到云舟只是出于天生的占有欲,那么到了今时今日,这个云舟对他而言就成了特殊的存在,他已经将云舟和他以前那些靠粗暴的武力得来的所有物完全分别开了,在得到这个男人的心之前他不会碰他一根头发,因为他自己跟自己打了个赌,他一定,要亲手俘虏这个男人的心,让他心甘情愿地臣服于自己的脚下!
这场病来得凶猛,云舟缠绵病榻这些日子,每天都在忍受着痛苦,每回闭上眼,就会无数双怒目圆睁的眼睛围着他,犹如那天所看到的一样,倒竖的,冷冷的寒光紧盯着他,耳边始终环绕着那个声嘶力竭的怒骂:“你这个叛徒!叛徒!下地狱去吧!”,一声声的咒骂,使他压抑地喘不过气来,一遍遍地在梦中流着泪喊着:“我不是!”,可都无济于事……
自从他生病以来,云舟发现完颜均对他的态度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这个关外大将军就像是什么事也不用干一样,三天两头往他这里跑,每回总是往床头一坐,盯着他看,一看就是大半天,就算云舟每次都负气地背过脸去,从不用正眼看他,他也不动气,只是认真地看,专注的看,好像要把眼前这人的轮廓深深地刻进自己的心里,有好几次云舟不知不觉睡过去了,一觉醒来混混沌沌地张开眼睛,还能看到那人坐在一片暮色里,一眨不眨看向自己的眼神,两人谁也不说话,就这么悄悄地度过了一整天。
云舟觉得他能从完颜均的眼睛里看到另外的东西。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戾气,但还是令他感到害怕,只是这种害怕不同于先前畏惧的害怕,而是一种不愿面对的害怕,那是一种干净到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目光,比任意一个翻腾在学海中苦苦追寻的学子还要执着,他生怕一对上它,那个人的嘴里就会鬼使神差地跑出“对不起”三个字来,云舟知道凭他的性格可能永远不会说,也可能随时会说,但他就是怕这三个字,所以他处处逃避着他,不去看他的眼睛。在病情最危急的日子里,他可以听到完颜均在他的房里对郎中怒吼,扬言如果他死了就要他们的全家来陪葬,也可以听到完颜均揪着他的衣领,在他的耳边不停地命令他张开眼睛,立刻,马上!从低声变为高声,从高声变为咆哮,最后声音逐渐低下去,好像是受伤的野兽从喉间发出的哀鸣,破天荒地,带上了一点哀求,和他意识朦胧间被那人强迫送进嘴里的药一样,泛着尖锐的苦涩……
病情断断续续延绵了一个春末和夏初,直到夏中时分,云舟这才康复起来。
在这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里,小小的江海县几经波折,发生的动荡真可谓是跌宕起伏。
施下大米的半个月里,江海县百姓开始陆续出现头晕、乏力,筋骨痒痛的症状,吃药吃不好,症状却一天比一天严重,正当百姓陷入恐慌之际,吴知县放出话来,说江海县受了瘟神的诅咒,凡是染上怪病的人只要到大国师这边来领取圣水喝下之后就能痊愈。得病的人拖家带口到县衙门前领取发放的米粮和圣水,回家喝下不久果然药到病除(其实只是普通的水而已,毒药下在米粮上),于是更加将完颜均奉若神明,纷纷叩拜,愿意加入灵蟾教,为灵蟾教效忠,得到大国师的庇佑。
与此同时,余生他们也在一直在暗中努力应对。自从上一刊江海志发行之后一部分冲动的人集结起来到县官府前闹事,事没闹成,倒是被抓去了五个同伴,后来官府张贴告示,说是有五名书生胆敢对大国师不敬,公然咒骂神明,被上天降下惩罚,挖去心脏,现曝尸于城门口,希望其他同伙引以为戒,不要妄想以下犯上。第二天,人们果然看到城门口倒挂起了五具尸首,个个被剖开胸膛,挖去心肺,死状可怖,直看得人又是同情,又是唏嘘,余生一干人等也混迹在人群中,看到此情此景心头满是愤怒的火焰,直把拳头握得咯咯响。
经过上一次的教训,余生他们决定将活动转入地下,在江海志上写上暗语——美猴王接旨听封。暗喻弼马温,旁人看了就会联想到城西马厩,沿用老口号“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接头,靠这个方法暗中联络同伙。现在官府在完颜均的控制下对百姓的搜查很密,完颜均此人手段阴毒,不仅街上时刻都有官兵巡街,还间或又官兵装扮成寻常百姓的模样混入酒楼、茶肆,在旁偷听百姓的谈话,只要听到一句对灵蟾教的负面言论,轻者痛打几十鞭子,重者抓回刑房生生剥去一层皮。不仅如此,完颜均还公然张贴榜文鼓励百姓互相举报揭发,凡是揭发有实者有重赏,这样一来就给了一些贪图金钱的奸诈之徒可趁之机,趁机栽赃陷害,搞得人心惶惶,人人走路都恨不得四面都长一个耳朵,生怕哪天就被最亲近的人背后捅上一刀。
小小的马厩里时不时会挤满一小群有识之士,他们之中有的是贫寒布衣,有的是穷酸书生,也有的只是路边看相八卦的算命先生,三教九流,对应不等,但是身份的卑微并不能抹杀他们的拳拳之情,相反,正是由于这些人深入各个领域的危险交涉,才能使他们探听到一个又一个重要的情报。他们打听到灵蟾教的组织架构相当严密,上下级别尊卑十分井然,完颜均虽然令江海县几乎所有的人都信奉起了灵蟾教,但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进入灵蟾教内部的资格,在归依灵蟾教的时候会由级别最高的法王分配一部分教众给手下的尊者,尊者再分配给使者,这些使者的任务就是在规定时间内教授教众“教规”,据说教规足足有砖头那么厚的一本,只有使者手上才能持有,都是看不懂的语言,极其艰深晦涩,有位装成灵蟾教教徒的私塾先生勉强记下来几行写给余生看,余生看到的第一眼就震惊了,原来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所谓的教规,而是彻头彻尾的塞外文字!
完颜均规定每个教众都必须掌握这种“灵蟾教字符”,就是变相将这种塞外文字强行植入百姓的脑子里,并且每隔半月就有一个考核,考核成绩前三甲会升为使者级别,到了使者级别,就要开始学习灵蟾教语(就是塞外语言),使者及以上级别日常书写交流都必须使用塞外语言,以防下层心怀不轨窃听机密。除了考核选拔,晋升为使者、尊者的另外三种方法一是靠揭发,二是靠举荐,最好拖家带口,三是靠捐助,你拿给教里的钱越多,地位就越高,越是能趾高气扬,用鼻孔看人。另外,灵蟾教里还有严格的薪俸制度,使者的俸禄是每月半两加一百石,尊者的俸禄是每月一两加两百石,再往上俸禄还要高,无数人眼红这天文数字一样的月俸,削尖了脑袋往上爬。一时间什么污蔑毁谤啦,冤假错案啦,小小的江海县乌烟瘴气、满城风雨,老百姓田也不种了活也不干了,天天就琢磨着往上爬,这在外人看来已经到了疯狂的可怕地步,但是置身事中的人没有这个意识,他们只管痰迷心窍似地往里头挤,为此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有一名风水先生某一日偶然进地灵蟾教总舵看风水,竟意外发现半年前来江海县煽动各大才子编纂文书的朱生和陈生也在灵蟾教的总坛里,看服饰他们已经晋升到了法王的地位,穿着灵蟾教的黑衣,操着一口塞外话,脸颐指气使地指指点点,已经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塞外人,还有另外几个当日跟随他们而去的书生,也已经混到了较高的级别,一个个派头十足,走路都横着走,原来那场宴会从头到尾就是个大骗局,目的只是为了给这关外蛮夷培养叛徒罢了。
余生把一条条有力的罪证整理、记录在案,编纂成册,在江海县内流传,希望能多拉一些迷途的人上岸,大家团结起来对抗蛮夷,虽然这些百姓身陷囹圄,能自动清醒过来的很少,但他们还是不遗余力地做着,尽自己的努力,能帮一个是一个。无论不眠不休几天几夜,无论有多长时间忍饥耐寒,可他们依旧精神高涨,以前只有他们三个孤军奋战,现在多了那么多的兄弟和同伴,还有什么寂寞的呢?大家为了共同的目标相聚在一起,能够为自己的理想而奉献出所有的心血、精力、甚至是生命,这已经是最大的荣耀,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每当夜深人静,纸窗上人影叠叠的时候总是小墨最为精神高度紧张的时刻,外面官兵查得严,在里面的人絮絮低语的时他要到门口把风,手上装作在剧木头眼睛和耳朵却要时刻注意着四方的动静,一看到有人走过来就咳嗽两声,里面的人就会吹熄灯光,装作已经睡下。夜凉如水,小墨小小的身体缩在门外,又是打哆嗦,又是搓手背,每回冷地受不了的时候他就会从门缝往里看,看到纸窗上透出来的橘色火光,还有灯光下密密匝匝的剪影心里就安定下来了,他虽然年纪小,但也晓得他们在做些什么事,每当看到那黑暗中隐隐闪烁的希望之光,就会感到热血澎湃,小小的心里又是崇拜,又是憧憬,寒气都被驱走了。他将双手合十,向着天边那颗最闪耀的北极星默默祈祷着,祈祷他们的计划可以成功,祈祷这江海县早日恢复安宁,祈祷,公子可以平安归来……
就算是最紧张忙碌的日子,余生都没有放弃营救云舟。
他见完颜均现身府衙,料到云舟也一定被藏匿在府衙里,只是苦于不知道他的具体方位,他曾想过混入灵蟾教内部,但是上到完颜均,下到吴知县都认识他,况且完颜均此人阴险狡诈,在他眼皮子底下装不下去,于是他就想到了从刘仝那边入手。上回救出云舟的时候他还收获了一件小太监的衣服,于是他就易容成那小太监小东子的样貌潜入府中,起先还没人认出来,可这府宅庭院错落,他找遍了也没有找到云舟的下落,正在踌躇之际,他看到西苑一个房间有官兵把手,趁着官兵换班之时偷偷溜了进去,没想到这一进进的不是云舟的房间,而是误打误撞进了那个大太监刘仝的房间。
“你!你你你……”
刘仝一见到他,表情又惊又惧,活像大白天见了死人一样,余生反剪住他的双手,掏出匕首抵在他的脖子上,冷冷地说:“刀剑无眼,不要乱动。”
听出他的声音不对,刘仝惊道:“你不是小东子?!”
余生沉声道:“你不用管我是谁,你要回答我那个蛮族将军住在何处,这府里哪里有机关密道。”
刘仝听他这么说,小眼睛里蹦出一丝亮光:“你是刺杀完颜均的吗?太好了!你快救我,那家伙疯了,他要毒死我!要不是三天前我让小南子先吃了一口我的饭食,现在死掉的就是我了!你拿着这块腰牌想办法去京城找皇上,找王将军,快点叫他派兵来增援江海县,你只要救我一命,要多少金银珠宝我都可以给你,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
听到派兵增援江海县几字,余生脸色变了变,他接过刘仝拿在手里的腰牌,眼里的光明明暗暗,若有所思,就在这时,门口突然想起那个熟悉的可怕声音:“你是谁?”
余生猛回头,看到完颜均站在门口,身形如山,脸上有着戏谑的笑意,身边的刘仝已经腿软了,只听他的牙齿格格打颤,抖得跟筛糠似地。余生镇定住心神,低下头,捏着嗓子说:“奴才小东子,是刘大人的贴身小太监。”
完颜均笑了两声,听得人心里直打鼓,只见他慢慢走进来,一步步迫近余生,出口的声音比寒冰还要冷:“你,装得很像。只可惜真正的小东子两个月前就死了。”
余生心里一个咯噔,对方出手快如闪电,还没反应过来,胸口一痛,被一掌震飞了出去,身体撞断了门窗,重重地落在门外的院子里,喉间腥甜,五脏六腑都像是被震碎了一样,难受地吐出了一大口的鲜血,眼看着完颜均朝他走来,余生装作倒地不起,待他走进,掏出腰间事先备好的石灰粉撒了他一把,趁这间隙余生挣扎爬起,捡起那块至关重要的腰牌,拼尽全身力气攀上院墙,飞檐走壁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