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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良少年
作者:洋鸟消夏
一
()
纪洋拐过校门口那个转角的时候,正巧撞见几张平日里在学校混日子的脸,正圈着一个人,似在解决私人恩怨。纪洋对这种事不感兴趣,向来不爱凑热闹。
只不过看到杜淳皓也夹在里面鱼目混珠。
杜淳皓也看见了纪洋,手往兜里一揣,斜着脖子,就那么慢慢地走了过来,嘴里还有模有样地叼了根烟。
“怎么这么晚?都没人了。”话里倒是没有不耐烦的情绪。
纪洋盯着杜淳皓嘴里的烟看了一会,杜淳皓被看得浑身不舒服。
“干嘛?”
“烟屁股哪里捡到的?”
“老子买的!!”杜淳皓气势汹汹地瞪着纪洋,没营养得靠了两声,仿佛这是对自己极大的侮辱。随即直到刚才都维系良好的光辉形象,一下子就销声匿迹了,顿时原形毕露。
“你是不是以为这样就显得特酷?”
“怎么,不行啊?!难道你不觉得吗?”杜淳皓提了音量,很明显,是小伎俩被识破之后的内心空虚。杜淳皓也不知道为什么,本来之前真觉得,只要是个男的,含个烟就特别有味道特别帅气,结果听纪洋这么一揶揄,再配上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就真的开始思量,自己这行为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幼稚,那么一点没经大脑……总之就是别扭。
“你想多了。”
杜淳皓感觉自己似乎就要脸红了,纪洋的脸上,那表情,那嘴角,以及那一声似有似无的闷哼,除了没亲口吐出“蠢货”两个字,还有什么不明显的,“你,你!!”结果根本连能稍微讨回点气势的词语都没有一个。
“回家。”纪洋面不改色地看着面前这个暴躁起来的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再平淡不过。
转过身不去看他,心里却还是在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眼前这个人,要自己抬起头才能与他双目相对。杜淳皓已经足足比自己高出了半个头,肩膀也比自己的宽很多,仔细一瞧,嘴的周围青漆漆的一片。
这家伙,明明小的时候跌跤也要哭半天,跟个女孩子似的,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变得这么,这么……纪洋有些悻然,却找不到词汇。难道是因为小时候被当成女孩子来养,大了就真十八变了不成?
“那个,纪、纪洋——是纪洋吗?”角落里的人堆突然骚动起来。一个看起来十足凶煞的黄毛像是失去了耐心,揪住被围在暴风眼中心的学生就是一拳:“你少他娘的给我东拉西扯,把钱统统掏出来,还想不想在这地方待了你!!”
纪洋眯着眼才看清楚,被围剿的,正是同班同学莫正科。刚才他喊了自己的名字。
“喂,你干嘛?!”杜淳皓一把拽住正欲驱腿向角落走去的纪洋,“这不像是你会做的事吧?”
“那是你。”纪洋甩掉杜淳皓的手,自己固然不想蹚浑水,只是既然人家都叫他了,“毕竟一个班的。”
“喂你等等!喂!”杜淳皓没拦住,那帮人也注意到了纪洋,看了他几眼,然后看他身后的杜淳皓。
纪洋又向前走了一步,正准备开口,杜淳皓已经到他身前了。他搭住那个看起来是头目的黄毛,往边上拖了拖,咬了几句耳朵。
那头骂了几句娘,又看了眼纪洋,还扬手恫吓了莫正科一下,最后说走。之后一群人骂骂咧咧地散了。
莫正科惊魂未定地看了一眼纪洋,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是又扫到一旁的杜淳皓,战战兢兢地贴墙就走。
“喂,你那什么同学,半个谢字也没有。”杜淳皓看着那个仓惶逃窜的背影,“上次把一条狗从水沟里捞上来,好歹它还知道朝老子嚎几声,以表感谢之情。”
“……”
“走,赶紧回家,我妈让你上我家吃饭。”杜淳皓推了推纪洋。
“喂杜淳皓。”
“嗯?”
“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他就甘心走了?”
“呃……”杜淳皓抓抓后脑勺的头发,“我就说你们班他算穷的了,一天三顿有两顿是馒头,能有什么钱?”
“你编的鬼话鬼都不信。”
“……我还说,过两天请他们吃饭。世纪娱乐城。”
“行啊,杜淳皓,那地方说去就去。”
“纪洋你良心是不是喂狗去了!我因为谁啊我?!”杜淳皓忿忿不平。
“我说,杜淳皓。”
“干嘛!”
“果然,就连混混你都混不起来。”
“喂,你!!”杜淳皓的身体僵了一下,回过头来瞪纪洋。
纪洋扶正滑下肩头的挎包,无视在一旁发飙的杜淳皓,顾自向前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纪洋无意间盯着远方的一处建筑物看,细细地辨别它的轮廓,看到一群鸟在它上方盘旋,聚合又离散,不停地重复着,像是毫无头绪毫无目的,仅仅是出于本能。
走了一阵儿也没听到后面的脚步声,纪洋最终还是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嘴里还在喋喋不休的杜淳皓跑起来。
二
()
隔天早上纪洋刚到教室,莫正科就拉住了他,还刻意将声音压得很低:“纪洋,你怎么会跟那种人混在一起?”
纪洋对他的突然靠近很反感,又不是很熟,更厌恶他疑神疑鬼的神色。
“哪种人?”
“就是昨天……他们简直就是地痞流氓,抓住我就往角落里拖,一点道理都不讲。”莫正科是典型的想起来就后怕,昨晚根本就没睡好。
废话,讲道理还能叫流氓吗。纪洋暗自想道。
莫正科算是在班里成绩比较好的那一批人。也是副班长。可是人缘却算得上是差到极点。上学的时候,很多情况下,班主任都会在班里安排一到两个,充当眼线角色的学生,以便平常的大小事务,总之不在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情,也能及时得到第一手消息。这些学生,就是把班级的小秘密卖出去的那么些“敌特”。
其实这么说也有些过了,毕竟也是身不由己,打小报告就打呗,大家知道了,在他面前收敛收敛就是了,或者就干脆疏远之。可偏偏就有那样的人,非得装,还以为别人都瞎的,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似的,没事就往人堆里套近乎,好像自己不这么做就像是默认了自己的特殊身份。明明打心眼里往低处贬那些整天玩来玩去的,报告也是有什么打什么,偏偏还妄想着跟他们也打成一片,只因为班里的大局,往往掌握在那些人手里。
莫正科算是这么一块料。
“你身边那个虽然好一点,但也是流里流气的。我劝你以后不要和他们来往了。”
“你是撞见我跟他们一起鸡鸣狗盗了还是坑蒙拐骗了?”纪洋实在受不了他鄙夷的口气,“还有,要不是那个‘流里流气的’,恐怕你这张脸,也不只肿一边吧。”
“你……你!!”莫正科顿时脸就涨红了,话都说不顺溜,“我也是好心提醒你,跟着那群学校的渣滓社会的败类,你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你好自为之!”
渣滓败类?不知道这句话被杜淳皓听到了会怎样——不过他能怎样?那个白痴。
中午吃饭的时候,纪洋断断续续的听到学校两个小帮派干架的传言,还有一个人受了伤。纪洋当时就有种预感。
果然傍晚,杜淳皓脸上贴了胶布,挂着一只手臂就进来了。
纪洋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那个伤患,继续埋头写笔记。才抄了两行,就停住了,放下笔盯住杜淳皓。
“你厉害啊,干架的时候少说也有几十来号人吧,怎么偏偏就你杜淳皓竖着进去横着出来了?”
“……你都知道了?”杜淳皓竟然微微地脸红了。
“是啊。我还想知道杜大英雄回家是打算怎么交代?”
“你赶紧帮我想想,正烦着这个呢。”杜淳皓最怕他爸,从小揍他都揍成习惯了,现在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还动不动就是一掌一腿的,“喂你说,体育课跑步的时候摔一跤,能达到这程度吗?”
“这个你不是最清楚么,别让你从小到大那么些跤白跌了。”
“多久的事你怎么还总提啊。跟你说正经的,别岔开!”
“……”纪洋继续拿起笔刷刷刷地写。杜淳皓探过去个脑袋,咧嘴笑,“你这字还真是漂亮。这次月考又班级前三吧。我就知道,从小舞文弄墨的事情你就在行。”
“最近语文课不睡了?马屁拍得这么好。”
“什么跟什么!就是单纯想夸夸你,再反衬反衬我自己。你也知道,我爸我妈恨不得就像那电视剧演的那样,我是当初抱错的那个。”杜淳皓哈哈笑了几声,大概是牵扯到了裂开的嘴角,倒抽了口凉气,“嘶……”
纪洋凑过去按了按杜淳皓脸上的一块淤血。
“哎停停停!!痛死我了!轻点啊你!”杜淳皓龇牙咧嘴躲开,结果不小心磕到了手上的伤,“诶哟!!”
“喂没事吧你?”看见他痛得牙齿都咬紧了,不像是装的,纪洋也有些急了,“到底严不严重?”
“……没事儿,下个星期就能拆了。”杜淳皓艰难地晃了晃打石膏的右手。
“狗急了还知道要跳墙,你连跑都不会,你自己说你比不比得上狗?”纪洋恨铁不成钢。
“你说的什么屁话!……跑了今后我脸往哪儿搁。”
“我说杜淳皓,赶紧离你那什么帮什么团的远一点,幼稚!我不想哪天还要架着你,帮你找你那缺的胳膊少的腿。”
“你这破嘴,挑点好听的说行不?”杜淳皓苦笑,“你就不能畅想一下哪天跟着我从这头走到那头,一路上个个都是点头哈腰的,大哥大哥地喊着。”
“我很少做梦,尤其在白天。”
“你!”
纪洋把书收进挎包,转身去工具房拿扫帚:“还有,今天我值日。想快点回去就把黑板擦了。”
“纪洋你这白眼狼,良心被狗吃了吧你!!没看见我受伤啊还使唤我使唤得这么起劲!”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杜淳皓还是乖乖地向讲台走去。
“是啊,这不刚喂你了么。”
“……”隔了几秒反应过来的杜淳皓气都粗了,转头看见纪洋在扫地,眼都没往自己这儿抬,只能忍着,狠狠地擦黑板。
“杜淳皓。”
很好听的女声。
两人都往门口看,娇小的身影伫在那里,及腰的长发,眉清目秀,笑得很甜。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在校门口等的吗?”杜淳皓向女孩走过去,手在后脑勺处揉了又揉,手足无措的样子有点可笑。
“等了会儿你还不来,我就上来看看。”女孩的视线停留在一旁拿着扫把的纪洋身上,“你好。”
“他叫纪洋,跟我死铁。”杜淳皓也把脸转向纪洋,纪洋看见他脸是微红的,“米沁。三班的。”
“嗯,你好。”纪洋朝女孩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扫地。
稍作停顿,杜淳皓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很少用这么轻的声音讲话,轻到纪洋差点误以为是幻听,而且还夹杂着很微妙的情感。不过纪洋还是听到了。
“就当是今天的战利品吧,呵。”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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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并排走着。
米沁是那种漂亮得不张扬的女生。
五官不算最精致,但是搭配在一起看着极舒服,显得很清秀,干净利落。拿杜淳皓的话来讲就是,有种初夏的感觉。纪洋想这家伙什么时候文艺腔了,心里一酸,可是自己还是补充了些,大概就是天气还没开始热起来,风吹在身上很惬意的那段时候。
那么杜淳皓呢?
纪洋想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像样的词。
的确,这家伙平日就吊儿郎当惯了,什么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懒散,爱惹祸,学习不好,耐心不够,自信心又过度,云云。
他也都承认,还总开玩笑说自己是歪瓜裂枣,在娘胎里就没能好好长,算是输在了起跑线上,后来也懒得去追,干脆破罐子破摔。
“纪洋?喂!”
可是,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搭上米沁的。人家米沁好歹看着也是没什么明显的生理缺陷,本本分分兢兢业业的一女生。
纪洋正狐疑着,杜淳皓一掌下来,背上火辣辣的,“你想什么呢魂都没了,米沁跟你说话呢。”
“啊,什么?”纪洋隔着杜淳皓去看米沁,米沁掩着嘴笑。
“我们正商量改天出去玩,你说去哪儿好啊?”
“哦,我没有意见,哪里都可以。”
“看吧,我说他随便的吧。他就是嘴叼了点,挑食,而且很恶毒,其他都好说话,是吧纪洋。”杜淳皓搭上纪洋的肩,朝他笑得很欠抽。
米沁也跟着咯咯地笑。
两个人长得也不像,怎么笑得倒是有几分相似呢。纪洋想。
“那——就去唱歌咯,这个礼拜天,怎么样?”米沁看了眼纪洋,又用眼神询问杜淳皓:“到时候可能还会有几个朋友一起过去,你们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人多热闹嘛。”
杜淳皓抢着话。
“那就先这么定了啊,具体的时间地点什么的,改天再说。”
“嗯没问题,嘿。”
纪洋越看杜淳皓就越觉得他一脸谄媚的小样,怎么看怎么别扭。
杜淳皓小的时候,成绩一直在班里倒着数。老师就把他和纪洋分一学习小组,天天让纪洋催着学。两个人又是同桌,于是基本上就被绑在一块儿了。
纪洋当然不高兴,杜淳皓也不知道是存心不合作,还是真的是笨,题基本都做不对,于是每天晚上两个人都是留校留到最晚的。有时候纪洋实在是忍无可忍,就模仿他的字迹帮他订正错的题。但由于第二天老师检查的时候还会一对一提问,所以纪洋也不敢多使这一招。
有一天傍晚,无论纪洋怎么教,杜淳皓就是不会,看着边上这个人,纪洋早就不耐烦了,这情况更是恼火,就因为这个笨蛋,自己平均每天比别人晚一个小时回家,有时候课间也只能看着其他同学在外边玩,自己对着这个小拖油瓶一遍一遍地讲题。
那天小小的纪洋算是爆发了,丢下杜淳皓就走。,
结果出去才发现,天都暗下来了,自己一个人根本就不敢回家,于是站在楼道里,象征性地待了一会儿,又折回去,恨恨地重新开始指导杜淳皓。杜淳皓什么都没察觉,只以为纪洋去上厕所了。
“你们先走,我鞋带散了。”纪洋蹲下去绑鞋带,也不知道那聊得正开心的两个人有没有听到自己这句话。
那天,纪洋第一次在那么暗的天色下回家。当然杜淳皓也是第一次。本来还以为他会哭,不过当时倒是没有。
纪洋还记得那家伙还叫他别怕。当然是毫无说服力的一句话,尤其是从他嘴里说出来。不过纪洋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多少宽慰了些。
后来走到半路碰到来接杜淳皓的杜爸爸,那家伙顿时哭得惊天动地。
纪洋起身的时候,杜淳皓和米沁已经在前面几米远了。
纪洋看着两个人的背影,一个高高瘦瘦,外套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一只手揣在兜里,走路的时候背微微地有点弓着,配合着女生的步子。
另一个在旁边,小鸟依人倒也说不上,不过很娴静,有时候稍稍低头,有时候又偏过头,捂着嘴咯咯地笑。
而两个人之间始终都保持着一段距离。
还是暧昧不明的阶段吧。
纪洋想。
又想起刚刚突然蹿进脑海的记忆,不觉有点恍惚。
四
杜淳皓的右手还没拆石膏,吃饭成了大问题。
杜淳皓觊觎盘子里的红烧鸡翅很久了,折腾了很久也没有得手。用眼神一直在巴巴地乞求纪洋“给喂喂呗”,可都被直接忽视掉。大概因为这伤手,中午在学校也没怎么吃饭,实在是饿了,于是用左手胡乱扒着白米饭,还漏出来不少。
纪洋想帮他夹块肉,筷子还没碰到,就被杜淳皓的妈妈挡了回来,就着它送到了纪洋的碗里:“洋洋你吃你的,别理他。阿姨最近的手艺没退步吧?”
然后杜妈妈丢了汤匙给一脸惨兮兮的杜淳皓:“看你还长不长记性!”
“我这正版的已经没市场咯。”说着杜淳皓还装模作样地叹口气。
“混小子,鸡翅还堵不住嘴啊你。我就宝贝我们洋洋,怎么了?!”
“算起来,洋洋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以前你妈一忙起来啊,就总把你放在我们家,你还记得的吧。你杜叔叔和我当你半个爹妈也不过分吧洋洋?”杜妈妈笑盈盈地望着纪洋。
“那个时候你也就,也就这么点吧,瘦不拉几的。”杜爸爸用手比划着,“从小你就懂事。”
杜爸爸剮了一眼杜淳皓,意味深长。
纪洋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配合着呵呵地笑。
他知道,杜叔叔杜阿姨是真的对他好。自己从小就没有爸爸,妈妈有自己的工作,家是她在养。花在他身上的时间也不多。所以小时候就是杜家的常客。
正因为这样的经历,纪洋显得比同龄的孩子成熟许多,也更会察言观色,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一直尽量避免因为自己的事而麻烦到别人。
虽然杜家从没有把他当外人。
“纪洋,赶紧改口叫爸妈吧。”杜淳皓在一旁起哄。
“你吃你的!”杜爸爸劈头盖脸就是一掌。杜淳皓立马屈服于老爹的淫威之下,边扒饭边哼哼:“亲不亲生还真说不准!”
“是啊,你是我当年,看见一狼窝,捡回来的狼崽子。”
吃完饭,纪洋帮着要去刷碗,被杜阿姨从厨房里赶出来,乐得合不拢嘴。
“洋洋,你有这份心阿姨就很开心了。快去做功课,都高三了,学习重要。也帮忙催着淳皓点啊。喏,这个端进去。”
“嗯,我知道。”
开门。
杜淳皓正趴在床上,睡着了。
猪。
纪洋把盘子放在桌子上,又在心里咒骂了几遍床上的某人,然后开始写作业。
“你一来我家,看把那两位美的。”
纪洋回头,杜淳皓正大快朵颐着端进来的水果。
“没睡就过来写会儿作业。”
“我有多久没握过笔了,嗯你等等,我算算。”
“没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啊。”
纪洋决定暂时不理背后那个无赖。
“你觉得,米沁怎样?”
可是无赖没这个打算。
“……”
“哎你说话啊,我知道你能边写边说,别装。”
“挺漂亮。”
“这我知道!内在,说点内在的。”
“歌唱得挺好。”内在?那家伙什么时候学会这词了。
“哎呀,谁说那天在KTV了?!我是说,是说……算了算了。”杜淳皓叹了口大气。
其实杜淳皓自己也不知道想要说什么。
算起来,自己负伤也是因为米沁。
某天傍晚,杜淳皓看见一群人在校门口堵米沁,碰巧杜淳皓和几个朋友路过。杜淳皓看见米沁指了指自己,然后那边一伙人都往这儿看,看了一阵就走了,过一会儿米沁也走了。一根筋的杜淳皓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结果第二天,两伙人就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打开了。本来两伙人就有矛盾,这次再加上米沁说自己有男朋友的,就是杜淳皓,矛盾更是激化。打架的时候,有好几个人是冲着杜淳皓来的,这也是就他受了重伤的原因。不过后来还是杜淳皓这边勉强赢了。
事后米沁向杜淳皓道歉,说自己也只是当时只想着逃脱,又知道杜淳皓也是平日里在学校里混的那种学生,以为随便那么一说就过去了,于是情急之下就骗了他们。可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
后来两个人就开始接触起来。上次KTV之后,两人就基本确立了关系。
也跟纪洋摊了牌,纪洋当时在写作业,也没什么反应,就淡淡哦了声。只是好像身体顿了顿。
可是杜淳皓心里就是觉着有点怪。又说不出来。
“说到唱歌,哎那天那女的怎么样?”
“哪个?”
“就是短头发,瓜子脸的那个,米沁的朋友,叫——李子珊。”
“你是说王子珊?”
“啊对,王子珊王子珊。看你们很聊得来嘛,一直在旁边叽叽呱呱的。”
“她说她也要考F大,还推荐给我几套模拟题。碰巧刚读了本书,她也读过,就聊了会儿。”
“要不要——介绍一下你们认识。”
“不是已经认识了么。”
“不是,我是说,男女朋友。”
“你有这么想的时间就给我过来写作业。”
“没跟你开玩笑,我跟米沁好了之后,以后肯定没那么多时间陪你啊,看着你一个人我心里也不好受啊,你本来性格就孤僻,朋友也不多,而且……”
“我也没啊。一嗓子你妈就进来了。”
搞了半天,是要把自己推出去。纪洋心里咯噔一下,自动屏蔽了后面的一长串罗里吧嗦,顾自写起了作业。
过了一会,后面终于没了动静。
纪洋刚想转过身看看杜淳皓是不是又睡过去了,突然,整个后背一沉,被一把从后面抱住。
纪洋脸一热,身子僵在那里不知所措。只是感觉心跳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来我摸摸,你瘦是瘦了点吧,交女朋友还是不成问题的,别自卑。”
“滚!”
五
高三之后,纪洋会比过去提早半个小时到学校,可即便如此,他去的时候,往往有几个住校生已经在座位上边啃馒头边背书做题了。
而杜淳皓还是依照以前的时间表上学,他倒是想睡个懒觉,迟到不迟到的根本不在乎,只是早上一到点,就会被毫不留情地从床上赶下来。
天气一点点凉起来,纪洋已经很久没跟杜淳皓一起去学校了。没有了以往早上等杜淳皓的拖拉,纪洋倒是感觉轻松多了。不过那家伙每天傍晚还是会去找纪洋,雷打不动。只不过都比以前要晚些过来。
纪洋在的重点班,会比杜淳皓班迟下学一些,而纪洋又会在教室多留一会写作业,好几次杜淳皓在那儿等着等着就睡过去了。纪洋让他先回去,那家伙每次都打着马哈嗯嗯应着,但是第二天依旧雷打不动。
有一次纪洋明明看见杜淳皓和米沁一起先走了,可是后来他又出现在教室门口。纪洋留了个心眼,接连几天都发现是这种情况。原来那个白痴先送米沁回家,然后又折回学校。
纪洋最后还是没把这件事说穿。不过心里倒是暖暖的。
“喂,……喂!”
“嗯?写完了?”杜淳皓睡眼惺忪。
“怎么可能。回家接着写吧,天都暗下来了。”纪洋看着杜淳皓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呆滞了有10秒左右——这家伙说过,自己睡醒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瞬间会毫无思考能力。
大概是脑容量不够的缘故吧。
“最近是不是作业特别多啊,看你房间的灯都会亮很晚。”
“没办法。不过你怎么会知道?听说你晚上八点准时上床睡觉。”
“嘿嘿,没办法啊,这么冷的天,没有充足的睡眠白天什么都做不了。”
“就是有时候一觉醒过来,看你还在学啊。别太辛苦了,身体重要。”
睡足了你就能干出什么好事了?
还提身体??吃饱了撑得慌瞎起哄瞎混弄得自己这儿青那里紫的人是谁啊?到底是在用什么立场说这两个字,还一副苦口婆心的嘴脸。
纪洋有些气愤地瞥了一眼面前那人脸上新出现的淤血。
“喂你干嘛,我为你好知道不?不领情就算了。眼珠斜成这种角度不疼啊……”
*************
纪洋刚打开门,杜淳皓就从门缝里蹿了进来,边走边呼呼地往手心里呵气。
“阿姨上班去了?”杜淳皓把手里的保温壶搁桌子上,然后熟门熟路去厨房。
“都这么晚了,你不回家睡觉来这干嘛?”
分明带着揶揄的味道。当然某人没听出来里面的暗藏玄机。
“我妈褒的汤。派我来犒劳一下她的宝贝儿子。说你好久没去吃饭了,说想你了。给。”
“我刚吃过,喝不下。”
“大老爷们的,哪来那么多的娇贵毛病,这点东西往嘴里一倒不就下去了,到了胃里再说。来我帮你。”杜淳皓故作豪情万丈样,撸了撸衣袖。
纪洋不予理会,顾自写作业去了。
“真喝不下去啊——那我把这碗里的再倒回去,你过会儿再喝?”
杜淳皓走过去偷偷看纪洋的脸色。
“我说你,多大的事啊你就生气。我开玩笑呢,幽默,懂吗?”
“谁生气了,一边去我很忙。”
“喂喂喂,好歹也倒杯热茶给我吧,外面有多冷你知道吗?每次过来,连个好脸色都不给。”
杜淳皓佯装委屈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了下文,然后传出电视的声响。
纪洋回头,看见他窝在沙发一角按着遥控器,仔细一看这家伙只批了件薄外套,里面就一件夏天常常见他穿的T恤。
怕冷怕得要命还穿这么少,搞什么!!
纪洋咬牙切齿,起身进了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毛毯,朝杜淳皓扔了过去。
“嘿嘿,这还差不多。要对我好一点知道吗?”杜淳皓赶紧把自己圈起来,朝着纪洋的背影看了几眼。
“烦死了。还有电视的音量给我小点!”
“啊,我今晚住这儿了,你待会再抱床被子出来。”
在学校的时候,纪洋很少看见杜淳皓和米沁在一起,毕竟不是一个班,而且随着冬天的临近,那家伙就跟准备过冬的熊似的,整天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也不再成天乱晃荡,大部分时间都在教室里睡觉。
前些日子因为一个省级的竞赛,参加辅导班的时候,纪洋倒是和米沁见过好几次面。米沁每次都会大方地坐到纪洋身边,有时候纪洋去晚了,她也都给他留了位置。
不过纪洋还是会显得拘谨,两个人又不熟,要不是中间连着一个杜淳皓,他们也不会认识。而且纪洋本来话就不多。
两个人除了杜淳皓也没什么共同的话题,纪洋又不是很想提那家伙。不过还好是在辅导班,出现冷场的时候,纪洋就装作忙着解题的样子,或者干脆走开去请教老师。
纪洋从来就不是能说会道的人,对他来说交流是一件挺棘手的事情。在学校里,除了必要的日常事务或者学习上的事情,纪洋几乎不会和同学主动搭讪。所以班里的同学对于纪洋的印象也就停留在“沉默寡言,做事认真,成绩很好脾气也很好”之类的非常模糊的阶段上。
纪洋很喜欢这种保持距离的接触,永远都不会起争执,彼此间客客气气。也就不会带来不必要的烦恼。有时候看到班级里某两个本来是好朋友的人突然明争暗斗起来,纪洋光想到就觉得累。
杜淳皓也提起过班里女生之间的事,不同的是他津津乐道,一脸兴致盎然的模样。说到一方怎么怎么用计谋把另一方整到哭的时候,他完全是赞赏的口气:“怎样,厉害吧厉害吧!”
那大概还是初中时候的事情的吧。
“纪洋,有人找。”
回过神来。
杜淳皓正站在窗口冲自己挥手。
“干嘛?”
“还有最后一节课吧。待会一块走。”
“然后。”
“呃呵呵,那个,你把伞先借我。”杜淳皓笑,“我们都没伞,待会我先送她回家,再回来接你。”
纪洋回教室拿了伞给杜淳皓。
“哎你先等等!”
“……”纪洋停住,回过头等杜淳皓的下一句。
“……也没有什么。那我走了。”
纪洋在走廊上停留了一阵,直至杜淳皓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刚才一直都没发现,原来外面在下雨,而且还挺大。重新回到座位上继续做题,不过大概思绪一旦被打扰,是需要回归正轨的时间的吧。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改口的,自己都没注意到。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自己也成为了别人口中的,所谓冷漠的人。
纪洋对自己所营造的淡淡的人际关系很满意。
人都是相同的吧,一旦熟络起来,就会以为彼此之间必须坦诚相待,就会擅自关心,随随便便就说出“你爸爸怎么可以做出那种事情”“我觉得你好可怜”“放心,没什么大不了的都会好起来”之类的看似鼓舞人心的话。
纪洋鄙夷这样的情感。
因为自己没有遭遇这种境况,所以才能表现出来如此的宽宏大量吧,他们喜欢说这些话,这让他们觉得自己很善良,也在无意识地炫耀着自己的幸福。
所以从小纪洋就一直在刻意地与人划清界限,本能在保护自己。
孤独?和被胡乱给予的同情相比,算不了什么吧。
然而,杜淳皓算是个意外吗?
与其说那家伙一直纠缠着自己,还不如说是自己一直纵容着,任凭他让彼此维系着现在的关系。
到底是为什么呢?难道仅仅是因为,那个男人抛妻弃子的时候他也在场,并且到头来哭得比自己都伤心?
突然袭来的断断续续的记忆片段让纪洋不得不停下了手中的笔,看着刚才写在纸上的毫无逻辑的答案,纪洋索性把书合了起来。
低头看了看腕表,6点15分。
自己已经在教室逗留了将近两个小时。
天已经黑了,雨从开始下就没再停过。
纪洋开始猜测杜淳皓的行踪。
被米家人留下来吃饭的可能性比较大一些。那就是说,双方已经开始拜见家长咯。
或者他以为自己合了同学的伞已经回家了。
还是他在回来的路上被车撞了。
想到第三种可能的时候,纪洋心里有一丝不安掠过。
算了,再等十五分钟好了。
6点30
纪洋犹豫过后,还是决定回家。
*
六
杜淳皓无论怎么看,都是和自己不同世界的人。
他做事大手大脚,没什么能耐可是心眼不坏,说话也是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拐弯抹角。虽然小的时候因为爱哭,没什么人愿意和他玩,但是长大之后,周围一直不乏朋友。又有个疼他的叔叔,死活说待国内没前途毕业之后就会送他出国。所以他不需要致力于学业上,不像自己。而杜爸爸杜妈妈虽然整天又打又骂,可毕竟就那么一个儿子,刀子嘴也是因为恨铁不成钢。
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和他走到一块,杜淳皓以前总是说“纪洋你有我这样一哥们这辈子也算是功德圆满了”,纪洋会自动忽略掉这句,外带赠送个白眼。
仔细想想,那家伙多多少少改变了一部分的自己。
但是,他并有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吧,要是哪天分道扬镳,彼此再不相往来的,自己还是能够潇洒地说走就走的。纪洋想。
雨不算大,可是因为是冬天,淋在身上之后,湿气一点点渗过衣服,侵蚀着皮肤。
纪洋并没有跑,只是按照平常的速度走着。街灯把夜色衬得有些浓稠。
纪洋无意识地回过几次头,不过什么也没有发生。
“洋洋,你怎么……没带伞吗?”
纪洋愣住,面前除了一脸惊诧的妈妈,还站着一个面生的中年男人。男人看到纪洋之后,也局促起来,嘴巴动了动仿佛想对着自己说些什么,不过最终转向了一旁。
“阿惠,那我先回去了。”
“哦……嗯。”纪晓惠也有些尴尬,把手里的的伞递了过去。
男人接过伞之后匆匆忙忙就走了。
“赶紧进屋,淋成这样也不知道会不会感冒!!”
纪晓惠摘掉纪洋背上的书包,又用袖子擦掉些儿子脸上的雨水。
妈妈自从那个男人走掉之后,一直就是单身,这么多年了,说不辛苦那是假的。自己也曾想到过,有一天这个家终究要有个男人进来。可是一旦事实摆在面前,纪洋才发现,以前说服自己的话不过都只是想想而已,他要怎么跟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相处,之后是不是意味着妈妈跟自己的关系更微妙些,而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难以相信,又要怎样去信任一个毫无血缘的人?
滚烫的水从头顶淋下来,僵硬的身体渐渐恢复了知觉。
心还是暖不起来。
客厅里响起了零碎的声响。纪洋知道是谁。
洗完澡出来,纪洋越过刚要开口打招呼的杜淳皓,笔直进了自己的房间。
“……听阿姨说你回来的时候都湿透了。”
纪洋把棉被盖过头顶,又把身子转向靠墙的一侧。
“我以前就说你应该买个手机吧,都没法联系你……”
“你是不是很生气?……换做是我,我也会。”
“喂喂,你别不说话,生气就打我几拳,别闷在心里啊,你从小到大都这样。”
“其实是我送米沁回家的时候,刚好碰见她妈妈下班回家,硬是要我上去坐坐,我也不好意思回头就走你说是吧……我以为你没伞会一直等在学校,哪知道你死脑筋淋着雨就回来了啊。”
“纪洋,纪洋?你有没有在听啊,总之这次都是我的错,看你这样我也挺内疚的……你倒是说话啊。”杜淳皓走过去揪纪洋的被子,半天没揪下来。
杜淳皓也有些火了,声音不知不觉就粗了几分:
“我说纪洋,你这样能解决问题吗?!都说了是我的错,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起来打我出口恶气,总之别这样。你这样我心里不舒服。”
“你给我起来!我就不信了,这事说小不小说大也没大到那份上吧,你用得着这样吗,啊?!!”
杜淳皓正打算第二次揪被子,纪洋开口了,声音因为隔着障碍物而有些沉闷。
“我暂时不想看到你。你回去吧。”
“那你什么时候打算见我啊?明天你不就得看见我这张脸?有能耐别去学校啊。”
“……”
杜淳皓知道纪洋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以往闹个小情绪是常有,可是语气也不会这么冷冰冰。
“好好好,我走。总之今天是我不对。你别生气了。”
杜淳皓看了一眼鼓起的被子,讪讪地走了。
纪洋其实并没有多气杜淳皓,他让自己等他,虽然去迟了,可毕竟还是回去找他了,从第一次杜淳皓说一起回家开始,他就没有失过约。
纪洋是在气自己,杜淳皓只是送女朋友回家顺便在她家待了一会,这种事情不是再合理不过了吗?杜淳皓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圈子,不应该也没有必要什么事情都围着自己转,等大家毕业之后,肯定不会再像现在一样有时间每天都可以见面了吧。更何况他还要出国。
是啊,迟早要离开自己世界的人。
或许早一些会更好。或许,以这种方式会更好。
纪洋气自己,为什么一想到这些,心里会觉得空。
第二天,杜淳皓发现纪洋真没有来学校。
杜淳皓越想越来气,竟然当真了,至于么!
上午的课结束之后,杜淳皓请了假。
敲了半天,纪洋才来开门。
杜淳皓本来准备了一肚子挤兑人的话,可是看得到面前这个人的时候立马泄气了。
只见纪洋还穿着睡衣,眼睛半睁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脸也红彤彤的。
“……感冒?”
“哦。”纪洋偏头,躲过杜淳皓探向自己额头的手。
“……那你赶紧回去躺着吧。”
杜淳皓没有进门,但是也没有走。
门快要被纪洋关上的时候,杜淳皓伸手挡住。
“我还是进去坐一会吧。”
“药吃了吗?”
“嗯。”
“多少度?”
“已经退下来了。”
“哦,那就好那就好……我很少生病,所以不太知道要怎么做……那个……还是打个电话问下我老妈好了……”
“都说了已经没事了!”
不要对我这么好……
“……哦,好好。”杜淳皓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一下子说不上话来。
纪洋靠在床上,干脆闭上了眼睛。
一口一口地呼吸,仿佛要很久才能到肺里似的。在心里一边又一边地念,不要,不要这么温柔地对我。不要关心我。不要看我。不要……
气氛有些尴尬。
“还生气呢?”杜淳皓终究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我没那个闲功夫。”
“我想也是,您可是我校重点孕育对象是祖国的花朵和桥梁,是天边那颗闪瞎我狗眼的希望之星,又怎么会跟我这种吊社会发展车尾扯人类进化后腿的小人物计较,您和我可不是一个级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