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山洞大厅里变得静悄悄的了。古长启坐在她的身边,头搭拉在双股间。他感到无颜见她。他是在昏乱的,不能施制自己的情形下伤害她的。事过之后,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这时既茫然,却又感到心中一片空白。好奇怪,他忽然听到一片流水声,潺潺不断,时响时弱,似乎响起在洞厅下面的地度深处,似乎又在更远的地方。
不。他对自己说,这是山洞外面那条河的瀑布流水声。这是金沙江虎跳峡上游魔杀洞府前面那条大江的流水声。他好怀恋那座洞府和那个在洞府中落寂地打发日子的师父。
师父没有救出,他却在这里干着不齿于人的事。他哭泣起来。
水梦薇坐起身子,伏在他的肩上问他:“启哥,你怎么了?”她没有等到他一句温言软语,多少有些失望。如今见他哭泣,她反倒有些惊慌。
古长启抬起头说道:“水师妹,贫僧……失礼……这洞厅之中,似乎被人撒了什么药物……贫僧闻进鼻中……受药力控制……不能自己。
“啪”水梦薇一耳光打在古长启睑上,听见“砰”一声,水梦薇自己反被他的护体神功反震出去几近二丈。水梦薇又羞又怒,大啜道:“好!好!古师哥,你仗着功力通神,欺负弱女子!”她起身,冲过去拾起地上的长剑。铛地一声拔出长剑,就要自尽。
但她手中的长剑一下子就不见了。
他身子一晃,就夺走了她的长剑。
洞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喝:“霸主宫娘娘驾到!闲人回避!”
这是水达的声音。
古长启起身站立,收拾好长袍,渊停岳峙,纹丝不动,静静地等着霸主宫娘娘的驾到。
他骤然明白,她此时出现,绝非偶然。
水梦薇却一下子失声大哭起来。
霸主宫娘娘许小薇走进洞厅,身后没有随从跟进,就她一个人。
“薇儿,出了什么事?”娘娘的脸上挂着惊讶无比的神情问。
水梦薇不答,仍然大哭不止。
“古贤侄,你欺负了她?”娘娘望着古长启问。
古长启望着她,一声不吭。她明白娘娘此时进来,不是巧合,而是一种预谋。她更加明白,自己绝不是“神”。她受神珠的神光照射后,功力深不可测,感觉更是灵敏异常,可是,他仍然是凡胎,是凡夫俗子。他太年轻,对人的世界所知甚少,对武林的伎俩,手段等,更无阅历。人的心灵是个深不可测的海洋,是广垠无边的天宇。神在人的心机面前,也要自叹不如。何况他并不是神。所以他上了当。
“?古贤侄,老身问你,可是你欺负了薇儿?霸主宫娘娘提高了声音又问,同时双目中冷光陡射。
古长启仍然一声不吭,脸上挂起了冷笑。
主宫娘娘长叹一声道:“古贤侄,老身历来对你很有好感。不想你却干出如此不齿于人的事来。但看在天君上人的份上,老身也不能一掌就毙了你。你自己说该怎么办吧。”
“我娶她为妻。”古长启平静地说。
“什么?”娘娘惊喜异常,她原以为会大费周折,不想如此简单就达到了目的。但她深信不疑,只因古长启天性厚道,说一是一。
“我娶她为妻。其实,这样做不正是你们想要的吗?”
水梦薇不哭了。
“可是,你是一个和尚,这又怎办?”娘娘说,真有些无话找话说。
“我师父并不勉强我出家。我也并未正式剃度过。我可以还俗。”
“好!”娘娘大声说。“薇儿,起来!准备回霸主官!”
“不!”古长启立即反对。“霸主宫不是被烧成平地了吗?咱们回京城玄极门。要不然,我先送你回四川魔杀天宫。”
霸主宫娘娘大声坚持:“不行!一起回霸主宫!霸主官烧了,老身所藏的金银财宝并没有烧!老身手指一张,马上就可以再造十座霸主官!启儿,老身要在红雪山顶上为你二人举行武林中最盛大的婚礼。婚礼之后,随便你二人去何处,老身保证再不干涉!”
水梦薇靠近古长启道:“启哥,答应吧。魔杀门一个弟子烧了霸主宫,另一个弟子来还这份面子,也是应该的,你答应了吧。”
“好。”古长启说:“我答应你。”
古长启话音刚落,猛然从洞厅外面的巷洞里响起水达的大喝声:“备大轿!梵净山外宫道伺候!”
水达话音一落,水道前有人传活出洞:“备大轿!梵净山外宫道伺候!”
“娘娘回宫!”
“——娘娘回宫!”
“附马爷与公主回宫!”
“——驸马爷与公主回宫!”
古长启一听,猛然发出一阵大笑。笑声轰然,只震得洞顶的泥沙唰唰落下,只震得洞中人摇摇欲倒。
古长启猛地止住笑声,走过去扶住水梦薇,说道:“薇妹,咱们出去吧。”
他扶着她走出去,让娘娘自顾留在洞厅中。他走过水达面前时,轻声骂道:“狗才!什么驸马爷?小爷要当什么驸马爷,何不干脆就当霸主?记住,小爷什么也不是!小爷只是一个一般的练武行侠之人!”
水达一怔,随即哈腰笑道:“是,姑爷!”
这次轮到古长启发证了:“什么姑爷?”
“这是平民称家叫法,我儿子该叫你一声姑爷。”水达是何等机灵之人,他岂能平白吃亏?
古长启苦笑了。他看了一眼水梦薇。他记得水达是水麒麟的义子。如依平民叫法,水达与水梦薇乃是兄妹。
水梦薇被这玩笑弄得满脸腓红,在洞道中的火光照耀下,越发娇羞可爱。但古长启一见这矫羞可爱的笑脸,就明白自己输了。他已经全盘输了。从此以后,他将在某种程度上,在某些事情上,受制于霸主官。那春药,无迹可寻,也就无据可持。而他强暴水公主,却是无法否认的事实,因此也就有了不可推诿的责任。因此他就要受制于人了。
古长启心中涌起一阵怒火——但这怒火却发泄不出来,就立即转化为了悲哀。他只想大哭一场。
出得洞来,走过浮桥,草滩一长溜备上了近百匹高头大马。最前面有两匹鞍具华丽的骏马,显然是为古长启和水梦薇专备的。古长启犹如败兵之将,谁也不敢看。他垂着头,默默接过别大递给他的马缰绳,在别人的帮扶下上了纪,有个声音大喝道:“驸马爷偕公主上路回宫!开道!”
近百匹骏骑,近百名随从卫士,沿着新开劈出来的道路,向 山外行去。
整个草滩上和山坡上静静的,没有一点人声。霸主宫的或不是霸主宫的百数十双眼睛,尽盯着古长启在牵马的手的带引下离去。马蹄声不断增大。整个马队或前或后都渐次上了路,只有三十来名霸主宫拥着一乘小轿没有动,在等霸主宫娘娘。
娘娘还没有出洞。她登上了顶层洞厅,走到悬岩半腰的洞口,站在那儿观看。她笑着,笑得很满意。
她太满意了__她,终于还是得到了灵智神珠!
古长启一直垂头地在马上,一直没有向草坡上的一隅山岩上望去。那儿站着翠薇仙子董秋萍和她的拥随者。他知道她满目惊骇。正在盯着自己,因此他更不敢向那里望。
但马队走过下面时,他再也忍不住了。他抬起头——他一下子就看见了翠薇仙子董秋萍的双眼__那是怎样惊骇而又凄绝的双眼!泪水一下子就模糊了古长启的双目。
泪水……同时一下子就模糊了翠薇仙子的双目。
古长启没有说话。他不能说话。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大喊:“早知我迟早做不成和尚,早知我迟早会娶一个女人为妻,我为什么不娶你?你__董秋萍?”
他没有说话。可是他仍然说了。她的眼睛,泪水迷蒙的眼睛把他想说的话都说了:我爱你!我爱的人其实是你!我爱体哀愁的甜笑,凄清的丽容、落寂的冷漠,柔弱的娇躯。我多么希望能爱你保护你……
这些话,他其实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可是,翠薇仙子一下子全都听到了。她拚命忍住泪珠不流出来。她一百遍,一千遍在心里喊:“天呀!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一下子就成了霸主宫的驸马爷?”
直到这时,她才忽然明白,与其说爱的天君上人,倒不如说是爱的天君上人的人品。当具有同样人品的另一双眼睛一下子蒙满泪水——为她而蒙满泪水,她才知道她真正爱的,真正愿意为之而死的,其实是这个人,这个半神半人的人!
蹄声远去……
她双目中的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了出来,滚下睑颊,滴下地去,溶进泥土,幻化成了一支歌__一支从有人类就开始吟唱起,吟唱至今,还要永远吟唱下去的歌。这是一支班古的悲歌。这首悲歌唱到最后,终将天人合一,充满比神圣的宗教感还要神圣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的净化和灵魂的升华。这就是最彻底的、真正的献身——这就是死亡!
她身子一晃就冲了出去,掠上树梢飞掠而去。那些拥随她的青年创侠们惊醒过来时,草坡上已经没有了她的人影。
她在荒山大泽中奔掠,一边流泪悲泣,一边不时大呼:“天呀!这是怎么回事?”
她奔跑一天,不知奔掠了多远,也不知奔掠到了何处。她奔到一处大山顶的悬崖边,她向着天穹大呼:“天呀!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一下成了霸主宫的姑爷?”
天沉默着,没有回答她.天灰蒙蒙的,就象神阴沉着睑。
他的双手一下子抓拉住自己的衣襟,猛烈地哭泣起来。她最后大呼一声:“天呀!这是怎么回事?”
她身子一纵,跳向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