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陀在旁,轻轻同董秋萍喝出引气的经脉穴位,助她受气。
一个时辰后,离恨宫主的双臂忽然无力地垂了下来。董秋萍满脸排红,额际沁满了汗珠。如非她从入门那天就受到药物培元,练化之后,内力大增,经脉异常健壮,只怕今日就受不住这至阳至刚的太阳内力冲经过穴。察觉到她师父的双掌脱离后,她又引气三匝,然后才睁开双目。
她一睁开双目,就看见离恨宫主正在慢慢软下去。她惊叫一声,连忙伸手抱起。
离恨宫主有气无力地道:“为师三月前已传曹琪为离恨门掌门人。你要助她。”
“是。弟子遵命。”
“你不必受离恨门门规限制。我不要……你受离恨……之苦。”
董秋萍又点了点头。她已悲伤得说不出话来。
离恨宫主倒在她的臂弯中,轻声说:“就将我理在这秦砖下面。”
离恨宫主此时正在受散功之苦。她躺在董秋萍的臂弯中,仰头望天。她的脸被蒙面黑巾遮住,只有一双无神的双目里,瞳孔正在慢慢放大。
她突然低吟:
雕栏笑歌逝如梦,
红叶不题新旧愁。
君王恩爱似寒风,
几多落叶化尘土?
她喘息着,继续吟哦:
冷宫悲吟和者多,
千古离恨唱不穷。
从来不识君王面,
弃置其如……
她已经没有气力吟完了。这后两句,是被世宗打入冷宫悲愤而死的张宫人所作绝命诗的最后两句。董秋萍听她对世宗吟过。此时她听得泪流满面,悲咽不已。她见师父无力吟完,落不下这口气,痛苦至极,不禁就接口吟道:“弃置其如薄命何。”
离恨宫公主一听,双目中的瞳孔一下子扩大、散开,头一软,歪倒下去,就死在翠薇仙子董秋萍的臂弯中。
董秋萍哇地一声,抱住离恨宫主的尸体,失声大哭。
言央站在一边,纹丝不动,双目中却热泪滚滚。他那玉凤门的创门开宗者凤仙的母亲郭玉凤,就是明太祖的妃子,被太祖扔碗击破额角后羞愤自杀。这后宫中多少唱不完的悲歌怨曲,尽在这诗句中了。
只有水梦薇,她恨透了这个离恨宫主。她走上前去,假作劝慰翠薇仙子董秋萍。她蹲下身子,却悄悄揭开了已经死去的离恨宫主的蒙面黑巾。她想看看她深恶痛绝的这个离恨宫主究竟是什么样子。
她一揭开,忽然大叫一声,飞身后退,躲到古长启身后,抱住她的肩头,抖个不停。
所有的人,都被蒙巾下面离恨宫主的那张脸惊呆了。董秋萍惊得哭不出来了。
只见离恨宫主那张脸上,布满了疤痕──不止是布满了疤痕,简直是疤痕之上再结疤痕。
周围的人都是武学大师,尽皆一眼就看出,这疤痕不是剑伤、刀伤之类的兵刃造成的,而是抓伤的伤痕造成的。离恨宫主是被别人抓伤?还是她自己抓破自己的脸?她的功力武功比水梦薇还略高一筹,谁能抓伤她?如是她自己抓破自己的脸,又是为什么?她为何要不断地、反复地抓破自己的脸?
水梦薇大叫:“她不是瑞妃!”
古长启大喝:“住口!”
佛陀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水施主,她是瑞妃。她在离恨宫那大溶洞中,在大山底下,一住十多年,那些日子何等凄苦。你可知道?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只有对死去的亲人无尽思念。只有对世宗皇帝又恨又爱的情感日夜折磨着她。她痛不欲生,疯狂之际,便抓破自己的脸……”
“你在现场看见?”水梦薇大叫。
翠薇仙子哇地一声大喊起来:“水公主,求求你,你少说一句吧!”
“人死不能复生。”言央开口道。“任何人不要再惊扰亡魂。”
言央对着尸体一拜道:“是瑞妃也罢,不是瑞妃也罢。她无疑是明宫中的一个冤魂。瑞妃是可以装的。但这悲痛欲绝的离恨之情是不能装的。谁也装不出来。古夫人,请将你师父安葬了吧。”
说完言央伸出双掌,平平一吸,便将长城上面铺的秦砖吸起一片,古长启默默上前,蹲下身子,以手抓泥。不久,便抓出了一个深坑。
翠薇仙子哽咽着,将黑巾重新罩住离恨宫主的睑,抱起她的尸身放进坑中,复上泥土重铺秦砖,埋下了瑞妃。
长城内外,自古兵祸不绝,不知死了多少人。两年前,阴山附近的鞑靼头目俺答,便和明军在这居庸关打了一仗,因关势险阻,入不得关,才绕得宣府,直逼京城。长城内外的山野间不知有多少无名无姓的荒坟。而今这长城上面的秦砖下,葬了一位皇妃。不知她的冤魂要在这长城上与荒山野岭同悲多久,何时才能超脱情孽缘,重入轮回?
水梦薇走了。言央一开口,她就赌气走了。古长启跪在地上挖泥坑,知道她赌气走了,也没有阻留她。直到翠薇仙子铺好最后一块秦砖,拜毕起身,他才走上前去挽起她的腰说:
“我们走吧。”
言央身子一晃,倏忽不见。
古长启挽着翠薇仙子最后离去。翠薇仙子还在抽泣,一步三回头,不忍就舍冤魂,昆让她独留岭上。但在古长启的劝护下,还是走了。
只有山风没有离去,它是冤魂的长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