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仲文想了想道:“言掌门。”
言央在台下道:“恭城伯要说什么?”
“听说言掌门懂玄理,能掐知未来。细推起来,言掌门也算大明朝朱家的皇亲国戚,不知言掌门可曾掐算过大明朝的帝运没有?”
“恭诚伯究竟要说什么?”
“唐——武——宗”陶仲文一字一字地吐出三个字。
“哦。”言央轻轻哦了一声道:“逍遥劫?”
“正是。昔年赵归真隐于深山修道练气,大成之日,正待下山,忽得一梦,见太上玄元皇帝前宣谕……”
佛陀大吼道:“妖道死到临头,还要妖言惑众?”
古长启道:“太上玄元皇帝是谁?”
水麒麟道:“就是道教的老祖宗——老子。太上元皇帝这个尊号是唐高祖尊封的。”
陶仲文谁也不望,只望着言央道:“太上老君托梦说,武宗登基,天数六年。武宗少时,在宫中顽劣异常,专喜将一株人人喜爱的干年桃树,一枝一枝地折断,用以打马催骑。
这枝桃树被他折了两年,枝丫折尽,开始逐渐枯萎了。”
水麒麟笑道:“妖道,唐武宗犯桃花劫了么了?”
陶仲文继续说:“有一天,武宗又到那里去折桃枝打马催骑。他见桃树已枯,便令人将它挖了出去,丢弃在园中。武宗临去时,又去将这桃树仅剩的一枝占枝折断,用以催骑打马。他折这最后一根丫枝时,其枝已枯,咔喳一声折断后,那断口处突然冒出一缕黑烟,直飘上天,修忽间就不见了。那年他才十四岁,离登基还有十三年……
佛陀又大吼道:“妖道!哪册史书上有这记载?正史没有,野史俾史也没有!你要妖言惑众,也得有点依据!”
陶仲文提高声音道:“武家二十七岁登基,那是他摧残千年桃树后的第十三年。这一年他登基后依例大选嫔妃,其中有一位姓武,入选时年仅十三。此女进宫前在邯郸便已是出了名的美女,琴棋书画歌舞,诗词文章骑射,居然样样看得。言掌门,此文如非千年桃精,又安得有此才艺色貌?此女入宫不久,便蒙武宗专宠。其实,唐武宗哪里知道,这王才女就正是那千年桃精转世而来,是专来入劫的。”
水麒麟高声笑道:“妖道!你编故事讲,是想拖延到官兵来么?你看山下,你那神道教的牛鼻子可是拦不住老夫的部下了!”
陶仲文笑道:“水霸主稍安勿燥。古已有贤称这逍遥劫为帝王劫。从纣开始,死于女色,朝廷败于荒于女色的,你数得清么?言本朝而有忌。以唐武宗为例,他登基前之两个皇帝,皆因服食春药过多而死。唐宪宗唐穆宗之辙,唐武宗岂有不知?但那才女那等绝色,唐武宗又哪里忍得任让她置困而不享用?”
水麒麟大笑道:“说得好!帝王癖!确实是忍不住的!”
“正是如此。”陶仲文回答道:“玄理有言道:入癖即入劫。水霸主,你且容老道先将赵归真讲完。太上玄元皇上托梦赵归真,就是宣谕他前去合劫。赵归真领了这道道谕后,醒来便跨上仙鹤,直飞长安皇宫。”
翠薇仙子失声道:“越编越玄了!”
佛陀两次插话,陶仲文望也不望。哪知他专对翠薇仙子解释道:“古夫人不信么?那是你于武学一途所知太少了。”
古长启诧道:“武学?这类奇谈与武学有何关系?”
天君上人喝道:“启儿休要出丑!听他讲下去!”
陶仲文笑道:“古少侠,你虽然得了一身空前绝后的内力,却对将这内力用于武术技击的法门所知太少。以老夫本从为例,老夫不发功时,体重约有一百五十斤。可是,老夫如将轻功提到极限,体重仅为一十斤。据先师讲,当年赵归真轻身之际,体重比初生婴儿还轻。
岂不是只有几斤重么?赵归真驯养仙鹤,体高四尺,望颈达六尺,展翅后宽达五六尺,又岂是六七斤重量便不堪负重不能飞了?”
佛陀大叫道:“妖道东拉西扯,当真是要等官兵前来救援么?”
陶仲文仍然不理不睬道:“归真先生骑鹤降于长安皇宫的大殿之前,那可真正惊坏了唐武宗。他见有此仙人下凡辅佐,又哪能不崇信得五体投地?他敬称赵归真为道门教授先生,就象当今皇上称老夫为先生而不名一样。唐武宗在皇宫中为赵归真寺修了一座‘望仙观’,给赵归真居住。唐武系政躬稍暇,常至观中听讲法典。他又哪里知道,赵归真是领了道谕前去合劫的?”
陶仲文提高了声音道:“癖,便是劫。帝王癖,便是帝王劫。国事荒废是劫。眼金丹早夭也是劫”见国色而贪享受,元阳日日宣泄。身子淘空之际,入癖便是日深之时。那时,唯有金丹可以满足帝王癖。所以,这金丹便是启劫之手。梁高辅是嘉靖的劫。”
佛陀慢声道:“陶仲文,你将尔等的作为归于嘉靖帝的劫数天数,我等便不杀你了么?”
霸主官娘娘亦道:“陶仲文,咱们拼死间阵,可不是来和你一起戏说历朝帝王藏的。你见当今天下绝顶高手尽集于此,惊慌之际,知道再也逃脱不了……”
“且慢!”陶仲文正色道:“娘娘此言差矣!我陶仲文纵然不能同胜各位,但单打独斗却是谁也不惧的。就算单打独斗也不胜,如是要走,那是谁也拦不住的。水霸主,老夫与你皆是武霸,你想不想领教一下老夫的仙游射?”说罢拔剑在手。他不说要领教水麒麟的什么武功,却毫不客气地要水麒麟向他领教,自然是要激他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水麒麟傲然道。
水梦薇道:“爹爹小心。仙游射类似灵猿真人的真力弹丸,只是霸道十倍。”
“是么?老夫更得试试真伪了!”水麒麟只想好好扬眉吐气一番。“启儿,将龙泉剑借与为父打上一场。”
古长启默默拔出龙泉剑,倒转剑柄,递与水麒麟。
水麒麟傲然微笑,走了两步,伸出左手去接剑。他的左手刚刚接过长剑,突然间,他的身上“轰”地一声,燃起了一团雄雄烈火。
水麒麟是何等样人?他纵然大意傲然之际,纵然与爱婿打交道最不提防之际,也是本能地眼凤六路,耳听八方。他接剑之时,眼角瞟到梅九牧动了一动,手指轻轻弹了一弹,接过剑后,顺势就对着梅九枚。待得火起,他立时明白遭了梅九牧暗算,大火一起,他的长剑已经射了出去,正在插进梅九枚的胸口。
这都是眨眼间的事。
在场之人,谁也想不到梅九牧会在这个时候发难,更想不到梅九牧要偷袭,更更想不到他会用陶仲文的霸烈火药来偷袭,这种独门霸烈火药,陶仲文连儿子门人都不传,梅九牧怎么会有这种霸烈火药?
陶仲文与众人戏说帝王劫、水麒麟的心态松懈,加之环处家人兄妹中,自以为最安全,这时间他最不提防。梅九枚的时机选得很好。
一时间,众人大乱。
言央一见众人大乱,立即飞身而起,拦在众人与通天台之间,一柄飞剑已经脱手而出,就在通天台前飞游防卫,那自然是防卫陶仲文暴起发难了。
陶世恩大叫:“爹爹,快发动阵势!”
言央立即大喝:“谁敢?”口中大喝,那柄剑已同时照直往陶世恩头顶百会穴上飞刺而去。
陶仲文伸出长剑格挡:“言掌门剑下留情!老夫言已达意,难道还会反悔么?”他的长剑格开了言央的飞剑,但那飞剑却不知怎的,一下子倒转剑柄,在陶世恩的右肩琵琶骨上一敲,陶世恩顿时一声惨叫,倒在通天台上。飞剑倏忽飞回,又遨游在通天台前的空中。
陶仲文手扶通天台拦,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明白这才是言央的真功夫。
与此同时,那一面,许小薇和水梦薇同时拍出四股阴寒掌力,意图将水麒麟身上的雄雄火团拍灭。可是,四股阴寒如冰的掌力拍将上去,却只能使得火团窒息一下,哪里扑灭得了?水麒麟一个身子在场中带着一团大火摇晃不定,踉跄着不愿倒下,口中大叫:“大哥!
这是天灵敏么?小弟……终于……还是死在司马家的……后人……手中,大哥!”他一声大吼,终于支持不住,倒在地上。
一清师太扑上去一把抱住许小薇的腰,同时大叫:“长启,快拖住梦薇!”如非二人分别拖住她母女,她母女只怕真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水麒麟那一剑正中梅九牧胸窝,直没剑柄。台上言央废了陶世恩,台下众人见水麒麟起火而束手无策。这一方,梅九牧临死前却极尽全力在大喊:“师父!”
天君上人喝道:“你为什么要这样乱杀人?”
梅九牧却不理不睬天君上人乱了方寸的问话,直接喊道:“我恨你!”
“你恨我?”天君上人大为吃惊。
“你不该……爱我妈妈!你不爱我妈妈,父亲心性……不会乱!他就……不会杀妈妈……!”
“你——?”天君上人气得大吼,却说不出话来。
“我很你!”梅九牧用尽力道,最后大叫一声,吼完之后,头一垂,就一命归西了。
在许小薇母女俩的哭喊大叫声中,水麒麟被活活烧死了。水梦薇嘶裂声音不住惨叫,古长启只好顺手点了她的晕穴。董秋萍抢过来,从古长启手中抱过水梦薇。
霸主宫娘娘却慢慢不哭了。水麒麟被烧死后,她朝着那团大火跪下去,伏在地上,默默送别地亡夫的灵魂向西飘去。
大火烧完了……
水麒麟被烧得尸骨无存。地上一团焦黑,烧焦的泥土上只有些微骨灰。一代武霸,竟然如此出人意料地眨眼间就死了。
梅九枚亦死了。他十七岁就成了一代魔头,生平杀人却比为霸武林十六年的水麒麟还杀得多。
陶世恩成了半个废人,如今连水梦薇也能轻易胜他。
场中一片静寂,只有言央的飞剑在空中遨游,犹如一只喂驯了的小鸟。
霸主宫娘娘从地上站起身来,走到梅九牧的尸体前,道:“言大哥,这尸体怎么料理?”
“你想鞭尸?”天君上人轻轻问,双目中是一片死寂空茫。
许小薇闭上眼道:“不鞭亦罢。你让我用药将它化了。”
“求你……让启儿将他埋了吧。”
“能将你那一钱不值的寡忧一并埋了么?”霸主宫娘娘陡然睁开经眼间。“梅九牧死前说什么?”
“他说……他恨我。”
“是的!你一生尽做烂好事,谁又真正谢过你了?”霸主宫娘娘大吼道。
天君上人垂下了头。梅九牧的话深深震撼了他。他与梅小姐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但梅小姐嫁到杭州后,天君上人却悄悄留连在杭州司马世家的庄外山林间。他虽然清愫纯净,不越轨也无半分所图,但这等少年人的行动本身就大违封建社会的纲常习俗。司马灵台猜忌之后,他才离去。他在江湖厮杀中与今日的一清师太当日的水灵秀相互倾慕,却自以为配不上水小姐,与唐蝉匆促成亲。唐蝉却又为他而死。他也为唐婢而出家做了和尚。他与一清师太都出家后定居四川,一个在峨嵋山,一个在虎跳峡。但出于出家人的戒范,二人从不见面。
天君上人抬起头时,脸上挂着一种坚定的神色,走向满身是血的一清师太。
他问一清师太道:
“你……的伤要紧么?”
一清师大道:“不要紧。”
“你……你……真的很留恋那掌门之位么?”
“……攻阵之前……我已将峨嵋掌门传与一净师姐了。”
“哦!天君上人大出意外。
“你才脱困,”一清师太说。你还不知道,我连八大门派的盟主令旗也一并辞了。我如今是闲云野鹤,飘零一身。”
“那么,你是还俗了?”
“还什么俗?身在空门时,心中其实一点也不空。我其实……从未出过家。”她双目中,流下了两行清泪。
天君上人默默地走开了。
他走到场中,对着通天台中的陶仲文道;“陶真人,是你指使我这逆徒,用你给他的霸烈火药,烧死水霸主的?”
陶仲文答道:“何用老道指使?他找到京城老夫的府中,跪下求我收纳他为弟子,要学神功‘仙游射’。老夫不愿坏了武林规矩,没有收他。老夫也想杀水霸主,老夫又何不乐得用他做做杀手?”
“倒是怪你不着。”天君上人道。“不过,今日我与启儿可是要先将你杀了。”
古长启道:“陶仲文,你将我父亲交出来!”
天看上人道;“启儿,你找到你父亲了?”
“是父亲找到我的。师父,他就是玄极门的梁建成。他被陶仲文抓去作人质了。”
天君上人哦了一声,慢慢走向通天台。
陶仲文道:“上人且慢动手。古少侠,你父亲被囚于通天台下。老夫这就令人将他放了。以他作人质。其实一点作用也没起到。一万四千斤炸药炸你不死,岂不是天意么?”
“杀母之仇,杀妹之仇,又怎生算法?陶仲文,我与师父还是要先杀了你!”
“老道话说完以死谢罪,古少侠该满意了吧?”陶仲文说。
古长启沉默无言,不知该怎么回答。
陶仲文道:“言掌门,请先将飞剑收回如何?”
言央默默收回飞剑,笼在袖中。
陶仲文说:“咱们不妨先将嘉靖的帝运推算完了,再说其他。言掌门,老道说至金丹启劫,说梁高辅是嘉靖的劫。其实,天不生梁高铺,也会有李高辅王高辅出来劫。坏事之祸端,还是那癖、那帝王癖。有帝王癖之所需,才有梁高辅之献金丹。言掌门,古贤说,饮食男女,人之本性。但一般人又哪能能对国人予取予求?随心所欲?所以色无度以至成癖者,多为王者。那么帝王为人,道家便不为人?王有所需,道家便无所需?合劫之际,各取所需,岂不合情合理?”
言央叹息一声,没有回答。
陶仲文又道:“唐武宗当日崇信道教,赵归真便趁机兴道灭佛。唐武宗下令毁寺废庵近五千所。两座都城只准留寺各一所,每寺留佃三十人,全为外事所需。如此灭佛,尤胜魅太武帝、周武帝。以至唐宗驾崩之后,各教恨极赵归真,群起而攻。宣宗继承大统,纳言队弊,诛死赵归真,但他却又多事复兴僧尼,西京增寺庙八所,各处庙宇,尽行复修。言掌门,道乱朝为妖,佛敌政难道不亦为妖?所收寺庵良田数千万顷,又复返还,岂非无谓折腾?更有荒唐者,唐武宗服食金丹通妙。全为享用王才人,以至三十三岁便夭了性命。后宣宗继统,明知这金丹多服不得,他却又蹈复辙宠信方士李元伯,大吃其春药,以至药性猝发,背上生疽……”
霸主宫娘娘大喝道:“妖道!唠唠叼叼说这么多究竟要图什么?”
“老道要图什么?言掌门明白。教权与皇权时常互为因果。道兴佛灭,佛兴道衰,都是劫数。这功罪可辩说不清。所以,老道死后,请言掌门、古少侠、天君上人千万勿多伤无辜道兄。”
言央道:“我可不向你许什么诺。不过,陶仲文,你那徒子徒孙,成不了气候,还没有人愿意花力气去对付他们。”
“如此一说,老道多少放下了些心事。”陶仲文说完,额头突然汗如雨下。
言央道;“陶真人何必再硬掌?水霸主破你的阵障时,你本在调息。你如从那时起立时闭关半年,或许能还原十之六七。水霸主一现身,你就坐不住了。你挡了老夫一剑,又立时震断了几条经脉。是哪几条?”
“手三阳,足三阴。”
“那么,你还有什么丢不下的?”
“老道丢不下那位佛兄。”陶仲文说:“佛兄,梅九枚成为魔头,是你一手造成的。你敢不敢承认?”
陶仲文话音一筹,霸主宫娘娘立即“咦”了一声,脚下情不自禁地朝佛陀移了过去。除了言央,众人无不大惊,齐齐望向佛陀。
陶仲文又道:“几年前,你在徐州将一封信悄悄塞进梅九牧的衣袋。写些什么,老道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是好事。半年前,你又串通杀手杀向庆章,将梅九牧送下霸主宫地牢。你又亲人地牢,安排他父叔子三人见面,使梅九牧一下子得到百数十年内力,成了霸主宫的克星。”
佛陀笑道:“这些事何用你来多嘴?娘娘不必出手。老纳会还你一个公道的。陶仲文你快死吧。老衲与你要黄泉路上再打一架好了。”
陶仲文这才回头对弟子门人道:“你等速拟奏折,启奏皇上,就说我突然病死在仙源宫中了。”
陶仲文言毕,身于一弹,纵出通天台下,双臂如大鸟扇翅一般舞动,直落下通天台来。
落地之后,一个踉跄,差点跌了一跤。以他那等功力,落这三十丈高,何须扇臂舞袖?又怎会站立不稳?只因经脉不全之故。换了别人,早就废了。
陶仲文站在通天台下道:“各位请验明正身,省得以后找龙虎山万玉山的麻烦。”
言央道:“此人生死,事关重大。佛兄,你多看二眼。”
佛陀将残存的右手一挥道:“陶仲文,你快死吧!”
陶仲文从身上取出一个小盒,黑黝黝的,不知为何物打造。他将小盒反扣在头顶,一按机关,那霸烈火药倾倒而下,落在他头带的沉水香叶冠上,轰地一声,一团烈火冲天而起,火舌冲起二十余丈高。
陶仲文死了。他一生最得意的武功就是仙龙接力大法和霸烈火药。他也是死在这两种武技上。
两个武霸都死了。
佛陀看得清清楚楚,他合什唱了一声佛号。佛号宣完,却怎么也忍不住心中的高兴,仰天一阵狂笑。笑罢,又合什向天膜拜道:“两个武霸都去了,阿弥陀佛!都去了。武林可享一时之太平,朝中也可少死几个言官。”
霸主宫娘娘道:“你这大奸大恶,你也该去了!”她一直站在佛陀身侧虎视眈眈,但她明白她不能出手。天君上人、古长启,言央都不允许她出手。何况她也打不赢佛陀。
佛陀道:“老衲事已办完,当然要去了。言老儿,娘娘称老衲大奸大恶。你呢,你怎么看待老衲?”
言央垂头道:“千秋劫罪,一时也说不明白。不说亦罢。”
佛陀怒道:“怎么说不明白?老纳乃圣僧也!你怎地不敢承认?老纳纵然用了不正当手段,却一力促成了两个武霸之死。言老儿,换了你来,你敢不敢用这不正当手段?只怕你太爱美名清誉,只能坐着等时机哩!”
霸主宫娘娘怒道:“你想当圣僧?千古留名?好!咱们弄一抬八格大轿来抬你去武林游幸一通!让万人景仰一番如何?”
灰影一闪,天君上人已经拦在她二人中间。天君上人道:“薇妹,求你让他安静圆寂。”
霸主宫娘娘大吼道:“麒麟却是被活活烧死的,他怎么该安静圆寂?”
一清师太走过道:“嫂嫂,各人命运不同,认命吧。”她劝许小薇,自己却哭起来。
佛陀道:“多谢二位。老纳死后,二位何不出海仙居?中原武林有古少侠,已够威慑数十年了。”
二人对望一眼,没有说话。
言央道:“快去吧。你的肉身,由老夫觅地安葬。”
“好!”佛陀大声道:“言老儿,你认帐了!”
佛陀盘膝坐下,身子一抖,已运内力自己震断了自己的心脉,一命归西。
言央道:“请娘娘验尸。”
“一具臭皮囊!有什么好验的?”
“娘娘的霸主宫杂条繁多,何不先退?”
“你怕我多杀无辜,要我先走?”
“正是如此。”言央说,垂下眼皮。
霸主宫娘娘无奈,对一清师太道:“妹子,你和应大哥什么时候到红雪山庄来?”
一清师太惊喜道:“红雪山庄?”
霸主宫娘娘点了点头。
天君上人合什道:“如此一改称呼,贫僧,哎,还称什么贫僧?在下是一定要来的!”
“那我先走一步了。”她说,身形已向山下飘去。她一边飘行一边对古长启道:“启儿,你要善待薇儿。”
水梦薇躺在董秋萍怀中,还未醒来。古长启用力点了一下头,跪拜送行。
言央等她走远了,才对天君上人应东阳和一清师太水灵秀道:“恭喜二位。什么时候,我还要来讨杯水酒喝。”言毕,倏忽不见。地上同时不见了佛陀的尸体。
天君上人道:“启儿,我们也该走了。魔杀门就传给你了。”
古长启双膝跪地道:“师父,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我会托人送信来的。”
一清师太道:“那柄龙泉剑,就留给薇儿了。我们走后,你先上通天台去接下令尊,然后葬了梅九牧。最后弄醒薇儿。”
“是。师父,徒儿有负师父厚望,杀人过多。此事不知当如何处?请师父示下。”
“杀了也就杀了。莫不成我魔杀门的人就任人宰割?你不必自责。如今浩劫已过,以后不开杀戒也就是了。”
“一清师太道;“你若觉得良心上负担太重,不妨抄写一百部《大方广佛华严经》,分送各处寺庙。如得高僧偈诵,倒也可以将血光逐渐化解。”
一清师太说完,就向山下飘去。
天君上人说:“就送九华佛门吧。那是为师出生之处。”
古长启道:“是。”抬起头时,他已泪流满面了。
“不必难过。”天君上人说,随着一清师太,向山下飘去。直到二人飘远,才站起身来。
董秋萍道:“长启,别难过了。你师父有了这归宿,你该为他高兴才是。”
“我正是喜极而泣。”
“快上通天台去接公公吧。这山上剩下我三人了。天也快要亮了。”
古长启尚未回答,只听通天台后面响起一个声音:“启儿,不必上去了。为父在这里。”随着话声,从通天台后面走出一男一女两个人来。为首一人,一张国字脸不怒自威,正是梁建成。旁边一人,却是古长启的母亲。
古长启大惊道:“你——你——?”他不但大惊,简直就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梁建成笑道:“启儿不必惊慌,听为父细道端详。”他的声音抑扬顿挫,微带戏腔,充满自得的洋洋喜气。
倒是梁夫人抱怨道;“陶仲文、水麒麟、梅九牧都死了,可能找你麻烦的大高手都死了。看你高兴得那个样子!启儿,我们武功不足,你又不在身边,我们全凭心智自保,我们活下来了。”她从怀中摸了半块玉佩道:“你怕再有诡计,可看清这玉佩。这是我们母子在海边相认时那块玉佩。这玉佩在我身上,替身是没有的。”
“替身?”古长启开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梁建成道:“正是替身。从荒岛回到大陆,为父算定陶仲文会以为父要挟你归降。他在荒岛上不是干过一回吗?为父便潜去岭南南剑门,将早就备下的两个替身派去京城执掌玄极门。果然,陶仲文对他二人下了毒手,让他二人服了归心散。”
“哦,原来是服了归心散。难怪那么听话。”古长启说,忽然大叫:“不对!”
“什么不对?”
“陶仲文抢劫到铁球后。为何不用归心散毒害家师和岳父呢?”
“他二人功力太高,陶仲文可不敢冒险留在身边共事。何况他要以你师父岳父诱你进洞一起炸死,又何必浪费归心散?那等药物,炼制容易么?”
“这倒也是。那么妹妹也是替身了?”
“哎,你妹子倒是真的死在阵中了。不过,启儿不必悲伤,你这妹妹不是亲生,是为父从小捡回家中义养的。”
古长启听后又是一惊,随即怒道:“纵是义女,也不该让她遭此毒手!”
梁建成大声道:“如不舍她,又哪能骗得过陶仲文?”
古长启顿时默认。但他心中觉得异常悲哀,为义妹感到太不值得,也恨父亲太残忍。为什么不将义妹送去岭南避难?想到这里,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自己是他的亲子还是义子?
如是亲,哪个父母舍得五岁就将他弃于街头去涉那等大谋,吃那等苦头?
他还没有问出声,董秋萍已先忍不住问出了声;“请问公公,长启是否你的亲出之子?”
梁建成勃然大怒:“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古长启一下子明白了:他自己并非梁建成的亲生之子。如若不然,梁建成不会那么恐慌不能自制的。
古长启默默走到梅九牧的尸体前,从他胸中拔出龙泉剑,插回背在背上的剑鞘,对董秋萍道:“秋萍,咱们找师父去吧。”
梁建成夫妇同时大叫:“启儿!”
董秋萍将水梦薇交给古长启道:“长启你抱好薇妹。我问问父亲下落。”她走到梁建成夫妇面前问:“请问梁老伯,家父董阳哥三人可是被你一直密囚在玄极门?
“先是囚在玄极门内。”梁建成一下子垂头丧气。他一得意,终于露出马脚,让古长启起了疑心。“后来我夫妇避于岭南,陶仲文吞并玄极门后,将三人都弄去杀了。”
董秋萍拚命克制自己不哭出声来,又问:“尸体呢?”
“不知道。大约烧了。”
董秋萍回身接过被点了晕穴的水梦薇,说:“长启,我们走吧。”话一说完,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梁建成夫妇又失声同时大叫:“启儿,你不能走!”
梁夫人一下子哭起来:“启儿,你是我们的亲儿子,这是一点也不假的。只是你父亲从小在武林血杀中滚打过来,为人……有些冷酷。你不要看不惯……他到底是你父亲呀!”
古长启从地上抱起梅九牧的尸体,说:“母亲,孩儿会来看你们的,今日却要先去了。
话音一落,他和翠薇各抱一尸一人,倏忽不见。
这时,天色才渐渐发亮。
梁成梁站在通天台下,发了一阵呆,陡然长笑起来。他越笑越响,越笑越狂。如非梁夫人在他背上拍了一掌,只怕便会笑得换不过气来,经脉中出点什么偏差。
他止住笑,大声说:“启儿走了也好。他不走,老夫要称霸武林,他会阻拦的。他纵然不在老夫身边,但武林中谁不知道他是吾儿?谁敢不拥戴老夫?”
言毕,建成梁又是一阵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