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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3

作者:孤月清寒 当前章节:14934 字 更新时间:2026-7-4 18:49

冷潸讪然站了一会儿,才试探地道:“三爷,我……”

明钺没有回头,只抬起一只手阻止他再说下去,又挥了挥手,示意“你走吧”。

冷潸无奈,悄然后退了几步,远远地望着明钺和马。他不敢走,似乎也不想走。

明钺依旧伏在马背上,一动也不动,只有被撕破了的白衣的下摆,在风中飘着。

冷潸这一次真的发现自己在流泪了。他并不为这泪感到羞愧,即使别人都说“男儿流血不流泪”,即使他为之流泪的人是银面魔君,他知道,自己的泪,是真的。

他终于又走上前去,垂首道:“三爷,我知道您不愿再见我,不过……请您听我解释。”见明钺并无反对之举,他才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三爷对我,太好了。可是我不会说,没有人教过我应该怎样说话,我是个……坏脾气的人,除了大哥,我没有和人好好说过话,也没有人和我……”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问:“您相信我吗?我真的不是有意那么说的,我……对不起,我,我不会说,我不该再惹您生气,我真的该走了,雪鹿让我把这个转交给您。”

他正要去拿那个锦盒,明钺忽然转过身来,伸手接住了一颗从冷潸脸上滴落下来的泪。冷潸微微一窘,忙抹了一把脸,道:“对不起。”

明钺却望着那滴泪笑了笑,一种精疲力竭的笑,只有这一次,他的唇是半张着的,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他靠在马背上,慢慢把手举起来,举到冷潸的面前,边做了几个无声的口型。

冷潸盯着他的口唇,疑惑道:“你是问……' 这是什么 '?”见明钺点头,他才道:“这,这是……泪。”他不明白明钺是什么意思。

明钺仍笑着,伸出一根手指,就在冷潸面前虚划道:“为什么你还肯为我流泪?”他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冷潸愣了一下,道:“我……不知道,我,只是,很难过……”

明钺的笑容又深了一点,他似乎还要写什么,却忽然晃了一晃,头猛地向后仰去。冷潸忙一把扶住他的肩头,只见鲜红的血从他的唇角直淌下来,冷潸惊道:“三爷,您怎么了?我,我扶您上马,我们走吧,好不好?”

明钺的长眉紧蹙着,脸上却仍刻着一丝疲惫的笑。他点了点头,无力地靠在冷潸的身上,在冷潸的感觉中,他比上一次受伤时还要虚弱。

冷潸扶他上了白马,自己则跟在旁边照应。白马走得很慢,似乎它也已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再也不急着跑了,不过明钺还是摇摇晃晃,几乎随时都会跌下来。

冷潸扶着他的手臂,他知道明钺大概已经原谅了自己,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敢去问为什么。

他们只走到最近的镇子,就住近了客栈,因为明钺似乎再也不能支持下去了。

这个镇子也并不大,却有一个很美的名子,叫做绫曲。曾经是附近百十里方圆内最著名的绫罗集市,如今虽已衰落,却依旧保留着八、九家染坊,站在镇中任何地方一望,都可以看见晒在竹竿上鲜艳的轻罗或是彩绸在风中荡着,仿佛一幅幅彩色的瀑布,十分美丽。

不过,镇子里却弥漫着略带辛辣的染料的气息。镇上人显然早已习惯了,冷潸却和那匹白马一样,自从一进镇子,就忍不住一直在打喷嚏,直到进了客栈房间,把门窗都关紧,才好了一些。

明钺靠在床上,静静地望着他,唇边还凝着几丝血迹,也没有擦去。他的下唇已微微肿了起来,使他无法紧闭上嘴,他的唇上,因而,看上去仿佛总是噙着一丝恍惚的笑。

冷潸清了清咳得有点发哑的嗓子,道:“这种味儿,真让人受不了。”他正要坐下,又忽然想起了什么,道:“三爷,您……先休息一会儿,我去打听一下有没有大夫。”

明钺摇了摇头,打了几个手势。

冷潸猜道:“您是说,让老板去找?”他发现明钺的手势并不难懂。

明钺赞许地点点头。

冷潸思忖了一下,道:“也好,那,我去找老板。”说完推门而出,只一刻,外面又传来他的喷嚏声,明钺忍不住微微笑了。

冷潸大概永远也想不到,他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儿。在他说出那些激烈的话的时候,明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把他毙于掌下。其实,明钺没有写完的那句话正是“不要让我再看到你,否则,我会杀了你”。

但是,一看到冷潸流泪的眼睛,明钺就原谅了他的一切。在那一刻,冷潸连神韵都像煞了浮洲,而浮洲的泪,是会令他心碎的。

令明钺吐血的其实也并不是冷潸,而是浮洲。因为他想起了浮洲的泪:在他还年轻的时候,在他第一次受了几乎致命的重伤之后,浮洲曾经拉着他的手,流着泪问他:“哥哥,你以后不要吓我了好不好?你告诉天上的神仙,让我比你先死,好不好?”从那以后,无论他受了多重的伤,在可以掩饰住伤痛之前,他绝不会去见浮洲;而多少次在生死的边缘,他都是为了浮洲的这句话而挣扎求生。

他宁可忍受比死更痛苦的煎熬,也不忍再看到浮洲流泪。

事过几十年,尤其是在经历了几千个日日夜夜无望的思念之后,又乍然重见那双带着忧虑和惶惑痛惜的含泪的眼睛,这对于明钺的震撼,绝不亚于被人重击了一掌。更令他难过的,则是自己已经连一声“浮洲”都无法再叫……

是不是,是不是一定要等到这时候才能得到这双眼睛?是不是一定要付出这种代价才能获得这一结果?是不是一定要有遗憾,这种或者那种?这是不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

他没有当场再昏倒已经是异数了。他感觉得到,这一口血,绝不仅是一时激愤所致,自己的心脉,真的已经受了伤。

当然,他并不怪冷潸,相反却只有感激。

只要能这样,只要能有这样的一瞬,他所做的一切,便都已值得了。

冷潸很快就回来了,一个伙计跟在他后面端着铜盆毛巾,放下后就躬身退了出去。冷潸自己把毛巾拧好,递给明钺。他和明钺相处虽短,也已发现他似乎素有洁癖,特意吩咐伙计拿了没用过的新毛巾来。

明钺也未道谢,仔细擦过手脸,才向冷潸点了点头。

冷潸又道:“老板已经派人去找大夫了,三爷先休息一下吧。”

明钺用手势“道”:“我没关系,你坐下吧。”冷潸才坐在床边。

明钺定定地看了他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比划着问他:“你以后要去哪里?”冷潸却猜道:“您让我出去……干什么?”明钺摇头,又把这句话写了一遍,他才明白。

他思忖了一会儿,才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会先到一个渔村去,去取回我的戒指,把它交回去。”见明钺露出关注的神色,他又接着道,“那个渔村里有我大哥买下的一幢房子,是他四年前买的,他说有一天他要退出江湖,在那里娶一个渔家女,作一个平平常常的渔夫。后来……他把这间房子送给了我,有时,我们会去那里休息几天。他,他死后,我把他的灵位放在了那里,把我的戒指压在了底下,我……”

他刚刚说到这里,那个伙计又探进头来,手里托着一套笔砚纸札,一面道:“请问是不是您二位请的大夫?他已经来了。”

冷潸忙站了起来,道:“是,快请他进来。”伙计放下笔砚,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一个四、五十岁的小老头儿便提着个药箱子走了进来。冷潸一见他生得獐头鼠目,一撮山羊胡子,心里就不大高兴,转眼见明钺也正苦笑,只好耸耸肩头,道:“先生请坐吧。”

那小老头儿也不客气,打量一下两个人,拉把椅子就坐在床边,向明钺道:“把手伸出来。”一面却直盯着他脸上的面纱看,仿佛要把它看穿似的。

明钺厌烦地偏开头,慢慢伸出手去。那小老头儿留着长指甲的鸟爪一般的手一搭上他的手腕,他差点把手抽回去,男人留指甲对于他来说是件无法忍受的事,如果这老头儿是他的手下,这双手早就被他剁下去了。

其实,对于自己的伤势,明钺自己清楚得很,依他的脾气,早就把这老儿赶出去了,只不过看冷潸在,他不愿发作而已。

小老头儿闭目搭了半天,嘴里嘟嘟哝哝也不知说了些什么,说着说着,竟忽然睁开眼睛,向明钺道:“把舌头伸出来看一下。”

明钺脸色一变,忽地把手抽了回来。冷潸也吓了一跳,道:“有这个必要吗?”他想明钺又不是受了风寒,干吗要看舌头?

小老头儿倒威风了起来,鼠目圆睁地道:“你懂什么?望闻问切,哪一样也少不了,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啊?”

冷潸见明钺连连向门外使眼色,他自己也实在讨厌这个小老头儿,随手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塞给他,道:“谢谢先生,您请吧。”

小老头儿愣了一愣,没等再说什么,冷潸已经把他拉了起来,把药箱塞给他,连推带搡地把他赶出门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回头叹道:“这,这人是从哪儿找来的?我看,还是我自己出去找找看吧。”

明钺抬手阻止了他,苦笑着摇摇头,走到桌边,打开砚盒磨了些墨,在纸上写道:“我自己来吧。”

冷潸站在他的身后,一边看,一边问道:“三爷自己懂医?”

明钺写道:“不用懂医,我只是受伤的时候流血太多,这几天又一直没有休息,才会昏倒。在摔下来时又受了一点内伤,等休息两天,我自己运功调息一回,就没事了。”

冷潸道:“是吗?那也好。”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明钺的字,常言道“字如其人”,明钺的字也的确是刚中带柔,乍看上去可称是铁画银钩,但转折处却又极尽柔媚,和他自己正好相反。冷潸自家的字极为纤秀,几乎像出自女子手中,但逢有折笔,必定棱角分明,圆融不足。

正在胡思,忽觉明钺回头看自己,忙收敛心神,只见纸上又多了一行字:“你既有了打算,为何不走?”

冷潸没有回答,却反问道:“三爷又有什么打算呢?”

明钺用笔杆顶端点了点额头,写道:“去天竺。”

冷潸奇道:“天竺?三爷去天竺干什么?难道……您是天竺人?”

明钺扬了扬眉,指指自己的鼻子,意思是“我像吗?”冷潸摇了摇头,他没见过天竺人,不过,听说天竺人多半都是隆眉深目,肤色较黑的,明钺可一点也不像。

明钺又低头写道:“去学腹语。”

冷潸的眼睛一亮,道:“真的?”这的确是唯一一个能使明钺恢复说话的办法,虽说想真正做到也很难。

明钺却笑着晃了晃笔杆,写道:“开玩笑的。学这个有什么用,我会习惯做一个哑巴的。”

冷潸觉得“哑巴”两个字很是刺目,不由顿了一下,又问:“那,您究竟想去哪儿呢?”

明钺把几乎写满了字的纸翻了过去,在背面写道:“还不一定,也许浪迹天涯。我很喜欢天山那边的景色,大概会去那里做一个牧人,没有人会知道我的过去,我也会,去做一个平常人的,像,你大哥一样。”

冷潸犹疑了一下,道:“可是……”他没发觉自己几乎已经伏在了明钺的背上看他写字,就像小时候趴在大哥身上一样。

明钺悄悄侧了侧头,给他让出地方来,边写道:“没有多少人像你这样清楚我的身份的。有些人认识的是戴银面具的我,有些人认识的是蒙面纱之前的我,而现在的我,已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了。”

冷潸心中一动,明钺的话

令他想起两句很相似的话:“过去种种譬如昨日之死,未来种种譬如今日之生。”其实,自己心里所担心、计较的正是明钺的过去,如果他真的就此放下屠刀,为什么他就不能“立地成佛”呢?不是说众生平等吗。

只是,他真的能做到彻底洗心革面吗?冷潸忽然明白了自己和明钺之间真正的症结所在:明钺的过去令他没有信心。

明钺早已发现他爱走神的特点,也不想去打扰他。不过,他把身子压在自己肩上,并且越来越重令明钺感到胸口有些闷痛,他只好耸了耸肩,以提醒对方。

冷潸一怔,这才发现自己正趴在明钺左肩上,压得明钺向一边歪着身子,忙站直了,道:“对不起。”

明钺也坐正过来,又抽出一张纸,写了些字交给冷潸。冷潸见上面写着几味药的名子剂量,底下却写着“你有多少钱?”不由笑道:“你要我去买这些是吗?”

明钺点了点头,又用手势问:“钱呢?”

冷潸道:“你不问,我差点忘了,你有钱,很多钱。”说着将雪鹿交给他的锦盒掏了出来。

明钺一看见那盒子,脸上就泛起一丝苦笑,打开盒子略瞟了一眼,又合上,“问”道:“你呢?”

冷潸道:“我也还有,不过没这么多。”

明钺比道:“这种东西在这小地方用不上,你先帮我买来,以后我再还你。”

冷潸笑道:“当然可以,还就不必了。”明钺也不推辞,只是笑笑,任他去了。

☆、十六章

小镇上只有一家药店,不过明钺单子上开的药倒都买到了,只是那兼当坐堂医的老板一边称药,一边疑惑地问了一句:“这方子是治什么的?”

冷潸对药性一窍不通,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老板摇了摇头:“没什么,没什么。不过,”他把其中一味药指给冷潸看,“这味药是有毒的,方子是它倒是主药,按理说是没有这么开的。”

冷潸道:“这个……我也不懂。”他真不明白明钺要干什么,只好留心看了看那种药的形状,以防出事。

回到客栈,已经是黄昏了。夕阳下的小镇更加美丽,一幅幅彩绫在晚风中翩翩飞舞,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风景。冷潸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去看这种景色,好几次都几乎撞到别人身上,他不知道当地人对此为何毫无兴趣。

相反,客栈门口倒有三三两两的闲人在议论着什么。冷潸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仔细看来,才明白他们是被箫声吸引过来的。

其实,明钺的箫吹得并不是很好,冷潸听得出来有些地方显得生涩,而且他吹的也并不是一支箫曲,或者说,不是一支适合用箫来吹奏的乐曲。听起来那似乎是一首很欢快的曲子,而箫的声音却太过忧郁了。

不过,这箫声却给了冷潸一种奇异的感觉,一种欢乐和凄凉掺杂在一起的感觉,仿佛在诉说着一种再也享受不到了的欢乐,一种只能存在于回忆之中的美好。连那些生涩和拖拍的地方都仿佛成了一种特别的韵律,就像是明钺说话时那种柔软的拖音一样。

冷潸悄然走到了门口,望着倚在床头,专注地吹着玉箫的明钺。这箫曲就仿佛是他的另一种语言,一种尚未纯熟的语言。

明钺真的没有注意到冷潸已经回来了,他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了箫上,但他还是吹不好,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吹过箫了。

浮洲学吹箫是他教的,不过浮洲很快就超过了他,超过很多,每当他吹得不好的时候,浮洲就会看着他笑,无论那错误多么细微,浮洲都听得出来。几次过去,他就再也不吹了,倒不是怕浮洲笑话,而是在听了浮洲吹的曲子后,他总有一种糟蹋了这种乐器的感觉。

如今,除了这箫和画,他已经再也没有与浮洲有关的东西了,所以,他才会又试着吹起了箫。他也没想到这小镇上的人连箫声都不常听到,居然会引来人在外面偷听。

对于箫曲,他也已经很陌生了。他所吹的是笛曲,而且是异族山歌改成的笛曲,那是鹦哥儿吹给他听过的。鹦哥儿有一枝银笛,她吹这段曲子时很快乐,也很明朗很泼辣,正是那歌子应有的韵味。

那曲子只有四句,却可以反反复复地吹。鹦哥儿用这相同的曲子唱过许多不同的词,明钺记住过几首,忘了的却更多,但他在吹着这首曲子的时候,总算还想起了几句:

“行过松林路渐平,送郎时节近三更。

花丛应有鸳鸯睡,郎去莫携红烛行。”

在明钺的印象中,这好象是唯一一首比较含蓄温柔的了。

但明钺自己也知道,自己吹出的曲子已经是另一种韵味,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意思了,无论他怎么吹,就是无法把这四句变得流畅起来。

到最后,他也只好放下箫,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抚摸着有些闷痛的胸口,轻轻咳了几声。

冷潸这才走了进去,道:“三爷,药……买回来了。”他一开口,忍了很久的喷嚏终于打了出来,然后才问,“是让厨房去煎,还是我们自己煎?”

明钺看着他的样子笑了笑,把药包打开翻检了一下,随手拈出几味放进口中,其中就有药店老板说有毒的那一种。

冷潸吓了一跳,道:“三爷,那个……”

明钺指了指那味药,笑者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又挑出另外一种药合在掌心碾成粉末状,向冷潸招手。

冷潸不解其意,俯身看着那味药粉,问道:“三爷,怎么了?”

明钺忽然竖起手掌,用力一吹,药粉“唿”地灌进了冷潸的鼻子里不少,呛得冷潸连声咳嗽喷嚏,涕泪交流,忙转过身去,边怒道:“你……你干什么?”

明钺拍着他的背,等他平静下来。

冷潸咳了一阵,渐渐停了下来。奇怪的是,一旦不咳嗽了,他倒觉得一直都在发痒的鼻子喉咙清爽了不少,不由大感奇怪,一边拿起旁边的毛巾擦擦脸,一边问:“三爷,这是什么……味儿?”

他本来是要问“是什么药”的,却忽然闻见一股血腥气,一下子便说走了嘴,忙抖开手中的毛巾,只见上面一团血痕,赶紧回头打量了明钺几眼,道:“三爷,您这是……又吐血了?”

明钺笑笑,走到窗边一下子打开窗,那种辛辣的染料气息又飘了进来,冷潸却没有再打喷嚏。不过,冷潸此刻已无心再注意这些,仍追问道:“三爷,您的伤到底要不要紧?”

明钺摇着头戳了一下他的胸口,划道:“你还是不是江湖人?大惊小怪。”

冷潸只好笑笑,道:“也许……已经不是了。”

明钺倒怔了一下,拍拍他的肩,慢慢走回床边坐下,随手拿起长箫凑到唇边,却没有去吹,似乎在沉思着什么。良久,他才微微一凛,抬头向冷潸一笑,扬了扬箫。

冷潸犹豫了一下,才点点头。他听明钺说过浮洲的箫吹得很好,他既不想太像浮洲,又不甘心装作不会,所以才道:“献丑了。”

待到试了几个音,他才发现这枝玉箫的音质十分纯正深沉,而且箫身上隐有龙纹,只有在垂首吹奏时才看得见,可见的确是件宝物。

他抬头问明钺:“三爷要听什么?”

明钺摊开双手,表示随便。

冷潸却凝思了半晌,他不想重复浮洲吹过的曲子,但谁知道浮洲都曾经吹过些什么呢?

窗外的暮色已经渐渐浓了起来,街市也寂静下去,冷潸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开始吹起那枝玉箫: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 冬之夜, 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 夏之日, 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他知道明钺早已来到了自己的身后,他也知道滴在自己颈上的灼热的水滴是什么:泪和血一样,都是热的雨。但他不敢回头,因为他无法想象明钺流泪时会是什么样子;他也不愿用自己的泪眼去凝视另一双流泪的眼睛。

有些时候,人们眼中流的其实是心底的血。而直视对方心底的伤痕,对他们彼此,都是一件太残忍的事。

他慢慢把箫移开,慢慢睁开了眼睛,透过迷离的泪光,看见的,只是已经笼罩了大地的夜色。街对面的店铺已经关了,没有一丝灯光。

明钺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带着轻轻的颤栗。冷潸没有闪避,也没有回头,仍望着淡黑的夜。良久,才轻声道:“三爷,他们……在那边……会不会……像我们一样?”

明钺的手在他肩上重重地按了一下,冷潸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退到了明钺的胸前,但他依旧看不见明钺的脸,只有明钺的手臂,慢慢地圈住了他的肩,一只柔软的手掌摸索着擦去了他满脸的泪痕。

冷潸感觉得到明钺胸膛沉重的起伏和他略带滞浊的呼吸,感觉得到那只手上的温暖,也感觉得到这一切是多么熟悉。

在父亲把姨娘扶正的那天晚上,他只穿着内衣从卧室跑了出去,跑到娘住过的小楼底下,固执地站在雨中挨淋,谁也哄不好他,更不敢硬拉他走,怕他会搅乱厅上的喜筵。

后来,就只有大哥从后面把自己抱在怀里,用身体为自己遮挡着风雨,陪着自己在雨里站了整整半夜,直到自己睡去。

大哥的怀里是那么暖和,大哥那么高,自己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他的脸。可为什么,他的脸上也有眼泪?

冷潸自己早已不哭了,可是一看见大哥的泪,就忍不住又流出泪来,哭着问他:“大哥大哥,你为什么也哭?为什么只有我们不开心?”

冷潸仿佛又听到了大哥呢呢喃喃的声音:“对不起,阿侯,对不起对不起……”那声音那么亲切,令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雨夜,又变成了那个又冷又怕的小男孩,他忍不住迸出了一声尖利的呜咽,狠狠咬住了那只抚在自己脸上的手掌,拼命把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想躲进背后那个坚实的怀抱中去。

他听到一声脆响,“什么东西掉了?”这是他最后的意识。

醒来时,已经是夜了,屋里没有点灯,倒是月光从半开的窗子射进来,照着窗前一个孤独的人影,而他自己,则躺在床上。

对于昏倒前的事,他记得很清楚;也正因为如此,他更不愿意清醒。

不过,明钺似乎也没有发现他已经醒了,依旧坐在窗前的椅子上,面对着外面。

冷潸偷眼看了他半晌,见他一动不动,不由有些奇怪,轻轻叫了一声“三爷”,也不见回答,忙推被而起,走到他背后,只见他垂首闭目,盘膝坐在椅上,知道他正在静坐运功,连忙退开几步,不敢再惊扰。

月光渐渐移到了明钺的身上,明钺忽然抬起头来,迎向月光,双掌也变了一个姿势,捏成剑诀,右指向天,左手垂地,掌心相向,缓缓转动起来。

冷潸虽然年轻,由于出身的关系,对内功也颇有了解。明钺运功身法端正,脸色庄严,看来所练并非邪派魔功,只有手势比较特别。

直到月光移过,明钺才垂下双手,长吁了一口气,慢慢睁开眼睛,虽然是夜里,也看得出他眼中灿然的光采,可见他的精神已好了很多。

冷潸见他收功,笑问:“三爷好些了?”

明钺从椅上站了起来,点点头,比道:“你醒了很久了吗?”

冷潸道:“刚刚才醒的。”一面摸出火镰点着桌上的油灯,一面又问:“三爷练的是……”

明钺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指,在桌上写了四个字:“素月神功。”

冷潸手中的火镰“啪”的一声落到了地上,失声叫道:“原来……你就是江明月!你居然,连名子都没有改……”

明钺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声,阻止他再说下去,冷潸也醒悟过来,闭上了嘴。他已确知了明钺的本来面目,不过,再说下去,牵涉到的就不仅是冷家或者曲客这一类身份的人了。

☆、十七章

当鹦哥儿说自己是曲客的妻子的时候,冷潸曾经吃惊得跳起来;现在他却被震得有点麻木了,只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

他的意思是“怪不得明钺身上会有那种王者气度,怪不得鹦哥儿会说他的身份不比我'逊色'。”他岂只是不逊色!这世上可能有几千几百个叫做江明月的人,而江湖上却一个都不会有的:就算一个人曾经叫江明月,一旦他入了江湖,有了一点常识之后,不用别人提醒,他自己也会改了名字的。

而明钺……也许还是只叫明钺的好。

他再不像以前追问鹦哥儿一样去追问明钺为什么要这样做了,甚至在自己的心里猜测一番也不干。答案是什么?只怕又是一个震惊、一种打击。谁会平白无故放弃大好前程而自甘堕落?况且又是明钺这样心思缜密的人。

如果,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恐怕难免会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吧。难道,自己还真的要做出那自己本未曾做却已为之承担了罪责的事吗?

做了会怎么样?和明钺一样?不做又怎么样?自己现在不是已经和明钺落到同一的境地里吗?自己想坚持的,究竟是些什么东西,又究竟有什么用?

明钺在阻止了他再说关于自己身份的话之后,就走了开去,站在窗前望着天上那一轮将圆的、冷冷的月。

在冷潸脱口叫出他的名字的时候,他的心里也是一凛:十多年了,竟然还有人记得自己的名字。也许,还是沾了另一个名字的光吧,就象当年一样。

当年自己离家的时候,冷潸还不过是个孩子吧。到如今,他对我的传闻竟也知道得这么清楚,可见江明月也还是一个人物。

当然,对此他并不觉得骄傲,而只觉可笑:谁会相信银面魔君与江明月会是同一个人,不幸的是,他们却的确是同一个人。这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冷潸忽然走到他的身后,悄悄拉起了他的左手。明钺微笑了起来,却没有回头。他知道冷潸在看什么,倒没有注意过冷湮手上有没有这种疤,想不到冷潸在最伤心的时候是会咬人的,大概他真的象他自己所说,是个“坏脾气”的孩子。这种事,浮洲当然是不曾做过的,可要是他做过,该有多好,至少,自己身上可以有他的印记。

浮洲就象是吹过水面的风,什么都没有留下。也许, 他本就不属于这世间,自己所保存的一切,其实都没有他明确的印记。

冷潸大约并不知道,连那枝玉箫,都给他在昏倒的时候摔坏了。怎么会那么巧呢?那么好的玉质,会在那么矮的地方掉落下去,就给震裂了。

不过,这也是好事,明钺自己也不愿这枝箫再吹出任何别的曲子了,就象他不能容忍自己的画笔在画出浮洲的绝韵后再去画任何别的东西。

人在最快乐、最满足的时候立即死去,未尝不是一种大幸。

似乎是过了很久,身后才传来冷潸的声音:“三爷,您以前……去过天山?”

明钺点了点头,他的确去过天山,那里的雪山、草地和牧歌都很令他怀念,而且,素绡的故乡就在那里。

冷潸的语调却依旧带着一丝疑虑:“是不是到了那里,就真的,再也不会有人认识我们了?”

明钺猛地旋过身来,比道:“我们?”

冷潸那双仿佛永远含着泪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坚定的表情,道:“我们。因为我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好无聊。不过,我还是要先把戒指还给冷家。”

明钺比道:“你真的能忘了以前的一切?”

冷潸摇摇头,道:“忘了也许我做不到,但我会把那一切都看作是前生的事,我会只当自己是从此刻起才降生在这世上的。无论以前发生过什么,我都不会在乎了,只当、只当我们在奈何桥上,忘了喝那一碗孟婆汤吧。”

余下的一切都很顺利,也很平淡了。冷潸发现世上没有什么比“下决心”更困难的事了,而只要有了决定,别的便都无所谓了。

他也不能确定自己的抉择是对还是错,但他已不愿再去想这个问题。也许,世上的事正是因为有了这许多的对与错、是与非、黑与白,才会变得如此复杂的。

他们到了渔村的时候,正是下午,村里的男人们都还没有回来,只有一些女人在自家院中补网或是晒鱼,几个孩子和两只狗在各家间追逐叫闹。冷潸自从四年前跟着大哥到这里以来,每一次见到的都是这么一幅景象,仿佛这渔村是和大海一样,永远都不会变样的了。

村里的人基本上都认识冷潸,而冷潸却只认识他们中的几个。他知道这村子里的渔民几乎都姓陈,彼此也都沾亲带故,一个村子差不多就是一个家族。冷湮以一个外来人的身份,却很快就和他们混得很熟了,冷潸每次只管站在大哥身后,陪出一副笑脸,“嗯嗯啊啊”几声而已。而且自从送大哥的灵位来了一次之后,他还没有独自来过,就是那一次,他也是来去匆匆,并未把大哥的死讯告诉这些人。

所以自从他们一进村,就陆续有渔妇探出身来要与他们打招呼,但大都并未出声。冷潸知道这是因为白衣白马、头上又压了一顶遮笠的明钺与他们印象中的那个“冷家兄弟”或“冷家大哥”相差太远的缘故。

连那些一见到大哥就会扯住他要吃的的孩子,都躲得远远的,呆看着明钺。

只有一个胆大些的渔妇悄悄扯住冷潸问他:“二兄弟,这是你家大哥吗?”

冷潸忙道:“不是,他是……我的朋友。”他听大哥和这些人说话时总是“大嫂”、“大娘”的叫得热闹,他自己却怎么也叫不出口。

他们的房子基本上是在村尾,冷湮曾经花过不少心思来收拾这房子,所以表面看来虽然和别的人家差不多,其坚固整洁以及屋中的布置却是别家怎么也赶不上的,只是因为久已无人,桌椅上都蒙了一层灰尘。

冷潸请明钺先等一等,自己去收拾一下。不料刚擦完外间的桌椅,一抬头时,明钺已经走到里间去了,正站在冷湮的灵位前凝视,头上的笠帽倒已经摘下来了。

冷潸知道明钺无论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都只能做到如此了,他也并不想明钺会对大哥有什么祭拜。但他自己,却默默地合掌祝祷起来:大哥,我就要和这个人走了,他……实在很象你,你会怪我吗?但无论我到了哪里,我终究还是你的阿侯。要是、要是你想念我的话,在那个世界里,想必也有一个我吧,如果你见到了浮洲……为什么不把我们两个换一下呢?

他又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了一跳,大概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吧,无聊的时候就编造一些荒唐的故事给自己听,一直到现在,也还是常常走神。

明钺已经避开了灵前,见他回过神来,才微微一笑,一面走出外间来,一面用手势道:“我见过他的。”这一路上,他的“手语”已经多了不少,冷潸也差不多都明白了。

冷潸倒“哦”了一声,他没听大哥说起和银面魔君打过交道。

明钺又回头去看了看灵位,比道:“他比你们两个都强,可惜了。不过,以后冷潇的成就也会在你之上,你太软弱了,你信吗?”

冷潸点头道:“这个我知道,我本来也不是什么有出息的人,好在,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看看天色,盘算了一下,道:“三爷,今晚咱们只能住在这里了。我去买点酒菜,因为,”他顿了一下,“晚上可能会有人来,以前我和大哥每次来,都要请他们吃酒,成了习惯了。这次……三爷要是觉得不方便……”他指的是明钺脸上的面纱和说话的事。

明钺笑笑,比道:“没关系,我不在乎别人知道我是哑巴。至于脸上,他们别怕就行了。不过,你要应酬他们了。”

冷潸也笑笑。这一路上,由于明钺不能说话,的确有很多事要靠他去办,使他在无意中多了一分责任感,也似乎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许多。

他笑道:“那我就去了,一会儿恐怕就有人来,他们无聊得很,就盼着有个生人来。您先应付着,我很快就回来了。”

明钺含笑点了点头,比道:“骑马去吧,小心一点。”

冷潸应了一声,转身出门而去。

☆、十八章

这附近只有一个镇子,距渔村也有二十余里,不过素绡只用了一炷香左右就跑到了。冷潸现在和它已经很熟了,知道它绝不会跑丢,也不会被人牵走,便放心地把它留在镇外,自己走进镇里去买东西。

明钺在他们经过的第一个大集镇就把一副翡翠项圈卖了二百两银子,一百五十两兑成了金叶子,只留下五十两现银,买了几件衣服,几尺裁制面纱的白纱,又给素绡配了一副鞍辔,加上路上的花费,冷潸身上还有近二十两的现银。

这小镇上也根本没有什么珍肴异馔,海味倒是不少,都没有人要吃。冷潸一来怕麻烦,二来根本就不会做什么,只买了些卤味面食,再沽些烈酒也就够了,反正这些人也不会有什么挑剔。

但当他提着买来的东西走出镇口,招呼素绡时,却见素绡正站在一个灰衣人身边,任那人抚拍着。

冷潸不由感到奇怪,素绡的烈性他很清楚,除了明钺,也许还有自己,冷潸没见过第三个人能如此靠近它。

待到看到那人的脸,冷潸更是大吃一惊:原来赫然是男装的鹦哥儿。他不由退了一步,道:“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鹦哥儿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道:“自从你和三爷离开绫曲,我一直在跟着你们。”她似乎憔悴了很多,只有两只眼睛仍旧十分灵活,目光中却掺杂着一丝奇怪的东西。

冷潸定了定神,把手中的东西一件件放到鞍袋中去,一面问道:“你想干什么?就一直这样跟着,还是要去见三爷?”

鹦哥儿缓缓摇着头,道:“都不是。我本想,杀了你的。可是这样只会使三爷更想念你,也更恨我,所以,我希望你能,自己离开三爷。”

冷潸气得冷笑了一声,道:“我不答应呢?你为什么非要我走?”

鹦哥儿仍用那种缓慢的语调道:“因为,有你在三爷身边,三爷就不会要我了。”

冷潸简直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只好道:“你在说什么?我又不是女人。三爷对我好只不过因为我长得很像他死去的弟弟。他要不要你和我没有关系,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说着拉过马缰就走。

鹦哥儿恍惚了一下:“弟弟?我怎么不知道?”见冷潸要走,她连忙追上几步,道:“我不管,我有话要对你说。”

冷潸也不回头,只道:“有话到三爷面前去说,他虽然不能说话了,听还是可以的。”

鹦哥儿一把拉住他,问道:“你真的可以不在乎三爷做过的那些事了?”

冷潸挣了两下,见挣不脱,索性回过身来,道:“是的,我不在乎。我说过以前的我们都已经死了,我不用他为前一辈子的事负责,你明白了吗?”

鹦哥儿却仍然不肯放手,逼上一步,道:“也包括对你所做的事吗?”

冷潸怔了一下:“对我?你指什么?”

鹦哥儿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道:“三爷没有告诉过你吧?我来告诉你。”她放开了拉住冷潸的手,“其实,白石镇上的事是三爷自己安排的,因为三爷想留下你。你的武功也是三爷用药废的;还有,三爷命我们把冷潇引到庄子里来,让他看见你和三爷在一起,又让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你才会被逐出冷家的。这一切,都是三爷安排的。”

冷潸“啊”了半声,蓦地睁大了眼睛,这些事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他立刻就明白了这一切都是真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一切的巧合和意外。

原来,一步步逼得自己走投无路的真的是他。

可是,他自己呢?他毁了的不仅是我,还有他自己,他所失去的,也并不比我少啊。

难道,自己这一副相貌真的值得用两个人的前途来换吗?或者,这就叫做“天意”?为什么偏偏是自己生了这么一张脸,为什么偏偏让自己遇到了他,为什么他的性情有时偏偏那么像大哥,为什么大哥和浮洲偏偏都已经去了?

面对着鹦哥儿热切得有几分贪婪的目光,冷潸忽然笑了,道:“你既然知道这么多,那你也一定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吧。”

这一次发愣的是鹦哥儿了,她吃吃地道:“是……是为了……”

冷潸不等她说完,又道:“现在你回答我一句真话,要是他这样对你,你会恨他吗?”

鹦哥儿退了一步,冷潸的目光在这一刻竟十分像明钺。那是一种洞察了一切的目光,在这目光下,一切假话都是徒劳的,她犹豫了一下,终于道:“不会的,因为我爱三爷,如果三爷肯这样对我,我只有……高兴。”

冷潸正色道:“我也一样不恨他。我对他的感情,连我自己也说不清,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些事,如果是他自己告诉我的,我一定会原谅他。他现在不肯对我说,大概是不相信我真的会这样做,但总有一天,他会告诉我的。”

鹦哥儿似乎被他绕得有点糊涂,又象是根本不相信他会说出这番话来,停了半晌才道:“你是说……你还是不肯离开三爷,你不怕……”

冷潸微微一笑:“怕?我怕什么?你至多不过杀了我,或者把我捉起来,让他永远也见不到我。可这对你有用吗?鹦哥儿,你不要胡闹了,就算三爷不和我在一起了,他就一定会回到你身边吗?你说你爱三爷,可三爷爱不爱你呢?”他虽然不大好意思,也不得不说明到底。

鹦哥儿自己何尝没有想过此事。明钺早就拒绝过她的爱意,但因为明钺一直也没有爱过别人,她也一直未曾绝望。直到冷潸出现,她才真正感到了危险,所以一直对冷潸冷嘲热讽,不料事情的发展竟还大出她的意料。

鹦哥儿这次所做的最后打算,也远远出乎冷潸的想象。她是抱了鱼死网破的决心而来的,因为对于明钺,她也几乎绝望了,冷潸的态度,更加坚定了她的决心。

不过,待她打好主意,再招呼冷潸时,却见冷潸已经上了马。鹦哥儿自知素绡一旦跑起来,凭自己的轻功是再也追不上的,她跟踪了好几天,才找到冷潸落单的机会,自然不能放过,忙嘬唇打了个长长的唿哨。

素绡本已起步,听了这一声唿哨,又转身走了回去。

冷潸这次连马也不下了,只道:“你到底想怎么样?要不,咱们就在这里耗着,等三爷来找我。”

鹦哥儿却不答话,一手拉住了马缰,一手垂在体侧,握成了拳头,一张本来很美的脸板得铁青,显得有几分阴森。

冷潸叹了口气,也不再问她,自顾仰起了脸看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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