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四鹿死谁手(下)
当夜,灵济宫通宵灯明。太医在西厂年轻的西厂厂公床榻旁忙了一夜,雨化田身体虚弱的让人唏嘘不已。他的意识也是一片混乱,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的时候,晓得赵怀安不会这时出现,就算来了,也会识趣的隐在一旁。模糊的时候却仿佛听见有人的脚步声,声声踩在心尖上。
太医折腾了一夜,将近黎明,雨化田仍是呈现失血的疲态,太医还不知道忙什么,雨化田刚有点清醒,在沉浮之间,似乎听到有人报,宫里今晚出大事了,思维还没来及转个弯,便又有人来报,道皇上宣他进宫,有要事相商。话音刚落,竟是一个皇上的贴身内侍进来了,眼光灼灼盯着雨化田,见他病容,也只意思了几句,便来催促,似乎真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素慧容的面色变得很不好看,但她也知道,皇上的命令,自回绝不了。此时她为行事方便,早换了一身干净的太监衣饰,此时环顾一圈,没见从尚铭府中带回来的小太监,心里一惊,一抬眸,正好和雨化田涣散的目光对上。他用传音入密道,“慧容,去看看他……若是……”素慧容眼神闪动,装作去为雨化田取出行衣物,出了寝房。雨化田拿白帕掩住嘴,咳嗽一声,把血暗暗吐在帕内,免得被怀疑伤重运功。他起身,将手浸在冷水中洗静,坐在镜前,抽出平时用的胭脂水粉,缓慢动作起来。
如此过了半晌,素慧容低着头,抱着一身干净的黑色官服进来了。她低眉顺眼的给雨化田梳好头发,穿好官服,系上腰带,一边给他戴纱帽,一边用传音入密道,“吓得趴在床上发抖呢。看守的锦衣卫也没发现什么异常状况。”雨化田眨眼示意,这时才放心由素慧容搀扶着,慢慢上了宫里特地给他准备的软轿,一路摇摇晃晃到了养心殿。
此时将近黎明,月亮却还没落下去,风一吹,照得那一墙模糊的树影张牙舞爪,显得阴惨惨的。
那小太监瑟瑟发抖的饮了几口茶,茶水冰冷都不自知。过了很久,他方咽声道,“公公,我知道的,都说了……不知,西厂厂公的位置?”那公公已年过半百,服侍皇上多年,平日贴身伺候,算是皇上的心腹了,此时见这小太监一边发抖,一边还不减野心,不由阴笑一声,道,“西厂厂公位置?”他笑过看向窗户的方向,终忍不住长叹一声。人老了,总难免怀旧。他不由想到那个时候的雨化田。很是早慧,年纪轻轻,便在朝廷党羽的倾轧中,学会了很多人一辈子也学不会的手腕。从来不把恐惧示人,很快便讨了万贵妃的喜欢,覆雨翻云,算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了。而且,恐怕他有生之年,再难寻到第二个了。老太监捏碎手里的茶盏,碎瓷片嵌入那小太监喉部,没有一声呜咽,便断了气。
窗缝里透进一丝风,烛火摇晃了一下,室内只剩下一个死不暝目的小太监。
赵怀安取药时,与顾少棠和常小文纠缠了许久。先是常小文道,解药找不见了,然后又假意忙乎了许久,找来找去的。直到赵怀安终于不悦,常小文方拿出一瓶药,道,“赵怀安,既然他还执意要做西厂厂公,助纣为虐,这药就不该给他!”赵怀安坚定的摇了摇头,“已经允诺,自当遵守。”常小文噗哧一声笑了,她看了一眼凌雁秋,笑道,“赵大侠,这话说的真是大义凛然,谁知道你不是存了私心?”赵怀安看他一眼,那一眼太过深刻,常小文在生命中,难免会回忆那么一两件事,这不幸运的成为其中一个。那双眼包含着一点无奈,更多的是淡然超脱的割舍,只让人心里觉得苦楚而沧桑。常小文一怔,手中的药瓶便落了下来,被赵怀安一把接住。她遥望着赵怀安远去的背影,知道这一生,恐怕,他都再难爱上别人了。
因为闹了这一场,赵怀安耽搁了不少时间,再到雨化田府里,寻不到人,四处探寻了一番,才见一处守门的锦衣卫都被瓷片割喉而死,心中一凛,推门而入,只见晚宴时,雨化田带去的小太监倒在地上,喉口流出的血泅开了一大片,已经死去多时。
恐怕,雨化田已出了事。
雨化田下了软轿,天色微明,仿佛有新的希望。素慧容扶着他,软轿竟行至皇上的寝宫来了。进了门,却没见人,只有一扇山水的坐地屏风,屏风后有一模糊的人影。他跪在地上,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屏风后传来那人的声音,天下最有权势的一个人,此时声音竟是从未有过的疲惫和伤感,“化田,让你的人下去吧,朕今天心里难受,想和你单独谈谈。”
雨化田眉一皱,并未发一言一语。他只觉朱见深这时召他进宫,不管他身体伤重,如此坚持,此事实在有些怪异。但是转念一想,朱见深也不该这么快得知消息,更何况那小太监也安分的守在屋里。雨化田一时心思百转,便不答话,也没让素慧容退下。
朱见深没有发怒,只是叹了一口气,似有无尽的悲凉,“化田可是怕朕?万侍长昨夜去了,朕可是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了……唉,朕也命不久矣。”(注1)
雨化田内心一动,抬起头来,仍然只见屏风后人影模糊,似乎也有凄凉之感。原来,他竟不是做梦,宫中却是真的出了大事了,万贞儿竟然死了。如此看来,朱见深这般痴颠之态,倒也合理。他心里一放松,腹部的疼痛和身体的疲倦便像潮水一般涌来。他摆摆手,示意素慧容先下去。既然朱见深不知道他暗地里做的事,还是要装装样子的。
素慧容退了下去,过了一会,朱见深慢慢从屏风后走出来,倒真是一副悲痛苍老的模样。雨化田看他为情所苦,或许是想到了赵怀安,连安慰都带了几分真意,“死者不能复生,皇上龙体,还请节哀。”朱见深静静的盯着他,眼神变得越来越幽深。雨化田不敢妄动,实不知这人心中打得什么主意,只好垂首,恭敬不语。过了一会,朱见深竟然用手指抬起雨化田的下巴,朱见深的肌肤常年保养,纵使年过四十,仍是细腻无茧。雨化田骤然感到一阵作呕,巧妙的移开下颌。朱见深也不生气,只微微有点恍惚的笑道,“你和她,真像……都一样的漂亮……”他的眼神渐渐有一丝冷光划过,说话间略微有点不正常的喘息,脸颊上也浮上了不健康的红色,“……一样的喜欢背着朕,抛下朕。”这话说的奇怪,似乎别有深意,雨化田直觉不对,一时警戒大作,还没开口唤人,门便开了,竟是皇上的贴身公公,也算是雨化田的师傅,捧着一个盒子踱步进来。
门被随手关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朱见深也又是那一副痴情的不得了的模样,他道,“再给我一颗。”老公公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打开盒盖,里面原来的三颗药,如今只剩下两颗。朱见深又取一颗吞咽下去,低头柔声道,“化田,到床上去。”面容在窗户四闭的室内,模糊不清。
雨化田心里直颤抖,眼光一厉,差一点就要直接跳起来,摸出为防不测带着的短剑,削断朱见深的脖颈。他紧紧的攥着衣服锦缎,克制着自己,感觉心脏就像是在狂风暴雨中摇摆。他不能,他不能。他放弃了那么多,最初的男人的尊严,到现在惟一的情动,好不容易才到这一步。他的五指慢慢松开,缓缓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龙床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难以诉说的厌恶包裹住了他。
朱见深用了春/药,很兴奋,没有节制的冲/撞,就像是年轻有力的男子,而不是两鬓斑白,可尽天寿之年。室内燃了催起情/欲的香料,罗帐大开,挂着的香球散发着从没有过的糜/烂的香味。朱见深似乎在看雨化田,又似乎没有看他,他看着这张艳丽的年轻的脸,想到年轻时的万贞儿,也是这么美,这么坚强,没有一丝软弱,哪怕面临的是难以抵抗的未来。朱见深的汗珠灼热无比,一颗颗滚下,落在雨化田冰冷的身躯上。雨化田腹下的伤口裂开了,血迹渗出了白布,散发一种淡淡的腥味。朱见深狠狠的动作,渐渐显现出一种醉生梦死的神情。
雨化田五官冷淡,仿佛被压/在身下,剥夺尊严的人,根本与他毫无关系。他很早就不是男人了,但是他从未承/欢于男人身下。就算因赵怀安情动,也从未真的思考过此事。他看着帐顶,一条骄傲的龙,爪间握着硕大宝珠,好像能统治这世间一切。朱见深使劲撞/了一下,他无意识的轻喘一声,意识渐渐有些茫然。
他步步为营,从小太监升到提督,金银财宝看遍,自以为权势掌在手里。他要纵使为宦,也再没有人能看低他一眼。自从不再被称为男人,他一直想要一种完整。
而现在,他又得到了什么。
朱见深一阵剧烈的颤抖,他射/精了。雨化田并没有在这场所谓的情/事里得到一点欢愉,下/身疼痛到麻痹,他也不允许自己在这样的情/事里,得到欢愉。朱见深抱着他喘息,将阳/物抽出来,喘了好久,方道,“化田,你可爽快?”他披上寝衣,雨化田自己缓缓穿上衣衫,朱见深又道,“这春/药的确有效,化田可知是谁献给朕的?”未等到雨化田回答,朱见深便道,“猜猜?说起来,那人本该与化田共同剿灭乱党,扶助朕的大业!”
雨化田顿了片刻,停下动作,抬起头来,眼光清冷如同一泓月色。
“你提督西厂之时,也算是尽心尽力,为朕排解了不少忧愁,”朱见深将一道圣旨扔给雨化田,揉揉疲倦的眉心,道,“更何况今日,多亏化田安慰了朕,让朕聊解万侍长离去之苦……”雨化田开始继续着衣,甚至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朱见深痴痴看了一眼,语气忽然转厉,“然而,朕没想到,你竟然已经有天大的胆子,公然违抗朕的命令——朕已经明令说了,你还是做!是什么让你有了这么大的胆子,嗯?”朱见深激动的喘气片刻,盯着他,慢慢的,语气放缓,现出回忆之色,“然而,事到如今,朕也不想再深入追究……至于……”朱见深垂下眼,“你与万侍长之事……佳人已逝,独留白骨……朕也不愿再想。如今,朕便估且罢了你的官——”
话音未落,雨化田发丝被指风带起,眉心的杀气一丝丝溢出来,寡淡的面容衬上一双无比明亮的双眸,朱见深心里大骇,又似为所动,竟然一动不动,短剑将到了身前,方本能的一动,也叫短剑扎进了胸口。
雨化田一击得手,另一手复运气于掌,可惜掌势未全,一口鲜血已吐在朱见深身上,落掌软绵无力。他眉一挑,迅速一翻,险险躲过一枚银针。老公公护驾的如此迅速,他惊慌道,“皇上!”语毕盯着雨化田,目光似是狠极,又似不忍,“咱家便知道,化田,”他像是小时候一样,柔声唤雨化田的名字,“——这种结果,你必然不会甘心。所以咱家早已做好准备。”公公叹了一口气,心道,可怜心比天高,然而入了宫,谁还能端着那份骄傲和人性?恐怕,只有死的份了吧。语毕已是一掌挥出,竟似毫不留情。
一声巨响,素慧容破窗而入,翻转手腕,金蚕丝根根射出,逼得那公公不得不收掌相迎。素慧容自不敢恋战,携起雨化田便跳出窗去,只觉雨化田浑身冰冷,面色如雪。心中一颤,更是不敢担搁。
素慧容携着雨化田在皇宫的高檐上飞奔,竟未见早已埋伏的锦衣卫。遥遥望去,见那老公公虽是追将上来,也好似有意放缓速度。心下一松,已知他终念旧情,竟是故意要放自己和雨化田走。
素慧容携着呼吸轻浅的雨化田,直觉心底凄苦难言。偌大一个皇宫,这样一个朝廷,就是吃人的精怪,只有被吃的什么都不剩的人,才能安心在这里一步步的,永远向上爬。
素慧容也不知自己奔了多远,好像已经奔出了皇城,又好像没有,竟然见到前方不远处的一个人影,向这边飞速奔来,她的眼睛早已模糊,看不清人,直到那人影奔到身前,在一片模糊里,她方认清了那人的五官。
她听见倚在她身侧的雨化田开口,声音气若游丝。
“……赵怀安。”
可是这么轻的声音,赵怀安似乎也听见了,他直直的立住,闭上眼,停了片刻,从素慧容身侧接过雨化田,抱在怀里。
注1:引自维基百科,恭肃贵妃条款,生平一节
本作品源自晋江文学城 欢迎登陆www.jjwxc.net观看更多好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