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空城落日影(2) 第二十四回:空城落日影.3
曾埋玉默然自惭,他连日激于郁愤,出手丝毫不留余地,果然同动身前与方腊筹划的方略大相径庭。转念一想,忽道:“阁下所言甚是,但你既是铁掌帮中人,何以反过来为明教打算?莫非……”陡然想起那日三江帮众所言“铁掌帮眼下尚没帮主”,便道:“莫非你是要和你何师弟争做帮主不成,是以暗中扯他的后腿?”
钟相怒气勃发,挥掌将一张檀木八仙桌击得粉碎,怒道:“你当我钟相是什么……”强自压抑怒火,冷笑道:“素闻曾明王有谦谦君子之名,却原来如此小人之心。我钟相是先师的大弟子,若要做帮主,早就做了。何师弟武功才干均在我之上,我是甘心奉他为主,他却一力谦让,这才僵持不下。我钟相虽信奉火圣明尊,但既然身在铁掌帮,自然对铁掌帮忠心耿耿,岂能做那等吃里爬外的勾当?”
曾埋玉冷笑道:“原来钟兄对铁掌帮忠心耿耿。我却不明白了,既是如此,钟兄为何一路追踪在下而来,又要对在下说那般为明教打算的言语?难道是出自钟兄那位何师弟的授意么?”钟相缓缓坐倒,摇头道:“何师弟不知道。我刚才那番话,是为明教打算不错,却也正是为了铁掌帮。”
曾埋玉冷笑不止,更不愿多理此人,打了个哈欠,懒懒道:“我醉欲眠,钟兄若无要紧事,请自便罢。”说着面朝里床而卧,将钟相晾在一边。钟相几时受过这等闲气,大声道:“原来明教果然无人!”曾埋玉头也懒得回,随手掀过被子搭在身上,道:“我明教有人也罢,无人也罢,不劳钟兄操心。钟兄若还有什么话要说,便在这里守着,等我酒醒了再说罢。”说着闭目而卧,不久竟然微微发出鼾声。钟相摇了摇头,夺门而出。
其实曾埋玉虽当真醉酒,又是连日疲累不堪,但刚刚得知余有波的下落,却哪里还睡得着?钟相一走,他立时翻身下床,命小二打了冷水来洗脸。那小二见房中桌碎椅裂,脸色甚是难看,嚅嗫了半晌,说不出话来。曾埋玉微微一笑,随手扔给他一锭银子,道:“赔你的桌椅,多的赏给你罢。”那小二大喜。
适才钟相这么一来打扰,曾埋玉酒意已去了大半,这时洗过了脸,神志又清醒了几分,登时后悔起来:“那钟相是好汉也罢,是小人也罢,他既有意与本教接近,那便是我平定湖广的大好臂助,我如何一时性起,将他赶走了?”想到适才气跑钟相的狂态,不禁又暗暗好笑:“想不到我曾埋玉温良恭让了二十多岁,今日却也潇洒疏狂了一回。”自觉与窦蕤兰失散以来,自己性情似乎变了许多,虽明知不合君子正道,但内心深处却觉快意无比。但一想到窦蕤兰,心情便又沉重起来,寻思:“若论职守,我此刻该当赶赴湖广分舵,率领湖广教众与那些虾兵蟹将周旋。只是余有波既在铁掌山,蕤儿多半也在那里。我既然知道了,又怎能不去救她?”
左右为难,心中交战良久,终于下了决心:“湖广分舵既陡然遇袭,多半会向总坛飞鸽求救,数日之间教主便会派人来援。蕤儿那边却是拖不得的,多挨得一天,蕤儿的苦楚便多一分。这光明左使,不做也罢。”他虽素来以君子自命,究竟不是圣人。方腊许诺待湖广平定,便任他为光明左使,他口里谦逊,心中未尝不曾动心。这时自己弃湖广分舵的危局于不顾,只身前往铁掌山,纵然一鼓将铁掌帮挑了,方腊事后得知,定然大大不悦,断无再升他为光明左使之理。只是曾埋玉数日中苦觅窦蕤兰不得,当那忧心如焚之际,已是情根深种。此刻便是要他为窦蕤兰抛却自家性命,他也多半肯了,何况是区区光明左使的权位?
主意既定,当即雇了一乘大车,连夜向铁掌山动身。在车中倒头睡了一觉,回复了精神气力。次日到了一座城镇,便弃车买马。他博学多才,颇通相马之术,眼见骡马行中的马都是凡品,脚程有限。没奈何买了一匹,才一出镇,便见一队人马在大路上迤逦而行,似是运送红货的镖车,为首镖头所乘白马,正是一匹日行千里的良驹。曾埋玉当即抢上,抓住那镖头后心,随手掷在一边。众镖师只道有人劫镖,各持兵刃围住了镖车,口里大声呼叱,但见曾埋玉武功高得出奇,倒是无人敢上前。曾埋玉跳上白马,加鞭绝尘而去,哪里有余裕向镖车多瞧一眼?众镖师相顾愕然,忙扶起那镖头看时,只在地上擦破了几处,倒无大碍。那镖头不敢去追曾埋玉,自己骂了半晌,骑了曾埋玉遗下的劣马,护着红货急急改走小路,只赶出百余里外才放下心来。晚间休息时众镖师兀自议论不休,诸般奇谈怪论,层出不穷。到得后来,街头巷尾,众口一词,都说那镇外有伯乐鬼魂出没,专抢世间好马。威震湖广的王大镖头便在恶战三百回合后不敌而退,失却好马一匹云云。此论流传既久,该镇遂更名为伯乐镇,原来的名字反无人知晓了。
曾埋玉骑了那好马,加鞭向西南而行,于路更不歇息。赶得一日一夜,到了湘西,那马也是口吐白沫,眼见得不成的了。曾埋玉微微苦笑:“生平第一次为盗贼之行,却白白糟蹋了一匹好马。”转念一想,自己大闹三江镇何尝不是盗贼之行?这“生平第一次”五个字大有商榷余地。当下摇了摇头,弃了白马,寻乡人问明了路径,展开轻功直奔铁掌山而去。
那铁掌山在泸溪县东南六十里,五座山峰耸天入云,峭兀突怒,犹如五根手指竖立在半空中一般。那乡人是个健谈的闲汉,指路之时,说得绘声绘色,玄乎其玄,言道神猴孙悟空大闹天宫之际,被如来佛祖以五指化为山峰,镇压于下,这铁掌山其实应该叫做佛掌山才是。后来大唐贞观年间,玄奘西行取经,方才将此猴救出,收为弟子,于路斩妖除魔云云。曾埋玉熟读史籍,忍不住好笑,心道:“大唐高僧玄奘自长安往天竺取经,如何会经过湘西?”也不与那闲汉争论,到得山脚下,心知少时必定有一场恶战。寻僻静处盘膝运功良久,这才提了长剑,循大路上山。
他此行主旨是为了营救窦蕤兰,本该悄悄上山才是。但他生性骄傲,不愿偷偷摸摸,心想明教与铁掌帮既已撕破了脸,倒不如索性光明正大的找上门去大杀一场。铁掌帮若无人是自己对手,多半会以窦蕤兰为质,倒免得自己暗中搜索幽禁窦蕤兰的所在了。当下沿路不时长啸,浑厚的内力随着啸声远远送出去,山谷应响,虽只单人独剑,声势却着实不弱。
那山势甚是古怪,满山尽是密密麻麻的松树,虽有大路,却是东弯西曲,盘旋往复,好不怪异。曾埋玉走了小半个时辰,已近山腰,于路却并无半个人影。再行片刻,隐隐已可瞧见云中一座座的屋舍,原来铁掌帮的总舵倒也只在半山。曾埋玉心道:“鼠辈便是鼠辈,连在峰顶安家落户的气概也没有,怪不得只会些鬼蜮伎俩。”他在长江之上遭遇凶险,被迫跳水逃生,实是生平从所未有的奇耻大辱,爱侣窦蕤兰更惨被掳去,虽是飞鱼帮所为,在他心中对铁掌帮却是一般的痛恨至极。这时傲气一起,冷然道:“曾埋玉孤身在此,铁掌帮的鼠辈竟然没胆子同我动手么?”声音虽不甚高,却是运足了内力送出,料想那片屋舍中人定然人人可以听见。
山谷中回声尚未散去,忽有一个声音道:“曾明王血洗三江、飞鱼两帮,出手太过狠辣,是以在下将山下各处的帮众尽数撤回总坛,以免多有杀伤。明王若是有意赐教,不妨再上山数里。在下在此恭候大驾。”声音也是一般的平常语气,却犹如人在对面一般,听得清清楚楚。曾埋玉点头忖道:“铁掌帮能伤得了窦左使,果然不乏好手。此人内功只怕不在我之下,听声音年纪却也不大。”在下问道:“阁下何人?”那声音道:“在下何颐武,自先师过世后,暂且主持帮务。素闻明教方教主豁达大度,曾明王翩然君子,近日才知江湖传言,多半言过其实。”
两人隔着数里山路对答,曾埋玉脚下丝毫不停。何颐武说到最后那个“实”字时,曾埋玉离铁掌帮总坛已不过百尺远近,以他二人目力,对方面目依稀可辨。但何颐武竟似是算准了曾埋玉的轻功造诣,说话之际所带的内力越来越少,声音到达曾埋玉耳中之时大小强弱竟无一丝分别。若不深思也就罢了,细细一想,这份内力拿捏的功力委实可惊可怖,曾埋玉自问未必便能办到,不禁忖道:“钟相自承武功不及师弟,果然不是虚言。”冷笑道:“不敢!曾埋玉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旁人毁誉,岂放在心上。”说这句话时,人已到了何颐武对面,自然不须再使内力。
那何颐武中等身材,一幅儒生打扮,面上微有风霜之色,年纪瞧来倒似比钟相还大了几岁。这时向曾埋玉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凛然道:“明王当真能无愧于心么?”曾埋玉一怔,回思自己数日来的作为,果然大违自己生平处事之道,不免心虚。但这心虚才只片刻,一瞥眼间见何颐武下首一人危坐,五短身材,面如土色,正是江上暗算自己的飞鱼帮帮主余有波。曾埋玉登时怒气勃发,喝道:“姓余的,纳命来罢!”身形暴起,五指成龙爪之型,向余有波胸口抓去。
他明知何颐武武功之强未必在自己之下,若是一击无功,引得何颐武出手干预,自己再要杀余有波便极不容易。是以这一击乃是全力施为,手掌未至,一股浑厚的内力已笼罩了余有波周遭四尺方圆,要他无论如何趋避闪躲,都逃不开自己掌力的范围。余有波不过水上功夫了得,论到真实武功,如何能与曾埋玉相提并论?霎时间只觉呼吸艰难,满心想要招架闪避,却是动弹不得。
何颐武眉头一皱,右掌斜剌里拍出,去势虽不甚快,却是意在劲先,手掌离曾埋玉尚有数尺,已带得曾埋玉衣襟飘飘飞起。曾埋玉内力深湛,气机立生感应,心知自己虽可立毙余有波于掌底,但劲力一老,便再也化不开何颐武这一掌。他于瞬息之间权衡轻重,只得左掌改阳力为阴力,抓住余有波胸口“紫宫穴”,将他瘦小的身躯当作一件兵刃,向身后掠去,迎向何颐武掌力。却见何颐武左掌倏地快捷无伦的穿出,拍在自己右腕之上,右掌去势登时大异,绕过余有波的身子,两股掌力并作一路,幻作弧形,击向曾埋玉胸口。曾埋玉不敢硬接,身躯陡然犹如一个极大陀螺般急速旋转,仍是将余有波的身子挡在身前。但他仓促变招,真气运转未免不纯,只觉手里一空,余有波已被夺了过去。
曾埋玉自艺成以来,从未遇见如此了得的对手,心下骇然,身形向后飘出,右手已搭在剑柄之上,心忖:“不意铁掌帮竟还有这样的高手。他既精擅掌法,我与他空手过招正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唯有以快剑抢攻,或有胜算。”却见何颐武将余有波轻轻放在地上,回头向曾埋玉斜睨,皱眉道:“原来琅圜明王是这么个莽撞无礼之徒,当真是见面不如闻名。”
曾埋玉冷笑道:“莽撞也罢,无礼也罢,总好似专施鬼蜮伎俩的鼠辈。何先生,我自知空手不是你的对手,说不得,只好出剑了。你若要使兵刃,这便取出来罢。”何颐武一怔,道:“何某一身武功,尽在掌上。曾明王却是以剑法见长的,尽管出剑便是。只是明王口口声声,说我是专施鬼蜮伎俩的鼠辈,不知何某对明王施过什么鬼蜮伎俩了?”曾埋玉道:“你自己心里清楚,何必问我?我有什么莽撞无礼,你便施了什么鬼蜮伎俩了。”
何颐武脸色一沉,怫然道:“明王身入明教,还只两三年工夫,便名动江南,闻道方教主亲赠了‘琅圜明王’的雅号。何某僻处湘西,一向无缘结识明王,心中却好生敬仰。心想琅圜阁乃天帝藏书之所,明王既号琅圜,自然是饱读诗书的明理之人……”曾埋玉轻哼一声,冷冷道:“不敢。”
何颐武又道:“只是今日一见,未免令何某大失所望。明王不问情由向余帮主痛下杀手在先,无端逞口舌之利,强词夺理于后。要知贵我两派虽然水火不容,但你我既是读书人,《春秋》之义,便是两军交锋总也得先分个是非曲直才是。至于何某为人如何,自有天日昭昭,岂是明王信口开河便能诋毁得了的?”说着大摇其头,满脸鄙夷之色。
曾埋玉仰天大笑道:“好一个天日昭昭,原来青天白日里须得满口仁义道德,到得日后之后,便大可乘夜凿船偷袭,水淹火攻,无所不为。”忽然厉声喝道:“蕤儿在哪里?”何颐武一怔,茫然不知其意,正要询问,曾埋玉又喝道:“她若有半点损伤,我便要你湖广七帮一教鸡犬不留!”何颐武怒极反笑,顾不得再问清其中情由,冷笑道:“琅圜明王曾埋玉,原来是这么个狂生。也罢,我便再来领教明王的高招。且看明王莽撞无礼、强辞夺理之余,是否尚有一门大言不惭的独门绝学。”说着竟不待曾埋玉出招,双掌一错,已抢先向曾埋玉攻到。
他先前只是为了相救余有波,出手尚颇留余地,这时被曾埋玉激动怒气,双掌拍出之际,狂风呼啸,飞沙走石,已是使上了十成功力。曾埋玉见他掌法声势逼人,便方七佛的摩诃金刚掌也是远远不及,暗暗心惊,身形飘动之下,寒玉剑出鞘,自何颐武双掌之间透围而入。何颐武只觉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内息方才一滞,曾埋玉剑尖已点到眼前,只得将掌力自直击改为上撩,同时使了半个铁板桥,堪堪避开曾埋玉一剑,便在此时,曾埋玉也被他掌力偏势带动,身不由己向上飞出,在空中翻了个空心筋斗,落地之时已在两丈开外。
两人交换一招,都有死里逃生之感。何颐武额前一缕头发被曾埋玉削断,曾埋玉持剑的右臂却酸麻无比,胸口衣衫被何颐武掌风带过,碎成数块。若不是寒玉剑坚逾金铁,柔能绕指,绝非人力所能毁,早已节节寸断。两人互相忌惮,隔着两丈远近对峙,一时均不敢贸然抢攻,生怕求荣反辱。
僵持半晌,曾埋玉低喝一声,挥剑又上。这次却不是仗剑挺击,剑身颤动之际,幻出数十朵剑花,恍如数十柄长剑同时挥动一般。他少年时精研剑术,剑招本来变幻无方,只是后来得了方腊指点,尽弃花巧而循一个“快”字,仗着寒玉剑上寒气与体内阴寒内力相辅相成,出剑之快几非人力所能及,是以短短数年间武功大进。临敌之际,往往三招两式便能克敌制胜,往昔所练奇幻剑招再无用武之地。这时慑于何颐武掌力之强,不敢以快剑犯险,只得将少年时的剑法使了出来,只盼出奇制胜。
何颐武以不变应万变,催动掌力,三分外吐,七分内敛,牢牢护住周遭数尺方圆,只是提防曾埋玉雷轰电掣般的快剑。两人武功相若,各有所忌,翻翻滚滚拆了三十余招,仍是个不胜不败之局。曾埋玉手臂越来越是酸麻,出剑已远不若初时那般迅捷;但何颐武内力消耗却比他大得多,此时掌风形成的圈子也比初时小了尺许。两人都是有苦难言,只盼对方先支持不住。但何颐武心知自己一败,只怕不但铁掌帮就此覆灭,连湖广七帮一教也要当真在曾埋玉剑下鸡犬不留,如何敢有丝毫松懈?曾埋玉却是为了窦蕤兰奋不顾身,宁可自己一条右臂就此废了,也定要打服了何颐武不可。
余有波武功与二人相去甚远,丝毫不明二人处境。眼见曾埋玉着着抢攻,何颐武一味苦守,显然是落在了下风。何颐武一死,天下虽大,更有何人再能保住自己性命?待要上前夹攻,却又不敢。忽然灵机一动,向周围数十名矗立旁观的铁掌帮帮众叫道:“这姓曾的下手狠辣,将我飞鱼帮三家船行、十一处码头杀得鸡犬不留。若是何二爷败了,大伙儿统统都是个死。对付这等魔教恶贼,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大伙儿并肩子上啊!”
铁掌帮数千帮众,大半正在各路和明教教众火拼,随何颐武留守铁掌帮的却尚有百余人,其中也不乏好手。眼见何颐武和曾埋玉苦战,早已按捺不住,只待上前相助。只是何颐武素来号令严明,不得他命令,不敢妄动。这时听了余有波一番挑动,面面相觑之下,忽有一人大声叫道:“便是拼着给何二爷责罚,也要先杀了这冷血恶贼!大伙儿上!”说着拔出钢刀,蹂声而上。既有人领头,余人登时勇气百倍,顷刻之间,百余名黑衣汉子一起发动,各持兵刃,纷纷向曾埋玉攻去。
曾埋玉心中叫苦:“我只道凭我一人便可荡平铁掌帮,不想今日却要死在这里。死在何颐武手里也就罢了,若给这群黑衣汉子乱刃分尸,可当真不值。”想到窦蕤兰兀自在敌人手中,胸中痛不可当,忽然仰天长啸,混不理会何颐武迎面攻来的一掌,反手一剑,向一名黑衣汉子削去。
故剑情深(四)
他与何颐武相持不到一盏茶时分,内力消耗却是极重,右臂更是酸麻难当,这一剑已远不若平时迅捷。剑尖离那黑衣汉子胸口尚有尺许,那黑衣汉子陡然平平向后跃出丈许,曾埋玉登时刺了个空。曾埋玉大骇,心道:“铁掌帮好手怎如许之多,虽说我这一剑远较平时为慢,也不至如此轻易便能避开啊。”却见那黑衣汉子后跃之势丝毫不缓,背心直撞在丈许外一人手掌之上,脸上尽是惊疑之色,显然并非自己后跃,乃是被人以阴劲硬生生抓了过去。跟着一个粗豪的声音大声道:“何师弟住手!大伙儿统统住手!”
众黑衣汉子尚在迟疑,何颐武已纵身后跃,高声道:“大伙儿退下!”众黑衣汉子对何颐武敬若神明,立时遵命退向两侧。波开浪裂之中,露出一黑一灰两个人影。穿黑衣的是先前见过的钟相,穿灰衣的却是明教十二法王之一的大圣天王杨幺。
曾埋玉惊喜交集,道:“杨天王,你怎会在这里?”杨幺满脸笑容,说道:“钟大哥说曾兄弟你大醉而眠,我却知以曾兄弟的性子,多半要连夜动身,急急的拖着钟大哥一路赶来,累死了四匹马,总算没误了时刻。曾兄弟,你单人独剑连挑三江、飞鱼两帮,好威风,好煞气啊!”曾埋玉大奇,问道:“杨天王,你怎会和钟……钟……和这位钟兄在一起?”
杨幺笑吟吟地道:“曾兄弟你尚在和蕤姑娘一路游山玩水,教主带了傅鬼王和我,已连夜赶到了湖广。这个便叫做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了。傅鬼王听说神农帮善于用毒,排教善于装神弄鬼,不免见猎心喜。此刻神农帮几个当家的人人身中碧磷粉之毒,正自千方百计的配药解毒,排教的总坛却夜夜有鬼火僵尸出没,倒叫傅鬼王玩尽了兴。”
曾埋玉忙道:“教主呢?”杨幺笑道:“教主说他昔年和衡山派紫盖剑客淳于孚有一面之叫,听说此人酷爱围棋一道,于是在巫山帮总舵借了一付水晶棋具,便到衡山去寻那紫盖剑客手谈去了。教主棋艺天下无双,只怕淳于孚这次连自个儿的身子都要输掉呢。”
余有波不识杨幺,却与钟相见过几次,眼见钟相赶到,正自暗喜,猛然听得衡山派、巫山帮、神农帮、排教都已被明教收拾,登时面如土色。杨幺向他瞥了一眼,笑嘻嘻地道:“这位是飞鱼帮的余帮主罢?好叫余帮主得知,贵帮二十一家船行,八十三处码头,曾兄弟挑了十四处,其余诸处都已归附敝教夏龙王麾下,余帮主毋须放心不下。”
余有波、钟相齐声惊道:“夏龙王?”他们都曾听说明教十二法王中有一位“见首龙王”,但向来只听得一个名号,却是谁也不知此人底细。直到此刻,才知这位龙王原来姓夏。杨幺笑道:“曾兄弟,正旦聚会之时,十二法王连你在内也只十一人,你丝毫没觉得奇怪么?”曾埋玉一怔,他在帮源洞时倒未曾留意在场人数,只得勉强一笑,不置可否。钟相却道:“杨天王,咱们一路同来,你可从来没向我提起过连龙王也到了湖广。”
杨幺微微一笑,道:“夏龙王倒不是和我一块来湖广的。钟大哥,你可想过,我杨幺初来湖广没几天,人生地不熟的,何以能知道你的行踪?”钟相愕然道:“这个……”杨幺又是一笑,道:“钟大哥在外面走动,有没有觉得黄鹤楼也好、岳阳楼也好,出了名的招牌菜尚且没有自家的饭菜可口?”钟相一怔,不知他何以陡然扯到饭菜上去了,却见杨幺似笑非笑的瞧着他,道:“钟大哥府上的厨子姓夏罢?”
钟相恍然道:“难道那夏厨子……便是见首龙王?”杨幺笑道:“这一节可须向钟大哥分说清楚。夏龙王加入明教之前,便已是府上的厨子,却不是我明教派夏龙王去府上作厨子。本来此事该当由夏龙王自己向钟大哥说明,只是适才见到余帮主,小弟一时口快,可说出来了。”一瞥眼见到曾埋玉低头不语,脸上神气古怪之极,杨幺深谙世故,一转念间已明白他心思,当下上前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曾兄弟此次居功至伟,若不是你对三江、飞鱼两帮的雷霆手段,只怕鬼王和我也没那么容易让其余帮派闻风丧胆。听钟大哥说,何二先生武功青出于蓝,已在前任帮主程天赐之上,也只有曾兄弟这等出神入化的剑法,方能和他斗个旗鼓相当。倘若换了我杨幺,只怕十招之内便败下阵来了,哈哈哈哈。”
曾埋玉苦笑道:“杨天王不必安慰我,我自己清楚,此来湖广所作所为,没一件不是弄得一塌糊涂。若不是教主深谋远虑,早早伏下后着,非误了大事不可。此间事情一了,我自会向教主领罪。”回头向何颐武道:“何先生,今日你大势已去,连你师兄都叛了你,我若再向你挑战,未免有乘人之危之嫌。阁下武功高明,曾埋玉佩服得紧。只要你将蕤儿好好的交还给我,我以人头担保,决不伤你铁掌帮一人。”
何颐武面色微微发白,却并无惊惶之色,向曾埋玉瞥了一眼,却向钟相道:“师兄,你终究还是不肯助我么?师父临死前叮嘱你我什么来着?你也知道,只须你点一点头,我何颐武第一个拥戴你做帮主。”
钟相脸色肃然,沉声道:“何师弟,师父临终前念念不忘的,乃是铁掌帮一派的存亡,却不是他自己的冤仇。明教窦左使虽伤了师父,但他自己也已伤重不治。这仇也算是师父自己报过了。本帮强要与明教为敌,乃是自寻死路。且不说明教方教主神功无敌,就说你我兄弟二人,斗得过几个明教法王?你武功才干都在我之上,但教你肯与明教捐释前嫌,我岂会和你争帮主的位子?”
何颐武仰天“哈”的一声,笑声却丝毫没有欢愉之意,说道:“所谓宁为鸡口,莫为牛后。师兄以为师父临终所盼望的,是铁掌帮在明教卵翼之下苟延求存么?明教虽然高手如云,你我又岂弱于他们?但教你我兄弟同心,今日这两个明教的法王,难道能生离铁掌山么?”叹了口气,摇头道:“我便是不明白,连余帮主这些其余帮派的朋友都肯助我,为什么偏偏你这个从小和我情同手足的师兄却反来叛我。师兄,听我一句,回来吧。咱们湖广的武林人士只要肯抱成一团,哪里还怕什么明教?”钟相摇头不语,脸上却露出痛苦之色,良久良久,才道:“何师弟,有很多事,我虽心里明白,但口齿驽钝,说不清楚。但我知道,你想的不对。”
大圣天王杨幺忽然插口道:“钟大哥,你心里想的事情,我只怕能猜到七八分。我来替你说吧。何先生,你说余帮主他们都肯帮你,你师兄却不肯,是以心中苦恼。你当真以为余帮主他们是真心帮你么?我问你一句,这半年中,湖广七帮一教向我们明教挑衅,双方火拼了多少次,你可知道?”
何颐武脸上显出怒色,喝道:“住口。你们要取我何某的性命容易,何必又如此当面颠倒黑白?明明是你们明教独霸了江南尚嫌不足,又想强行在湖广开山立柜。自先师过世以来,你们屡次欺压湖广的武林同道,若不是我极力约束余帮主他们,着意忍让,只怕湖广境内早已血流成河。这次若不是曾明王下手太过狠辣,我怎会下令和明教火拼?”
曾埋玉越听越觉不对,同杨幺对望一眼,开口道:“何先生,有一件事我须问清楚。余有波在长江上暗算我,又掳走了敝教窦左使的爱女,这件事你究竟知不知道?”何颐武哼了一声,道:“我自然知道。你怎么不说余帮主为什么要暗算你?”曾埋玉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日我和蕤儿在三江镇购物,一群三江帮的帮众不问情由便上前动手,说道是何先生有吩咐,湖广境内不许看见明教弟子的白衣……”
何颐武又惊又怒,大声道:“姓曾的,你休要血口喷人!我何颐武又不是你们明教的人,怎会下这种既霸道又蛮不讲理的令。”忽听杨幺叫道:“余帮主,这便要走,却不和主人家打个招呼,不觉得失礼么?”却是余有波见四人争论不休,躲在人群中欲图悄悄溜下山去,却给杨幺瞧见,运起控鹤功抓了回来。杨幺随手将余有波放在面前,伸袖替他掸了掸身上灰尘,笑道:“还是跟主人家告个罪再走罢。”
余有波武功虽然平平,终究也是飞鱼帮帮主,这时在众目睽睽之下,给杨幺随抓随放,如弄婴儿,恼得无地自容。这时眼见众人目光一起落在自己身上,忽然情急智生,向钟相道:“钟大爷,当着你和何二爷的面,明教狗贼尚且如此无礼。若再没了铁掌帮撑腰,我们湖广的这些江湖帮会还有得活路么?”曾埋玉冷冷道:“姓余的,有没有铁掌帮撑腰,你这一生也是不用想有活路了。蕤儿在哪里?老老实实的把她交还给我,我便给你个痛快的。”倏地右手探出,搭在他肩头之上,“喀”的一声,已将他关节捏碎。余有波大声惨呼,但全身在曾埋玉掌力笼罩之下,却是动弹不得。
何颐武大怒,“呼”的一掌,向曾埋玉拍到。曾埋玉挥掌格挡,双掌相交,不禁退了一步,余有波又已被何颐武夺了过去。只见何颐武将余有波往地上一放,横掌挡在他身前,须发戟张,大声道:“余帮主乃是铁掌帮的贵宾,何某人今日虽然自身难保,却也不容旁人折辱于他。曾明王,杨天王,你们一起上罢!”他本来文质彬彬,满脸风霜之色,不像江湖豪客,倒似个账房先生,远不若钟相那般威势逼人。但这时面色凛然,旁观众人无不为之气夺。
登时便有一名黑衣汉子拔刀叫道:“何二爷,我跟你同生共死!”百余名黑衣汉子一起抢上,连钟相也一起围住。他们均知自己武功与曾埋玉、杨幺相差极远,此举行若自戗。但百余名黑衣汉子慨然而立,竟无一人稍有畏惧之色。何颐武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低声道:“各位兄弟,你们何苦……”先前那汉子大声道:“何二爷当我们是兄弟,我们便也当何二爷是兄弟!既是兄弟,便当生死与共。今日叫明教狗贼知道,咱们铁掌帮自何帮主以下,便没有孬种!”众黑衣汉子一起轰然道:“何帮主麾下没有孬种!”
钟相脸色微变。那汉子说“何帮主以下没有孬种”,分明是在指斥自己这个铁掌帮中唯一不在何颐武之下的人是孬种。至于何颐武并非帮主,众人却一起称他为何帮主,反正钟相本来就无意和师弟争做帮主,倒不怎么放在心上。微一沉吟,大声道:“各位兄弟……”才说得四个字,黑衣汉子中忽有一人大声道:“谁是你兄弟!”众黑衣汉子齐声大笑。钟相满脸尴尬,仍是道:“各位兄弟,咱们铁掌帮自然都是血性男儿,若是与强敌相抗,拼命战死,谁都不会皱一下眉头!”他内力深厚,众黑衣汉子虽然齐声鼓噪,却都被他的声音压住。杨幺暗暗心惊,心知钟相武功虽较之何颐武颇有不及,却在自己之上,若非先说动了此人,今日大是凶险。钟相又道:“只是咱们虽不怕死,却当死得其所,若是为旁人阴谋挑唆了,白白送死,便是死了,也要被人耻笑!”
众黑衣汉子齐声大哗,一起痛骂。何颐武怒道:“师兄,你是在说,我何颐武有意挑唆众兄弟送死么?”钟相摇头道:“自然不是!何师弟,你说曾明王含血喷人,我却知道,湖广众帮会确曾接到你何二爷的吩咐,不许湖广境内瞧见明教弟子的白衣。”何颐武大怒,道:“师兄!连你也冤枉我?”钟相道:“我先前只道是师弟你激于师父的死,一时气急败坏。我虽觉不妥,但师弟你从小便是听不进旁人言语的性子,我又是一向信奉明尊,众人皆知。是以我也不便劝你。现下我才知道,原来你竟一直被蒙在鼓里。”
何颐武怔怔半晌,颓然道:“师兄,我信得过你不会骗我。”忽然怒容满面,大声道:“那却是什么人假传我的号令?”钟相苦笑道:“师弟,你还不明白么?你的号令,一向是亲自向各帮帮主吩咐,再由他们通传帮众。六帮一教人人都知道这条吩咐,自然是那些帮主、教主亲自吩咐下去的。到了此时,你还相信他们是真心助你么?”
何颐武眼中如要喷出血来,大声道:“我不信。怎么会六帮一教一起叛我?我对他们一向推心置腹,视为手足。若说有一两人受了明教的威胁利诱,或在情理之中,怎么会所有人都叛我!”钟相微微摇头,面现不忍之色。他知这个师弟虽然精明能干,却一向性子直率,只道人人都如铁掌帮帮众一般,可以肝胆相照。这时虽不得不向师弟坦言,却是不忍措辞。
杨幺瞧见钟相神色,微微一笑,道:“何二先生,你不该问那些人何以要叛你,你该问那些人为什么不叛你才对。你也知道,纵然湖广七帮一教联手,仍是难以与本教相抗的。铁掌帮固然没有孬种,未必其余帮会那些人个个都是好汉罢?”何颐武哼了一声,道:“谁说七帮一教不能与明教相抗?若是万众一心,我瞧四成胜算总是有的。”杨幺微笑道:“不错,就算再高些,当作五成胜算罢。只不过我明教纵然败了,也不过退出湖广,无损根本。七帮一教若是败了,可就是灭顶之灾了。”
何颐武冷然道:“那又如何?士可杀不可辱,明教要咱们俯首称臣,大伙儿宁可一起轰轰烈烈战死了!”曾埋玉本来满腹戾气,对何颐武敌意殊盛,这时却不禁暗暗心折,只觉这位何二爷当真是血性过人,若不是自己身为明教法王,心里又牵挂着窦蕤兰,几乎便要大声喝彩起来。杨幺却心无挂碍,轻轻鼓掌,笑道:“何二先生果然是个英雄,此次湖广之行能见得何二先生这等人物,也不算白来了。若是教主见了,定然也喜欢得紧。曾兄弟,你说是不是?”曾埋玉不知他是意存讥讽,还是当真作如此想,陪着微笑了一下,并不接口。
钟相叹了口气,道:“何师弟,你还没明白杨天王的意思么?咱们铁掌帮是不肯臣服明教,其余的帮会呢?他们既肯奉你为盟主,为什么便不能奉明教方教主为盟主?一般的仰人鼻息,明教这棵大树,总比铁掌帮大得多罢?”何颐武脸涨得通红,大声道:“我对诸位帮主教主一向平等相待,几时以盟主自居过了?”钟相摇头叹息,道:“何师弟,余帮主便在你身后,你问问他罢。”
余有波见钟相之意不可回,何颐武虽极力回护自己,却是独木难支,想来自己今日大限难逃。这时见何颐武眼光向自己望来,忽然心中一阵愧疚,低声道:“何二爷,姓余的对不起你。你一掌毙了我,给我个痛快罢。别让我被那曾明王折磨。”
何颐武只觉五雷轰顶,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也站不稳了,惨然道:“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余有波摇了摇头,低声道:“何二爷。咱们几个帮主教主私底下商量过了,铁掌帮和明教相争,咱们这些小帮会夹在中间,实在是难以做人。咱们生来是做媳妇的命,只盼着无须侍候两个婆婆。九月间何二爷要咱们结盟,咱们不敢不遵命。可是真要咱们跟着你和明教拼命,何二爷,咱们自己也就罢了,却不能不管下面的那些兄弟啊。”
何颐武全身发抖,指着余有波喃喃道:“你……你……好……好……”忽然喷出一口血来,染得胸口一片赤红。众黑衣汉子齐声惊呼,钟相关心师弟,忙抢上前去,叫道:“何师弟……”何颐武双掌一圈,将钟相逼退一步,喝道:“谁都别过来!”钟相见何颐武双目赤红,脸上肌肉扭曲,恍如失却常性一般,忙退开几步,道:“何师弟,你别太难过了。铁掌帮离不得你。”何颐武充耳不闻,以背相向,双眼却死死瞪着余有波,喘息之声人人听得清楚。
余有波忽然跪倒在地,向何颐武磕下头去,含泪道:“何二爷,我余有波一向贪生怕死,但我现下向你磕头,却不是为了怕死。你对咱们六帮一教的兄弟,那真是没话说的,若我不是飞鱼帮的帮主,我定然也愿意为你而死。只是我手下还有几千号兄弟,我不能不为他们着想。这半年来,咱们打着何二爷你的旗号,拼命向明教挑衅生事,只是盼着铁掌帮和明教早些分出胜负来。咱们几个帮主商议时,人人都觉得对不起何二爷。只是咱们却不能不这么做。我们也是身不由己啊。”顿了一顿,又道:“其实咱们心里,人人都盼着铁掌帮能够胜。咱们这群当媳妇的,都盼着有何二爷这样的好婆婆……”他这番比喻甚是不伦不类,但众人听在耳里,却是谁也笑不出来。
大圣天王杨幺咳嗽一声,笑道:“余帮主大可放心。敝教方教主雄才大略,性子又最是豁达恢宏。今后湖广诸帮会齐奉本教号令,定然不会比在何二爷手下委屈。”向曾埋玉瞧了一眼,笑道:“曾兄弟,我来给余帮主说个人情。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了,余帮主先前得罪你的小事,琅圜明王大人大量,就不要计较了罢。”曾埋玉哼了一声,不接杨幺的话头,却向余有波森然道:“蕤儿在哪里?”
余有波惨然道:“曾明王,我原盼着暗算了你,又将那女孩儿掳来铁掌山,便能迫得明教退出湖广。虽然是出自私心,却也不无为何二爷打算的意思。我却不知道那女孩儿在你心中竟然那般要紧,竟累得三江、飞鱼两帮的百余兄弟丢了性命。到了此刻,我也没脸再活着了。我实说了罢,那女孩儿虽被我擒住,却没跟我一起来铁掌山。护送她的兄弟半途给人杀得干干净净,既然不是贵教的人干的,那便是不知哪路的绿林朋友下的手。明王向我要人,我不是不肯交出来,而是交不出人来。”
曾埋玉目跐尽裂,身子晃了晃,咬牙道:“好!好!”拔剑便即向余有波扑上。忽然面前青影晃动,何颐武挡在身前,发掌击来。曾埋玉挥掌接过,怒道:“何二先生。蕤儿的事既然和你无关,我也不来寻你的晦气。到了此时此刻,你还要护着这姓余的?”何颐武凛然道:“不错。何颐武有言在先,余帮主身在铁掌帮,便是我的贵宾。我绝不容你伤他!”
余有波又是惭愧,又是感激,眼泪潸然而下,哽咽道:“何二爷,你何必如此。我便是此刻死了,仍是觉得对不住你。曾明王便是一剑一剑碎割了我,那也是我余有波罪有应得。何二爷,冲着钟大爷的面子,你就别跟明教斗下去了罢。”何颐武哈哈大笑,道:“为了我一人的一口闲气,累得湖广各帮的朋友担惊受怕。是我何颐武对不住各帮的兄弟,不是你们对不住我。余帮主,别说是曾明王、杨天王,就算是明教方教主亲身到来。我何颐武也是这句话。但教我有一口气在,便不容有人伤你一根汗毛!”
曾埋玉心中感佩,几乎便想就此罢手。但一想到窦蕤兰生死不知,胸中戾气却是不由自控,恨不得将余有波挫骨扬灰。当下深吸了一口气,横剑当胸,摆了个门户,道:“何二先生,我今日非杀此人不可,只好得罪了。你死之后,我定然在教主面前极力维护铁掌帮一脉的存续,有钟先生主持,铁掌帮定然兴旺得紧。你不必放心不下。”何颐武微微一笑,拱手道:“如此深感盛情,出手罢!”
两人互相钦佩对方武功,此刻再度交手,都不敢贸然争先。隔着两丈远近相对而立,彼此心中筹算,过了一盏茶时分,仍是不动。钟相忽道:“师弟,听说上个月师妹有喜了?”何颐武浑身一颤,气机登时泄了,随口道:“不错。快两个月了。”曾埋玉本可乘他分心时进招,但稍一犹豫,竟是不动。钟相道:“很久没见师妹了,我去瞧瞧她,好么?”何颐武更是浑身破绽毕露,颤声道:“师兄,你当真如此狠心?一点旧情也不顾?”钟相愕然道:“什么?”一转念间已明白他的意思,叹了口气,道:“师弟,在你心里,我真是那样的人么?”
众黑衣汉子早按捺不住,纷纷喝骂:“姓钟的,要不要脸?”“存心要何二爷分心是么?”“拿大小姐要挟何二爷,当真无耻之尤!”“这么着急向新主子献媚么?”连曾埋玉心中也大是不以为然,虽见何颐武神情大乱,却不乘机进招。
钟相满脸黯然之色,低声道:“师弟、众位兄弟。只为我信奉明尊,你们便始终对我心怀成见是么?我力主和明教和好,乃是为了铁掌帮不至覆灭,师父的毕生心血不至付诸流水。若我当真有丝毫利己之心,我干么不自己当了帮主,再投靠明教?何师弟,以你的性情,我若开口说想当帮主,你自然会拥戴我。你自己也这般说了,不是么?”何颐武道:“不错。但你当了帮主,若要率领本帮投入明教麾下,我也定然第一个不服你!”
钟相默默无言,点了点头,道:“好罢。可是何师弟,我只是盼你瞧在师妹的份上,息了拼命的念头。师父一生就这么一个女儿,她对你情深意重,你若死了,她岂能独生?你对得起师父么?”何颐武微微迟疑,一时踌躇不语。
余有波惨然笑道:“何二爷,姓余的一生对不住你,怎能在临死前更累你为难?钟大爷说得没错,你新婚燕尔,不能轻生。姓余的欠你的,来生做牛做马还你罢。”从怀中摸出一把分水蛾眉刺,反手向自己胸口插入。何颐武虎吼一声,五指拿向他手腕,杨幺倏地抢上,挥臂向何颐武手腕隔去。他明知何颐武武功在自己之上,自己若使控鹤功凌空虚抓,定然阻不住何颐武,这一隔竟是使上了十成力。何颐武扬眉吐气,一声断喝,挥臂横扫,杨幺抵挡不住他臂上力道,腾腾腾腾连退数步,胸口气血翻涌。但就是这么阻得一阻,余有波那柄分水蛾眉刺已没入胸口,登时面色发黑,气绝而亡。原来那蛾眉刺上竟是喂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何颐武向杨幺怒目而视,双掌缓缓提起,在胸前虚捧成球,全身真气鼓荡,衣衫竟然微微隆起。曾埋玉知他盛怒之下全力出手,定然非同小可,生怕杨幺抵敌不住,便想挥剑挡在杨幺身前。但想杨幺也是明教十二法王之一,自己若是出手相护,显然有瞧不起他武功的意思,右足微动,那一步却迈不出去。钟相却抢步挡在杨幺身前,大声道:“何师弟,你当真要一错再错么?杨天王是为你好!”
杨幺深深吐纳几口,缓过气来,笑道:“不妨事。钟大哥,你师弟是个英雄人物,又是读书人,自然明白事理。余帮主又不是我杀的,何二先生怎会找我报仇?”何颐武一想不错,杨幺出手阻止自己相救余有波,其实是不愿自己跟曾埋玉拼得你死我活,以免令钟相为难。再说自己和曾埋玉武功相若,自己死在曾埋玉剑下固不用说,便是侥幸取胜,伤了琅圜明王,方腊岂能不跟自己为难?说是为了相救自己的性命,也未尝不可。但眼见余有波给活活逼死,心中到底不忿,瞧了瞧曾埋玉,又瞧了瞧杨幺,不知如何是好。
钟相踏前一步,握住他手掌,温言道:“何师弟,我心中只盼咱们铁掌帮和明教和睦共处,永息纷争,叫帮中几千兄弟能够不必枉送了性命。你和兄弟们不谅解我,我也无话可说。眼下七帮一教联盟已然风流云散,这铁掌帮的帮主,却还须你来当。”说着放开他手掌,退后一步,拜倒在地,说道:“属下钟相,参见何帮主。”众黑衣汉子不觉茫然,虽不愿随着钟相行事,但让何颐武作帮主却是人人心悦诚服。众人犹豫片刻,终于随着钟相拜倒,口称:“参见帮主。”
何颐武哈哈长笑,声若龙吟,悠然不绝。这一来出其不意,众人都是一惊。只见他仰天长笑,笑声越来越响,笑声中却隐隐然有一阵寒意。众人越听越觉凄凉,不知不觉之间,笑声竟已变成哭声。但听他放声大哭,悲切异常。拜伏在地的铁掌帮弟子除钟相外,人人为他所感,渐渐发出呜咽之声。跟着便有一人随着他哭起来。哭声犹如瘟疫一般传染,一人变作二人,二人变作四人,顷刻之间,百余人一起大哭。曾埋玉听在耳里,只觉一阵心酸,心道:“教主所料不错。铁掌帮人心如此,果然非武力所能屈。”陡然想起窦蕤兰来,不禁也是潸然泪下。
何颐武哭声不绝,悲声道:“师兄,到了此刻,你竟要我做帮主?你要江湖上人人都知道,传承百年的铁掌帮,是在我何颐武手中沦为旁人的附庸的么?”钟相站起身来,脸上也是涕泪交作,哽咽道:“何师弟,你要恨我骂我,我都无话可说。我只是不能让几千兄弟没来由的送了性命。师父不在了,尚有你我兄弟。你我兄弟若是也不在了,铁掌帮却怎么办?何师弟,我不是怕死。我是怕师父留下来的铁掌帮,从此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便算人人指着我的背脊痛骂,我也只有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