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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空城落日影(2)  第二十四回:空城落日影.4

作者:最后的浪人 当前章节:153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6:30

第二十四回:空城落日影(2)  第二十四回:空城落日影.4

何颐武哭道:“你不怕对不起师父,你来做帮主。你要怎样,我都不管了。我却受不起这骂名。”说着向钟相拜倒,呼道:“拜见钟帮主!”听得众人只是痛哭,无人肯参拜钟相,回头喝道:“大伙儿参见咱们的好帮主啊!”众黑衣汉子悲愤欲绝,咬牙切齿的道:“参见钟帮主。”钟相泪如雨下,颤声道:“师弟,你做英雄,我便做罪人罢。这骂名,我担了。”何颐武俯首不语,只是痛哭。

曾埋玉只觉这一幕惨不忍睹,心中又是悬念窦蕤兰,双眼早已模糊,只觉再在这里呆个一时三刻,只怕自己也要大声号哭起来。双手紧紧握住寒玉剑,忽然转身便走。杨幺抢步赶上,低声道:“曾兄弟,此间大事未了,你到哪里去?”曾埋玉摇了摇头,只觉喉中干涩,实是不想说话。杨幺微微一笑,神色诡秘,附耳道:“你若不想回帮源洞,便去一个地方散心,只怕或有惊喜。”曾埋玉苦笑摇头,忽然心中一动,抬眼望去,只见杨幺点头微笑,眼中满是取笑之意。曾埋玉这真是喜从天降,忙抓住杨幺手腕,慌道:“在哪里?”

杨幺微笑道:“那人也曾这般问我,我说,这是你们小两口的事儿,如何要我拿主意。那人跟我生了会儿气,自己想了个好去处,和曾兄弟你的名字有莫大的干系,却不在湖广。那人说了,不许我明白告诉你,瞧你是否能与她心意相通。”曾埋玉顿足道:“杨天王,我只道你是好人,却这般捉弄人。怎不一来便告诉我,却教我枉自气急败坏半晌。”杨幺哈哈大笑,飘身退开,笑道:“不这般,你这个恶人怎演的下去?快去吧,可别来寻我的晦气。我虽比你年长得几岁,却颇有自知之明,可不敢领教你的寒玉剑。你饶了我这一遭罢。”曾埋玉向他一揖到地,转身便走,身后杨幺笑声兀自不绝。

故剑情深(五)

原来曾埋玉生于诗礼之族,玉堂金马,世代簪缨,“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巩曾子固便是他的嫡亲伯祖。其时虽然尚无“唐宋八大家”的说法,但南丰曾氏一族文章清德却已闻名遐迩。是以曾埋玉甫一出世,便由长辈取名为“曾友三”,那是取自“子曰: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之意,正是文人儒士的惯用学名。

曾埋玉幼时遇异人传授武功,虽然学武,却不弃文。到得十五岁上,文武两道皆已有所小成。他自幼秉承家风,谦恭温谨,但家中往来的长辈朋友皆是一时才子雅士,遂沾染了那一种诗酒风流的气度,深慕南齐侠妓苏小小。到得后来遭逢家变,流落江湖,嫌曾友三的名字既俗气又难听,便取了西湖苏小小墓前那一联“湖山此地曾埋玉,花月其人可铸金”中的三个字,改名曾埋玉。

这些往事,他前日与窦蕤兰同舟西上时曾随口提了几句,当时二人嬉笑而过,他也没放在心上。不意这时窦蕤兰托杨幺相约,便约在了与他名字大有关联的苏小小墓。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窦蕤兰居然放在心上,虽然只不过是女孩儿家的一点小意儿,在曾埋玉心中,却是甜蜜无限。于是离了铁掌山,一路踏雪东下,时时偷笑不已。

那苏小小墓在西子湖边,西泠桥畔,墓上覆着一个个小小亭台,便是“慕才亭”,虽不宏伟,却是玲珑雅致,颇具匠心。此时方是冬末,堤纱烟柳,都还未抽出芽来,唯有墓旁松柏,苍郁如故。连日大雪,淞满枝头,较之初春时“断桥残雪”的名胜,又是别样风光。曾埋玉白衣玉剑,悄立慕才亭边,四下风景虽佳,但他想到窦蕤兰随时便会现身相会,却那里有心思赏玩?

他自前晚四更天到了西湖,更不寻客栈打尖,径自在此相候,眼见日头微微偏西,已是未时,玉人仍是不见芳踪,心中渐渐不安起来:“莫非是我会错了意?蕤儿约的不是这里?”但总归是不死心,再等得半个时辰,忽然一阵北风吹来,风中隐隐带着丝竹之声。

曾埋玉大喜,眺首北望,只见远处一辆油壁香车缓缓驰来。暖帘低垂,不见人影,只帘中有人弹弄琵琶,曼声而歌:“妾本钱塘江上住,花落花开,不管流年度。燕子衔将春色去,纱窗几阵黄梅雨。斜插玉梳云半吐,檀板轻敲,唱彻《黄金缕》。梦断彩云无觅处,夜凉明月生南浦。”曾埋玉深明音律,听出那琵琶的手法甚是生涩,曲调也微有不准,显然是初学之人,但声音正是窦蕤兰无疑。

霎时之间,曾埋玉只觉西湖边千红万紫,一起怒放;漫天冰雪,化作柳絮杨枝;身子恍如被人点了穴道一般,微微颤抖,竟是动弹不得,张大了嘴,只是凝望着缓缓开来的油壁车,直到那车已至面前,这才终于大声叫出:“蕤儿!”两个字来。

乐声悄然而没,一只纤纤玉手缓缓探出帘外,将暖帘掀起,露出半面脸来,不是他念兹在兹的窦蕤兰却是谁?眼见曾埋玉呆立雪中,犹如痴了一般,窦蕤兰微微一笑,跃出车厢,轻轻道:“明王哥哥……”曾埋玉大叫一声,倏忽抢上,将窦蕤兰搂在怀中,只是轻唤“蕤儿、蕤儿……”却哪里说得出话来?

窦蕤兰由着他抱住,将脸贴在他肩上,二人相依相偎,两两无言,彼此都感到对方身子在微微颤抖。良久良久,窦蕤兰轻轻挣脱,低声笑道:“明王哥哥,那日你扮周郎给我瞧,今日我便扮苏小小来还你。咱们可就两不相欠了罢?”曾埋玉全身一震,颤声道:“蕤儿,你别说这般言语好么?我心里……我心里……”

窦蕤兰巧笑嫣然,吟道:“妾乘油壁车,郎跨青骢马。可惜我虽乘了油壁车来,明王哥哥却没骑马,未免美中不足。”忽然想起下两句是“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未免太过亲密,脸上一红,背过身去,却忍不住回头偷眼打探曾埋玉神色。曾埋玉见到她娇羞之态,心中柔情无限,便自身后将她抱住,虽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轻轻扳过她身子来,凝望片刻,便向她唇上吻去。

两人先前在赤壁舟中,为飞鱼帮所困时,曾埋玉也曾吻过她一次。只是当时窦蕤兰醉得人事不知,周遭情势又是凶险无比,怎有此时这般旖旎风情?窦蕤兰婉转相就,深深长吻,谁也不肯先分开来。湖边雪犹未停,两人身子却都是越来越热,如要渐渐融化了一般。良久良久,双唇方才分开。两两相望,柔情无限。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窦蕤兰忽然惊道:“明王哥哥,你怎变成这般模样了?”曾埋玉一怔,微笑不答。窦蕤兰急得几乎要哭了起来,道:“你才二十多岁啊,怎么眼角也有皱纹了,鬓角也白了,人也瘦得不成样子了。明王哥哥,你是为了我,是为了我是不是?”曾埋玉微笑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蕤儿,我变丑了,你还要我么?”窦蕤兰伸手轻轻抚摸曾埋玉眼角细纹,眼中爱怜无限,口里却道:“我不管,你若不变回我那个俊美倜傥的明王哥哥,我便永远永远不睬你了。”

两人相隔虽只数寸,仍是觉得不足,才说得几句话,又再紧紧相拥。不知不觉,夜色已深,窦蕤兰这才想起,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词真好。明王哥哥,是你做的么?”

此后数月,两人便在西子湖畔小住,每日四处玩赏景观,当真是乐不思蜀。窦巧兰牵挂妹子,几次派了人来催二人回帮源洞,二人只是不理。到得四月间,方腊连派了几批使者召曾埋玉回去,最后那名使者竟携了圣火令而来。曾埋玉这才无可奈何,携了窦蕤兰匆匆而归。一路之上,二人仍是形影不离。

到得帮源洞中,曾埋玉讪讪的向方腊谢罪,说道自己处事不当,累得教主亲自赴援,甘愿卸去护教法王一职。方腊却执意不肯,温言慰勉了几句,这才道:“你若定是负疚于心,这样罢。本来我属意你来接任光明左使,原待等你回来便正式任命。现下不再升你的职,那也算是赏罚分明了。”曾埋玉又是感激,又是惭愧。

方腊又道:“铁掌帮虽然降伏,何颐武却带了四百余名心腹帮众离山而去。此人人才难得,不能为我所用,实在可惜。眼下铁掌帮是钟相主事,湖广的教务,我也大半命他代劳。你既做不成光明左使,索性便将这位子让了给他罢。回头我召他回来,由你和杨天王作接引人,让他正式入教。”曾埋玉虽不喜钟相,但也知降伏铁掌帮,钟相实居首功,不便出言相谏,只得唯唯而已。

又说得几句闲话,曾埋玉便即告退。到得门口,方腊忽道:“蕤儿今年有十六岁了罢?”曾埋玉躬身道:“蕤儿是三月里的生日,上个月已满了十六。是属下陪他过的。”方腊点了点头,低声道:“差不多也该出阁了。”曾埋玉本就待看机会央教主为自己主婚,听得此言,心中狂喜,现于颜色。方腊看在眼里,不禁莞尔,随即叹了口气,挥手命他退下。

过得十余日,钟相应召而来,跟着诸法王、使者也一一赶回,连从未露面的见首龙王夏诚都到了。其时十二法王,除方七佛等少数元老外,倒有八、九人是方腊新近提拔的青年高手,最年轻的曾埋玉不过二十四岁,最年长的仇释之也不过三十六、七。众人闲暇时便互相切磋些武功,谈论些江湖掌故。钟相武功虽不及何颐武,却也非同小可,一加试演,人人称赞有加。除杨幺同钟相已然交厚外,其余法王也与他相晤甚欢。傅龟年性子最直,更放出话来:“钟兄弟如此武功,既然入教,也该为十二法王之一才是。咱们向教主进言,将十二法王改作十三法王罢!”众人大笑。

到得端阳之日,不但教中首脑齐至,连各路各军州的坛主、香主、堂主、舵主这些中级头目也都到了帮源洞。众人见方腊如此郑重其事,无不心中诧异,不知出了什么天大的变故。果然方腊聚集了有职司者,参拜过天地明尊,第一句话便是:“各位兄弟。我这次将大伙儿尽数招来,乃是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众人鸦雀无声,人人屏住呼吸,只待方腊往下说。方腊略顿了顿,眼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沉声道:“本教传自西域波斯,虽然自唐代以来,已自成一家,不算波斯总教的分支,但历代教主,无不顾惜这份香火之情。数百年中,与波斯总教互通声息,从不曾断。这个大伙儿都是知道的。”

曾埋玉本来只道教主大会帮众,只是为了钟相出任光明左使之事,这时听方腊忽然提起波斯总教来,这份诧异倒比旁人更多了几分,忍不住道:“教主,波斯总教出了什么事?”方腊向他瞥了一眼,道:“咱们中土之人,对西域的事所知往往有限。便如曾明王文武双全,以博学闻名,连波斯话都能说个七八成,只怕对波斯一带的形势也不大清楚。原来这几百年来,中土明教虽然日渐兴旺,波斯总教却越来越是窘迫,眼下更是到了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

曾埋玉面有惭色,他虽号称“琅圜明王”,向来以博学多闻自矜,但果然如方腊所言,对波斯所知有限。方腊续道:“波斯眼下乃是阿拔斯朝,大宋尊崇道教,阿拔斯朝却尊信回教,也同东京城里的赵官儿一般,说咱们明教乃是魔教。大宋不过是不许咱们公开里活动,但教不杀官造反,地方上也就睁只眼闭只眼。那阿拔斯朝更为毒辣,不但要将明教弟子杀尽,就算不是明教弟子,只要对本教稍有同情之意,那便立时有杀身之祸。”

众人无不义愤填膺,交头接耳,都说这些蛮夷果然惨无人道,远不若我大宋天朝有好生厌杀之德、推己及人之意。方腊待众人稍静,微笑道:“说到明尊教义,咱们自不能和波斯总教的大经师们相比,不过若说到武功,只怕普天之下,更无哪一国像我中土华夏这般博大精深。我听说眼下波斯境内的明教弟子已是朝不保夕,被那些回教的蛮子如猪狗般虐杀,心中好生不忍。是以决意亲自赴波斯一行,只盼能尽一份香火之情……”

众人登时大哗,只觉方腊此举未免惊世骇俗。方七佛第一个谏道:“教主明鉴,咱们中土明教弟子数十万,全赖教主主持。教主又……又另有重任在身,怎可远行?虽说教主神功无敌,绝不会有失,但万里迢迢,一去一回,少说也要一两年工夫。咱们中土明教,却是离不得教主的啊。”

方腊叹息道:“我也知此事为难,只是明知总教的教友身遭大难,若不尽一份心力,怎对得起火圣明尊?”仇释之道:“教主宅心仁厚,咱们都是知道的。不过依属下之见,就算要应援波斯,也不必教主亲去。咱们明教高手如云,随便派一两个法王去,也就是了。”方腊摇头道:“本教高手虽多,但更无旁人能如我这般明白波斯的风俗人情。比如你仇法王,虽然武功了得,到了波斯,连当地的夷语都听不通,岂不是寸步难行?”说着眼光却向曾埋玉瞧去。

曾埋玉踏前一步,大声道:“仇法王所言甚是。教主决不可远离中土。属下虽不明波斯形势,但总算会说波斯话。教主若不嫌属下年幼无能,便由曾埋玉代教主一行。”他心知自己弱冠出任法王,教中本来就多有闲言闲语。湖广之行更是险些坏了大事,方腊明明是有意给自己将功补过的机会,这才提出赴援波斯之议。只是生怕众人反对,这才假意说要亲身前往,那正是漫天要价,只待众人就地还钱。否则的话,波斯阿拔斯朝迫害明教已有数百年,何以迟不迟早不早,偏偏在自己犯了大过之后提议赴援了?

他既想到此节,方七佛、仇释之等自然也都心中雪亮,当下更无异议。方腊缓缓点头,微笑道:“曾明王文武双全,乃是我麾下第一等得力干将。我本来打算由曾明王出任光明左使,坐镇湖广,这一节,诸位法王都是知道的。你若要去波斯,这湖广重任,可就得交给别人了。你不觉得可惜么?”曾埋玉忙道:“但教能为明尊效力,替教主分忧,属下自己的得失岂放在心上?再说属下本就不敢觊觎光明左使之位,便是护教法王,属下也唯恐力有未逮呢。”

方腊轻轻鼓掌,高声道:“曾明王高风亮节,可敬可佩。若是本教人人如此,何愁大事不成?只是这光明左使之位,原本是你的。你既不能就任,那便由你荐贤自代罢。无论你举荐何人,哪怕此人只是一个寻常弟子,我也决不驳回!”说着目光炯炯,向曾埋玉凝视,满脸期盼之色。

曾埋玉如何不明白他的心意,眼见诸法王人人注目自己,心知自己这个恶人是作定了,只得硬着头皮道:“教主明鉴。湖广帮派林立,人心浮动,若不是本身才干出众,又深明当地风俗人情者,决不能胜任。本教诸法王人人才识兼备,但说到地利人和,唯有新近入教的铁掌帮钟帮主最为适宜。属下斗胆,举荐钟帮主出任本教光明左使,只盼教主允可!”

方腊笑道:“我听杨天王说,你和钟兄弟一向不合,怎么你反举荐他出任光明左使。”曾埋玉心中苦笑,只得道:“所谓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教主问的,是谁最适宜坐镇湖广,不是问谁与我不和。”方腊哈哈大笑,道:“曾明王有古人之风。既然如此,我也不能食言。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罢。”

方七佛、仇释之等虽觉不平,但方腊既然有言在先,无论曾埋玉举荐何人决不驳回,自也不能强要他当众食言。当下都是默默无语。

当下帮源洞中排开宴席,既为钟相庆贺,又为曾埋玉辞行。席间方腊微醉,向曾埋玉道:“曾明王远赴波斯,关山万里,要不要携上同伴,以解思乡之苦?”曾埋玉怦然心动,忖道:“若是和蕤儿一起去西域终日相伴,当真是人生至乐。”但随即想到波斯情势之凶险远非湖广所能比,若是窦蕤兰再有什么意外,到时候可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当下随口吟道:“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方腊为之击节。(“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系日本幕末志士西乡隆盛自勉诗,此处借用。有黄蓉借用元曲之先例在。)

本来大宋与南洋诸国皆有贸易往来,若从泉州出海,自海外换乘别国船只,直抵波斯巴士拉最为便宜。但曾埋玉深自畏水,宁可从陆路而行,取道西夏,过玉门关,穿敦煌,走当年张骞、班超的故道,其中辛苦可想而知。但曾埋玉踌躇满志,丝毫不以为苦。窦蕤兰虽然不舍,但想男儿志在四方,自己怎可羁绊于他,临别之际,也只有强颜欢笑而已。

钟相见众人皆散,也即向方腊辞行回湖广。方腊却将他引至自己平日品茗读书的雅室,置茶相待,只顾闲话不止。钟相乃是江湖草莽,哪里懂得这些文人雅士的习好,只觉如坐针毡,但见方腊对他如此亲切,心中自也喜欢。当下打叠精神,陪着方腊闲话。聊得半晌,方腊忽道:“钟兄弟年近三十,可曾娶亲了不曾?”

钟相脸现黯然之色,道:“内子当年难产而死,遗下一个独子,唤作钟昂,现下也有七、八岁了。”方腊低声吟哦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钟兄弟正当壮年,竟然近十年间再未续弦,正是重情之人。如此说来,倒了却我一桩心事。”钟相心中狐疑不定,迎向方腊目光,方腊微微一笑,道:“前任窦左使当日与令师程帮主两败俱伤,终于不治,虽说时过境迁,这过节现下虽说已算不得什么,只是下面的兄弟们都是快意恩仇的热血汉子,难免彼此有些芥蒂。我思来想去,有意将窦左使的幼女蕤儿许配与你,以期让铁掌帮与明教真正成为一家人,你意下如何?”

钟相大惊,忙道:“蕤儿姑娘娇憨明艳,正当豆蔻年华,作属下的续弦夫人未免太过委屈。何况曾明王和蕤儿姑娘两情相悦,连属下都有所闻,教主难道不知?”忽然心中一寒,颤声道:“难道教主派曾明王去波斯……”

方腊脸色微沉,低声道:“我若当真只是要硬生生拆散他们,何须支开曾埋玉?”钟相忙站起身来,躬身道:“属下失言。”方腊叹了口气,伸手按在钟相肩头,让他坐了下来,自己却在斋中踱步,缓缓道:“以你所见,曾明王此人如何?”钟相踌躇道:“曾明王武功卓绝,远胜属下。若论博学多才,只怕本教中仅次于教主一人而已。只是……”方腊道:“只是怎样?”钟相道:“只是过于年轻气盛,有些沉不住气。胸襟气度也不甚宏。”方腊点头道:“不错,曾明王外表谦和,其实骨子里甚是孤傲,虽和教中人人交好,但内心深处他真正瞧得起的只怕没几个人。运筹帷幄,出谋划策,或者是我的得力臂助,真要让他独当一面,只怕尚须磨练十年。”

钟相道:“曾明王年纪尚轻,教主也不可过分求全。”方腊叹道:“昔日蜀汉昭烈帝刘备临终对诸葛孔明言道:‘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诸葛孔明不肯听信,以至酿成了街亭之失。这些时日里,我反复思量,只怕曾明王也是马谡一流的人物。湖广之事,若不是我放心不下,留了后着,又得你相助……唉,那也不必提了。”

钟相与曾埋玉一见面就结怨,内心深处对他实无好感,但曾埋玉举荐他出任光明左使,终究是一份极大的人情,只得道:“我瞧曾明王不过少年得志,少经磨难,是以稍欠圆熟。以他的文才武功,假以时日,成就定然不可限量。”方腊叹息道:“假以时日,假以时日,我只怕时不我待呢。我拍他去波斯,固然有盼他将功补过之意,但真正盼望的,还是他能在两三年间多多磨练,以成大器。他虽不是我的弟子,但自十五岁上便跟着我,在我心中,便如我的嫡亲子侄一般。正因为如此,我便不能让他和蕤儿在一起。”

钟相奇道:“那是为了什么?”方腊道:“咱们男子汉大丈夫,知不足而后进取,进取而后有为。曾埋玉若是娶了蕤儿,只怕从此心满意足,再无进取之心。你不见他和蕤儿在西湖游玩,竟要我派出圣火令才召得回来。所谓温柔乡是英雄冢,咱们做大事的男人,不可无情,更不可至情。你丧偶十年却不再娶,用情不可谓不深,但你却决计不会为了一个情字,就此沉沦其中,迷了本性。将蕤儿嫁给你,我却放心。”

钟相明知自己若是答允了,待得曾埋玉回来,不知要起多大的风波。但方腊虽只说询问,口气也甚是委婉,但言中之意,分明毫无转圜余地,自己入教未久,又怎能公然抗命?正在左右为难之际,方腊忽然幽幽的道:“我一生最佩服的是武侯诸葛孔明,曾明王是我的马谡,钟兄弟,你便是我的姜维了。”钟相明白他忽然没来由说这么一句,乃是暗示有以后事相托之意,虽不知真假,却也不禁怦然心动,但终究还是觉得不妥,嚅嗫道:“教主可知曾明王在湖广大开杀戒,血洗三江、飞鱼两帮,便是为了蕤儿姑娘。将来明王东归,若见蕤儿姑娘已然出嫁,只怕……”

方腊哈哈大笑,眼光中满是嘲弄之色,笑道:“原来钟兄弟是怕了曾明王的快剑,是以不敢做他的情敌,是么?”钟相冲口道:“有什么不敢做的……”忽然省悟,却仍是道:“但教蕤儿姑娘自己答允,属下求之不得。”

方腊神情忽转悲凉,沉声道:“咱们做大事的人,是注定了要身不由己的。你若不娶蕤儿,铁掌帮数千帮众,便始终只当自己是外人,不会真正把自己当成明教的一分子。其中利害,你也该清楚。钟兄弟,无论是为了明教,还是为了曾明王自己,你这个恶人是非作不可。蕤儿,你说是不是?”

钟相吃了一惊,却见方腊缓缓移开书架,窦蕤兰怯生生贴墙而立,双泪涟涟,脸上更无丝毫血色。

间关万里之外,琅圜明王曾埋玉却丝毫不知心上人即将嫁作人妇。他少年时屡逢奇遇,又得方腊悉心调教,虽然年纪尚轻,武功早已踏入一流高手境界,便在中土也罕有敌手。波斯是西域大国,不乏武学高手,但若论博大精深,怎能与中土相提并论?是以所到之处,群敌辟易,解救窘境中摩尼教徒,活人无数,又与回教高手大战数场,虽不无险境,却是履险如夷。短短二、三年间,已是威震西域。摩尼教徒都称之为“明尊使者”,对他敬若天神。(曾埋玉在波斯之经历,参见拙作《冰霜谱外传之半岛铁盒》。)

这日忽有方腊信使持圣火令来到波斯,说道大宋朝廷新立“花石纲”,江南百姓苦不堪言,方腊已决意举兵起事,命曾埋玉火速回中土相助。曾埋玉在波斯数年,虽然春风得意,到底思念故土,常常午夜梦回也是江南水乡。这时收到这个消息,喜不自胜,连夜便即动身,当真是归心似箭,于路风餐露宿之余,少不得披星戴月,才四十多天,过了散关,已是大宋地界。相隔数年,再见中华衣冠,曾埋玉喜极而泣,如在梦中。

再行数日,已到江西地界,离帮源洞只在咫尺。时近午间,曾埋玉寻了路旁茶棚小憩打尖。若在三年之前,这等贩夫走卒聚集的地方,他是饿死也不会光顾的。但这些年在异域,吃惯了手抓羊肉、青稞麦馕,这路旁茶棚的粗粝荞麦馒头,在他而言,也是无上的美味了。

正自吃的高兴,忽听得茶棚中众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纷纷向棚外探头。曾埋玉忍不住随着众人看去,只见大路中一人左手抱着一个二、三岁的女孩儿,背上负着一个少妇,大踏步而过,活脱脱一幅天伦图。只是那人头挽丫髻,身披鹤敞,显然是个道士。曾埋玉哑然失笑,心道:“乡民无知,见到道士携妻带女便议论纷纷,却不知天下道士有一多半是不禁婚娶的呢。”摇了摇头,正要结账动身,忽然微觉有异。那道士背上负着的少妇似乎颇为眼熟。

再仔细看时,只见那少妇二十一、二年纪,双目紧闭,似是昏厥,但鼻子微耸,眉目如画,正是明教前任光明左使窦元朗长女,曾被自己撞破与教主方腊之阴事的窦巧兰。曾埋玉吃了一惊,还道是自己看错了,但反复打量,却不是窦巧兰是谁?

那道人忽然转头向这边望来,见曾埋玉目不转睛向窦巧兰凝视,不禁微微皱眉,加快了脚步,向东而行。曾埋玉随手掷了一小块银两在桌上,提起寒玉剑,几个起落,已挡在那道人身前。他经过了这几年磨练,已不是当初那个冲动的少年,这时站在大路中间,蓄势待发,却不莽撞出手。

那道人止住脚步,皱眉向曾埋玉打量,随口道:“尊驾挡住贫道去路,不知有何见教。”曾埋玉见那道人四十不到年纪,面如冠玉,一脸正气,实不像奸邪之辈,当下拱手道:“不敢,在下斗胆请问一句。道长背上的女子是什么人?”那道人脸色顿和,莞尔道:“原来又是误会。这位相公,贫道乃是江西龙虎山上清宫的道人,修的是天师正一道,虽是出家人,却不禁婚娶。贫道背上所负的,乃是拙荆。”

曾埋玉道:“龙虎山上清宫?莫非天师派门下么?不知道长尊姓大名?”那道人道:“贫道张玄真,家父正是龙虎山嗣汉天师。”曾埋玉更是心惊,天师派乃是与少林派、丐帮齐名的名门正派,现任天师张虚靖更是武林中泰山北斗,武功只怕尚在方腊之上。嗣汉天师一职近千年来向来是父子相传,这张玄真既是虚靖天师之子,那便是下一代的天师,自然不会是为非作歹之人,如何会和窦巧兰在一起,又将窦巧兰叫做“拙荆”?他心中疑惑不定,再也顾得不礼数,道:“恕在下冒昧,尊夫人可是出身明教?叫做窦巧兰?”

张玄真脸上阴翳一闪而过,道:“尊驾何人?”抱着那女孩的左手自然而然紧了一紧,那女孩儿吃痛,登时哇哇大哭起来。窦巧兰立时惊醒,迷迷糊糊道:“怎么了?”忽然见到曾埋玉,登时脸上绯红。张玄真轻轻放她下地,将女孩儿交到她怀中,又道:“尊驾何人?”窦巧兰已道:“曾明王,是方十三让你来的,是么?”张玄真登时大怒,却不发作,只低声道:“原来是曾明王。方教主毕竟还是放她不过么?”

曾埋玉惊疑不定,道:“在下这些年一直在西域,前日方回中土,尚未拜见教主。偶然见到窦姑娘,还道是为人所掳,这才上前动问。原来是在下冒昧了。”张玄真点了点头,并不说话。窦巧兰却道:“曾明王回来了便好。我夫妇才从西川鹤鸣山回来,正要急着回上清宫,这便失陪了。”

曾埋玉见她脸上神气古怪,心中隐隐不安,当着张玄真不便多问,只得退在路旁,让开大路。窦巧兰左手抱着孩子,右手挽着张玄真手臂,从他身畔走过,忽道:“曾明王别急着回江南,先去湖广一趟罢。前些时日蕤儿送信来,说是生了个女孩,曾明王现下赶去,只怕能碰上百日汤饼之会。”说着微微冷笑,更不向曾埋玉瞧上一眼。

曾埋玉陡然间只觉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到了。耳畔似乎有一个接一个的焦雷响过,震得脑中嗡嗡乱响,大路之上人来人往,茶棚中众人兀自指点谈论不休,他却丝毫听不见。总算他数年中屡经磨难,已练就了处变不惊的本领,忙强行吐纳几口,稳住心神,眼前虽然金星乱冒,景物却依稀可辨。怔了半晌,忽然发足向张玄真夫妇追去,赶到近前,伸臂抓向窦巧兰手腕,叫道:“你站住,再说一遍!”

忽然一股大力自侧袭来,拳风刮面如刀,却是张玄真出手,架开了他这一抓。只见张玄真面无表情,冷冷道:“男女有别,明王请自重。”曾埋玉哪里顾得上理他,大声道:“你说清楚!蕤儿嫁人了?嫁给谁了?什么时候的事?教主呢?教主不管吗?你怎么又另嫁旁人了?”

张玄真重重的哼了一声,脸上神情极不好看。窦巧兰脸上微红,伸手在丈夫手背上拍了拍,随即十指交握在一处,向曾埋玉道:“蕤儿在湖广,刚生的女儿,听说叫做钟蕴秀。”曾埋玉一呆,忽然明白过来,怔怔道:“钟相。是钟相。那怎么会?教主明明答允过我的。怎么会?怎么会?”

窦巧兰见他瞬息之间失魂落魄,心中微觉不忍,叹了口气,低声道:“若不是为了蕤儿的事,我也不会……”偷眼向丈夫瞥了一眼,敛容道:“当年你去波斯没过几日,方十三便要将蕤儿嫁与钟相,说道唯有钟相娶了我爹的女儿,才能安抚铁掌帮的几千帮众。我得知之后,和方十三大吵了几架,怪他明知蕤儿和你两情相悦,却还如此安排。谁知……谁知……”说到此处,忽然哽咽。

曾埋玉心乱如麻,哪能接口。张玄真忽道:“我来说罢。巧儿怪方教主慷他人之慨,说道:‘我爹又不是只有一个女儿,你怎不干脆将我嫁给钟相?’这本是一时情急说的气话。谁知方教主冷笑数声,竟然说:‘若是你爹只有你一个女儿,我自然将你嫁给钟相。’唉,这等伤人的言语,又有谁受得了?”

窦巧兰略一定神,又道:“谁料到方十三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然让蕤儿自己答允了这门亲事。你和蕤儿的事,原本只有方十三和我知道。杨天王虽也知道一些,但他和钟相交情甚深,自然也不会多嘴……”眼见曾埋玉如痴如醉,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携了张玄真的手,叹息而去。

故剑情深(大结局)

曾埋玉呆若木鸡的站在大道之旁,任凭身边人来人往,心中浑浑噩噩的,也不知时日之过。倏忽之间清醒过来,只见繁星满天,四下悄然,仿佛天地间只剩了自己一人。腰间寒玉剑的凉意一阵阵透将上来,自腰而肩,自肩而臂,双手双脚,全身上下,没一处不是冰凉彻骨。月亮升起又再沉下,东方渐渐微白,远处鸡鸣之声彼此应和,晓寒袭体彻骨,曾埋玉发梢肩头,尽被露水浸染,不觉打了个冷战,喃喃道:“我不信,我不信。”忽然大叫一声,发足沿大路狂奔而去。

他是江西南丰人士,虽然去国数年,于江西道路仍是知之甚捻。这时不向东回帮源洞,反折向西南。至岳阳明教分舵打听,才知钟相自就任明教光明左使之后,奉方腊之命在鼎州武陵县招诱徒众,早已不在铁掌山。曾埋玉毫不迟疑,连夜动身,便往武陵。于路之上,晓夜不停,饮食俱废。他本来肌肤白皙,犹胜女子,在波斯沙漠之地数年,容色丝毫不损。但这时七情内戕,风尘外侵,数日之间竟然又黑又瘦,更无丝毫光彩。

到得武陵县,已是晚间,迤逦寻到钟相府上,果然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氛围,正是在给麟儿作百日汤饼之会。门外站岗巡视之人都是这数年间钟相新近招诱的明教徒众,不识曾埋玉,见他虽是一身白衣,但满脸晦气,显然不是道贺之人,便即上前查问。曾埋玉沉着脸道:“你是明教的人还是钟相的人?”那人一怔,傲然道:“老爷是本教钟左使亲自引领入教之人。你若是来投钟左使入教,却是来得迟了。眼下钟左使徒众太多,新来投奔的,皆由门下弟子引领。你若心诚,那便磕头拜在老爷门下罢。可准备了仪注不曾?”

曾埋玉冷笑道:“是钟相门下的便好,你要仪注是么?这便给你。”反手一掌拍在那人额前,将那人额骨拍得深深凹陷,七窍流血而死。余人齐声惊呼,乱作一团,待要上前围攻,曾埋玉身法犹如鬼魅,顷刻间连杀数人。众人见他武功高得出奇,哪敢皆战,一面退入院内,一面大声呼援。曾埋玉知道这些人虽多半是钟相徒众,但究竟也算是明教弟子,先前一时性起,杀了数人,心中早已后悔,这时更不屑多所杀伤,微微冷笑,慢慢踱进大门。

阵阵嘈杂声之中,一条大汉自内而出,大声道:“是哪一路的朋友,竟敢在钟左使家中撒野?吃了熊心豹子胆么?咱们明教可不是好惹的。”曾埋玉斜眼向他打量,晒道:“想不到明教两个字,竟成了狐假虎威之徒依傍的大树。你也是明教的?只怕吹牛。”那汉子怒道:“老爷乃是明教三江分舵舵主,钟相钟左使亲封之人,怎么是吹牛?你却是什么人?”曾埋玉点头道:“三江分舵舵主?你叫刘尧声?以前三江帮的帮主?”那汉子道:“不错。总算你还有三分见识。识相的抛去兵刃,随我进去向钟左使请罪。”

曾埋玉仰天大笑,声若龙吟,悠然不绝。刘尧声见他露了这一手上乘内功,登时面如土色。却见曾埋玉脸色一沉,喝道:“什么虾兵蟹将,都来打明教的招牌。钟相也算真有一套啊。姓刘的,三年前你躲得快,今日你便下去陪余有波罢。”身形微晃,正要向刘尧声扑去,忽然“哧哧”两声轻响,有人发暗器偷袭。曾埋玉身在半空,随手接住两枚铁蒺藜,腰间使力,硬生生转了方向,扑到那人身前,探手捏住那人双颊,将两枚铁蒺藜塞入他口中,掌根在他下颌轻托,那人闷声惨呼,口中渗出黑血来,眼见得是不活了。

刘尧声吓得呆了,忽然灵光闪动,叫道:“你是曾明王!你是琅圜明王曾埋玉!”曾埋玉冷笑道:“原来你还记得我。”刘尧声念及当年曾埋玉血洗三江、飞鱼两帮的狠辣手段,不由自主的牙关打战,忙双手在胸口作火焰飞腾之型,躬身道:“属……属下参见曾明王。请恕属下适才无礼。”曾埋玉轻哼一声,想起自己坐失光明左使之位,迫得远赴万里异域将功补过,推本溯因,皆由余有波、刘尧声二人暗算而起。若不是自己久离中土,窦蕤兰又怎会嫁给钟相。霎时之间,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忍不住便想立毙刘尧声于掌底。身形甫动,忽然两个声音齐声叫道:“明王不可!”跟着一黑一白两条人影一起挡在刘尧声身前,身穿白衣之人是大圣天王杨幺,穿黑衣之人正是钟相。

原来湖广境内分舵都是这几年中陆续归附明教的大小帮会,一向受钟相节制,诸处首脑听说钟相新得一女,自然争先前来道贺。钟相虽也向方腊、吕师囊、仇释之等发贴邀请,但方腊等正在筹划起事江南的大计,怎肯为这区区婴儿之事分心?只有大圣天王杨幺奉命襄助钟相,一向便在湖广。众人正自聚会畅饮,忽听得门外扰乱,还道是教众醉后闹事。刘尧声自告奋勇前去弹压,余人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待得曾埋玉作龙吟之声,钟相才知有高手前来寻事,情知刘尧声决计抵挡不住,这才与杨幺双双赶至,恰好救了刘尧声一命。

钟相一眼扫去,院中横七竖八,躺着好几具尸首,不禁怒道:“曾明王,本教五大戒律之首,便是严禁教中兄弟自相残杀。这些都是教中兄弟,你怎能痛下毒手?”曾埋玉冷笑道:“好。好。钟相,你这个光明左使倒做得真像那么一回事。也不枉我当年举荐于你。”钟相凛然道:“明王当年举荐我,是私谊。眼下咱们说的是教规,这是公事。”

曾埋玉冷笑道:“私谊?我跟你有什么私谊?我举荐你出任光明左使,乃是秉承教主之意,我曾埋玉是何等样人,岂会稀罕你领我的人情?有什么话,待我杀了刘尧声再说。让开!”忽然动若脱兔,从钟相、杨幺二人之间硬生生挤过,发掌向刘尧声击去。钟相怒喝一声,闪身挡在刘尧声身前,发掌迎向曾埋玉手掌。曾埋玉心道:“三年前单以掌力而论,我比你师弟差得远,只怕比你也有不如。倒要看看这三年中我长进了多少。”更不变招,反而加催掌力。双掌相交,两人身形都是一晃,竟是难分轩轾。曾埋玉冷笑一声,左掌又再拍出。钟相脸上黑气一闪,双掌微圈,犹如两把巨斧一般错落削出。

两人交换得数招,曾埋玉战意大盛,心忖:“我若是以寒玉剑胜你,也算不得本事。”双掌翻飞,掌法中隐隐夹杂着剑招,掌势快捷无伦,一股阴寒之气笼罩了丈许方圆。钟相出掌比曾埋玉慢了数倍,但仗着铁掌功夫中威猛之势,丝毫不落下风。二人一别三年,各自勤修苦练,武功都已大进,这时各出全力,一时难分胜负。

杨幺情知这两人动上手,只怕是生死相搏的局面,虽然有心分解,苦于自知武功不及二人,有心无力。只得向刘尧声道:“还傻站着做什么?快去帮源洞请教主给你说情。”刘尧声如梦初醒,忙夺路而逃。曾埋玉怒极,架开钟相一掌,寒玉剑出鞘,刷刷两剑点出,将钟相逼退数步,便要去追刘尧声。忽见杨幺和身挡在身前,牢牢封死去路。曾埋玉不假思索,提手便是一剑指向杨幺胸口。却见杨幺双手下垂,不避不挡,对他雷轰电掣般的一剑恍若不见。曾埋玉一呆,手腕急振,剑尖贴着杨幺胸口肌肤硬生生凝注,怒道:“杨天王,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幺微笑道:“曾兄弟,你万里迢迢返回中土,又急急的赶来湖广,便是为了杀刘尧声么?”曾埋玉怒道:“关你什么事?”杨幺轻轻拨开他长剑,凑近了几步,悄声道:“你要杀刘尧声还不容易,何必定要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钟左使脸上须不好看。”曾埋玉哼了一声,侧头向钟相瞪视,想要说什么,却觉不易措辞。

杨幺笑嘻嘻的道:“明王离中土数年,与新近的兄弟们彼此不识。想是他们不知好歹,胡乱向明王出手,明王迫于无奈,一时出手失了轻重。所谓不知者不罪,我瞧钟左使也不必太较真了。回头将这些弟子依殉教之例厚葬,再重加抚恤,也就是了。钟左使你瞧怎样?”钟相明知若真要追究曾埋玉残杀教友的罪恶,只怕方腊也是不答应,何况面对曾埋玉终究心中有愧,虽然仍是不满,却也不好不给杨幺面子,只得哼了一声,一言不发。

曾埋玉冷冷向钟相瞪视,神色变幻不定,终于道:“蕤儿在哪里?”钟相低声道:“内子产后受了风寒,在内静养。”曾埋玉身子晃了晃,几乎便要摔倒,杨幺忙上前扶住,曾埋玉奋力挣脱,喝道:“带我去见她!”钟相脸上忽有惭色,却缓缓摇头,低声道:“曾明王,原是我对不起你。但内外有别,我不能让你见她。”曾埋玉大怒,长剑绽动,喝道:“只怕你拦不住我。”

钟相双眼凝视他剑尖,低声道:“是我对不起你。只是明王若要杀我,我也不能束手待毙。明王武功卓绝,我并无胜你的把握,只是明王请三思。你我都是教主得力臂助,眼下教主正要起事江南,你我若为了区区一个女子生死相搏,未免有负教主厚望。”曾埋玉怒不可遏,喝道:“一个女子!一个女子!蕤儿在你心里,只是区区一个女子!”钟相不答,双手缓缓提起,在胸口虚捧成球,脸上黑气忽隐忽现。曾埋玉急怒攻心,哪里有心情与他动手,忽然仰天大叫:“蕤儿!蕤儿!你出来,你出来见我!”

他本来语音清朗,此时提气高呼,声音却既是嘶哑,又是凄厉。声音在钟相府邸上空萦绕不去。良久良久,全无回音,连府中的家丁、教众、来贺的宾客,也都寂然无声。

杨幺见他一付气急败坏的模样,心中恻然,忍不住道:“钟左使……”钟相手一摆,打断他话音,沉声道:“杨天王,我知道你怪我不近人情。这三年中,我日日想着曾明王回来的一天,已不知盘算过多少次了。我想得很清楚,我不能让明王和内子相见。我这也是为了明王好。”

曾埋玉脸上肌肉扭曲,大声叫道:“什么为了我好。钟相,你少在这里假仁假义。今日我若见不到蕤儿,我……我……”钟相道:“你便怎样?”曾埋玉道:“我便将这里杀得鸡犬不留!”

钟相叹了口气,道:“曾明王,我初见你之时,你正在借酒消愁。那时,你便已在湖广血洗了三江、飞鱼两帮。在我心里,只当你是个无知任性的少年人。后来我入了明教,听得兄弟们都说你曾明王乃是有名的谦谦君子,不禁大为诧异。这些年和内子时常聊起……”曾埋玉喝道:“住口!”钟相叹了口气,道:“这些年和她聊得多了,才明白明王的为人。明王是谦谦君子不假,可惜,却是经不得风浪的谦谦君子。”

曾埋玉嘶声道:“你说什么?”钟相叹道:“明王,你少年得志,一切都太顺利了。所以稍有挫折,便管不住自己。得意时节,你能做谦谦君子,失意之时,便乱了方寸。不但跟旁人过不去,更跟自己过不去,丝毫不顾轻重缓急。时隔三年,你竟然还是如此么?你跟蕤儿见了又如何?”

曾埋玉怔怔出神,眼中却落下泪来。

钟相摇头叹气,返身入内,不多时,携了窦蕤兰的手出来。曾埋玉大叫一声,双目凝望窦蕤兰,如痴如醉。窦蕤兰双颊沱红,容色却颇为憔悴,含泪道:“明王哥哥……”曾埋玉声音暗哑,道:“为什么?为什么?蕤儿,你告诉我为什么?”窦蕤兰含泪摇头,却不说话。

曾埋玉忽道:“蕤儿!你跟我走!我什么都不顾了,这琅圜明王我也不做了。你跟我走!”钟相低声道:“曾明王,请自重。”曾埋玉怒道:“我偏不自重,你能如何?我偏要带蕤儿走,便是方十三来了,我也是这么一句话!”说着寒玉剑轻颤,向钟相傲然而视。钟相摇头苦笑,放开窦蕤兰的手,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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