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意识前,他只见得那人淡淡勾起一抹笑,全无先前的怯懦畏惧,清逸出尘。
*
天色渐暮,樊南城郊树林深处,面貌俊朗的男子坐在一处火堆前,此人便是恢复本来面貌的顾知秋。
顾知秋有些心神不宁地拨弄著火堆。
郭文彰不安好心的目光一直在他心里回盪,他知道无须担心,但却又不禁担心。
真是矛盾。
一道轻轻落地的声音。
顾知秋抬起眼,朝那张淡然脸容笑了笑,「辛苦了。」
杜宁青看他一眼,丢下一本册子。
盯著册子上明显新鲜的斑斑血迹,顾知秋眨了眨眼,「你没杀他吧?」
杀了可就麻烦了。
抢册子只是让东南一带不安定,如搅动水潭一般,若杀了商联盟主,就演变成对整个商联的挑衅……
「砍了几刀。」
「哦。」
也好。
顾知秋微微翘起嘴角,他对那个郭文彰实在是没有好感。
「唷,你们都到了。」
一个邪气的白衣青年信步走来。
杜宁青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白非这人他是见过的。
黑白二人在莫雨楼颇有成绩,但神出鬼没,就像他也只看过白非,另一个他甚至只知道代号。
「小白。」顾知秋笑著朝他打了个招呼。
白非脚步微微一顿,笑得有点恐怖,「我不叫小白。」叫狗似的。
顾知秋咳了声,「小黑呢?」
「他也不叫小黑。」白非瞥他一眼,在火堆旁坐了下来,「他啊,打完那场就跑了,说接下来没他什麽事。呿,还不是因为我给他善後。」
「哦,他又跑到哪?」顾知秋问道,那人本就行踪难测,他倒不是太意外。
「我哪知道,估计去找什麽相好的。」白非耸了耸肩。
顾知秋笑了笑,没有接著问下去,再下去就是私事,他不想干涉太多。
三人都有些任务完的疲惫,便烤著火堆稍作休憩。
途中倒是没有人说话,忽明忽灭的火光映得众人脸上金灿灿的。
顾知秋拿出一把匕首慢慢擦拭著。
火光淌过明亮的刀面,映得他的眼眸也熠熠发光。
渐黑的夜色里,叫人有些移不开眼。
杜宁青微微垂下眼。
顾知秋这个人虽然稳重沉静,却有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那人也是,但那人是夺目耀眼。
而顾知秋……像冬日里的温火,让人不知不觉想要靠近。
「该回去了。」不知道是谁出了声。
「也是。耽搁太久可不好。」顾知秋应了声。
三人又在深夜上路。
「不知道郭文彰发现他的名册失踪是个什麽滋味。」白非抬头看天,「一定很有趣。」
顾知秋笑了笑,「别的不说,他必定第一个找北威镖局算帐。」
「哈,白费力气啊白费力气。」白非摇著酒瓶,「反正谁也没见过什麽北威镖局的二当家,自然谁都可以是假冒的,北威镖局只管否认便是,头儿这线布得好啊。」语罢,又朝嘴里灌了一口酒。
「别喝了。」顾知秋无奈地看了看身旁酒气冲天的人,都第几瓶了,可怕的是身後半个车厢都装著这人要带的酒。
「啧,你不懂就别说。」白非晃了晃脑袋,已有醉态,「南方的酒质甘甜,回去之後你想尝到都难。」
「哎,随你。」顾知秋摇了摇头。
不过顾知秋很快就知道,自己不应该这麽随便就让这人继续喝下去。
马车的行进开始有些歪斜。
「小白,这样我很难驾车。」顾知秋叹了口气。
白非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嗯嗯。」他咕哝了声,却突然抬起头,「我不叫小白。」
「对对,你是白非。」顾知秋连忙应道。
「嗯对。」白非头一偏,又倒了回去。
「……算了,就在这里歇息罢。」
拴好马车,他将醉得不省人事的白非扛到马车下,安顿一番之後才发觉杜宁青还没下车。
顾知秋有些奇怪地回马车上查看。
杜宁青睁著一双冷静的眸子看他,满身酒气。
「……」他怎麽不知道杜宁青也爱喝酒……顾知秋摇了摇头,将他带下马车。
杜宁青温顺地跟著他下了马车,然後看著他。
唉,跟上次一般,确实醉了。
顾知秋笑了笑,扶了他躺下,「快睡。」
「你和他有点像……」
杜宁青突然模模糊糊地低声道,迷迷蒙蒙的眼神很远,远得不像在对他说话。
顾知秋微微一震,停下了拨弄火堆的动作,抬起头看他。
像?什麽意思……
「可……又不像……」
杜宁青眼眸里掠过一丝迷茫,「不像……」
话还没说完,他声音渐低,却是睡著了。
顾知秋没有作声,看著那张睡容。
像……吗?
杜宁青话里的意思,让他心头隐隐约约地冰凉起来。
他好像有点明白,那次情事杜宁青的淡然因何而来。
熠熠星点的夜空下,燃著的火光越来越小,终至轻轻熄灭了。
青青子衿之七
顾知秋不太对劲。
白非斜了他一眼,顾知秋不明所以,却仍朝他淡淡笑了笑。
真的不太对劲,平常顾知秋的笑确实是习惯性的,却真诚多了。
可是今天,他就只是笑……
「欸欸,不会是我昨天醉了对你做什麽罢?」
白非一手揽上他的肩膀,严肃道:「兄弟,不管我做了什麽都是因为我醉了,你可不要误会。」
顾知秋无奈道:「别担心,我绝对不误会。」
「哎,这样我就放心了。」白非笑了笑,朝车内道了句:「不过我真没想到小杜也爱喝酒啊,同好同好。」他早上醒来见杜宁青也醉得头痛欲裂著实惊讶了一下,毕竟在他印象里,杜宁青这个人一向清淡如水,怎麽也不像个爱喝酒的人。
杜宁青瞥了他一眼,敛下眸,「偶一为之。」
但他无法否认,因为顾知秋而有些紊乱的心绪是主因。
这人在自己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
但,过去对那人的恋慕几乎已成习惯,对於顾知秋……他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
剧烈头痛让杜宁青心情有些不定。
可是现在顾知秋的态度让他更不定。
今天一整天,顾知秋不知怎麽地,少了点温度的感觉。
白非眼珠一转,邪邪笑了笑,「嗳,你真的不在这多留几天?」
其实他知道顾知秋不大想待在东南,只是调侃调侃他,「你难得回来,而且也受了伤……只要说一声,我可以帮你向头儿告假的。」
顾知秋沉默了会,「好。」
白非微微一愣,「你说……真的啊?」
顾知秋笑著看他,「不然呢?」
他正好需要有个地方发泄一下情绪,而且他也想给自己一点时间沉静下来。
白非闻言却眯起了眼,警醒地移开了一些距离,「你很不对劲喔。」
东南对顾知秋来说虽然不如毒蛇猛兽般避之唯恐不及,却也不会主动接近才是。
「你想太多。」顾知秋微微一笑,「那就麻烦你跟头儿说声。」
语罢他将缰绳往白非手上一塞,纵身一跃,往反方向飞掠而去。
「哎……」白非撇了撇嘴,「啧。」这家伙,回来定要他解释清楚。
「他不喜欢东南?」杜宁青的声音从车内淡淡传出,白非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对他想留下这件事很惊讶,他有点好奇。
「不是不喜欢。」白非漫不经心地答道,「比较像是没有必要不会接近,老实说我也不明白他到底想什麽……」
杜宁青走了出来在白非身旁坐下。
「不过,你若想知道还是自己问他吧。」白非对他笑了笑,他们本来就没什麽交情,他倒没什麽兴趣讨论这个话题。
「嗯。」杜宁青没再说什麽。
一路无话。
将近一个月後,东南的华狮商会各个分部陆陆续续遭遇回禄。
东南一带到处都在传,郭文彰半生心血付之一炬。
*
距离上次分组已经两个多月,杜宁青也完成了好几个任务,可是至今他还未见到顾知秋。
「你最近几次任务经常受伤。」长驻莫雨楼的医圣许先正替杜宁青在手臂上几条伤口上涂著药,他白髯飘飘,有些不似凡间的仙气。
「有点分心了。」杜宁青沉默了会,才道。
许先摇了摇头,「你们这种性质最忌分心,须当心些。否则一个不小心便送了小命。」
「嗯。」杜宁青摸著手臂上的伤微微出神著。
好几次他有意无意地经过顾知秋在莫雨楼的居所,却都不见人影。
但明明听人说他已经回来了。
他在避他?还是与他离去时的异状有关?
他发现其实他对顾知秋了解得很少,就连白非或许都比他知道得多……
*
接下来几日杜宁青还是没见到顾知秋,但却接到莫雨楼主的秘密传话。
宽敞的密室里,一个戴面具的男子站在最上位,负著手等待著。
此人便是莫雨楼主,杜宁青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
他到的时候密室里已经零零散散地站了二十几个人,有他见过的面孔,也有没见过的。
顾知秋也在那几个人当中,杜宁青一见他,心绪不禁有些复杂起来。他果然已经回来了。
「快进来。」戴面具的男子见他站著没动,说道。
杜宁青这才定了心神走了进去。
顾知秋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快得让他来不及分辨顾知秋的情绪。
等到杜宁青站定,许是人也到齐了,莫雨楼主才缓缓道出他这次召集的目的。
「两个月多前开始,北方一带连连出现几个重大失误,数个任务败露,轻者重伤,重者死亡……这些失误的起因是因楼里出现变节者。」
虽然出了这般大事,他的语气却很平静,加上戴著面具,让人猜不透他的情绪。
听闻这话,一众人却都没有回话,这并非他们需要烦恼的,他们只须知道接下来该怎麽做。
「今日让你们来,是要肃清北方一带的据点。」莫雨楼主停了会,「此事凶险异常,却不能派出太多人,以免打草惊蛇。」
「待会我会告诉你们备细。」他又道,「诸位俱是一流好手,此事必定手到擒来。」
他说得笃定。
这些人并非个个良善,却都有著过人之处。
北方一路……也差不多该清理一下了。
莫雨楼主又继续道:「此次兵分数路……」
……
「那麽,预祝各位凯旋而归。」
解散後,杜宁青跟上顾知秋离开的脚步,「这两个月你怎麽了?」他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只是随口问问。
「……」顾知秋淡淡看他一眼。
老实说,他觉得自己很蠢。
他让人去烧了郭文彰的老巢出气,回来也避不见面,可再次见到这张脸,他却还是放不下……
「怎麽?」杜宁青抿起唇,顾知秋有意回避他可以假装没发现,现在却连话也不说了麽?
「没有,不是需要准备麽,快去吧。」顾知秋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没再说什麽,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杜宁青眼神复杂地站了一会,才迈步往自己的居处走去。
人与人本就如此,不相熟的不会说太多也没必要说太多。
他明明知道,可当他意识到这点……
青青子衿之八
*
「结果没想到又分在一组,还真有缘。」
白非一见杜宁青便朝他笑了笑,又道:「对了,你还没见过穆吧,他待会就到。」
杜宁青微微有些疑惑,「他方才没集合?」照理说方才应该是全部的人了。
「赶不及,他就爱乱跑。」白非摇了摇头,似是有些无奈。
「他到了。」从刚刚就一直没怎麽作声的顾知秋笑了声,抬头看向一身黑衣的来人:「小黑。」
来人闻言眼眸一冷,不甚认同地挑起眉。
那熟悉的墨色身影却让杜宁青愣了愣,「穆……平曦?」上扬的语气泄漏出他的惊讶。
穆平曦却是不怎麽讶异地看他一眼,点了个头。
「哎,原来你们认识啊。」白非眨了眨眼,「这样也好,那你多包容包容他,穆的脾气呢有点古……」他猛然偏开头躲过一枚疾射而来的落叶。
落叶登地一声,插在两丈外的树干上。
穆平曦正一脸冷漠地观察著自己的手指。
白非脸色一沉。
「咳,差不多该上路了。」见这两人又要打起来,顾知秋连忙插了进来。
论武功,穆平曦是他们四人中最高,白非虽然不如他,武功路数却古怪异常,若他们打起来只会两败俱伤。
而且这两人的个性他明白得很,铁定会真打。顾知秋无奈地朝白非看去。
也知道时机不对,白非忍了忍,缓缓勾起一个恐怖的笑容,「穆,我今日便放过你……」
「来日方长。」穆平曦却是挑衅地微勾嘴角。
恰好他冷漠的声音最容易生起激怒的作用,於是白非跳了起来。
顾知秋同时跳了起来。
他一把拉住白非一个使力往後丢到马车里,接著自己迅速安坐上去。
这一串动作快得杜宁青都来不及惊讶,顾知秋就已经拉著缰绳对他们二人笑道:「出发吧。」
穆平曦看他一眼,「我坐後面。」
正确来说,他是看向在顾知秋身後缓缓爬起来的白非。
「……我也是。」犹豫了一下,杜宁青也转身往车後走。
一路上马车有点歪歪斜斜的,马车前面还传出几声挣扎之类的声响,但是除此之外一切都安好无忧。
杜宁青和穆平曦一同坐在车後的平台上。
他没想到穆平曦就是穆,他更没想到穆平曦也会在莫雨楼。
「他问过你,我说了。」穆平曦突然道。
杜宁青微微一愣才明白过来他在说谁。
穆平曦也没理他,继续平板地陈述,「他苦笑说,早知如此,不该遇见。」
不该遇见……
沉默了会,杜宁青淡淡一笑,「是啊。」
像攀住浮木以为能够获救,却忘了自己离岸多远。
怀抱著希望再失望,有时候比起一开始便失望透顶还来得痛苦许多。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两人没有再说话,前面的动静不知道什麽时候也消停了。
接下来一路平静。
不多时便入了夜,秋夜清凉,几人随便寻了个小店住了下来。
安顿了一下,便聚在一起开始商讨任务事宜。
白非拿出一张地图比划著,「这次主要有三个据点要清剿,第一个据点位於国都饶京内,接著是饶京北方山脉上的北延堡,第三个稍偏西北,在广卢镇。再往北便是关外,无事。」
「其他的几个据点不管了?」顾知秋指了几个地方。
「不是,对方没有那麽多人手收编这些比较小的据点,都被剿了。」白非笑了笑,「如此倒不需要我们烦心。」
「既是如此,这三处要先从哪里开始?」顾知秋沉吟著。
「最难拔除的是北延堡,他们倚著北延山的山势,进可攻退可守,并且我们也不熟悉地形。这处需待其他人过来会合再行商议。」白非顿了顿,看了穆平曦一眼:「而国都的饶京方面,多股势力盘根错节,也不是容易动的。」
顾知秋蹙起眉,「如此岂不是要先绕到最北方解决广卢镇?」这未免太过费时。
「……但是,或许饶京是最好解决的。」杜宁青与穆平曦交换了个眼神。
「确实,」白非邪邪地笑了笑,「穆可是与当今王上有著千丝万缕的关系。」
「千丝万缕的关系?」穆平曦挑起眉,声音无比冰寒。
顾知秋的脸色则有点古怪,「千丝……万缕的关系?」
「……师兄弟的关系。」杜宁青面无表情道。他没办法想像这两个人有什麽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一出声,不只是白非脸上有些诧异,顾知秋也诧异地看著他。
「我说,小青你怎麽会知道……」白非眼珠转了转,「莫非你与他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杜宁青脸上微微一僵,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穆平曦一眼。
「够了。」穆平曦淡淡出声,「再这样讨论要讨论到几时?」
「哎呀也对,回到正题。」白非看气氛不太对,马上笑眯眯应道。
顾知秋眨了眨眼,没说甚麽。
但是接下来的讨论他却是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青青子衿之九
讨论了大半夜也没讨论出什麽结果,几人决定过几日再议。
众人散了去,各自回房睡下。
回了房,顾知秋没有睡,他靠在窗边看著夜色,却都没看进眼里。
或许是他想多了,可是杜宁青方才的反应确实不太对劲。
杜宁青的过去应该就牵系在这里面……他心里那个人是不是也在其中?
门外传来叩叩两声,顾知秋回过神来,「请进。」
白非推开门,看著他挑起眉,「说吧,你到底出了什麽问题。」顾知秋回来後还是不太对劲,既然他不说,他就自己来问。
「……你想多了。」顾知秋笑了笑,拿起茶碗喝了口茶。
「别再用这句来忽悠我。」白非坐了下来,一副不问到就不走的样子。
「嗯……」顾知秋眼神闪烁地继续喝茶。
白非抢过他的茶碗往桌上一盖。
「就算它不怎麽样,还是很浪费的。」顾知秋看著流了一桌子的茶可惜道。
「你缺这几个钱?」白非不屑地撇了撇嘴。
顾知秋看著他认真道:「就算只是几个铜钱,积少成多积沙成塔日积月累下去终究有一天它会从几个铜钱变成几百个铜钱几千个铜钱接著……」
「别转移焦点,」白非打断他,「你到底出了什麽问题?」
「……」计策失败,顾知秋眼露无奈,「天快亮了。」
「那在天亮前长话短说。」
「昨日我驾了一天车,待会还要驾车。」顾知秋使出哀兵之计。
「嗯,所以快说,不要浪费你的休息时间。」白非无动於衷。
「……」顾知秋沉默了会,「其实……」
「其实?」白非挑了挑眉。
「我在烦恼……」顾知秋眨了眨眼,「我好像,有点欣赏你。」
隔壁的房间传来轻微的陶器碎裂声。
杜宁青就住在隔壁。白非看了状似认真的顾知秋半晌,缓缓笑道:「我好像猜到你因为什麽不对劲。」
顾知秋沉默了会,笑了笑,「那你待如何?」他知道白非不会当真,但猜到……以白非来说,倒是极有可能的。
「你的心意,我怎麽可以不做些回应?」白非眨了眨眼。
顾知秋脸色微微一变,「我说笑的。」
「我知道。」白非似笑非笑地看他。
清晨,四人坐在客栈楼下吃著早饭。
顾知秋看著碗里堆成一座小山的菜,道:「小白,早饭不用吃这麽多。」
「你要驾一天的车,多吃点。」白非笑得很恐怖。
「……」咎由自取。顾知秋低头吃饭。
杜宁青脸色有些一夜未睡的憔悴,对这情形未置一词。
穆平曦看了眼顾知秋拚命吃饭的样子,手上一动,顾知秋刚消了一半的小山又恢复原状。
「……」
「别浪费食物,快吃。」白非邪邪一笑。
马车上仍然同前天一般,顾知秋与白非在前,穆平曦与杜宁青在後。
「我不该乱开玩笑。」顾知秋驾著马车感叹道,吃得太多,马车一震一震的实在很难受。
「不,是你应该实话实说。」白非斜了他一眼,意有所指。
他想顾知秋跟杜宁青之间一定有问题。
看起来像是有些事顾知秋无法对杜宁青启齿。
但,不说出来什麽都不会解决不是吗。
「……」顾知秋苦笑了笑。
实话实说什麽,问杜宁青心里那个人是谁?问他那次同他上床的时候想的是不是别人?
既然知道结果,又何必去问。
「饶京里我先去联络。」穆平曦在车後开口道。
「哦?直接让王上剿了?」白非颇有兴致地问道,这样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只能牵制。」穆平曦淡淡道。
「也是,哪那麽好。」白非语气有些可惜道。
「可这本就是莫雨楼私事,倒还欠了王上人情。」顾知秋摇了摇头。欠王上人情不是什麽好事。
「他不在意。」穆平曦无谓道。以他对赵景樊的了解,确实无所谓。
「那就好啦。」白非笑道,既然穆都这样说应该就是没问题,如此一来事情会简单点。
「我同你去。」杜宁青淡淡道。
於公,他应该去。
於私……一年多了,关於赵景樊的那些,他想他应该已能处之泰然。
穆平曦看了他一眼,「嗯。」
青青子衿之十
杜穆二人先离开後,白非拐了拐顾知秋,「欸,我觉得小青和当今王上之间不太寻常。」
「哦?」
顾知秋好笑地看了看一脸抓到什麽小辫子似的友人,「你从哪里推断?他知道小黑和王上是师兄弟,还是他也去见王上这件事?」
「都是。一般来说师兄弟这个关系应该就要亲近些的人才知道,但是小青一跟穆没什麽关系,二跟王上也没什麽关系,他却知道。再加上这次连络可是要进宫的,王上哪能让随便什麽人都进宫啊,自然是有些关系的人。」
白非顿了顿,神神秘秘道:「而且你不觉得小青那天反应很奇怪吗?好像不想多谈。这样的话那关系就更不寻常啦。」
顾知秋原本没觉得什麽,听了白非这番话却有些犹疑起来。
白非看著顾知秋将信将疑的神色,邪邪一笑,他其实也看出来顾知秋和杜宁青之间可能有什麽,不过他想,既然顾知秋没有说破就随他了,但他这次倒是真想帮他的,否则两人这样不上不下也不是办法。
「你若怀疑就跟上去看看啊,反正和後面的人会合也不需要做什麽,我一个就可以了。」
「……」顾知秋微微蹙起眉。
「别说我不给你这个机会,」白非眨了眨眼,「我的直觉可准了,信不信随你。」
「好。」顾知秋下定决心般地轻吸了口气。
*
和白非大概约好会合的地点後,顾知秋就离了马车追了上去。
一路上他也不敢跟得太近,一则因为他轻功没杜宁青好,二则内力也不如穆平曦深厚,太近只怕会提前败露了。
他确实很好奇杜宁青的过去,就让他当一回小人吧。
等进了饶京又到了皇宫,已经是晚上了。
顾知秋边跟著,边暗暗心惊,杜宁青和穆平曦两人看似对宫里真的熟门熟路,挑的都是人烟最稀少、侍卫最松懈的地方走。
待到他们几个弯拐,终於进了应该是王上的寝宫後,顾知秋也屏息跟进,却更加小心起来。
他仍旧没敢靠得太近,等著等著,终於看见一个神采飞扬的男人走了出来,男人举止之间充满上位者的自信,却又不过於傲气,风采奕奕。
而杜宁青,他看不清他的眼神究竟有没有恋慕,只是唇畔带著的淡淡笑意他却无法忽视。
那人在他面前这样笑有几次呢?
他边看著,边数著。
杜宁青仍微笑著和那男人轻声谈话。
数著数著他却突然想起,东南那次任务的时候,杜宁青面对神采飞扬的路季平总是不太专心。
那不太专心的样子,现在想起来就好像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那次情事、还有那时候的吻,是给谁的?是给他、还是别人?
他说过他们很像,却又不像……
顾知秋身形微微晃了晃,知道现在自己已是心思纷乱地没办法冷静。
该走了、该走了……
他悄声离开。
见一路跟著的气息离去,杜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穆平曦追了出去。
顾知秋有些失魂落魄地在一片片屋檐上飞掠而过,却在一个起落之後被一道剑芒抵住了胸膛,他停了下来。
穆平曦有些意外地看著眼前被月光照得清楚的人,「顾知秋?」
顾知秋苦笑了笑,「被发现啦。」其实他也知道败露的可能性很大,幸好,幸好追来的人不是杜宁青,否则……他真的不知道该怎麽办。
「你跟来做什麽?」穆平曦淡淡问道。
他们确实察觉有人跟著,却不动声色想知道跟著的人想做什麽。没想到跟著的人会是顾知秋。
顾知秋看了穆平曦半晌,才缓缓开口:「我……我问你个问题。」顿了顿,又道:「杜宁青和王上……有旧情?」
穆平曦沉默了会,就算他再怎麽迟顿也知道顾知秋是什麽意思了,但他不认为这件事可以让外人来说,「这问题你自己去问他。」
听了这句话,顾知秋却是苦涩地笑了笑,这回答不就是有麽?他轻吸了口气,微笑道:「我知道了。」
「所以你就是为了这个?」穆平曦挑了挑眉,虽然是自己人该确认的还是得确认。
「对……我可以走了吗?」
见他从刚才便失魂落魄的样子,穆平曦没多说什麽就收了剑。
顾知秋笑了笑,转身便要离开,离去前却轻轻丢下一句:「帮个忙,别告诉他。」
穆平曦待在原地看著顾知秋离开,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风声在顾知秋的耳边呼啸而过。
那些都不是给他的,那晚、那吻,都不是。
杜宁青一直分得很清楚。
是他自己分不清楚了。
*
他想醉,但任务当头,他不能醉。
顾知秋坐在饶京某个河畔的酒肆里,不顾他人目光硬是叫了茶。
就这样看著波光粼粼的河水一整晚,或是一整天。
直到白非找到他。
见他的样子,白非也知道事情不好,没有说话挤兑他,只是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喝著已经冷凉的茶水,淡淡道:「别难过。」
「我知道。」顾知秋笑了笑,仍旧看著河水,喝著不知味的茶。
青青子衿之十一
後来他们和杜穆二人会合,後到的五人也到了齐,九人於是汇成一股,大刀阔斧进行清剿。
位於饶京的各个叛变据点在官府有意无意地牵制下轻而易举剿灭。
接著九人在仅存的一个据点里讨论著接下来的事宜。
「接下来的路还是分开走,九人一行太过引人注目。」一名看来苍白憔悴、书生模样的人道。
「但是我们都搅乱了一处,也无所谓打草惊蛇了。」白非不甚认同地摇了摇头。王安竹这个提议实在怪异,杀了几十人还不够引人注目麽?不如合成一股,全力赶路,兴许还能趁敌人来不及整顿之际杀个措手不及。
「不分散,若是他们路上埋了伏不就将俺们一网打尽?」高额宽目,肤色黝黑的大汉讥讽道。
白非蹙起眉,没有理李冈话语里的不屑,其实李冈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
白非探问地看了顾知秋一眼。
顾知秋淡淡笑了笑,看了其他三个人半晌。
三人被他看得不自在,眼神频频瞥向王安竹。
看来领头的应该是王安竹了。顾知秋淡淡道:「如此说来,大家是想分开走了?」他笑了笑,继续道:「就不怕过於分散反而中了对方下怀,将我们各个击破?」
李冈微微一愣,粗粗地哼了声,转过头没理他。
王安竹憔悴的脸色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阴沉,「全灭比起半歼,分开走仍是上选。」
「怎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起来了。」白非哧笑了声,「你确定不是我们全歼他们?」
王安竹脸色一变。
李冈抿著唇,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放在腰侧。
气氛有些凝滞起来。
「看来现在这种状况,一起行动也不会更省事。」顾知秋目光在王安竹几人的脸上微微一转,「那麽便在广卢镇会合。」
王安竹似乎失了说话的兴趣,厌烦地挥了挥手,与其他四人转身出了门。
「你怎麽会答应他?」白非疑惑道,这事怎麽想都不合理。
顾知秋微笑道:「饶京解决得太过轻松。」
杜宁青微微蹙起眉,「确实。就算有了牵制,也不可能毫无阻碍就剿灭了好几个隐密的连络点。」
顾知秋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是啊。与其提心吊胆地提防身边的暗算,不如就顺他们的意思。」
「找麻烦。」穆平曦不耐道。
白非看了眼穆平曦的神色,一下便猜到他在想什麽,「你别找他们硬来,王安竹不是好惹的。」
「王安竹的确是个麻烦。」顾知秋点了点头,这人他是听过的,虽然武功不算高强,但一手暗器针使得十分出色。
穆平曦挑了挑眉,不以为然。
白非看他一眼,「真的没那麽简单。他使的针从来就不淬毒。」他顿了顿,「最可怕的暗器从来就不是淬了毒的,而是没淬毒却能够置人於死。」
「……」穆平曦蹙起眉似在思索著。
白非放下茶杯,拍拍他的肩,「别想了,我知道你想也想不明白。」
穆平曦冷笑。
见状,顾知秋立刻插话道:「待会就得赶路,快回去收拾。」
「哈哈,那是那是。」白非心情大好。
穆平曦哼了声,从窗外翻了出去。
「你说,这人好好的门不走翻什麽窗啊。」白非边摇头边走了出去。
顾知秋好笑地微勾嘴角,抬头却撞上那双平静的眼眸。
顾知秋率先移开眼,道:「时间不多,快去收拾罢。」
「这次任务完,我有话要跟你说。」
顾知秋抬眼看他,「说什麽?」
他们……还有什麽可说的?
「任务完。」
「但,我现在就想听。」顾知秋仍看著他。
杜宁青微微一愣,是错觉吧,总觉得顾知秋今天不太一样。
犹疑了一会,杜宁青匆匆俯下身在顾知秋唇上碰了一瞬,有些局促地转身走了出去。
心跳得很快。
见过赵景樊後,模模糊糊地觉得从前那份悸动已成为朋友之间的情感。
也许过去许多年的倾慕早已成为一种习惯。
不知何时开始,他在意起这个默默温柔待他的人。
杜宁青走得很快,却没看到那人眼底浮现的复杂。
青青子衿之十二
往广卢一路都是山路,为了方便几人於是弃了马车选择步行。
夜色沉沉,四个身影前前後後在蜿蜒的山路上奔走著。
「今晚太暗。」杜宁青看了看天色。
「没有天时却有地利,也不错。」白非道,「在这种状况下埋伏只怕会惊起鸟儿,倒先暴露了。」
「早上鸟就出巢了,能多赶就多赶吧。」顾知秋应了声,问道:「往广卢大约要多久?」
白非想了想,道。「十天左右。日夜兼程大概三天可以到。」
「王安竹他们应该也会全力赶路,这种任务唯恐生变。」杜宁青道。
几人对看一眼,眼里都有些心照不宣的答案。
全力赶了两天後,众人都觉得有些疲惫,毕竟山林的环境对体力消耗甚大,加上也剩一天路程,几人於是停下来稍作歇息。
「天冷了。」杜宁青抬头望著被云遮得迷茫的天空。
「嗯。」
白非哈著手,有些哀怨道:「因为快入冬了,我们回去的时候差不多要下雪。真该买件大氅过来。」
「你运起功就不用在那边哈气。」穆平曦终於看不下去。
白非瞪他一眼,「你以为什麽人都和你一样内力深厚啊,我现在还没缓过劲来呢。」
穆平曦哼了声,走过来将手放上白非的肩头,须臾就移开了,也不说话,走回方才的树旁闭目休憩。
体内一股流过四肢的温暖内力。白非脸上微微红了红,「谢啦。」
「我去找点水过来。」顾知秋站起身,往隐约有著潺潺水声的方向走去。
「我也去。」
杜宁青跟了上来。
顾知秋走得稍前面点,他只能看到他隐约的侧脸,隐约地……让他不安。
杜宁青心思未定,顾知秋也不知道在想什麽,两人竟是一路无话。
到了溪旁,顾知秋蹲下身,拿出两个囊袋开始装著澄澈的溪水。
杜宁青在一旁看著他的动作,「昨天……」顾知秋突然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噤声。
杜宁青微蹙起眉,也凝神细听。
风轻轻吹过,细细碎碎的、隐约的,有不属於这片树林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却一道破空声袭来,两人同时一左一右跳了开来。
顾知秋手上囊袋破了一个,滴滴答答地滴著水。
「看来……有点大意了。」
应该想到的,当他们最困乏时便是最好偷袭的时机,顾知秋看著周围,扔了已经派不上用场的囊袋,轻道。这几日他竟心思紊乱地没去多想。
「会合?」的确大意了,而且经过两天的赶路,情况对他们很不利。杜宁青眸色微冷,已抽出了武器问道。
「嗯。」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齐齐出手,就在此时穆白二人的方向也传来嘈杂的打斗声。
两方的刀光剑影不断擦撞又迸裂般地分开,连绵的铿锵声不绝於耳。
「不能让他们会合!」蒙面人中却是有人大喝了一声,攻势更加激烈起来。体力上落後一大截加上反应不及,二人落到了下风,连串激烈的攻势逼得二人连连後退。
穆平曦和白非两人那里的状况应该也不好……顾知秋眼眸微暗,手上动作逐渐加快,竟如鬼魅般地叠影重重,在这种发挥下他挡下绝大部分的攻击,甚至有馀裕看一眼杜宁青的状况。
在几人围攻下杜宁青身上已有几道伤口,顾知秋微微蹙起眉。就在他分心的刹那又是一道破空声朝顾知秋门面袭来,几乎是下个瞬间,几道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暗芒无声无息地朝杜宁青而去!
顾知秋堪堪闪过那枚迎面而来的暗针,却心惊地发现一闪而过的暗芒。
声东击西!
顾知秋眼神一凛,咬牙化开身边大多数攻击,接著竟是不管不顾地全力往杜宁青方向杀去。
喘息之间,杜宁青听到一声闷哼,随即顾知秋已在他身旁与他一同御敌。「没事?」他分心问道。
顾知秋顿了下,微微笑了笑,「没事。」同时杀退了几个又围上来的蒙面人。
穆平曦一手拉著白非,也在这时边打边退过来。
只见白非脸色苍白,皎白衣袍上血迹斑斑,看似受了挺多伤,穆平曦脸色好些,却也有几道红口子在身上。
四人会合後,蒙面一众似乎心存忌惮,一时间只是团团围住他们没有动作。
「还等什麽?强弩之末而已!」先前大喝的那个蒙面人又喝了声,蒙面人众霎时出手。
「待著。」
穆平曦话音才落,身影已与十来个蒙面人战成一团。
方才为了维护白非无法全力施展让他有些憋曲,是以下手极重。
他冰冷的神情和手上凶残的动作让对峙的蒙面人眼里流露出一丝恐惧,却又不能害怕後撤只能硬著头皮打著。气势此消彼长,不多时十来个蒙面人已然哀嚎倒地,剩下几个面面相觑了一会却是不敢上前,另外在与顾知秋等人周旋的几个眼见情势逆转也慢慢退了开来。
顾知秋微笑道:「可见强弩之末还是比乌合之众好些的。」
语罢,他却轻轻咳了声。杜宁青看他一眼,眸色微忧。
穆平曦冷声问道:「头领是谁?」凌厉的目光却已经看向那个发声的蒙面人。
「哼……」蒙面人微垂的眼眸稍稍转了转,突然发出一声长啸。没等几人反应过来周围却一阵浓烟四起。四人连忙捂住口鼻,警戒著四周白茫茫的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