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里,不断传出或虚弱或凌厉的惨叫声。
待到烟尘散去,几个馀下的蒙面人已不见踪影,原先被砍翻在地上的竟皆成了尸体。
「居然还灭了口,咳……真狠。」白非捂著伤口,殷红的血水不断淌下,与一地的血色融在一起。
杜宁青察看著几个来不及毁去面目的尸体,脸色微微有些诧异,半晌,他站起身道:「有些人……在头儿给的,前阵子任务死亡的名单上。」
四人面面相觑了一会。
显然这件事比他们所听到的更严重,但楼主似乎低估了严重性,派出的人手并不多。而且……连派出的人中有谁能够信任都是无法确定的。
他们已经如此艰险,东路、西路的人又会有几人存活下来?
四人脸色都很难看,但敌人很有可能会回来,现下实在不宜久留,白非喘著气,看向顾知秋,「前、後?」
顾知秋靠著树,「往北延堡。」他闭了闭眼,似是有些疲惫,「现下我们距广卢较近,来的路上没有休息的地方,若要喘息必得往前行。但方才有个使暗器的好手,有可能是王安竹,如此一来广卢可能很危险,只能向东去北……」他突然咳了口血,软软地倒了下来。
青青子衿之十三
顾知秋靠著树,「往北延堡。」他闭了闭眼,似是有些疲惫,「现下我们距广卢较近,来的路上没有休息的地方,若要喘息必得往前行。但方才有个使暗器的好手,有可能是王安竹,如此一来广卢可能很危险,只能向东去北……」他突然咳了口血,软软地倒了下来。
「顾知秋!」杜宁青和白非同时惊讶地喊出声。
杜宁青连忙扶起他,手上湿溽的触感让杜宁青愣了下,「他伤在背上。」
「不只,他像受了内伤。」穆平曦微微蹙起眉。
「内伤?」外伤还好,内伤可拖不得的。白非脸色严肃起来,拉起顾知秋的手把了把脉,突然脸色一沉,往他身上摸了摸,摸到肩背时他微微一顿,手上赫然出现一枚暗针。
白非脸色更沉了,将针丢到一旁,破口大骂:「蠢货!」牵动了伤口让他连连喘息,却是更加火大地骂道:「蠢货!」
骂了好像还不够宣泄他的怒气,白非站起来恨恨地踢了顾知秋两脚。
杜宁青苍白的脸庞出现一丝怒容,「你做什麽!」
「我做什麽?我做什麽?」白非怒极反笑,气愤地走来走去,「我踹死这个蠢货!被封了脉硬是冲什麽冲?想找死?啊?」
穆平曦蹙眉看著他血洒得满地。
「……什麽时候?」杜宁青愣了愣,直到刚才顾知秋都好好的,什麽时候?
「我管他什麽时候?」白非怒道:「想死跟我说一声啊!我马上就可以让他死得不能再死!」
「放心……我还不想死,」顾知秋睁开眼,勉强勾起一抹笑道:「再不走,只怕我们都、咳……会死的……」他推开杜宁青扶著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确实得走。」穆平曦出声道,如今这个状况,走不成也得走。
「来得及吗?」杜宁青面无血色。强行冲破封脉是一种极其自损的做法,若不及时救治只怕後果堪忧。
「只有一针,倒是……还行赶路。」顾知秋淡淡道,边说却又边咳了口血。
「赶个屁。」白非怒目看著他,显然气得不轻。
顾知秋无奈地笑了笑,沉默了会,「……其实还有个方法。」三人都看向他。
顾知秋又笑了笑,从怀里拿出一枚像是烟弹样子的东西。
但那并不是莫雨楼的东西。烟弹上有颗小小的八角记号。
杜宁青依稀觉得有些眼熟。
「八极门。」穆平曦突然道,若有所思地看著毫不避讳的顾知秋。
顾知秋笑了笑,道:「是。」说著他就边将烟弹发了出去。
白非神色有些犹豫,却没说什麽。
杜宁青却是怔住了,他想起来那个的确是八极门的标志。
一个在十多年前应该就已被先皇剿灭的门派。
等待总让人心焦,更何况还是在此般情境下。
约莫半个时辰,几人也从先前的疲惫里缓过劲来。白非问道:「他们不会刚好没在附近吧?」
顾知秋微微一笑,半开玩笑道:「也许。」
白非眯起眼,「你还开玩笑?要不是你受伤我非踢你几脚不可。」
「苦中作乐。」顾知秋轻轻咳了声,「而且,我记得你方才踢过了。」
「哼。」白非撇了撇嘴。
空气里突然传来一些动静,穆平曦跟杜宁青二人瞬间站了起来。
「是他们?」穆平曦握住了剑柄问道。
「我想是。」顾知秋笑了笑。
须臾,十几个服饰各异的人便出现在附近。其中一个壮硕的男子手上还提了个狼狈的黑衣人,看来竟是方才逃脱的其中一个。
穿著宽大袍装,头发挽成一束垂在颈侧的柔美女子频频对顾知秋送著秋波。
顾知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别玩了。」
女子眨了眨眼,「谁让少……」一出口却是低沉的男声。
杜宁青和白非皆是一愣,就连穆平曦也露出讶异的神情。
若非这人自己露出了破绽,还真不会有人怀疑他是男子。
「女子」尴尬地咳了声,声音尖了不少,娇嗔道:「谁让少主让属下等了这麽久!」
顾知秋咳了起来,「唐华……咳咳、咳……」
杜寜青有些复杂地看著他。
被唤做唐华的人继续道:「要不是门主交代绝对不能靠近,属下早就来陪少主了。」说到此,他脸上出现一抹羞赧的表情。
白非努力忍下身上的恶寒,看著他道:「你再说下去,你们少主会被你气死的。」
唐华看他一眼,委屈地抿了抿唇,「不说就是了。」
白非终於一步站到穆平曦後面遮住自己的视线,「不行了,帮我挡挡。」纵然是个美人,可这男人就是让他不忍看啊……
穆平曦挑了挑眉,没说什麽。
几句话的时间,顾知秋也消停下来。一旁的壮硕男子见他无事,便接话道:「少主,那几个属下们路上已经解决,这个是领头的。」
「嗯,那……」顾知秋又咳了声,运气缓了缓体内的疼痛,才道:「待会你们听他们的。」
「是。」壮硕男子甩了甩手上的黑衣人,完全无视黑衣人还千疮百孔又咳著血。
「咳、咳……」顾知秋靠到一旁坐了下来,看了看白非。
白非将前因後果交代了一遍。
「少主的伤势应该没法继续任务,必须先行治疗。」唐华反而先提了顾知秋的伤势。
顾知秋敛了敛眸,没有反驳,他现在确实只能是拖累而已。
白非等人互看了一眼,也觉无甚不妥。
「那麽我便与大块头一起送少主回去。」唐华已经恢复男子声调,正经道。
「甚好甚好。」白非笑道, 这样他便不用与那张脸朝夕相对,真可谓松了口气。
唐华与壮硕男子和顾知秋一同离去後,白非语气一转,道:「现在……该来处理叛徒了。」
黑衣人面罩一除,白非三人却都蹙起了眉。
「他不是王安竹。」白非诧异地看著除去面罩的黑衣人,他本以为这种封脉的本事应该……
「王安竹与你们什麽关系?」穆平曦剑抵著黑衣人的肩骨,冷冷道。
「哼。」黑衣人冷哼了声,突然眼神一变就要将牙一咬,一个灰衣短发的八极门人眼明手快地点住他的穴,对杜宁青三人笑道:「这种逼供的事在下拿手,可否让在下献丑?」
几人互看了眼,也没什麽意见。
「但是要回避一下。」短发的青年笑眯眯说完,就拖著黑衣人去了旁边的树丛。
一刻钟过後,白非绕著充当绷带的布条,蹙眉道:「这麽凄厉的配乐还真是让人心神不宁。」
杜宁青抿唇不语,脸色却微微发白。
穆平曦只是靠树坐著,毫不关心。
凄厉的喊叫声渐歇,没多久短发青年就从树丛中钻了出来,「问出来了。」他擦了擦身上的血,脸色如常道。
原来王安竹并未与叛变者勾结,有问题的是李冈。
李岗引著王安竹一行去广卢的陷阱。对方又在他们这里布下埋伏,这里的埋伏重点并不在击破,而是分化。只要负责混淆的暗器好手不被抓到,他们自然会以为王安竹已经叛变,不会往广卢去,如此便好各个击破。
几人听完皆是面面相觑,若非抓到此人,他们便真的中了计。
「王安竹一行恐怕凶多吉少。」杜宁青道。
「虽然我挺讨厌他的,不过……」白非耸了耸肩,「反正还是得顺便救一下。」
三人与几个八极门人一起赶到广卢,路上八极门又来了几个人。
他们在广卢赶上王安竹一行身陷重围之时,但仍有两人伤重死去。
在八极门暗中帮忙下,白非与王安竹一行有惊无险地完成广卢以及北延的清剿。
但幕後的人藏得深,他们却是没找出头绪。
任务後八极门人纷纷离去,一行人带著调查结果回到莫雨楼。
密室里的气氛沉重。
东路西路没有意外的助力,在重围下,只侥幸逃回几个。
出发时的二十多人损得剩下十来个。
莫雨楼主仍是那副面具,声音也未有变化,只吩咐他们先下去,补偿後计。
散前,白非欲语不语地看著杜宁青,最後仍是没说什麽便和穆平曦一起走了。
杜宁青心下疑惑,却也无谓,他想说什麽便说,不说也无妨。
他往顾知秋的居所走去。
前後不过半个多月,他却……很想他。
但是顾知秋不在屋里。
杜宁青眸色微凝,匆忙赶到许先住处,亦不见应该在养伤的顾知秋。
「顾知秋……」杜宁青轻轻问道。
许先摇了摇头,「回来交代了任务又和一男一女走了。」
杜宁青抿了抿唇,一男一女……应该就是当初送顾知秋回来的那两个人,可是、顾知秋会去哪里?
顾知秋是八极门少主,这样的话应该没事。
只是他确实有点介意……他还是不了解顾知秋。
杜宁青往床上一躺,轻轻闭上眼。
他有话没告诉顾知秋,也有很多话想问他。
*
睡了几个日夜,杜寜青刚醒来就发现门外有个气息。
他心下微喜,开口问道:「顾知秋?」
莫雨楼里会这样静静站在他门外的,只有他。
「嗯。」声音刚落,顾知秋就进了门。
他看了看昏暗的室内,笑道:「也不点灯。」
顾知秋将手上提著的一包东西放在桌上,在屋内的柜子翻了翻,拿出一根蜡烛点上,又拿上了那包东西,搬了张椅子坐到杜宁青床边。
顾知秋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笑,「受了伤也不好好照顾自己,许大夫很生气。」顾知秋打开包袱,里面是些金创药跟清理的东西。
杜寜青敛了敛眸,心里有些暖暖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顾知秋瞥了眼杜宁青身上那些或深或浅,却都凝固了的伤口,他微微蹙了蹙眉,「我看看。」他打开药瓶开始清理跟上药。
杜宁青就这样看著他。
顾知秋的动作很温柔,像怕弄疼了他一样,小心翼翼地、仔仔细细地上著药。
「我有话要跟你说。」杜宁青开口道。他语气仍然是淡淡的,神色却有些局促,就算那夜近乎告白,真正要说出口他还是……
烛光下,杜宁青脸色有些看不真切的微红。
顾知秋的手却是顿了顿,在杜宁青还没来得及开口的时候便道:「不要说。」
杜宁青微微一愣,看著顾知秋低垂的眉目,这样平静的表情竟让他有点……害怕。
顾知秋继续上著药,沉默了会,才淡淡道:「这次养伤,我想了很多,」
他顿了顿,「也……认识了一个姑娘。」
顾知秋没有继续说下去,手上仍细细地动作著。
但他的意思很明白了。
在那个近乎表白的轻吻之後,他却告诉他不要说。
顾知秋那一下下的动作好像在杜宁青心上凌迟著一般。
说不清是心痛,还是伤痛。
杜宁青定定看著他,看著顾知秋脸上始终未变的神色。
「那个姑娘……好吗?」杜宁青终於开口,淡淡问道。
顾知秋微微笑了笑,「……大咧咧的,笑起来有两个梨窝,挺可爱。」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杜宁青看著桌上顾知秋燃起的那根蜡烛逐渐变短。
上完了药,顾知秋微微敛眸,轻道:「记得伤口别碰水,还有按时换药。」
都是陈腔滥调,他却还是想说。再多说一句也好。
杜宁青没有回应。
顾知秋沉默地收拾了下东西,见也没什麽好磨蹭的了,他微微一笑,掩在阴影下的眼里却有些苦涩,「走了。」
他转身离去。
杜宁青终於开口,道:「我们的生活不适合有妻小。」
他一直在追著什麽。
就如同夸父逐日,明明越来越累、越来越渴。
在赵景樊身边的那几年,他以为那人终会正视他。
现在,他以为顾知秋心里有他。
一次次的相处,他渐渐开始贪恋顾知秋的温柔,现在他终於发现这人走进了心里。
可是,顾知秋却告诉他他认识了一个姑娘。
他却这麽告诉他。
顾知秋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我知道。所以大约再待一个月,我就要走了。」
杜寜青睁了睁眼,似是想要看清楚他说这句话的神情,但那张阴影下的侧脸却让他看也看不清。
顾知秋停了停,又道:「近日江湖要生变,日子很难得,你也好好想想吧。」
语罢,他又要迈步。
「顾知秋!」杜宁青的声音不复以往的平静,隐隐有些颤抖,「你喜欢的人……是男、是女?」
「……我喜欢的人,无关男女。」顾知秋停了一下,嘴角泛出苦涩的笑意,「我就是喜欢他。」
可是太喜欢了。
他终於迈出门走了。
蜡烛滴著烛泪,终究烧不到天明以前。
最後,一切都归於房外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去。
青青子衿之十四
*
「你又接任务?」
白非门也不敲,直接走进了杜宁青的居所。
看见桌旁那人的平静面容,白非脸色微微沉了下来,「杜宁青,你疯了?知道你身上还有多少伤吗?」
杜宁青只是看他一眼,没有回答。
「还是你要我数给你听?」白非挑了挑眉。
「……与你无关。」杜宁青闭了闭眼,眸里泛著淡淡疲惫。白非来了许多次,次次都让他头痛无比,这到底与他有什麽干系?
「我就是想管。」白非看著他,「为了顾知秋,我怎麽也得管一管。」
「顾知秋?」杜宁青轻轻道,随後微微笑了,「又与他有什麽关系?」
「他若见到你现在这样,定会难受。」
「他不会。」杜宁青站了起来,面上隐有怒容。
「……」白非瞪了他一眼,咬了咬牙,「原本他让我别说,可我就见不得你误会他!」
杜宁青微微蹙起眉,「你什麽意思?」
「哼……」白非顿了顿,欲言又止。
「要说就说彻底点。」穆平曦走进来,淡淡道。
白非没好气地瞥他一眼:「那你说!你的比较完整。」
穆平曦挑了挑眉,不就是自己不想说嘛。
他看向杜宁青,道:「那天入皇宫,後面跟的人是顾知秋。」
杜宁青愣了愣,平静的眸里起了些波澜,「你说那只是个小贼」
「顾知秋就说不让告诉你了。」白非撇了撇嘴,插话道。
穆平曦没理他,继续道:「他问我你们是什麽关系,我叫他自己问你。」
他微微一顿,「顾知秋应该自己想到了。」
杜宁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穆平曦说完便看著他,微微一笑,「我倒有时间去京里教训那家伙一下。」归根究柢什麽都是那家伙惹出来的,找了许多麻烦。
「我也要去。」白非眨了眨眼。他也挺好奇当今王上生得是什麽三头六臂的模样,怎麽就能让顾知秋一见便心灰意冷、打退堂鼓了。
「你去做什麽?他是你能教训的麽?」穆平曦眉梢微挑,淡淡道。
「看看而已。」白非顿了顿,半是调笑地瞥他一眼,「你怕什麽,有什麽金屋藏娇的不能让我看到麽?」
「呵呵。」穆平曦面无表情道,「说够没,我要走了。」
「好吧好吧,走了走了。」
白非耸了耸肩,又看半晌无语的杜宁青一眼,补了句:「噢对了,我可不知道顾知秋现在在东南。」
说完他便和穆平曦一起走了出去。
夕照渐斜,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穆平曦和白非二人吵吵闹闹相偕离去的身影被灿灿的夕阳照得温暖。
杜宁青静静看著,收紧了手。
*
半年後。
「找到你了。」杜宁青看著眼前一处毫不起眼的普通人家,低喃了声。
他闯了进去,朝著满脸惊惧的一对中年夫妇道:「我要见顾知秋。」
中年夫妇对视了眼,只一瞬,二人方才的惊惧便像幻觉般消散无踪。中年男人看著他,问道:「你是谁?」
「顾知秋的朋友。」
「莫非这位兄弟以为只要报上朋友身份就能入内?」男人笑道:「那麽只怕普天之下少主会多出许多朋友来。」
「你告诉他便是。」杜宁青不理男人话里的讽刺,淡淡道。
男人看他一眼,道:「阁下可是杜宁青兄弟?」
杜宁青愣了愣,心下微微一动,「他告诉过你们?」
夫妇二人又对视了眼,男人笑了笑,道:「不是,但门主交待了,若是杜宁青兄弟……」他眼神一厉,身形暴起:「只得死!」
话音未落,男人的身影已冲杀上来与面色微沉的杜宁青战成一团,女人亦在同时抽出大刀加入了战局。
能守秘密入口的人定然不是什麽好相与的对象,是以杜宁青虽然暂时没有危机,却也不轻松。这两人配合得几乎是天衣无缝,一攻一守、相助相护,若是僵持下去,只怕他还没将这二人解决便会先力竭而败。
杜宁青微微抿了抿唇,可他不能退、也不想退!
「这是在做什麽?」一道正经的男音响起。
青青子衿之十五
半年後。
「找到你了。」杜宁青看著眼前一处毫不起眼的普通人家,低喃了声。
他闯了进去,朝著满脸惊惧的一对中年夫妇道:「我要见顾知秋。」
中年夫妇对视了眼,只一瞬,二人方才的惊惧便像幻觉般消散无踪。中年男人看著他,问道:「你是谁?」
「顾知秋的朋友。」
「莫非这位兄弟以为只要报上朋友身份就能入内?」男人笑道:「那麽只怕普天之下少主会多出许多朋友来。」
「你告诉他便是。」杜宁青不理男人话里的讽刺,淡淡道。
男人看他一眼,道:「阁下可是杜宁青兄弟?」
杜宁青愣了愣,心下微微一动,「他告诉过你们?」
夫妇二人又对视了眼,男人笑了笑,道:「不是少主,但门主交待过了。若阁下真是杜宁青兄弟……」他眼神一厉、身形暴起,「只得死!」话音未落,男人已冲杀上来,女人亦在同时抽出大刀加入了战局。
杜宁青面色微沉,手上动作不停却是有些分心起来。
方才这男人说的门主交代是什麽意思……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男女二人的下一波攻势便已袭来!
杜宁青蹙起眉,专心化解著两人的攻势。
他应付得并不轻松,这二人配合得环环相扣,一攻一守,虽然招式平平却回还反覆、连绵不绝。
杜宁青微微抿了抿唇,若是再这样僵持下去,只怕自己会先力竭而败……
可他不能退、也不想退!
「这是在做什麽?」一道正经的男音响起。
杜宁青分神看了一眼从内院过来的人──那个宽大袍装、相貌雌雄莫辨的男子。
「大人!」中年男子出声道:「他是……」
「我知道。」唐华打断了中年男人的话。
他看向交战成一团的三人,却没有要上前帮把手的意思。
「大人,门主有令要诛杀此人!」男人对於唐华的反应有些不满。
唐华沉默了半晌,问道:「你真的跟少主……有关系?」
他问得隐晦,话里的意思却谁都明白,杜宁青只是微微一顿,就答道:「是。」
男人听了一张脸简直跟锅底一样黑,喝道:「简直造孽!」
杜宁青眼神微冷,道:「那又与你何干?」
他从不介意旁人目光,情情爱爱,只要是心仪之人又有何不可?
但是不介意不代表他就能忍受这般羞辱。
「陈邦,你可是连少主一起骂下去了。」唐华有些不快,道:「给我停手。」
「大人!」陈邦有些恼怒,「这般孽障……」
「哦?」唐华风情万种地轻笑了声,语气却暗含杀机,「你大、我大,或是少主大?要他真是少主的心上人,让少主知道了,你一条命都不够赔。」
「……」陈邦没有答话,似是有些迟疑。
「你只当没见过他,」唐华停了停,「有事我自会负责,就算之後得杀也是我来动手。」
听到此话,陈邦不再犹豫,停手退了开来,女人也跟著收起刀,眉目柔顺地站在陈邦身後。
陈邦没再看杜宁青,望著窗外道:「我没见著,周遭的兄弟却是见著了的。更何况方才动静很大。」
「就说他是我朋友,误会一场。」唐华说完,转向杜宁青道:「走了。」
「我要见顾知秋。」见唐华往外面走,杜宁青蹙起了眉。
「就算你是少主的朋友,我也只会放过你一次。」唐华没回头,丢下一句。
看来他们不打算让他见到人……杜宁青直接转身往内院的方向走去。
唐华一愣,「不知好歹!」他脸色瞬变,伸手抓向杜宁青的臂膀,杜宁青只是闪身躲了开来,仍一言不发的往内院走去。
这般无视的举动似乎让唐华的脾气也起来了,他眼眸一眯,出手如电疾疾朝杜宁青攻去。
陈邦夫妻二人却是没有来帮手,反正唐华不愿他管这件事,他没必要自讨没趣。
两人打著打著一路打进了内院,唐华眼神一闪,堪堪避过杜宁青刺来的一剑,状似不敌地往墙上靠去。瞬间墙上隐隐现出一道暗门。
唐华笑了声,挑开再次袭来的明晃剑尖,突然也不管杜宁青直直往内避去。杜宁青愣了愣,心上却是有点明白唐华是有意通融,於是追了进去。
里面竟是一条往下的密道。
黑暗里两人的剑锋仍是不断朝对方身上攻去,却没有了杀意,唐华低声道:「我带你绕巡逻最松的一处密道,至於进去之後怎麽样要看你自己。」
「……谢谢。」
「不用谢,我不是帮你。」唐华不带感情道。
本来他想杜宁青就这麽走了也好,可这人明知里面可能是龙潭虎穴还执意要闯……他确实有点感动。
一生得遇一个为自己出生入死在所不惜的人,他替少主觉得不亏,即使这人同样是个男人。
唐华手上又出了一招,便回了剑势收起手。快到巡逻点了,弄出太大动静可不好。
见唐华屏息起来,杜宁青也收了剑屏住气息跟著他的脚步。
两人一路有惊无险地通过数个巡逻点,才在弯弯绕绕之後豁然开朗得看见出口。
唐华先走了出去,打了声招呼,「今日如何?」
「一切安好,大人请放心。」一个男音答道。
「我是很放心。」唐华轻笑了声,随著两声连在一起的重击声响起,之後便是人体倒地的声响,「不过你们接下来就不安好了。」
杜宁青也走了出去。
这里是一间简单的房间,可能因为当做入口,只隔著一张屏风,剩下的地方都空空如也。
「这阵子大部分人都被派出去,你倒不用很担心。」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敢这麽明目张胆地带他进来,唐华指著门口的方向道:「出去往右走一会儿便是练武场,这里只是分舵,不难找。少主大部分在那里。」他停了停,看著地上两个身影笑道:「我留下来善後。」这次怎麽拿他们开刀好呢……
「嗯。」杜宁青应了声便走了出去。
*
外面看似是某个大宅第的院落。
一路上果然没什麽人,偶尔遇到的几个杜宁青也避了开来。
他们似乎想杀他,而他虽然不介意杀几个挡路的人,却也不想与顾知秋的门派交恶,因此是能避则避。
走了一段,一个偌大的广场便出现在他眼前。
广场上零零散散几个人正围著一个身影交手著。
杜宁青停了下来,原先平稳的心跳加快起来。
他看著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百般思绪流转而过,一时间竟不知是气恼、或是悸动。
顾知秋面上微笑著与那几人打斗著,似是十分惬意。
杜宁青看著看著,眼神却是柔软起来,总之他总算是找到了这人。
他脚下一跃、掠进那团人影当中。
青青子衿之十六
*
顾知秋与帮众切磋著,却不知怎地心上一悸。
下一瞬,凌厉的攻势就扑面而来,「你……」顾知秋连退了几步避开杜宁青疾刺的数道剑锋,他睁了睁眼,似是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杜宁青平静的脸容,「你怎麽……」
杜宁青怎麽会在这里、又为何而来?
他边退边挡,惊疑之间,一旁的帮众已经围了上来。
顾知秋眼见情况不对,放声道:「你们都先回去,这是我……」他微微一顿,「一位朋友。只是有点误会,需要时间解释。」
顾知秋长年在外,自是交游广阔,来几个朋友是不奇怪的,是以一干帮众只是迟疑地互看几眼便各自下去。
见其他人都散了,杜宁青下手是越来越重。
「你到底……怎麽了?」顾知秋一面堪堪挡著,一面问道。
杜宁青神色轻淡,没有回答,只是不断出招步步逼近。
顾知秋咬了咬牙,也不问了,只是专心闪避挡架著。
一时之间,练武场上只阵阵兵刃相接的铿锵声。
事实上顾知秋已与一干帮众切磋了一早上,现在又无心与杜宁青交手,闪闪躲躲下来却是比寻常时候还要耗体力。
就这样打了一阵,顾知秋只觉提著剑的整条手臂都酸麻起来,但杜宁青的剑招却仍连绵不绝,顾知秋无奈地看他一眼,杜宁青微微笑了笑,攻势却丝毫不缓。
顾知秋只得退避起来,杜宁青进、他便退,就这样一路被逼退到了墙边。
铿当一声,顾知秋手上的剑终於被挑飞了去,杜宁青剑尖一个回转,架在他颈项上。
顾知秋笑了笑,将手一摊,「我输了。」
「你想我吗?」
「啊?」顾知秋愣了愣,这天外飞来一笔的问话让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想我吗?」杜宁青重覆了一次,语气平淡,眸里却隐隐有些局促。
「……」顾知秋看他一眼,笑了笑,缓缓道:「我们是朋友,多日未见,自然是想的。」
杜宁青闻言微微蹙起眉,神色有些不明地看著他,顾知秋只是微微笑著。
半晌,杜宁青收起剑,看著他的眸光柔软下来,「我想你。」
顾知秋微微一愣,还没做出些反应,杜宁青已经继续说道:「你不是觉得我和……赵景樊有旧情?」
顾知秋眼里掠过一丝复杂,笑了笑,没有说话。
杜宁青向他走了两步,道:「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他从未有意於我。」
顾知秋笑了笑,嘴角泛出些苦涩,「但是你喜欢他。」
杜宁青一顿,眸底泛著一丝怀念的神情,接著却淡淡笑了出来,「我说那过去了,你信麽?」
「……我不知道。」顾知秋答道。他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该如何让自己接受这个说法。
第一次情事杜宁青给他的失落确实太大,他想著,既然这人不接受他,那麽待在这人身边守著也是好的。
可他太高估自己。每一次任务下来,他不断陷落。
跌得太深。
他无法忽视见到杜宁青身上有别人留下的痕迹的时候,心口那种紧缩的痛,像被掐著似地喘不过气来。
若是别人也可以,自己究竟算什麽?他不断问自己,越问越觉得苦涩,甚至下意识地和杜宁青维持距离。
在华狮商会那一夜,他不敢碰他。
他不希望自己对杜宁青来说只是个……想要与他苟合的人。
可让他最黯然的却是,杜宁青那公事公办的态度。
他原以为杜宁青对自己至少有一点情意,至少有一点……
只是杜宁青喝醉那夜,让他对自己的这点期待更加怀疑。
怀疑他感觉到的情意只是别人在他身上的投影,所以杜宁青对自己的态度总是若即若离、轻轻淡淡的。
其实那也没什麽,杜宁青本就是一个轻轻淡淡的人。
那个轻吻让他这样宽慰自己,他试著说服自己杜宁青表现出来的情意本就如此。
可就在那时候,他见到了赵景樊。
然後就这样了。
心灰意冷。
自己不过是一直追在一个不可能回头看他一眼的人後面跑。
从前的一切爱恋,突然之间就像一个让人发笑的笑话。
当他今天见到杜宁青出现,他真的分不清心里到底是什麽滋味。
为了一个恋慕之人的影子追到这里……
见著顾知秋有些怅然的模样,杜宁青心底竟泛起阵阵心疼的感觉。
他抿了抿唇,压下心里最後一点自持,伸手抱上了顾知秋。
顾知秋的身体僵了僵,没推开他,却也没其他反应。
杜宁青听著顾知秋微微加快却沉稳如其人的心跳,半晌,闭上了眼,「我喜欢你……真的喜欢。」
青青子衿之十七
杜宁青听著顾知秋微微加快却沉稳如其人的心跳,半晌,闭上了眼,「我喜欢你……真的喜欢。」
那瞬间,顾知秋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真的是我?」不是别人?
「嗯。」杜宁青抱著他的手收紧了些,像是确认。
那第一次…… 顾知秋忆起那次情事後杜宁青平淡的样子,突然不想问了。
那永远会是他心里跨不过的一道崁。
至少,杜宁青现在属意自己。
顾知秋淡淡笑了笑,才抬起手想去抚杜宁青柔顺的发丝,却见唐华迎面走来。
顾知秋放下手,转对唐华道:「何事?」
杜宁青也退了开来,脸上有些微红。
唐华咳了声,显然也是有点尴尬。虽然他平常喜欢送些秋波开开玩笑,却也觉得在杜宁青这位正主面前不太适合,因此他正经道:「属下是来劝少主件事……少主若想两相厮守,最好趁现在尽快离开。」
「什麽意思?」顾知秋蹙起眉。
「门主虽然嘴上没说,但什麽事都看在眼里。」唐华看了杜宁青一眼,「他对杜宁青这号人物下了死令。」
这消息杜宁青方才便从守门的夫妇口中知道,是以没什麽反应,顾知秋听了却是脸色微沉,问道:「什麽时候开始?」
「少主回来後便有这道命令。」唐华答道,停了停,又道:「现下他们一时没有怀疑,却是随时可能会回来。」
他指的是方才离开的那些帮众,本来顾知秋有朋友来没什麽稀奇,但若是他们回去想过,不觉得古怪也会觉得不妥,回来看看是很有可能的。
「……」顾知秋只稍稍思考了下,便拉起杜宁青的手向外走去,「谢了。」他想了想,丢下一句。
「谢什麽呢,你可是我的少主。」唐华轻笑了声,柔媚地瞟了顾知秋一眼。
下一秒,杜宁青冷然的眼神就让他僵在当场。
唐华收起笑容,对上顾知秋无奈的目光,面无表情快速道:「……少主慢走不送。」
「……」
*
顾知秋毫不怀疑他爹认死理的固执个性,既然下了死令,没个足以让他动摇的理由不可能收回。
而八极门现下虽然因为避祸而隐世不出,势力却仍是极广,除了东南是其主要根据地外,西边也有许多枝节,比较弱的环节只有北边,因此他没考虑多久,就决定与杜宁青一起往东北去。
一路上,顾知秋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处处依著他的记忆躲避八极门的追查。
但就算顾知秋对八极门了解甚深,也不可能完全躲过各处耳目,这日,他们二人在要出盐城时终是遇上了追兵。
十来个人将二人团团围住,却都没有动手。
顾知秋见他们犹疑,笑了笑,道:「你们这样不行。要事事都这麽犹豫怎麽做事?」
「……请少主跟我们回去。」一个看似领头的人恭敬道。
「那他?」顾知秋看了眼杜宁青,杜宁青因为赶路而显得疲惫,却仍对他淡淡一笑。
「门主下了死令。」那人又答道。
「噢……也好,」顾知秋笑了笑,「你回去告诉我爹,这人死了,我就真的不会回去了。」
领头那人听了,脸上浮现为难的神情,道:「少主请别为难属下。」
「你只管告诉他,别忘记我为何离开了七年。」顾知秋淡淡笑了笑。
「……」那人咬了咬牙,考虑了会,才道,「那麽,属下请少主暂时先别离开盐城。」
「好。」顾知秋点了点头,也不理那些人的反应,拉著杜宁青往回走了。
到了暂时投诉的客栈,里里外外安顿好,杜宁青终於忍不住心中存在很久的疑惑,问道:「你不回东南这件事与你爹有关?」
「嗯。」顾知秋往床上一躺,将手枕在头後,缓缓道:「那年我十八,差不多是娶亲的年纪,於是我爹便安排了亲事。可我不肯,我爹就将我软禁起来,硬是拖到成亲那夜,」
说到这,顾知秋停了一会,杜宁青也不催他,只是坐上床旁淡淡看著他。
顾知秋笑了笑,继续道:「那女孩挺可怜。她早有心仪之人,硬是被我爹拆散,然後……那夜她就自缢死了,」他深吸了口气,「我一被推进房,看见的就是一张青白的脸、,舌头吐出、眼神怨恨地对著我,」顾知秋闭了闭眼,「我大病一场,噩梦连连,梦里不管我怎麽逃,那张脸就是不断地出现在我眼前、追著我……」
那之前他也杀过人,但手起刀落、杀的人死得很快,他从未见过这般怨恨的样子。
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却被他害得如此。
「然後我就走了,我实在没办法再在那里待著。」
顾知秋又停了会,才微微一笑,道:「其实,我爹极疼我,这几年他没为难过我。假以时日,他会接受你。」他的眸光温柔起来。
这正是顾知秋同意暂时不离开盐城的原因,因为他知道顾奉不会真的为难他。
杜宁青心里一阵柔软,他是孤儿,从未有人对他这样好,即使赵景樊也没有……他突然俯下身轻轻吻了吻顾知秋的嘴角。
顾知秋微微一愣。
杜宁青朝他笑,眼眸里有些媚惑的味道。
「呃,他们随时可能会找来……」顾知秋脸色微红起来,他俩一起後还未有过肌肤之亲,并不是他不想,只是这时机……
青青子衿之十八(完)(H)
杜宁青朝他笑,眼眸里有些媚惑的味道。
「呃,他们随时可能会找来……」顾知秋脸色微红起来,他俩一起後还未有过肌肤之亲,并不是他不想,只是这时机……
顾知秋才在想著,杜宁青就已经吻了上来,伸出舌头在他唇上舔著。
「宁青……」见杜宁青诱惑的样子,顾知秋脸上越来越红。
「嗯。」杜宁青眼里泛著淡淡情意,舌头趁这时伸进了顾知秋嘴里。
「嗯……」顾知秋难耐地哼了声,终是被杜宁青带点侵略性的诱惑撩拨起来,他手一揽将杜宁青压在了身下,热烈地吻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