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二十八、

离过年还有将近二十天，程苏就关了店。在乡下的集镇上租了一家店面，用拆迁费预付了三年的租金，等开了年就把店里的桌椅什么的运过去。

今天把最后一些杂碎的东西送到乡下。上车之前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安静的停在那边。

程苏安了心。

车上一如既往的全是人。程苏努力地往后挤，透过被泥水和灰尘污得看不清楚地后挡风玻璃看到那个紧紧地跟着的车子。

等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程苏出来，看见了那辆车，只是那辆车里黑洞洞的，没有人。

程苏傲娇的没有停留，先走了。

晚上回到店里，程苏在吧台那边盘点，眼皮子总是跳个不停，还老算错账。程响水将凳子什么的摞好。

这样一个安静的让程苏有些不安的晚上，静谧的空间里，白色的电话机刺耳的炸响，程苏手中的签字笔猛地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黑色狰狞的痕迹。

程响水看着爸爸，他呆呆的望着缺不接电话，疑惑的问：“爸爸，接电话啊。”

程苏抖着嘴唇说：“我、我不敢。”没由来的心慌，好像只要接了这个电话，天就要塌下来一样。

程响水哭笑不得：“又不是午夜凶铃……”于是接起电话。

程苏看着程响水僵掉的脸，心中更是震荡的厉害。

“宋叔叔出车祸了……现在、现在还在抢救……”

程苏呼吸一滞，绝望的同时还抱着侥幸，问：“哪、哪个宋叔叔。”

可是程响水的回答就像将他凌迟了一般：“宋凌。”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让程苏感觉神志不清。他是被程响水架着走到手术室门口的。那盏亮着的手术灯让程苏狠狠地抖了一下。他无措的看看宋莳和宋朕，眼神急迫的追问他们情况。宋朕说：“他是从乡下回来的时候，和大货车撞上的，挡风玻璃破碎的厉害，叔叔的伤口很多，失血很多。”

程苏浑身过电般得颤抖，单薄的就像秋风落叶。他身形不稳，踉跄了一下直接撞到了墙上。程响水大惊，赶紧过去扶住父亲，让他在椅子上休息。

程苏想要说些什么，想要发出声音纾解一下，可是一张嘴却又发现什么都说不了。他无助地用双手捂住脸，一双眼睛干涩疼痛，终于忍不住泪水的汹涌，湿了一双手。

自己不应该一声不响地先走，他一定是见自己不见了才这么着急的。如果自己不那么自私，如果自己不那么坚持，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他就不会像这样生死未卜地和自己分的这么远？

都是自己不对、都是自己的错！！程苏垂下头，像个受伤的小动物，双臂抱着自己，浑身颤抖。

程响水俯下身抱住自己的父亲，小声安慰：“叔叔一定不会有事，你振作点啊爸爸。”

程苏什么都听不到，整个身心浸在深深的自责中。他很诧异自己会如此心痛，随后也就释然了。

如果自己不那么别扭，早点原谅他，早点承认自己还念着他、离不开他，这种事就不会发生……

十年前的恩恩怨怨，四年前的痛苦痴缠，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过，但随后就变得无影无踪了。程苏泪流满面地苦笑，自己还真是顽固不化，这些只不过是回忆而已，怎么有那个人健健康康地在自己见面前活蹦乱跳来的实际？

自己爱他啊……即使痛的那么深刻那么委屈，可是一想到那个人很可能永远离开自己，看不到那辆车默默地跟着自己，看不到那个人大型犬一样摇尾乞怜的模样，心中就像被挖了一块，呼呼地漏着风。

求求你、求求你啊……求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只要你平平安安，我什么都愿意做，不会给你冷脸看，不会拒你千里之外，不会打你……相信我……求你了……小凌……

又过了一个小时，程响水蹙着眉依偎在宋朕的怀里，头一次这般接近死亡的窒息让他抑郁的难以纾解。宋朕搂着他，一下一下的安抚着他。

宋莳一脸极其严重的疲态，可是精神上一点都不疲倦。他在过道里坐了个遍，烦躁的心理不言而喻。

程苏，一直静静地坐在那边，双手交握，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变得苍白，手背上还有暴突的青筋。他不停的默念着，祈祷上天能够听到他的祷告。

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三个匆忙的身影快速的向这边移动。为首的老人满脸愁容，花白的头发在被照得苍白的过道里越发的苍凉。

宋朕和宋莳异口同声的叫道：“奶奶，爸、妈。”

程苏浑身猛地一震，没有勇气抬起头，只好无力的垂着。

宋氏夫妇看了看宋朕搂在程响水腰间的手，欲言又止。

宋母的目光在程响水和程苏之间逡巡，最后停在程苏纤瘦单薄的脊背上。她缓缓地走向程苏，小声地问：“小苏是吗？”

被点了名，程苏终于有了反应。本来想站起来，可会双腿已经麻木没了知觉，只好微微抬起头，沙哑着嗓子恩了一声。

宋母看见了程苏脸上纵横的泪痕，忍着自己心中的不安，强打起精神说：“没事的，小凌他命硬，不会有事的。”

程苏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垂着头不回答。

宋母见他没有反应还在疑惑，抬头看见几个孩子脸上奇怪的表情，心中一怔，有种不好的感预感。她难以掩饰心中的惶惑与不安，试探着问：“程先生……小苏……你已经、已经原谅了小凌，对不对？”

虽然她老了，可是她知道这个程苏对自己儿子来说是多么的重要。如果说到现在程苏还是没有原谅自己的儿子，她狠难想象小凌以后的日子会怎样。

这话一说，程响水、宋朕和宋莳均是愣着，忍不住放缓呼吸。

程苏无言以对，本就被握得僵直的手现在更加的苍白。他抖着身体不知道怎么应对面前这个苍老的人。

他缓缓地抬头看了看依旧亮着的手术灯，心中五味杂成。不是犹豫怎么回答，而是羞愧。

宋母显得异常的局促，皱着眉静静地等待着答案。她希望这个男人点头，她不希望也难以面对眼前这个男人还没有原谅儿子的事实。

程苏终于抬头直视宋母，看着满眼沧桑老者急迫的神情，心中嚯得开朗。

他为什么要这样跟自己过不去呢？他的前半生由索然无味到甜蜜，再到无尽的痛苦，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一个过程，目的，是幸福。熬了这么多的日子，幸福明明就唾手可得，可自己却执拗地为了过去而让自己活着受煎熬。而那个人，他受的苦也已经很多了，够他痛苦难受了。自己还何必这么执着。

他仰着头，面无表情，但是却放松地说：“是的，我已经原谅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