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2001年初夏,天未亮,晨风中的街道上有一股淡淡的臊腥味。京郊这条有些偏僻的街道上间或飞驰而过一辆出租车。
两个头发蓬松的民工,一老一少,站在尚未正式运营的地铁入口的高台处向下撒尿。年老的明显没有年轻的有持久力,半分钟后身体颤抖了两下结束了战斗。年轻的民工叼着一根烟,扭过头得意地瞥了一眼年老的民工,回头继续向下面的入口“发射”。
尿液在下面的台阶上汇集成“河”,顺着台阶向下流去。年轻的民工得意扬扬地看着缓缓流淌的“尿河”向入口深处流去,忽然怔住了,面色铁青,余下的尿液都被吓了回去。
一只如树皮般枯干的手!
一只枯干的手在昏暗的光影下显现了出来,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烟蒂从口中滑出,落在入口处的地上。
“手……”年轻的民工嘶哑着声音指着下面的入口喊道。
年老的民工此时的表现显然要比年轻的民工沉稳得多,他虽然心里慌张,但脸上依旧淡定。缓缓两步走上前去,借着昏黄的光影,他隐约看到了那只骨瘦如柴的手,松垮的皮肤堆叠在手骨上。一时间,他的身体也猛然颤抖了两下。
年老的民工壮着胆子拉着年轻的民工从高台绕到入口处,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入口拾级而下。因为这段地铁还不曾正式运营,因此入口处有一道巨大的铁门,那只手便是从铁门中伸出来的。当他们走到铁门的前面时,不禁完全怔住了。
一个穿着肥大睡衣的女人用一只枯干的手抓着铁门,另一只手从铁门中伸向外面。她的脸夹在铁门上两根钢筋之间,脸上的皮肤如同受热的蜡一般从两腮垂下,松软的肉皮包裹着两旁的钢筋,双目圆瞪,眼睛里布满血丝,呈现出一副痛苦的表情。那只从铁门中伸出的手,指甲上涂着鲜红的指甲油。整个人宛如活鬼一般。
两个人早已经惊得面面相觑。正在这时,那女人伸出来的手忽然猛地抓住年轻民工的脚踝,圆瞪着的眼睛动了动,用近乎皲裂的嗓音说道:“救救我……”
接着,那年轻的民工看见入口深处有一双幽蓝色的眼睛……
他一屁股重重地坐在地上,双脚慌乱地乱蹬着,甩开了女人枯干的手,一骨碌爬起来,一面跑一面大喊道:“鬼啊,有鬼……”
当天早上5时许,警察就把地铁4号线的这一入口严密封锁了起来,并且紧急找来了负责该路段的相关部门打开了铁门。铁门内受害者为一女性,警察赶到的时候已经死亡。
打开铁门之后,警察在其身后五米处发现了一个红色的女式挎包,挎包中除钱包外,还有一部手机、一些廉价化妆品、两包减肥茶、一包卫生巾、一串钥匙。在挎包的夹层放着一些零钱和一张地铁通磁卡。
警察随即在死者的钱包中找到了身份证,死者名叫黄飞燕,23岁,河南平顶山人。让警察觉得怪异的是身份证上的照片与死者的相貌大相径庭,而更为怪异的是死者的身体。
死者被发现的时候,一直保持着一只手从铁门的缝隙中向外拼命地伸展,而另外一只手牢牢地抓着铁门上的钢筋,脸颊卡在两根钢筋的缝隙之间的姿势。死者脸上的皮肤松弛,从两颊垂下来,嘴角却带着一丝极为诡异的微笑。而在搬动死者的时候,警察发现她非常轻,只有七八十斤的样子。
尸体被抬走送往法医部。随即警察在给那两个最先发现死者的民工做笔录的时候发现,二人惊人一致地提到了出现在隧道深处的一双幽蓝色的眼睛。这使办案民警觉得哭笑不得,难道凶手会是长着蓝色眼睛、披头散发的鬼魅不成?
而从法医那里得到的消息就更让这个案件变得离奇了。经法医鉴定,死者生前没有发生过性行为,可以排除凶手见色起意的可能性。而让法医们备感困惑的是,死者骨瘦如柴,身上的脂肪几乎被抽得一干二净。同时在死者身上发现三十六个细小的针孔,针孔主要集中在腹部、胸部和臀部。而且在死者的身体内残存着一些静松灵成分。静松灵常用作动物麻醉剂,具有镇定作用,能使动物出现精神抑郁、嗜睡和熟睡的状态。当两个民工最初发现死者的时候,她应该正处于熟睡状态。
这份尸检报告送到局里的时候,办案民警个个面面相觑,一头雾水。死者的财物没有损失,生前未遭到性侵犯,而身上的脂肪却被人在麻醉的状态下硬生生地抽干。凶手必定是一个极度变态的杀人狂,抑或真的如那两个民工所述是鬼魅。
而紧接着外线调查的民警带来了另外一个消息,黄飞燕生前在一家财务公司就职,来京两年有余,与人合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小公寓。她性格随和,待人宽容,从未与人发生过矛盾。用同事的一句话描绘,她就是“心宽体胖”。民警在黄飞燕就职的公司发现了一张摆在她办公桌上的照片,可是让民警觉得惊讶的是,照片上的黄飞燕确实如同事所说的那样长得很胖,这张照片上的人与他们发现的尸体似乎完全不是一个人。
这些线索一一汇集到局里,很快办案民警就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一个漆黑的夜晚,一个穿着睡衣背着背包的女孩子独自一人来到尚未正式运营的隧道中究竟是为了什么?还有那两个民工口口声声说在隧道中见到了一双幽蓝色的眼睛,那是他们的错觉,还是真有其事?这些疑问令办案民警极为困惑,难道那隧道中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为了解开这个谜团,局领导决定派人进入隧道一探究竟。之后一个民警走进了隧道,只是他再也没有出来。后来几个民警一起进入隧道,可是从这个入口一直走到尽头,却始终没有发现之前那个民警的一点痕迹。他就这样人间蒸发了。
而就在这时,另一起案件发生了。死者依旧是一个单身女性,死亡地段是地铁4号线的另外一个入口,死亡现象与之前极为类似。死者生前很胖,而被发现的时候身上的脂肪已经被吸光殆尽。关于这个案子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媒体便以“闹鬼隧道”“吸脂狂魔”这样惹人眼球的字样连续报道,一度引起市民恐慌,很多人对地铁敬而远之,谈地铁色变。市民一方面恐惧,另一方面则指责警察的不作为。
形势十分危急,面对这个情形,市局决定将之前的两起命案并案侦查,成立“7·12”专案组。可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案件却没有丝毫的进展。越来越多的离奇事件让一些民警隐约觉得这将是一个悬案,也许真的让那两个民工说对了,这世上真的有鬼魅存在。
就在这时候,局长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是自己多年前的战友,当年在一次车祸中受了伤,现在隶属于公安厅重案组。这个重案组正是负责处理这一类离奇案件的。于是他拨通了老战友的电话。
1
黄怡婷的手指飞速地在键盘上敲击着,一双灵动的眼睛盯着电脑上不时闪过的页面。卞虎靠在旁边的桌子上,手中拿着水杯看着黄怡婷的屏幕,不时喝一口水。
忽然黄怡婷停了下来,重重地敲击了一下回车键,然后拍了拍手,指着屏幕自信满满地对卞虎说:“你自己看!”
卞虎皱了皱眉,见屏幕上闪出一份档案。
这是发生在河北山区的一个离奇案件,受害人是一个叫田雨的女大学生。据说死者是陪同男友回老家过暑假,却在当晚发生了不测。死者被发现的时候内脏丢失殆尽,尸体上有一些离奇爪痕。而与死者同时被发现的还有其重伤昏迷的男友沈玄。
沈玄醒来后竟然对那天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他一直沉默不语,因此警方一度怀疑沈玄是杀死女友的凶手。经过一个月的调查,终于排除了沈玄的嫌疑,然而之后沈玄承受不住巨大的心理压力,退学回家。
黄怡婷轻轻按了一下向下键,立刻弹出了沈玄的照片。照片上的沈玄是个阳光男孩,与之前见到的那个颓废成熟的沈玄判若两人。
“嘿,真的是他!”卞虎放下手上的杯子,竖起大拇指对黄怡婷说道,“黄姐果然不愧是警队的万花筒,这所有案子的记录都了然于心啊!”
黄怡婷轻捶了卞虎一下,说道:“什么时候学得这么油嘴滑舌了?”
“嘿嘿!”卞虎笑了笑说道,“真奇怪,他怎么会出现在那个案子里呢?”
黄怡婷听到这句话,神色立刻黯淡了下来,她望着照片柳眉微颦地说道:“卞虎,你有没有觉得沈玄和一个人有点像?”
卞虎立刻放下手中的杯子,拿过黄怡婷身旁的鼠标,将沈玄的照片放大了一倍,盯着那张照片出神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黄怡婷的肩膀说道:“别想了,都过去了!”
黄怡婷微微点了点头。卞虎终于明白为什么在车里当黄怡婷说起沈玄的时候,宋队会摆手,想必宋队早已发现沈玄和那个人长得有些像了。
“对了,宋队去哪里了?”卞虎想岔开话题,打破这种有些尴尬的气氛。
正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宋一脸色铁青地走了进来。他刚一进来,便将帽子重重地摔在桌子上,抄起桌子上的水一口气咕咚咕咚地喝了个精光。卞虎和黄怡婷面面相觑,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宋队,怎么了?这是和谁啊?”卞虎走到宋一身边好奇地问道。
宋一瞥了一眼卞虎,又看了看黄怡婷,坐在椅子上说道:“重案组要进新人了!”
“新人?”卞虎回头看了一眼黄怡婷,说道,“老头子不是说重案组不会再进新人了吗?这究竟是什么人啊?”
宋一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黄怡婷,说道:“不知道老头子是不是吃错药了,竟然让这么一个人进入重案组!”
“究竟是谁啊?”卞虎极为好奇地问道。
“不行,我再去找老头子说说!”说着宋一站起身拿着帽子走出了办公室,卞虎和黄怡婷两个人满脑子问号地耸了耸肩。
推开办公室门,宋一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掏出一根烟沉闷地抽着,对坐在桌子后面戴着眼镜的老者视而不见。
老者抬起头看了一眼宋一,又低下头接着看手中的报纸。宋一抽完一根烟,又在怀里摸了摸,正在这时,一根烟出现在了宋一的眼前。宋一抬起头,见老者拄着拐杖站在自己的面前,他的手向前凑了凑。宋一迟疑了一下,接过烟点着。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希望他进入重案组!”老者坐在宋一旁边的沙发上,将拐杖放在一旁,轻声说道。
宋一也不抬头,继续沉闷地抽着烟,脸上的表情极为难看。
“因为黄怡婷吧!”老者微笑着说道。
“你知道高铭对她的打击有多大,现在你让这个人来,无疑是往她的伤口上撒盐!”宋一愤愤不平地说道,“而且这个人也完全不具备加入重案组的资格!”宋一据理力争。
这重案组的成员原本有五个人,老者叫吴华忠,属于中国第一批特种部队成员。不过因为一次意外,右腿粉碎性骨折,之后便一直从事特殊案件的处理工作。
宋一也是特种兵出身,转业之后一直从事一线刑警工作,办案经验丰富,只是脾气火爆。
卞虎特种兵出身,擅长枪械和近身肉搏,重案组成立之初便从部队被抽调过来了。他平时油嘴滑舌,遇事则极为冷静。
黄怡婷是警校毕业,记忆力惊人,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所有经过她手的案件以及她看过的案卷,全部能滴水不漏地记住。
而重案组的另外一个人则是和她一起从警校毕业的她的男友高铭,擅长狙击,而且对于足迹鉴定有相当好的成绩。一年前,高铭因为一个案件被困在火场,被发现的时候,人早已被烧得面目全非了。
吴华忠拿过拐杖站起身来说道:“那你为什么要带他来见我?”
吴华忠的话让宋一的身体微微一颤。在破获了上个案子之后,沈玄便找到了宋一,他们两个人在宾馆整整谈了一个下午。那个下午,宋一隐约感觉眼前这个人似乎天生具备发现这类案件的本事,因此他决定安排吴华忠与沈玄会面。在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心中已经对之后的事情有了预估,可是当吴华忠十分确定地将沈玄留下的时候,他心中又有些矛盾。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是自己所期待的事情,真的面对的时候却有些难以接受,甚至坚决地反对。
“这……”吴华忠这样一问,宋一顿时不知如何作答。
吴华忠轻轻拍了拍宋一的肩膀说道:“物尽其用,沈玄天生就是做这行的。他身上所具备的东西是上天赐给他的,这么久我一直在寻找这样一个人。现在他终于出现了,你说我们能这么轻易地放弃吗?”
“可是……可是我怕黄怡婷她……”宋一担心黄怡婷会因为沈玄的出现勾起伤痛的回忆。
“在沈玄正式加入我们之前,我会单独和她谈的!”吴华忠用力地拍了拍宋一的肩膀说道,“我相信黄怡婷是一个称职的特警队员,她一定能处理好这件事的!”
“唉……”宋一长出一口气,站起身戴上帽子说道,“那他什么时候正式进队?”
吴华忠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他还在犹豫,他一直在追查多年前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个案子。如果他对那个案子不能释怀的话,恐怕即便进入重案组也不能完全发挥自己的潜力!”
宋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去把黄怡婷叫来吧,我想和她聊聊!”吴华忠轻声说道。
宋一长出一口气,点了点头离开了。
黄怡婷一脸惶惑地坐在沙发上,她一直对吴华忠极为敬重,那种感情就像是女儿对父亲一样。不过这次她有些忐忑,因为聪明的黄怡婷早已从宋一闪烁的眼神中察觉到了一些异样。
“吴老,您找我有什么事?”黄怡婷见吴华忠一副难于启齿的样子,便抢在前面说道。
吴华忠拄着拐杖坐在黄怡婷的对面,说道:“孩子,我想要一个人进入重案组!”
黄怡婷皱了皱眉头,说道:“沈玄?”
黄怡婷的话倒是大出吴华忠的意料,他愣了一下,沉沉地点了点头,说道:“没想到你猜到了!”
“呵呵!”黄怡婷苦笑了一声说道,“我看了这次案子的档案,上面详细记录了沈玄在这个案子中做所的一切。他具备的东西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得到的。”
“嗯,你说得对!”吴华忠肯定地说道,“不过……不过这也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他还在犹豫着!”
“犹豫?”黄怡婷诧异地望着吴华忠,“难道他不想加入重案组吗?”
吴华忠无奈地点了点头,说道:“他现在一心想找到当年那个案子的真相,他找我们的唯一目的就是希望能从我们这里得到一些关于那个案子的详细资料!”
“原来是这样啊!”黄怡婷想了想,站起身来说道,“让我去!”
“让我去劝说他!”黄怡婷坚决地说道。
“你?”吴华忠抬起头,望着目光坚定的黄怡婷思忖片刻,点了点头说道,“也好,说不定会有作用!”
黄怡婷推开门进去的时候,沈玄穿着一件耐克半袖、一条肥大的裤子。见是黄怡婷,沈玄先是有些诧异,片刻之后似乎明白了什么,皱了皱眉说道:“你是来帮吴老劝我的吗?”
黄怡婷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来劝你留下的,只是想给你看一些东西!”
沈玄笑了笑,闪身将黄怡婷让了过来。黄怡婷背着笔记本电脑走进房间,只见房间内烟雾缭绕,床头的烟灰缸内有数十根烟蒂。沈玄有些不好意思地推开窗子。黄怡婷将笔记本电脑放在桌子上,打开。
沈玄下意识地抽出一根烟,坐在床尾盯着黄怡婷的电脑屏幕。黄怡婷似乎全然不在意身边的沈玄,聚精会神地在文件中寻找着什么。当她找到目标文件之后,才停下来低声说道:“这里的东西我从未给任何人看过。”她抬起头注视着沈玄,“不过,我希望你能看看!”之后按下了回车键。
这是一段录像……
录像只有短短五分钟,然而对沈玄的震撼却异乎寻常。他静静地看完这段录像,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甚至连手中的烟何时燃尽都不知道。直到烟蒂烫到手,沈玄才恍如从梦中惊醒一般丢掉手中的烟蒂。他忽然觉得胃内一阵剧烈的痉挛,立刻奔向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干呕了起来。
他只觉得胃内一阵阵地难受,直到眼泪从眼眶中流出,却呕不出半点东西。他洗了一把脸,伸手去拿毛巾,这时黄怡婷将毛巾递到了他的手上。沈玄愣了一下接过毛巾,擦了擦脸说道:“告诉吴老,我答应进入重案组!”
“好!”黄怡婷激动地拿出手机,正要告诉吴华忠这个好消息,沈玄想了想说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吧!”
“如果发现那个东西,我一定要亲手杀了它!”沈玄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幽幽地说道。
“嗯!”黄怡婷点了点头。
2
一辆商务车快速行驶在高速路上,窗外的风景迅速地被甩在了后面。卞虎坐在黄怡婷身旁,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电脑上是B市公安局刚刚传过来的资料。
“吸脂狂魔?”卞虎看着一张报纸上的头条啧啧说道,“还鬼魅作案呢!”
“嗯,这是那边刚刚传过来的关于‘7·12’大案的所有资料!”吴华忠坐在前排望着高速路说道,“你们都看一看,然后谈谈你们的看法!”
“从现有资料来看,作案者并不图财,这一点从两个死者的钱包和手机并无损失就可以确定。而且也不图色,这一点从法医报告可以得出结论,死者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未曾遭遇过性侵犯。最大的疑点就是死者身上那些细小的针孔,还有丢失的脂肪!”黄怡婷尽量简短地总结着。
“嗯,还有那两个民工口供中所说的那双幽蓝色的眼睛也很值得回味!”卞虎摸着下巴说着,瞥了一眼坐在最后面望着外面的沈玄。
“宋一,你怎么看?”吴华忠向开车的宋一询问道。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死者在死亡前曾经被人注入了大量麻醉剂的成分?据我所知,静松灵属于动物麻醉剂,一般只会用在动物身上。而且让我最为好奇的一点是,究竟是什么让这两个受害者在深夜前往那段尚未正式启用的地铁隧道呢?”宋一一面开车一面分析道。
等宋一说完,吴华忠抬起头看了看后视镜,镜子中沈玄一直神态轻松地望着窗外的风景发呆,他轻声咳嗽了一下,说道:“沈玄,对于这个案子你有什么看法?”
沈玄收回目光,看着自己面前的电脑屏幕,一字一句地说道:“受害人!”
“受害人?”卞虎疑惑地瞥了一眼沈玄。
“嗯,受害人!”沈玄点了点头说道,“从表面上看两个受害人除了受害方式相同,受害地点类似之外,似乎并没有共同点。但实际上这两个受害人还有一个共同点!”
“共同点……”黄怡婷皱着眉头,两个受害人的档案在她的脑海中快速闪过,忽然她打了一个响指说道,“变化……”
沈玄微笑着看了黄怡婷一眼。
“什么变化?”卞虎见沈玄和黄怡婷简直就像是两个情报员在对暗号,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你看!”黄怡婷说着从电脑中调出两个死者的照片,这两张都是死者死后的照片,死者面黄肌肉,脸上松弛的皮肤垂到脸颊两旁,眼窝深陷,身上骨瘦如柴,尸体像是一个被掏空的布袋,皮肤松垮地从肋骨两边垂下来,堆叠在身体下面的解剖台上。
“这……”卞虎看了一眼黄怡婷,只见黄怡婷的手微微一抖,屏幕上的照片立刻换成了两个死者生前的生活照,照片上两个死者的身材略显臃肿,与之前的照片简直判若两人。剧烈的反差让卞虎深刻理解了“变化”这两个字的含义。
“我的乖乖……”卞虎啧啧道,“这反差也太大了点儿吧!”
“沈玄,你认为他们的目标是这些有些胖的人吗?”黄怡婷琢磨了片刻问道。
沈玄微微点了点头。
吴华忠听完几个人的议论微笑着点了点头。
来到市局,吴华忠与局长简单寒暄了几句便来到了会议室门前。在进入会议室之前,局长忽然拉住吴华忠,笑着在他耳边说道:“这个案子你怎么看?”
吴华忠讳莫如深地笑了笑道:“我想这次你找对人了!”
“唉,既然是这样,你们一定要尽快破案!”局长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说道,“压力大啊!”
吴华忠刚进入市局,就从民警行色匆匆的脚步中察觉到了一种急迫的氛围。他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进入会议室。
黄怡婷做记录,吴华忠、宋一、卞虎和沈玄几个人一上午都在会议室里专心致志地听着一线民警关于前面发生的两起恶性凶杀案的汇报。
一直到中午,几个人几乎没挪窝,只是黄怡婷不时偷偷瞟一眼沈玄,只见沈玄一面听一面在思索着什么。
听完汇报之后,局长站起身来说道:“今天中午我特意在饭店订了一个包厢给大家接风洗尘!”
吴华忠抽着烟轻轻摆了摆手道:“接风洗尘还是免了,咱们是老战友,不用这么见外,给我们准备几份工作餐就可以了!”
局长哽了一下,微笑着说道:“好!”
大概半个小时后,当工作餐送来的时候,民警却发现会议室里早已人去楼空了。
想获得最详细最具体的第一手资料,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去案发现场。重案组听完汇报之后便马不停蹄地来到第一个案件的案发现场。
自从发生了“7·12”大案之后,这里宛然成了一个奇特的景区,很多市民,尤其是年轻人,在报纸上看到报道之后,便满心好奇地来到此地参观。更有甚者则在地铁口附近搭建起帐篷,几个人整日整夜在此处蹲点守候,希望能看到传说中的吸脂狂魔。
当重案组的车赶到的时候,发现几个二十来岁的学生正手拿单反面对着地铁入口拍照。宋一瞥了一眼车里的几个人,几个人的眉头都皱了皱。从眼前的迹象来看,现场早已被这些好奇的人破坏了。
卞虎推开车门从里面钻出来,对一个二十来岁手持单反的学生厉声道:“你们在干什么?”
那个学生正在聚精会神地调焦距,被卞虎打断,一脸不耐烦地上下打量了卞虎一番,说道:“你管呢!”
卞虎碰了一鼻子灰,愤愤地说道:“这里是凶案现场,你们最好离开这里!”
“嘿!”那个学生冷笑了一声,说道,“还真是闲吃萝卜淡操心,你以为你是谁啊……”那学生还要继续说什么,当他看到卞虎掏出的警官证时,立刻将话咽了回去,接着说道,“警察有啥了不起的,一群无能之辈,案子发生这么久了还没有告破!”
“你……”卞虎紧紧握着拳头,但是那学生说得不无道理,这案子从发生到现在已经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了,而他们却一点眉目也没有。
正在这时,吴华忠拄着拐杖在黄怡婷的搀扶下缓缓向这边走来,他微笑着拍了拍卞虎的肩膀,然后又笑着对那个学生说道:“同学,我看这里有不少人啊,你们是一起的吗?”
学生上下打量了吴华忠一番,见他语气和蔼,脸上一直挂着微笑,语气也随即缓和了下来,说道:“嗯!”他指了指站在隧道口对面的高台上的两个支着三脚架的男生说道,“那两个……还有……”他又用手指了指旁边的帐篷边的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说道,“他们几个也是一起的,至于那边的几个人我们就不认识了,貌似也是特意来这里蹲点的!”
吴华忠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除了那几个学生外还有三个人,他们手中的设备比这些学生要专业得多。他招手让宋一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宋一点了点头,向另外那几个人走了过去。
一个学生极为生疏地摆弄着手中的佳能狗头机,黄怡婷微微笑了笑,走上前去拍了拍那个学生的肩膀,拿起相机对准地铁口,手指在镜头上轻轻拨弄了几下,然后退到后面耸了耸肩。那学生将信将疑地看了看狗头机,不禁大喜道:“哇,没想到竟然是个高手!”
黄怡婷微微笑了笑说道:“我想不明白你们怎么会对凶案现场这么感兴趣。”
“呵呵!”那学生摸着脑袋憨笑着指着眼前的几个人说道,“我们几个人都是校园悬疑社的成员,一直对这些悬案、疑案特别感兴趣。之前我们几个人就曾经去过有名的劲松鬼楼,在那里蹲点半个月,却没有丁点斩获。我们想网上说的那些地方大多是后人臆造出来的,正巧看见报纸上关于吸脂狂魔的报道,于是我们就决定到这里来蹲点了!”
“真不知道你们现在的学生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卞虎无奈地说道,“现在都什么社会了,哪还有那么多鬼神啊?”
“切!”那个学生极为不屑地说道,“那你们怎么还没有破案啊?”
卞虎将要说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黄怡婷笑了笑说道:“难道你们不怕有什么危险吗?”
“我们有武器啊!”说话的是刚刚一直在帐篷旁边的长得极为清秀的女孩子,有着大学女生特有的那种文艺范儿。她掏出一张灵符和一个十字架说道,“这些我们每个人都配备了一份!”
“这个……”黄怡婷哭笑不得地望着这个单纯的女孩,有些担忧地说道,“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根本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那凶手是一个凶悍的恶徒怎么办呢?”
“这……”女孩瞥了一眼旁边的男同学,低声说道,“这不大可能吧!”
正在他们说话间,沈玄已经悄无声息地下了车,沿着地铁的入口处向案发地点走去,他站在铁门外面,那铁门上依稀留着死者皮肤接触钢筋留下的痕迹。沈玄弯下身子抚摸着那根钢筋,究竟是什么令那个女人会在深更半夜来到这个尚未正式运营的车站?那两个民工在这隧道之中见到的那双幽蓝色的眼睛究竟是什么?沈玄似乎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你有什么感觉?”吴华忠此时已经来到了沈玄身边,沈玄睁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饥饿!”
3
他们确实太饿了,几个人坐在会议室内,每个人眼前摆放着一桶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他们如饿狼一般狼吞虎咽地咀嚼着,就连黄怡婷现在也完全不再顾及淑女形象了。
“大家吃,但是耳朵不能停啊!”吴华忠吃着方便面说道,“宋一汇报一下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宋一喝了一口汤,擦了擦嘴说道:“我下午和另外三个人谈了一下,他们几位是作家,居住在本市,听说了最近发生的这个案子,便过来想寻找写作素材。他们几个人是在案发三天后到达案发现场的,在此处待了十几天,白天夜里都有人值班蹲守那个地铁出口,却毫无斩获。据他们说,那群学生好像比他们来得早一天!”
“卞虎和黄怡婷,你们两个呢?”吴华忠放下方便面询问卞虎。
“嗯,那几个学生确实是学校里悬疑社的成员。他们在报纸上看到那则新闻就立刻来了。他们原想准备一个灵异展,因此几个人驻守在那里,希望能发现新闻上所说的吸脂狂魔,可以在同学面前炫耀一下。”卞虎说着打了一个嗝,“不过那几个人好像对黄姐特别有好感,别的你还是问她吧!”
“下午的时候我和这几个学生都单独谈了谈,看上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我察觉他们似乎隐瞒了一些事情。”黄怡婷皱着眉头说道。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吴华忠点上一根烟,思忖着说道,“我想这两批人一定都隐瞒了什么,如果真的是一无所获的话,他们不可能在那里驻扎那么久,所以怡婷接下来还要多接触一下那些学生,争取能从他们口中得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好!”黄怡婷敲着笔杆子瞥了一眼始终一言不发的沈玄。她一直很好奇在下午勘查现场的时候,沈玄和吴华忠说了一些什么之后便离开了,直到刚刚才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赶回来。
这时吴华忠也将头偏向沈玄,用一种询问的目光望着他说道:“沈玄你呢?”
沈玄微微地摇了摇头,吴华忠讳莫如深地叹了口气。黄怡婷和卞虎疑惑地互视了一下,卞虎不明所以地耸了耸肩。
经过一晚的商议,重案组最后决定从被害人身上寻找突破口。被害人究竟为何会在那么晚前往一个尚未正式运营的地铁隧道呢?这一点令所有人不可思议。吴华忠决定让宋一和卞虎两个人去向受害人所在的公司以及亲友寻找线索,另一方面让黄怡婷继续和那几个学生搭讪,希望能从他们口中得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至于沈玄,吴华忠并没有交代具体工作。
可就在这一切全部布置完成之后的第二天,第三起案件发生了……
有人说地铁是一个城市历史的标记,一个城市的梦。然而地铁更是一个世界,白天这个世界里有脚步匆忙行色匆匆的路人,而在夜晚这里便迎来了长期的住户,生活在幽暗处脏兮兮的老鼠、无家可归的乞丐……还有那些藏在黑暗处的交易更是给地铁这个名词增加了些许神秘的面纱。
关于地铁里的灵异事件更是在城市之中广为流传,譬如网上流传着一个极为经典的地铁灵异事件。据说某市地铁在末班车结束之后会空车运行一次,究其原因,竟然是运送那些死去的亡灵。诸如此类的传说不胜枚举,想必这也是那些学生和好奇者之所以对吸脂狂魔深信不疑的原因。至于那幽深的隧道之中究竟隐藏着什么,却不得而知。
孙涵走下末班地铁的时候,地铁上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忙碌了一整天的他此刻饥肠辘辘,正如很多人所说的“IT界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半个小时前他刚刚做好明天准备用的策划案,忙得连口水也没顾得上喝。幸好地铁口的小摊还没有收,他要了一份烤冷面,正准备付钱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钱包不见了。
他慌忙在身上摸了摸,口袋里空空的,忽然他想起来刚刚从地铁出来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口袋中滑落。想到这里,他抱歉地对摊主笑了笑,说明缘由,匆忙向地铁内奔去。
此刻已经是晚上10点55分,地铁11点钟关门,因此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这钱包对于孙涵来说,不但意味着一顿可口的晚餐,包括身份证在内的所有卡片也全部都在钱包内,一旦丢失那麻烦可就大了。想到这里,孙涵顿时觉得脑袋都涨起来了,不禁加快了脚步。
大约一分钟之后,孙涵来到了站台前,此刻他早已经忘了饥饿,凭借着模糊的记忆仔细地观察着站台的每一个角落,希望那钱包会奇迹般地出现。虽然身为一个悲观主义者,始终觉得这种奇迹发生的概率和中一次双色球的概率一样低。
从站台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孙涵有些泄气了,他垂头丧气地坐在站台的长椅上,眼睛下意识地向四周环顾着。正在这时,孙涵的目光被厕所前的一个白色物件吸引住了,那是一个乳白色的女款挎包,一个黑色的皮夹子从背包中露出一部分。孙涵拧紧眉头想了片刻,站起身蹑手蹑脚地向那个背包走去。
他弯下身子拾起包,发现里面除了黑色的钱包之外,还有一堆零散的东西,包括两片没有用过的卫生巾,还有几包减肥茶和一些散落在包底的硬币。他拿着钱包犹豫了片刻才轻轻打开,钱包里有几张银行卡、一张身份证,还有几张百元大钞。孙涵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他左右看看,见四周无人,便匆忙将那几张百元大钞拿出来塞进了口袋,想了想又从口袋中掏出一张放进了钱包里,然后将钱包塞进挎包放在地上。
正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他缓缓地扭过身子,只见一只赤裸的脚从旁边的厕所里伸出来,指甲上涂着红色妖冶的指甲油。他咬了咬嘴唇,心想:难道那个挎包是厕所里的女人的?这女人又怎么会在这时候独自一人躺在厕所里呢?难不成是喝多了?他略作犹豫地转身向厕所方向走去。
站在厕所门口,他轻轻地拍了拍门,小声地说道:“姑娘?你怎么了?”
良久里面没有回答,他侧着耳朵,只听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呼吸声。孙涵忽然壮起胆子轻轻撩开厕所上的帘子向内望去,瞬间他觉得自己身上的血液几乎凝固了,他眼睛大睁着,急促的呼吸让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向后退,一不小心踩在挎包上,跌了一个倒栽葱。他匆忙爬起来,从口袋中摸出那几张百元大钞,慌乱地塞进女人的挎包里,然后一路小跑着离开了站台。
晚上12点的时候,重案组除了吴华忠和沈玄之外,所有人都到达了案发现场。吴华忠因为舟车劳顿致使旧伤复发,早早休息了,因此重案组成员并未通知他。而沈玄却始终找不到人,宋一有些生气地带着卞虎和黄怡婷来到了案发现场。
这次的案发现场在地铁5号线鼓榆街站的一个女厕所里。死者表情痛苦,脸和身上只剩下一层软塌塌的皮,双眼深陷在眼窝中,嘴唇青紫,身上满是细小的针眼。而与之前案发现场有所不同的是,这一次在厕所外发现的女士挎包很明显被人翻动过,恐怕在这女子被害的时候现场应该还有另外一个人。
沈玄赶到案发现场的时候,警察已经给女尸盖上了白色的尸布,正欲抬走。沈玄急匆匆地拦在尸体前面,愤然道:“是谁让你们搬动尸体的?”
卞虎冷哼了一声,低声在黄怡婷耳边说:“瞧,咱们的专家来了!”
宋一走上前去说道:“现场已经勘查完了,我让他们把尸体抬走的!”
沈玄撩开尸布,仔细地观察着躺在担架上的女尸,片刻之后缓缓盖上尸布,责问道:“你们为什么不能等到我来?”
这句话让一直对沈玄颇有怨言的卞虎立刻愤怒了起来,他大声说道:“我们整晚都在会议室研究和分析案情,你呢?你去哪里了?来现场都找不到人!”
“你……”沈玄一肚子怒火都被卞虎这句话压了回去,他叹了口气,向女厕所走去。抬着尸体的两个警察木讷地看了一眼宋一道:“宋队,这……”
宋一摆了摆手道:“送走吧!”
卞虎凑到宋一前面,望着沈玄的背影说道:“这家伙,还真当自己是专家了!”
宋一不置可否地看了卞虎一眼,说道:“一会儿你去查看一下监控录像,从钱包里那几张折叠的钞票来看,在我们赶到案发现场之前必定有人来过,说不定能从他口中套出一些线索!而且……”
卞虎见宋一不再说话,便去保安室调取监控录像。宋一跟着抬尸体的警察回到了警察局。宋一走后,黄怡婷来到女厕所前面,见沈玄正在搜索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