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洋把刚刚写完的市场研究报告发到上司邮箱,外套还没穿利索就接到电话。他没吃晚饭,一整个下午都没怎么说话,实在懒得开口,却又不得不接起来:“王总。”
“小岳,”女上司带着笑意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你这是在抢小孙的风头啊。”
“王总你这话说的,我还犯不着抢手下人的风头。”岳洋笑着关掉办公室的灯,穿过漆黑一片的办公区,“今天酒席他也在场,谁都没发话说要写市场研究报告,单凭我布置下去肯定又是敷衍出来的东西,不如我直接做完了,还有效率。”
“哟,你这是跟我告状吧。”王总先是打趣,紧接着叹了口气,“小孙更早进公司,在你手下干当然不服。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似的有能力,你是领导,多担待点。话又说回来,你这积极性可真够高的,没人发话还写得这么快。”
“反正早晚要写。”岳洋说,“正巧今天有时间。”
女上司说你再积极我也没法给你涨工资了,不如给你介绍个女孩吧,我手里的资源一把一把的。
“别,”岳洋笑道,“王总您饶了我吧,我家里给介绍了一票在Q市工作的女孩,一天见一个还得一个多月呢。”
“骗谁呢,要是有女孩等你约会,你就不会加班到这时候填补空虚了。”王总又笑起来,“好了不废话了,你赶紧回家吧,路上当心点。”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岳洋摇头笑着挂断电话,他本来没想告状,反而是她主动提供了一个发泄的出口,然后该夸的夸,该损的损,顺便聊聊家常,简单几句就能不耗成本地拉拢人心。相比之下,自己这个上司当得还是太不成熟。
但她还是猜错了一件事:他不是利用加班填补空虚,他是为了把钟领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他跟出租车司机攀谈了一路,没要找零就下了车。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小区里只有零星几个房间透出光亮来,岳洋习惯性地抬头,看到自家客厅还亮着灯,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他不想回到家后看到漆黑一片,他需要点亮光。
路子明正仰躺在沙发上看书,听见他回来坐起身向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你回来了。”
“这么晚还不睡?”
“是啊。”路子明笑着吐出一口烟,“怕你又出去喝得烂醉,我这司机随时待命。”
“真不好意思,”岳洋这才想到自己一下午的精力都耗在那份报告上,居然没记起给他发个短信,“加班忘了跟你打招呼。”
“没什么,反正我也睡不着。”路子明合起手里的书扔在茶几上,“不是喝酒就是抽烟,幸亏你没打招呼,不然又得大半夜出去买啤酒,迷你岛的收银员都认识我了。”
“你这形象,我估计你第一次去她就认识你了。”岳洋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又回到客厅,“你现在可是月薪过两万的人,有什么睡不着的?”
“钱太多,怕遭抢。”
路子明的幽默感从来没有过长进,岳洋却笑了,他知道如果不是做成L银行的生意,路子明每个月的底薪只有一千八,而那两万块提成扣掉打理关系的花销其实没剩多少,做完这单百万以上的买卖,路子明收获的仅仅是个名声。
从顶端跌落下来,谁都会睡不着。
岳洋拿起他的香烟颠出一根咬在嘴里,到厨房拎了一打啤酒放在茶几上:“喝酒吧。”
路子明看一眼啤酒又抬头看他:“明天还得上班,你想什么呢。”
“啤酒也是我的命。”岳洋用钥匙划开硬塑料,拿出一罐扔给他,“反正都睡不着。”
“随便你吧。”路子明打开拉环倾身向前,跟他手里的酒罐碰了一下。
两人像独自喝闷酒似的沉默下来,路子明翘着腿看向别处,岳洋则把手肘拄在膝盖上伸着脖子灌酒,夹在指尖的烟很快烧到了手指。
“路子明,”他把烟蒂扔进空罐,又开一罐倚进沙发,“文凯这件事,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挺混蛋的?”
“……嗯。”路子明一开始像是没反应过来,喝了一口酒才回答他的问题,“不止一点半点的混蛋。”
“我说我是有苦衷的你信吗?”
“你不说我也知道。”
岳洋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你。”路子明把手里的空罐捏扁扔到茶几上,“你就是个好人胚子,不会无缘无故干这种混蛋事。”
“你……”岳洋呛了一口在嗓子里,猛地咳嗽起来,“你才认识我一年,而且中间可还隔了好几年没见,你怎么知道我没变?”
“我没什么本事,就是看人看得准。”路子明说,“你也真有意思,说你是好人还犟,什么毛病啊?”
“我哪犟了?”岳洋一边咳一边笑,后来咳到不行只得把手里的酒放下免得洒出来,“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路子明笑了笑,把面前的一包抽纸扔到他怀里。
他一直把许文凯跟当年的岳洋重合在一起,现在的岳洋则是当年的自己。许文凯说岳洋的行为残忍,岳洋也自责是混蛋,但没有人责怪他路子明,他也因此无处申辩。
对喜欢自己的人好,却又无法给出任何情感上的回应,的确是个混蛋。
他看一眼岳洋,放平微笑的嘴角,打开这一夜的第四罐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