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护士,到三号房给那个胃癌病人打杜冷丁,泉医生叮嘱过的。”
身着白服,鼻梁上带着方框眼镜的三井面带疲惫,手里还拿着一个别有很多病例的架板,转头对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年轻护士说道。渡边护士闻言,大叹口气,对着三井撅起小嘴,语带撒娇道:“三井桑,你是外科的不知道啦,那个老头烦死了,都快死了,还总是色迷迷的对着人家看来看去……”三井疑惑的眨了眨眼,挠头道:“是吗?”小护士立刻点头道:“对对,别的护士都不愿意去……那个死老头……”三井见小护士脸上毫不遮掩自己感受的天真表情,轻轻的笑了一下,道:“那好吧,我去好了。”护士立刻冒出星星眼,高兴道:“啊,太感谢你啦,三井桑,待会请你喝咖啡~”说完脚步轻快的离开了,而三井见状,笑着摇了摇头,伸手看了看腕上的表:晚上九点半。
今天晚上他也有事,好像是个酒会啊……生活还真是天壤之别,我累得要死,他成天逍遥。
就这样,三井边走向药局,边唾弃人生的不公平,天棚上清冷的灯光不断的在透明的镜片上掠过,叫人看不清他此时眼中的含义,但心里的疑问却无法掩饰的住:
距离越来越远,还能坚持多久,哎,该来的总是会来,随便吧……
手里把玩着一只十毫升的针管,他来到四楼走廊的尽头,轻轻推开三号单人病房的房门,房间很宽敞,还配有沙发和29寸的电视,是个鲜有人能住的高级病房。病房中央有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躺在病床上,抬起无力的眼皮看向正对着病床的电视。而电视被它的操控者不断变换频道,里面全是一些声色熙攘的娱乐节目,寂静的病房全是电视发出的声音,即使是那些偶像们的笑声,也带着一种粉墨登场的假意。
三井走上前,轻声说道:“这位病人,该打针了。”那老人用眼皮夹了一下高大英俊的三井,脸上出现了孩子一般失望的神色,道:“怎么不是可爱的护士小姐啊……”三井听到这老人的话,哭笑不得道:“真不好意思,今天可爱的护士小姐给我买咖啡去了。”老人委屈的扁扁嘴,不说什么,很顺从的伸出满是针眼的枯瘦手臂,道:“一个大男人,硬帮帮的,一点也不可爱……”心情并不是很好的三井没说什么,上前握住病人的手臂,上面传递着命不久矣的黯淡,原本糟糕的心情变本加厉。老人与三井相比,却坦然的多,静静感受杜冷丁给自己身体带来饮鸩止渴的舒适感,沉默不语。三井打完针,拉张椅子坐在床边,算是观察用药后病人的情况,其实就想在这安静的地方呆一会,反正都是值班,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过去片刻,老人睁开眼,比之刚才精神许多,转头对神游天外的三井道:“谢谢你啦,小伙子。”三井摇摇头,突然痞笑了一下,道:“要是想谢我,就不要总是盯着人家小护士看,把人家都吓坏了。”老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哈哈哈,还头一次见到你这样不像医生的医生,有意思!”三井耸耸肩,不以为然道:“我也头一次见到你这样不像病人的病人。”药效渐起,老人迎来了一天短暂的舒适和兴奋,难得见到一个很和自己胃口的人,便开始滔滔不绝起来,而三井规规矩矩的坐在椅子上,耐着性子听老人的牢骚,也有机会仔细观察起老人来。这老人年约七十的样子,有着亚洲人鲜有的高鼻深目,虽然瘦削,但是轮廓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曾经的风流和睿智,让人可以依稀看出此人年轻时也是个招花弄蝶的人物。
听着老人对医院供应的饭食很不满意之后,三井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疑问:“那您的妻子儿女呢?”老人听到这句问话,半天才慢吞吞的回答,用带着自嘲的语气:“哎,是我亏欠他们太多,怎么可能厚着脸皮要求他们来看我啊……”
三井这时突然道:“那一个人面对这些……是不是太苦了?”
“所以你要珍惜身边的人啊,不然他们就会悄悄的离开,就像老头子我一样啊。”
三井不忍老人再回忆有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于是忙岔开话题,道: “看你头发没掉多少,化疗做几期了?”老人抬眼看了看三井,那眼神仿佛可以穿透一切好意或伪装,三井承受着目光,心里有几分感慨:这眼神简直像死仙道了,真讨厌,好像什么都能看穿一样,什么都是志在必得……
但老人转眼间大笑了起来,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和肺里的杂音,道:“瞅你的表情,哈哈哈!太好笑啦!就是吓唬吓唬你而已,哈哈哈!”三井见状,无奈的笑了笑,默许了病人有些胡闹的表现,心里更能体谅老人一人在医院等死的凄冷感受。他刚要说点什么逗老人开心,老人却因为笑的太厉害而咳了起来,胸中空空作响,单薄的身体里传来很多杂音。三井上前细心的为老人拍背,嘴里戏谑道:“看没看到,人要留口德,不然上帝都惩罚你。”老人恢复平稳,脸上还残留着不正常的潮红,依然不服气的回道:“你个初出校门的小医生懂个屁,这世上我最不信的就是罪有应得。”三井点头附和道:“随你啦,但我要告诉你件事情。”
“什么?”老人清清嗓子,抬头问道。
三井咧开嘴,笑道:“我今天三十六,可不是个毛头小子,所以少倚老卖老啊。”
老人先是惊讶的睁大眼睛,上下仔细打量三井一番,后也随之笑道:“保养不错,哈哈,老头子我眼拙了。结婚了没?”三井假意惊讶道:“啊?难道您要把孙女介绍给我?这我可受之不起啊。”老人不屑的撇撇嘴,道:“恐怕你要等个十来年,她今年才十岁。”
“哈哈!”三井爽朗一笑,道:“好,那我试试等着。”老人闻言,开始嘿嘿坏笑,道:“就这么说定了?”三井听到这句话,笑答:“真不好意思,本医生现在可是有助的人了。”说完,他抓起放在床头柜的针管,转身离开。见三井离开病房,老人原本顽皮的表情慢慢沉淀下来,变成羡慕惆怅的神情,然后脑中对温情的向往全变成了一记长叹。
三井站在电梯间里,突然想起仙道还没给自己打电话报个平安,于是拿起手机打给仙道。
‘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听筒另一端传来温柔的女声,而不是带着调笑意味的话语。三井皱着眉头看着屏幕上不断增加的通话时间,心中泛起几分担忧:他不会又酒后驾车,被警察逮了吧……
当他回到一楼的值班室时,却见到值班室旁边的护士休息室十分吵闹,年轻的小护士们在不大的房间里嬉笑着,似乎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小护士都这样,屁大点事就嘻嘻哈哈,一点都不严肃。三井有些不认同的摇摇头,可在恍然间觉得是不是自己老了?
这时,渡边护士从休息室走出来,见到走向值班室的三井,高兴道:“啊,是三井桑啊!这个给你!”说完,将两杯热咖啡递给三井。三井感谢的笑笑,但有些奇怪渡边护士为什么会给自己两杯,于是问道:“渡边护士,怎么是两杯?”渡边护士嘻嘻一笑,回道:“啊,另一杯是仙道先生的。”
“仙道?”三井惊讶的挑了挑眉,“他来了?”
“是啊,他来探你的班,还给我们带了高级寿司当夜宵呢。三井桑有这么一个有钱的朋友还真是不错啊,最起码我们有口福~”
年龄尚浅的小护士说的口无遮拦,说的深知仙道性格的三井面皮有些发热:那小子怎么可能花这种钱,一定是酒会上剩下来的,真给我丢人!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但他走向值班室的脚步加快了,手里纸杯的液体顺着杯缘溢出几滴褐色的液体。来到值班室面前,三井刚要伸腿顶开木门,门却从里面打开,映入眼帘的正是仙道高挑的身材和温暖的笑脸。
“哈,咱们俩还真有默契,我正要去找你呢。”仙道看到三井穿着白服,脸上更是春光灿烂,“我最喜欢你穿白大褂了,啧啧……”三井进到室内,将纸杯放到桌子上,没好气道:“滚一边去,这里是医院,不是家里。”仙道走到三井背后,前胸微微贴住三井的背,并对着三井耳边吹气:“那在家就行了,是吗?”三井撇撇嘴,不耐道:“去,我可不是你那些纯情或者装纯情的小鬼,那点手段我还不知道!老实的一边呆着去!”仙道自讨没趣,转身懒散的坐到床上,见三井拉了张椅子坐下,突然指着他调笑道:“那你耳朵怎么红了!”三井立刻淡定的反驳:“没有。”
“明明红了啊,还不承认。”
“我说没有。”
“有的。”
“没有!”
“有!”
“没有!!!”
“不信你自己看!”仙道得逞一样,点了点床边挂着的大镜子。三井哼了一声,还是无法控制的偷眼看了看,得意的仰天一笑,道:“我就说没有!白痴!”仙道则不以为然的耸肩道:“哎,还说自己不单纯,骗你你就信。”三井闻言,英挺的剑眉陡立,大声道:“你!”见三井有点生气了,仙道连忙将探班夜宵拿了出来,讨好道:“来来来,先吃点东西。”
“去死吧你,混蛋!”虽然嘴里这么说,三井还是毫不客气的接过仙道拿来的拉面。
即使两人已经同居多年,但是相处关系依然如当初一样。仙道一改人前风流倜傥和谦谦君子的模样,无法克制的去捉弄三井,像个为了吸取爱人注意力的小男孩。而三井本身是个极为大方的人,可一遇到仙道,就气不打一处来,生气还生不起来,因为仙道从来都让着他,一记直拳打到了棉花上,最后弄得自己又气又恼。不过确实有好几次两人的争执到达了高峰,甚至还分了居,但过了一段时间后,两人都会觉得身边的人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对方,还是会再次走到一起去。不过最近一点时间,两人的关系似乎到达了一个瓶颈,不温不火,看似稳定的感情内部发生一些变化,也只有这两个人自己知道了。
看着热气腾腾的拉面,三井掰开竹筷子,说道:“我说,你下次探班的时候能不能给我同事买点什么,别再给我弄什么酒会上剩下来的东西,一堂堂集团总裁,仙道家大少爷穷成这样!?给我丢人!”
仙道翘着二郎腿,看着三井吃面,笑的一脸无耻:“酒会上的东西都是高级货,不吃浪费,卖个人情也不错啊~”
“你在法国留学穷怕了吗?”
“这叫充分利用。”
“那你对我也利用了!?”三井声音开始拔高。
“嗯……”仙道摸着下巴,眼神淫秽的细细打量三井全身,使得三井身上一热。然后仙道又低头假模假式的思考了一阵,点头道:“对,我利用你的身体,嘿嘿……”
三井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瞪眼道:“你下次别来看我!用不着!”
“不要,就来。”
“你……我不让你来,听不懂话啊!”
“不要。”
“那我走还不行!”
“不要。”
“你就会说这句话吗你!喂,你离我远点,这是医院,你注……”
所有的话融在甜蜜的吻里,之后仙道还得寸进尺的舔舔三井的唇角,道:“这面汤有点咸。”
“……你给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