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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结局章

作者:花满筛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6:00

暮雨不再身边,特别不适应,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搁。暮雨说会提醒我吃药,结果吃饭、喝水、睡觉都要提醒。特别是他回去的前两天,一天多少电话我也数不清,似乎他只要有时间就打,笑他腻人他就跟我抱怨说自己收不回心去。我跟他翻旧账,问他,过去的三年连个信儿都没有怎么就行呢?他的回答是,再也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既然家里老爸不用我照顾,暂时又不能辞职,Z市也去不成,我收拾收拾又回L市上班了。

完全没有变化的工作和环境,却有了完全不同的感受。

曾经我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工作就是应付;后来认识了暮雨,发奋想给他好的生活,工作也变积极;再后来工作成了爱情的障碍,没怎么纠结就抛弃之;再后来为了娘亲不得不离开的暮雨,工作是救命的依靠也是沉重的枷锁;而如今……亲人最终还是没能够留下,父亲一句生死有命,痛过之后,至少坦然。最想不到的,爱人回来了,于是魂有所依。银行的工作不再是我离不开的苦海,甚至连障碍都算不上了,那种可有可无的自由,让我从心里感到这份工作轻松了很多。我只是无赖地觉得,既然现在挣得挺多,那就凑合干着呗,啥时候暮雨那边如他所说的安定下来,我再去投奔他。

暮雨走之前默默塞给我张卡,就是我特意给他换的那张5211314,他说这几年也没能攒下多少钱,到项目部之前都是三、四千的工资,没什么其他收入,挣得多点儿也是最近半年的事。

我莫名其妙,给我钱干嘛?他解释说本来是想攒够给娘亲看病的钱就回来找我,可是娘亲没能等到那一天,不过,钱还是要给我。我不肯接,拿他的钱算怎么回事儿。他还不乐意了,说‘咱们不是以前说好的吗,你管钱。’我彻底没词儿,好吧,就替他保管着,也不动他的,等有合适的高收益理财就买了,还能增值。

那家伙说没多少钱,我就当真了。上班之后有次想起来查了下那卡的余额,居然有十三万。我着实惊喜了一下,啧啧赞叹,盛安的待遇真是好啊!生活不是肥皂剧,钱没那么好挣,那些动辄几百万年薪的事儿不能说没有,就是太少太少,少到我们这些小城市的平常人根本遇不到,即便是我们银行的行长明面儿上一年也不过百万的收入。

我向来没什么见识,十几万对我而言已经不是小数目。相比暮雨,这些年,我才是真正没有攒下钱,除了日常开销,还有哪点可以忽略的投资,基本所有的收入全都投给了医院。因为缺过钱,因为知道那种天不应地不灵的无奈和无助,所以,对我而言,越多的钱,意味着越多的安全感。

我重回岗位,营业室的同事们都挺照顾我的。曹姐特别把我拎到楼上办公室去嘱咐,让我有任何需要帮助的都跟她讲,高哥也表示在我请假期间替我值的班儿不用我还了,徒弟也有长进,除了蹭车、蹭饭、业务上给我找各种麻烦之外,还会时不时提醒我吃个药,估计是曹姐跟他交代过。有时候我想,没多少人是真正的热爱着工作本身的吧?对大部分人而言,工作不过是糊口的手段,无所谓喜欢还是不喜欢。假设我的工作跟我的爱情没有如此对立,我也不会想舍弃现在的工作吧,除了高薪,还有我身边的这些个同事,这些关心我的人。

总行的叔叔叫我去他家吃了两次饭,对我态度也温和了很多。传闻行里的中层又要有变动,他说会先帮我打点着。我嘴里表示感谢,心里却觉得有点对不起他。离开,是必然的。离开之前,我不想给任何人‘开导’我的机会。

除了吴越和老爸,没人知道暮雨回来过。可是,他确实回来过,几乎治好了我身上所有新的旧的伤。这个过程我不能跟其他人讲,只好发泄在无辜的吴越身上。

开始是吴越主动跟我打听暮雨的情况,还很遗憾地抱怨说暮雨就回来这么几天我光顾着二人世界,也没把人拉过来聚聚。我说我自己都没稀罕够呢,哪有给你看的份儿。后来吴越烦了,因为任何话题基本上我都能在三句之内扯到暮雨身上。任何的事儿都可以跟暮雨有关。

比如吴越进门儿说,哎呀今儿可真冷。我说,不会吧,最低气温才零下9度。吴越说,那还不冷?我就说Z市有零下13度呢,暮雨怎么怎么……

再比如吴越跟MM语音,后来MM下线,他问我是不是他说错了什么,我说,没说错什么,就是你声音太差,这要是韩暮雨保证一勾搭一个准儿……

再比如吴越晚上被他们领导打电话布置任务,接着电话时很狗腿地是是是好好好,挂了手机就开骂,我便会安慰他,你这算什么啊,半夜两点还有人给暮雨打电话呢……

后来吴越在暮雨跟我通电话时不止一次地夺过手机去跟那个人告状,让他赶紧着把我领走,说我这儿都魔障了。据吴越不可靠的说法,暮雨的回答是“看好了安然,别让他出去咬人。”我说,这不可能是暮雨的原话,暮雨顶多让你看着我吃药。吴越点头,是啊,没吃药更不能放你出门了,那还不见谁咬谁。

当然不会见谁咬谁,确切地说,我觉得自己此刻的状态堪称平和,心情整个儿松弛下来。徒弟都说我这次回来人变了很多。我问他怎么个变法儿,他想了半天,说:“脾气没那么暴躁了,也没那么较真儿了,感觉就是,好像什么都无可无不可,什么都过得去了。”我拍拍他的头,“为师的没有白疼你啊!”徒弟马上谄媚地露出一嘴白牙,“那个师父啊,我昨天发了一笔工资,txt文件没转换好,今儿入账的时候全失败了……您看……”一个爆栗敲在他头上,“告诉你多少遍了都,工资还发不成功,你什么时候能自理了啊?要是师父不在了你可怎么办?”徒弟捂着头,“师父怎么可能不在,您老永垂不朽……”我气得翻白眼,然而抬起的手却终究没有再落下去,叹了口气,第N次说“最后一次!”

即便是心里觉得要离开了,也没什么伤感,就是跟自己说,什么都别计较了,对同事们都好点儿,无论这其间有过什么恩怨,好歹都是陪了自己这么多年的人。暮雨仍是准时地电话联系,平平静静的,听不出任何波澜。某次听他说工程有些问题,我没太当回事儿,因为那个语气太随意,就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简单的事情。暮雨告诉我说可能要多等个把月的时间,我很不在乎的说无所谓。

可是,我并没有等来暮雨的‘安定’,而是等到了后来轰动全国的‘翔东新区土地案’。

事情的起因是政府部门违规占地,被举报之后还暴力关押举报人以至于搞出人命,怎么暴露的不知道,只知道整个事情牵扯特别广,近百人涉案,上至中央,下至市国土局,省长、市长全部停职调查。上面成立特别调查小组专门调查该案件,于是很多问题渐渐暴露出来,土地非法买卖,伪造批准文件,官员和部分企业涉黑、行贿、受贿……

在报纸上看到这个消息时,‘翔东新区’四个字让我脊背一阵发凉。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暮雨的项目就应该是在这个翔东新区,而且应该是里面最大的那片工程。报纸上说整个开发区的工程被已经全部叫停,因为项目已经启动,前期投入已经开始,牵涉其中的包括盛安在内的十多家建筑商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失,而且他们的身份也很尴尬,他们既可能是政府土地非法买卖的受骗者,同时也可能是明知内情却依然参与了非法土地征用和行贿的嫌疑人。这个界定还要等着调查组的最后结论。

这篇报道出来时,翔东新区的项目已经叫停好几天了,而这几天中韩暮雨每天都按时给我打电话,没有表现出一点儿异常。我揉着额头细想,也不是没有异常,他最近几天嗓子不好,声音少有的沙哑,问他怎么回事,他只说是有点忙,上火了。

这混蛋,又这样,我不觉握紧了拳头。什么都干不下去了,挂了暂停服务的牌子,开始给暮雨打电话。挂了四五遍,没人接。又给杨晓飞打,还是不接。我急了,特别不祥的预感一下子揪住了心脏,都他妈死哪儿去了!

徒弟小心地凑过来,递给我张纸巾,“师父,你没事儿吧……”

我在脸上抹了一把,果然,一手冰凉的汗。我说我有点儿不舒服,出去透口气儿。徒弟担心,要报告曹姐,营业室的同事们七嘴八舌地问我带没带药,去不去医院,还有人主动要开车送我……我什么都没说,心口堵得难受,只是随便地挥手。

贵宾室里没人,我靠砸沙发上继续打电话。最后把自己手机打没电了,也没找着人。我努力地让自己镇静,曹姐急冲冲地跑进来时,我已经吃了药,正捧着纸杯喝水。

我想我的脸色是差到一定地步了,曹姐吩咐徒弟替我结账,把厚衣服给我批上,不由分说地要带我去医院。去医院没什么必要,反正就是这个毛病,死不了也看不好。从医院出来,曹姐直接送我回家,待到吴越下班儿才走。

吴越不明所以,还跟我臭贫,“您老人家是怎么啦,这么大阵势?你们那经理是不是跟你有一腿啊,对你老这么好呢?这回头我得跟弟妹报告……”

“你弟妹那边可能出事儿了。”我拦下他的废话,把报纸上的情况跟他说了一遍。吴越也傻了,不过还是劝我,让我跟暮雨问明白再说,也许不怎么严重。

“怎么问,电话都打不通。”我看着自己充电的手机,无奈了。

“等会儿问啊,他不是每天八点都得给你打个电话吗?雷打不动地。”

八点一刻,电话铃声响起来。看着暮雨的名字在屏幕上闪,我真想把他揪过来踹两脚。

无暇再去追究他为什么不接电话,我单刀直入地问:“韩暮雨,你们项目是不是出问题了?”

“恩,是有点儿问题。你今天打了那么多电话就是为了这个啊,我一直开会,刚散。”他声音还是哑哑的,语气却是平静。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之前提过……主要是没多大的事儿,还在处理中,我就没细说,你不用担心。”

我哪里能想到他之前轻描淡写的那个‘小问题’有这么劲爆,“可是报纸上说得很严重,又调查组又叫停什么的,还说好多建筑公司都有损失,还说什么行贿受贿勾结黑社会……”

暮雨回答:“确实是有上边的人下来查,不过主要的问题是在土地局那边,违法征地、伪造文件、涉黑伤人,我们建筑公司投标都是走得正当程序,那片地有什么问题我们事先也不知道。要说损失的话,估计前期那些投入都白费了,也可能政府会赔偿一部分……损失是公司的,我……也就是挣不到提成,白忙一场。”

暮雨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可怎么就是觉得不对劲儿呢,“……就这样啊?”

“就这样。不好的是,我挣不到钱了,你还要在银行多待些日子……我还觉得自己够谨慎,想不到会出这种问题。”他话语中有隐隐的懊恼,我提着的心倒是稍微放下了些。

“我是没关系,在哪儿不是上班儿啊?银行这活儿我干得熟挣得也多……就是你,别什么事儿都瞒着我,再这样,我跟你急知道吗?”

暮雨轻轻地恩了一声。敷衍!

吴越看我放松下来,在旁边故意大声地喊,“安然今儿又上了趟医院……被一美女送回来的……俩人孤男寡女的呆了一下午……”

我一脚踢过去,吴越侧身躲开,嘻嘻笑着冲我挤眼睛。暮雨听见了有点紧张,“怎么又去医院?”我赶忙解释,“是这么回事儿,我就是看见报纸上的新闻了,后来打你跟杨晓飞的电话都没办法接通,我这不是急吗……曹姐非要拉我去医院……还监视了我一下午……这都得怪你吧,你要是早跟我说清楚,我就不至于这么紧张了……喂……喂……”

电话诡异地静默之后,我听见暮雨唤我的名字,“安然”两个字,听起来格外的,千回百转。

心头一跳,我下意识地“恩”了一声。

“……吃药了吗?”他问道。

“……没呢,就等着你来查岗我才吃。”声音软下来,我半撒娇的口气让吴越做了个呕吐的动作。

暮雨笑了一下儿,本来就喑哑的嗓音放得更低,就像故意凑到我耳朵边说悄悄话般,“安然你听话,别让我担心好不好。”

我去,谁让谁担心啊?这人真是。不过我还是瞬间被安抚住了。他总是能找到听起来最舒适的那句言语那种调子,让我拒绝不了。

我哼了一声,表示接受。暮雨又说他最近会特别忙,可能没法按时给我打电话,让我自己吃过药就给他发个信息。

我说他麻烦,却还是应下来。

这世上有多少人会对你千般牵挂,想方设法确认你好好地生活着?你会被谁这样的放在心上,日夜叮咛?是不是也有个人,比你自己更珍爱你,用他的感情,用他的方式。

因为暮雨说过了他会很忙,所以后来联系少了我也当做是正常。一直关注着翔东案的进展,但是似乎调查组介入后,就没什么更新的消息出来了。每天给暮雨发短信报告嗑药情况,等他回复就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我也不刻意去等。

如果不是杨晓飞给我打电话,我想我会一直无知无觉下去,直到失去某个人。事实证明虽然我不是无知无觉,后果却没有丝毫改变。无能为力,尝了一遍又一遍。

杨晓飞带着哭音儿,第一句话就是:“安然哥,出事儿了。”

我觉得心口一紧,“出什么事儿?”

“就是项目的事儿,翔东新区那里的项目我们都是走正规手续给揽下来的,可是那个调查组的检查说材料不全,说咱们是非法开工,而且还有行贿行为什么的,这个项目是韩哥他们组的,责任也全落他们身上了。”

“怎么会这样?你们手续不全也敢动工?”

“不是!这块地的手续都是齐的,我们哪能想到这玩意儿从中央开始作假啊?其实他做假也没关系,重要的是我们手里那份儿假的都没有了,丢了。有假的还能证明我们是被骗的,现在没东西,人家怎么说都行。行贿什么的更谈不上,很多都是业内的惯例,吃顿饭都是行贿,那这活儿谁都甭干了。这根本就是公司内部有人搞鬼陷害,有人看韩哥他们不顺眼。”

“手续文件丢了?没法补吗?”以我对暮雨的了解,那孩子一向心思深,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有法补就好办了……怕是别人给抽走了……”

“谁啊?为什么啊?为什么要针对暮雨?他不过是项目部众多经理中的一个又不是多位高权重,而且他才到项目部没多久,得罪人了吗?这种事儿也会危害到你们整个公司的名誉和利益吧?”

杨晓飞沉默了半天,最后说,“安然哥,有些事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盛安是什么样的地方,当初韩哥和我决定来这里的时候也实在是走投无路了。盛安总公司里势力分三派,联系业务的,控制财务的,还有负责供应的。哪个完整的项目做下来都离不开这仨环节,他们之间为了分成争得很厉害,互相咬那是常有的事儿。项目部那些经理基本就是这三派势力各自的代表。盛安年头长,关系广,大项目多,赶上像这次翔东新区这样的政府大动作,光是提成都能有千万以上,所以项目组经理们都争得你死我活的,韩哥他们拿到这个项目多难就不用说了,嫉恨的人能从你们银行门口排到江南水郡。在盛安过日子,那时刻都得加着小心,不知道让人抓住什么把柄就整死了。林旭很厉害吧,当初还不是被从项目部排挤出了总公司,后来他有机会回去他都没回去,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真不是人待的地方。他是拓展业务出身,他不回来可还是希望自己那伙儿势力在总公司里能多些人手,这样也方便他在外面办事儿。在L市的时候,林旭就想让韩哥直接到他手底下干,是金老板老不愿意放手,后来那不是出事儿了,林旭为了避嫌也不太敢把韩哥留他身边。当初你和韩哥分手之后,有天林旭找上韩哥,当时我也跟着。知道我们没地方去他就撺掇我们来Z市盛安总公司,也没按什么好心,一来他很看得上韩哥,二来,他总公司这边缺人。林旭说在盛安混得下去的人分两种,一种是心腹,一种是臂膀。心腹就是要接触到盛安最核心的,臂膀就是为盛安赚钱的。”

“什么是盛安最核心的?”我问。

“这个,官商勾结、涉黑涉黄、偷税漏税、偷工减料、出了事故虚报瞒报、死了人拿钱堵嘴……”杨晓飞张嘴就一大串。

“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我发现自己被震住了。

“我也就是听说了一点儿,真事儿的比这个还得乱。林旭说,做心腹就是要跟公司同呼吸共命运,如果公司垮了,那么所有心腹都得跟它烂在一块儿。做臂膀只要有本事能为公司出力就行,不过,也随时可能为了公司的利益而被砍掉。然后他问韩哥想做哪种?你猜韩哥说什么?”

“费什么话啊,赶紧说。”我都急死了他还有心情跟我打哑谜。

“他回答,要最短的时间挣最多的钱。然后林旭就给我们指了条路,说在盛安有句老话,‘升得快做运输,挣得多搞项目’。”

“所以你们就进了那个建材分公司去当司机跑长途了?”

“是啊,当时林旭说那是进入总公司实权层的绿色通道。无论是盛安大张旗鼓从学校招来的本硕博还是从别的公司挖来的空降兵,都没有从建材公司出来的人受重视。我操,我们去了才知道,那哪是人干的活儿啊。开始的培训我还奇怪呢,正牌的武警天天带着跑十公里、练格斗什么的,后来才知道,敢情我们就是出门儿跟各地黑社会抢地盘去了,每趟出车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好多人半路就不干了。据说盛安已经死翘的前老总说过,你为这个地方流过血你才会对这个地方有感情,狗屁理论啊……一开始出车,碰上拿刀子的地痞,韩哥和我也慌,打架也下不了手,后来就麻木了……安然哥你不知道韩哥那时候打架多厉害,不过他跟别人不一样,他不会只顾自己,而向来都是把一起去的人当自己人护着,所以那段时间也实实在在地结下了几个过命的朋友。老郑是其中之一,韩哥当时为了救他脑袋上挨了一下子,躺了一个月,差点把命搭上。还有一次韩哥为了给受伤的刘海找诊所背着他跑了十几里路,那家伙最后才没挂。后来刘海找了挺硬的关系调去计财做副经理,一直记着韩哥的恩情,难得赶上计财有个空缺,他就让韩哥过去,韩哥没去让我去了。韩哥说我家就我一个孩子,跑车太危险……不然我一个屁都不懂的人哪能调到公司里别人挤破脑袋都进不去的计财部……我离开之后他自己又在那鬼地方跑了半年多的砂石料……天天都是玩儿命……除了给家打钱,他跟谁都不联系……”

说着说着杨晓飞居然哭起来,我心里本来就乱,他这一哭我更火大了,“我操,你哭个屁啊,你韩哥还没死呢!别他妈哭了,想想怎么办,有什么办法,问问林旭,要不找找你们上面的领导。你不是说盛安都是分帮派的吗?你们是哪派的?”

“……我们不是哪派的,那些帮派说白了都是一路货,没好人。原来韩哥就跟我说,我们是为了挣钱,不能犯法。后来发现哪那么容易?在我们都是小喽啰的时候还感觉不出什么,越往上走越明显。不是说你想不想犯法,而是很多事你按程序走跟本就走不通,只能打着擦边球。最重要的是,公司本身就不愿意你干干净净的,我们一同事说的好,给你再多的好处不如攥着你一个把柄,这样你就不得不听话了。原来在建材,危险是危险,可你好歹还知道谁是自己人,到了总公司,大伙儿面儿上都笑眯眯的,不知道谁会暗地里捅你两刀。一般对新上来的人,公司那些帮派就先瞄着,看得上了就开始拉拢,拉不到就抓把柄。拉拢的时候,什么招儿都上,送东西的,送人情的,设备部那个张冰没事儿就想请韩哥吃饭,不知道都说她看上韩哥了,其实不过是供应那派的说客。为了不给别人留把柄,咱天天都提着心过日子。韩哥离开建材到了总公司仍然不敢联系你,只是偶尔才看一眼邮件,他说怕自己一旦联系到你,就会再也坚持不下去,就会不顾一切跑回去找你。韩哥自己在供应部呆过,我在计财有什么事儿都跟他说,因为有林旭的关系,我们跟揽项目那帮也算熟。越看得多越知道,这个地方太乱太黑,真的扯进来就很难拔出去。韩哥刚上来时间不长,跟那些帮派都没太深的往来,也刻意不去参与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好在一块儿跑沙石时交下的朋友上来的不少,在各个帮派都有,对韩哥的项目也都照顾。韩哥说,他要挣钱,还不能陷进来,因为……因为你在等他,他得清清白白地回去,跟你好好过以后的日子。”

我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水一般的酸涩灌满了整颗心。我觉得我已经离他很近,我以为我了解他很多,我能看到他的付出和艰难,他的渴望和满足,原来还不够。他总是不爱表达,就那么一意孤行地用温柔和安宁将我裹起来,风雨全都被他拦在外面。他呢,苦了难了,自个儿担下来,忽略所有痛感,沉默再沉默。这么些年了,一点儿都没变。

说我后知后觉,我都有点冤枉,谁碰上这么一嘴紧的主儿谁栽。我现在也明白了暮雨以前说过的‘挣足够的钱去重新开始’的话,他从来都没有想在盛安那破地方长期待下去。原来那地方真的不是我想象的那样,我以为那是丛林,其实那是沼泽。

“就是……就是说……你的意思就是没人管你们是吧?”我竭力掩饰着自己的情绪,结结巴巴地问。

“谁管啊?躲还来不及呢!特别是这次赶在枪口上,上边说严查严办,没人敢糊弄事儿,更不是走过场,这节骨眼儿谁都不想被盯上。那些管事儿的人有几个敢说自己干净的!就他们办的那些事儿,随便拎出一条来都够关几年的。高层领导好几个都称病住院修养去了,平时好的哥们儿也都插不上手,给林旭打电话,人家听说这事儿直接说管不了。这也不奇怪,他本来指望我们能加入他在总公司的那一伙儿,可是韩哥不想就这么绑在这儿,也没按他安排的走。”

所以,如今求神拜佛都没用了?

我烦躁地揉着额头,“谁都不管是吧?行,行,我给暮雨打个电话……”看看他是怎么想的,我已经完全无措了。什么烂地方,什么烂事儿,我还觉得自己的工作够憋屈,敢情跟人家临深履薄相比我这就是天堂。

杨晓飞拦着我说,“安然哥,你就先别找他了,他现在肯定忙死,查丢的那份材料是怎么回事儿呢!他没跟你说,你就先装不知道吧,也可能韩哥他有办法……我……我就是沉不住气……”

靠,幸好你沉不住气,都跟韩暮雨似的,本人真就与世隔绝了。

挂断电话,我也甭想睡觉了。翻来覆去琢磨,又叫了吴越陪我想,最后发现,一点忙都帮不上,完全没处插手。别说省里、中央,我家往上数三辈子也没有个当官儿的亲戚,我想找谁问问都不可能。这到底是多大个事儿?搞不好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我实在没有概念,吴越他也不知道。想给韩暮雨打电话又怕烦着他,怕我的担忧让他心里更乱,只能不停地问杨晓飞了解进展情况。

两天,我过得跟两年似的,心不在焉,业务上更是漏洞百出,徒弟说我被他附体了。上午的时候曹姐找我谈话,说我这两天出的错儿都太白痴,问我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我犹豫了半天最后也没说。下午的时候曹姐黑着脸又把我叫上了楼,进门啥都没说先是反锁了门,继而甩给我一张纸,人民法院的章扣在左侧骑缝和右下角:金融机构协助查询冻结止付通知单。冻结账户户名:韩暮雨;账号:XXXX XXXX XXXX 5211 314;冻结类型:只入不出部分冻结。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幸好前些天已经把里面的钱都买了黄金,之后才意识到,完了,事儿大了,已经开始走法律程序了。脑子一下子僵硬成木头,一点儿都不能动。曹姐拉着我问长问短,我也没心思隐瞒就把自己了解的情况跟她大致说了一遍,她没追究我俩怎么又搞到一起了,只是皱着眉头发愁,这可怎么办?

此刻我实在忍不了了,拿出手机就要给暮雨打电话,结果还没拨出去呢,有电话打进来。

屏幕跳出来的来电名称不是那个混蛋是谁?

“喂,韩暮雨,你是不是当我死的?”声音太冲,曹姐踢了我一下儿。

暮雨还是那个气死人的平调子:“安然,你都两天没给我发信息了,是不是没按时吃药?”

都什么时候啦还跟我扯这些鸡毛蒜皮,“吃什么吃,吃云南白药都不管事儿了。”

电话里传来一声低低的笑,极其不合时宜,完全脱离他的风格,却又不是假的。这么个连俏皮话都算不上的句子,根本就不该得到他这样超额的笑。那种惊悚感像是锋利的刀片瞬间划过皮肤,冰凉、麻木、丝丝缕缕的疼痛伸展开来,绵密细韧,织就了一张网,慢慢收紧。果然,短暂的沉默后,他说:“安然,对不起。”

浅浅一句,让我的心一沉到底。

“你都知道了吧,杨晓飞都跟你说了吧,这次的事儿,挺麻烦的。安然,对不起。”我居然听得出他声音有些微微的颤。

“对不起你妹啊对不起,少跟我扯别的,杨晓飞能说清楚什么?”我吼完了意识到现在发火着急都屁用没有了,他一定是挺难挺难的难到撑不下去了才来跟我坦白。

控制,控制,别跟他嚷,别骂他,心疼他,就温柔地待他。我放缓了语气,“暮雨,怎么回事儿啊?我这还糊涂着呢。”

“就是丢了一份资质证明文件,那份文件里的手续能证明我们的项目都是按程序来的,本来除了单位存档,我自己还留了一份,后来……丢了……”

“丢了?”

“或者说被人拿走了。”

我想我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负责单位文件归档的那个人失踪,而我自己手里那份被不知道什么原因的机器起火给烧了……还是太大意,应该再多留几份。”

“靠,”我一拳打在曹姐办公桌上,“……知道是谁干的吗?谁这么恨你啊?”

“算知道吧……当时几乎所有的项目组都想参加这个项目的投标,最后我们组揽下来确实是得罪了很多人……我是打算做完这个项目就走的,所以当时做事也太绝了些,如果工程下来能分点儿给别人,可能就没这么多麻烦了……知道是谁也没用,没证据……”暮雨的语气依旧平静,从相识开始,就少见他有焦躁的情绪,跟我更是从来都没有着急过,向来炸毛耍横上蹿下跳都只是我一个人的活儿。只是今天他的平静有些不一样,清凉的音调滑过耳膜,像是暴雨前一缕潮湿的风。

有种冰冷的感觉从心底渗出来,是的,恐惧。我努力把事情考虑得简单一点儿,我知道这种利益之争,我们单位也有,为了拉存款也闹得很生分,可没这么下狠手的,“那人要怎么着啊?不就是要钱吗?商量一下让他把那什么文件还给你,他要多少都给他。”

暮雨想了一下。我明确地感觉到他在想,就是在实话、假话或者是大而化之的各种选择间的权衡,很快,很细微,最后他说:“不是钱的问题。”语气不像有假。

“……那是什么?”只要有商量就成!

“给不起的东西

……”极肯定地,貌似跟对方谈条件这条路就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靠,就没人管吗?难道盛安高层就看着你们这么自相残杀?他们是死的?”我边转着圈边骂,办公室里的桌子和沙发被我踢得当当响。

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一句话就拍灭了我的那点希望,“高层残杀得更厉害……听说前老总在的时候还压得住,现在……没人能管了。”

“……暮雨,你……你什么意思啊?”他的语调让我从心里往外发凉,恐惧盘踞在胸口,声音因为紧张而变调,“你这次打电话就是想告诉我这事儿没办法了是吗?”

“不是,”他否定掉,继而以从未有过的不靠谱儿思维说,“我主要是告诉你,记得按时吃药。顺便告诉你,我可能又要走一段时间,大概几年,或者更长……赶得时机太不巧了,上面抓得很严,我问了下律师,文件找不回来这就是个重大工程事故,这两年考得资质要吊销,以后也不能再做这行,因为我是主要负责人,工程很大涉案金额太多,加上其他一些罪名,刑事责任肯定是有的,多少年不好说……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本想带你走,却还是没有办到。”

我不得不再次集中全副精力去理解他的意思,当我终于明白那个‘多少年不好说’是怎么回事时,恐惧已然拉网布线控制了身体并一路爬上手指,止不住的颤抖让电话随时都可能从掌心跌落。

几乎是哀求地,我说:“暮雨,你胡说什么呢,什么律师什么多少年啊?有判刑这么严重吗?我觉得咱们的生活不应该是黑道风云,也不应该是商海谍战……咱至多就是一稍微曲折点儿的都市言情……你说呢?”

又是一声很轻的笑,气流扑在话筒上的震动通过电波传递过来,“安然,你知道吗,其实我特别喜欢听你说话,喜欢你胡扯,喜欢你讲的那些笑话,喜欢你不好意思时强装凶恶地骂人,喜欢你每个表情每个动作,你都不知道你有多讨人喜欢……我舍不得你,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听着这些甜蜜的情话,我屏住呼吸,扶着沙发坐下来。喉咙里升起浓重的血腥味儿,眼睛也酸涩难当。

“韩暮雨,你他妈少给我扯这些乱七八糟的,你等着我马上就过去找你,你说的我不信,一个字儿都不信儿,多大点儿事儿,能有这么严重……”

暮雨拦下我的话,“安然,我想这是隔离调查之前我能打的最后一个电话,别来找我,来了也见不到的,你……你记得好好吃药,我会让杨晓飞替我提醒你,不过,他向来都大大咧咧的……”

我气得冷笑,“杨晓飞!杨晓飞算干吗的?他又不是我对象……”

暮雨叹了口气,他从来不和我争执,只是耐心地跟我商量:“安然,你听话,你好好的,我就一直爱你……”

……这话曾经支撑了我三年。

你还能更不负责任吗?我想着,就听他说:“要是年头不长,你就等我,要是年头太长,你……”

“韩——暮——雨,你别找抽。”我咬牙切齿地打断他,不负责任没下限。

只是我想错了,他慢悠悠地说下去,“……要是年头太长,你也得等着我……你知道,除了你身边,我没地方可去……”

我笑,捂住心口,问他,“宝贝儿,今儿其实是愚人节吧?”

电话那边传来敲门声,暮雨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叫了我的名字,“安然。” ‘然’字尾音稍微拖长,温温软软的,落进耳朵里,化进骨头里,万千情意。他爱这样叫我,尤其在某些亲昵的时刻,我则会收起尖牙利爪,乖顺地听之任之。这声之后是某种不太明显地响动,等我分辨出那种响动来自于嘴唇和话筒的碰触,电话已经忙音了……再打过去,便是关机。

我呆呆地看着手机,反复地回拨,直到曹姐一脸担忧地摇醒我。

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一种粘稠而冰凉的绝望淹没了我,呼吸难以为继。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这句自动应答也曾经困扰我多年,现在又找不到人了。其实他从来没有回来过吧,这些日子不过是我魔障了之后的大梦一场,现在梦醒了,我仍然是一个人。

只是,那些还有余温的安宁和平静,那些可以过一辈子的恬淡岁月,流光如水,怎么可能是假的……就是忒他娘的短了。

我在曹姐办公室默默地坐了一个多钟头,强迫自己镇定。是的,瞎急一点儿用都没有!

我努力想着自己现在能做什么,最后发现,啥都做不了。我跟暮雨就是在两个世界里,我只知道他在另一个世界战火硝烟、艰难挣扎,而我只能在我的世界里看着屋顶发呆。

总得做点什么,不然得疯。

我计划着先是请假,然后去Z市,见不见得着暮雨到了那里再说。他不让去我就不去啊,我就不是那听话的孩子。结果,我打定主意从沙发上起来的时候,天莫名其妙地黑了。

“安然,你现在哪都不能去,老实地在医院呆着。”曹姐还得上班就用我电话找来了吴越,让他看着我。吴越看到我已经无可奈何了,他说,安然,你要是想死啊,你就痛快的,别老折腾咱们了行吗?我说我还不能死,我得去Z市,我得看看韩暮雨到底搞什么鬼。吴越一翻白眼,说,我就知道又是因为弟妹,你要去哪我都不拦着,有本事你先爬起来,以你现在的德性,到不了Z市就断气了。

我没心思跟他扯淡,直接把暮雨给我打电话的内容跟他说了一遍,他听完也傻了,跟我说,“你别急啊,也别激动,这事儿你插不上手。你也知道咱们国家就是这样儿,一个事情如果能压下来,那怎么处理都好说,一旦爆出来全国皆知了,那势必会装腔作势地严打严办。”

说实话我现在还真不是激动,我就是觉得憋得难受,“严打严办跟你弟妹有嘛关系,他是被冤枉的。”

“那也得人调查的信啊!”吴越嘟囔了一句,看我瞪他,又改口说,“当然弟妹不会犯错误,咱们党应该不会错怪好人的。你也先别急着过去了,不是说隔离调查什么的吗,你一没熟人,二没关系,去了也白去,估计面都见不上,先等等。”

“等什么啊,等着你弟妹判刑!”我不听他扯了,直接往病床下跳。

吴越赶紧按住我,“你别折腾了行吗?你去了他该判也得判……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也别想得这么悲观,没准儿有什么转机呢?弟妹平时人挺好的吧,好人有好报。”吴越向来都不会安慰人,这年头谁还信好人有好报啊!

就我目前的状态,去Z市当然是不会死在路上。可是我现在肯定是打不过吴越的,而且,我觉得他说的也没错,我确实,什么都做不了。

“好了,好了,吴越你松手,我不动了。”不再挣扎,我倚着床头抱起膝盖,把脸埋起来。吴越拍着我的后背,嘀嘀咕咕地说话,他说,“咱们随时联系着杨晓飞,那边有什么消息咱都能知道……其实我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要这么害弟妹呢……不是为了钱那是为什么……不会是得罪黑社会了吧……安然,安然,你别哭啊?”

我抬起头,“没哭。”

三年前分手的时候,暮雨憔悴得比我更严重。我此刻已经能够理解他的心情,恨不得替对方担下所有苦却发现什么都做不到……那时他还能选择离开,成全我作为一个儿子的责任,现在,我对他,却是全然的无能为力。

太不甘心了。

“吴越,我不信,不信我跟暮雨就这么没缘分,就这么苦逼……”

第二天,吴越来接我出院,回家路上我习惯性地交替拨打着暮雨和杨晓飞的电话,暮雨的始终是关机,杨晓飞的则一直提示无法接通。到了楼下,杨晓飞的电话忽然有了正常的呼叫音。

“安然哥。”

“杨晓飞,你韩哥现在怎么样了?”我没下车,直接迫不及待地问出来。

“他现在没法跟别人联系,律师都见不到,我也不是很清楚……”杨晓飞的声音似乎更哑了,听他说话觉得耳膜被石头子咯着似的疼。

“那份丢了的文件还是没找着吗?听说应该是被人拿走了。”这是问题的关键。

“这两天就是在找这东西……其实文件本来有两份,公司归档一份,韩哥怕出问题,自己还留了一份。有天韩哥被叫去开会,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办公室响起了起火警报,上锁的门被踹开,当时挺乱,有些人想救火,也有些人以救火为名把办公室翻了一遍,后来听说所谓着火就电脑主机过热,烧得什么线冒烟了,反正,救火之后再找那份文件就没有了。韩哥觉得不对,再去档案室找公司留档的那份发现也没有了,而管档案的人,刚好头天辞职,等再找那个人根本就找不着了。韩哥知道那个管档案是项目部张其的人,而这个张其就是当初和韩哥争翔东这个项目争得最厉害的那个。我们都怀疑都张其拿了文件陷害韩哥,可是又没有证据,后来老郑不得不动用他家里的势力,找几个人暗地把张其收拾了一顿……当然这事儿韩哥不知道。”

“老郑他家里干什么的?”我觉得听着不对劲。

“啊,说起来老郑老家也是L市的,你听过你们那儿的郑老大吗?那是老郑的叔伯哥哥。”

“不知道啊!”我扭头问吴越,“你知道咱们L市有个郑老大吗?”吴越点头,“那谁不知道啊?就是咱们这片儿黑社会大哥啊!”

我呆住,但是没有细想,因为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张其把文件拿出来没?

结果杨晓飞说,“姓张的骨头硬啊,说起来,他也是从建材公司上来的,年轻,一点半点的小疼小痒人家根本不在乎。偷文件他倒是承认得痛快,我骂他是没本事嫉妒韩哥,他回答说,如果这项目成了,他还可以嫉妒嫉妒,可是现在项目都黄了,他没什么好嫉妒的。更气人的是,他还假惺惺地说自己很欣赏韩哥,能凭一组人担那么大的项目,别人谁都没分到一杯羹,很霸气,他觉得挺好,在盛安就得这样。我觉得他整个一精神病。”

“那他到底是为什么啊?想要钱?”不是为了面子那就是为了利益呗,我想。

“问了,人家不要钱。我们揍得他趴地上起不来,他还在乐呢,死活就是不说文件在哪儿,我们当然不可能真把人给打死,那不就事儿大了吗?后来也就算了。就在韩哥被隔离调查的前一天,我在韩哥办公室看见了张冰,就是设备部经理,老要请韩哥吃饭那个,她出门我进门。当时韩哥脸色特差,他跟我说,文件在张冰手里,只要答应她的条件她就还回来。”

“怎么会在她手里?什么条件?”听说文件有了下落,我激动得有点呼吸不畅。

“张其是她亲哥……条件就是加入她们那一派势力呗。”

“答应她。”这有什么好考虑的,比起来坐牢,当然选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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