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一箭穿胸之际,晏太华想的其实并不多。
他家中算是豪富,虽非什么世家子,但也自小生活无忧,学书明义,一片坦途。便是身逢乱世,与他也并无多大干系。
可以娶一个温良贤淑、知书懂理的妻子,有了孩子之后,可以教他读书习字,待得百年之后,安然离世。
如此一生,倒也不枉。
只是那日,偶见了道旁饿殍,莫名心间便有一阵触动。生而为人,习得一身本领,若是碌碌一生,到得年老体衰,缠绵病榻之时,也不知或否有悔恨。
书中常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从前他看见这一句时,无有触动,只是那时那日,那刻那地,再想起这句话来,心境依然完全不同。
天地浩瀚无涯,他只是偌大宇宙中的一点尘,身死埋骨青山之后,可有人会记得他?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不外如是。
只是,他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
妄言罢了。
他凭着一时意起,散尽家财,招兵买马,结识各方俊杰。其后势如破竹,取了半壁江山,身于高位之时,才发觉身冷异常,环顾左右,竟无一人知心。
是人非神,自然心有挂念,他虽被传为天命之主,却也在人之范畴。
他爱诗文、爱美酒、爱美色,有壮志豪情,有要天下万民臣服的雄心,却也寂寞。
四年战伐,他曾想,若是能有一场酣畅淋漓的决战,便是身死,也当无憾。
只是当那只铁箭射入胸口之际,万念尽归于一,他终于见了自己的本心。
过往三十年的热情一朝迸发,心内如有一团火在烧。
生命当真是天地的大造化。抛却生死,他做不到,他贪念世间繁华,还想策马扬鞭,看一看这大好河山。
如此美丽的生命,怎能放手?
胸口似有巨石压着,他拼尽全力,方将其推开,初睁眼之时,耳边嘈嘈碎语之声,惹人心烦。
“吵什么!”不过一句话,胸口便有丝丝痛楚渗入,话出口也是有气无力,此次的伤的确不轻。
见他醒来,一直侍立于旁的医师连忙上前察看他的情况。
“主公。”楚灵钧向前几步,躬身道:“主公昏迷这两日,袁军并无什么大动作,我怕……”
林壑清冷笑:“怕个什么,如今天命尽在我方,他若是想打,老子奉陪便是,哪来那么多闲话!主公还是安心修养为好。”
他说话一贯难听,但晏太华知道他性子如此,所以也不与他计较。况且,以他如今的状况,也没有那么多力气。
楚灵钧在旁言道:“幸而主公这次伤势看似凶险,实则不过是些皮肉伤,当真是天幸。”那时他见晏太华中箭摔下马,吓得魂都飞了。后听了医师的话,方去了担心。
晏太华闭上眼,缓缓点了点头:“的确是……天幸。”当时他虽然坠马,但后来的事情也瞧见了些。如此事情,除了天幸之外,他还能怎么说。可“天幸”这两个字,却是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世人说他受命于天,他心内却不屑。这半壁江山是他一手打下,竟然被人归于那虚无缥缈的天道。
可这话,却是不能说的。
“那袁景,小心防范着,万不可掉以轻心。”他睁开眼,补充道。
这伤势的确不重,他自己的身体底子也不错,各类好药又死命往他嘴里灌,不过几天,原本看来可怖的伤势,竟然就逐渐好了起来。
他谢绝了楚灵钧的陪同,身边仅带了一个亲卫,在营内慢慢走动。
那亲卫年纪不大,浓眉大眼,虽不英俊,但看着极憨厚老实,很是耐看,在他身边之时一贯十分尽心尽力。
伤势虽然好了大半,但仍会隐隐作痛。他突然想起,之前曾有传闻说袁景身体一贯有恙,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步履放得极慢,如这般带着几分清闲的日子,其实从前过得也不多。暑气正浓,便是风中也带着湿热之感,便是并未着甲,只穿了身极薄的夏衣,他也觉得身上黏粘,有些难受。但心情,却是不错。
行了不久之后,他眉头一皱,却见前面隐蔽处几个兵士聚在一起,不知在说些什么。
正当巡查之时,竟如此疏忽大意,视军纪于无物。他本想叫了身边亲卫去警告一下。一阵风吹来,带着几个短短的字句,让他心中一动,
他举手示意其他士卒万勿出声,自己步子轻盈地靠近了过去。
“我觉得……这事不太好说。”一个兵士开口,听他身音略有些不确定,还有些怯意。
“怎么不好说了!”另一个兵士开口,声音比之之前一人大上许多,使得剩下一个兵士急匆匆地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这兵士缩了下脖子,把音量放小了些:“怎么不好说了?‘前有二王,后有太华;圣耶妖耶,奇哉怪哉!’这话营里的兄弟都知道了,怎么说不得了?”
晏太华心中猛地一沉。若他没有猜错,这话十之八九是袁景派人放出来的,旨在动摇军心。
第一个兵士看着有些惴惴不安:“这话怎么能乱说,之前还不说主公是天命之主吗,怎么传出这种谣言呢?”
那嗓门大的兵士带着些嘲意,笑道:“我们只是私下里说说。而且,我读书虽不多,却也知道那二王的事情,那二王不也说自己是天命之主吗?”
第三个兵士抬手阻止他说下去:“莫乱说了,天命之主一说是玄虚子真人批示的,岂是我等可以妄测的!”
晏太华静静听着,脸色愈发难看,却没有当众发怒,反倒是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身边亲卫低声询问:“主公?”
“这流言可是在营里传得厉害?”晏太华问道。
亲卫低下头,小心地回答:“是挺厉害……但大家都不相信。”
“呵,不相信?不相信又有何用?”晏太华吐了口浊气,开口之时竟带了些笑意,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别人,“相信,或是不相信,于我而言,又有何分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