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兵戈起时,风正低垂。
袁景抬头望去,正见天空苍茫无垠,白云虚无,时有飞鸟经过,透着股难言的苍凉之感。
最后一战,袁景对自己说。
是非成败,只此一朝,便得尘埃落地。
两军之间是一片旷野,亦是最后决战之地。
晏太华伤势虽然好了大半,但若是上马对阵,仍是不足,故而坐在了辆战车之上。
冲锋陷阵之事,自有手下将领担当。本来若他这种首领出现于战场之上,起的不过是稳定人心的作用。
袁景放眼望去,隐约间似乎可以看见晏太华的身影。
天命……天命是什么?
这世间之事,向来是由人说了算,什么时候轮到所谓天道横插一手?
战鼓如雷鸣,旗帜连成一片。
前仆后继的士卒,远看如蚁,数量之大,让人望之生寒。
箭密胜雨,挟卷着滔天气焰,每一次的抵达,都收割大片士兵的性命。
无数的尸身堆积,血流成河,整个战场,惨烈如修罗场,,血气杀气混成一片,脑中浑沌,除了手中兵刃和眼前敌人,再难想到其他。
沙场之上,终究不过一个“杀”字。
阻我者,杀!非我军者,杀!杀!杀!
杀红了眼,杀软了手,也绝不能停。
若是一时气力稍泄,只能得一个身死下场。
刀入血肉,抽出之时,与骨肉摩擦,发出诡异的颤音。袁景面不改色,手起刀落,任鲜血洒满一身。
于此时刻,最要不得的便是仁心。而仁心这东西,他向来不觉得自己有多少。
他满身杀孽,便是再添些也无妨。只是……
眼角余光总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总是情势如何危急,那人也不曾离开他半步。
从日正当空,一直到日将昏时,这一场厮杀整整持续了三个多时辰。
汗透重甲,面色发白,唇已咬出血迹。袁景心下已有些晃神,瞥见手中长刀竟已有微小迸裂。
这刀跟着他近十年,削金断玉,从未有过闪失,不想今日出现如此状况。
难道说,刀亦有灵,知这次已是最后一战,不忍见他结局?
其实,此时他对这场战争结果已有所预料。
固然他在晏太华军中放出流言,但毕竟时日太短,便是动摇军心,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反之倒是那日天变,给人留下印象太深。营中兵士,此时想起,也会心有惴惴。
此消彼长,今日战果显而易见。
想到这里,他脸上没有半分愁色,反而带了丝诡秘笑意。
不远处一直分心注意着他的柳言,瞥见这丝笑意,不由心生波澜。
那日王爷与他所说……
天色渐渐暗沉下去,这场战役持续的时间已经太久,所有人早就身心俱疲。
袁景与青峋殊等聚于一处,沉声下令:“退!”
青峋殊当时暴起:“王爷!怎可……”
袁景指着四周兵士,道:“如今情势你难道看不清吗?”
青峋殊无言,转眼看去,却见兵士脸容茫然,举止无措,少了一种斗志。虽然麾下铁骑依然英勇非凡,但这战场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战场。
如此情势,纵是晏太华也好不到哪去,却也容不得他们将战局继续拖延下去。
一时或许不觉得,但只要再过上片刻,双方差距便会拉开。
“退吧。”袁景负手而立,这一声“退”直如喟叹。
青峋殊明明心中有万言欲言,见他这副没有生气的样子,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王爷所言所行,从未错过。既然王爷说退,那便退吧。”齐明湖脸色平静,丝毫不觉得说出的什么惊天之言。
“你!”青峋殊转头怒目而视,却被对方淡淡的一眼给看了回来。
多说无益,他犹豫片刻,还是未说一言。
袁景退了兵,晏太华却也不觉得有多高兴。
他眉间略有忧色:“我总觉得,这事情没有这般简单。”
“打不过便退,哪有这么多问题!”林壑清大声嚷开。
“不,”楚灵钧脸色亦是肃穆,“虽说他袁景要分兵驻守边境,但他兵马看着却仍是少了一些。”
林壑清蹙眉,对他论调颇不以为然:“袁景到底有多少兵马,谁能知道。看着?少了些兵马你也能看出来?荒谬至极!”
晏太华止住他们的争论,道:“壑清所言不虚,我也觉得其中必有原因。”
便在此时,帐外兵士来报,却是袁景拔营走了。
初闻此消息,众人都有些愕然的感觉。
退兵还能说他另有算计,如今他拔营走了,算是个什么事情?
不过片刻,林壑清已反应过来,跪下道:“主公,待我领军追击。”
这回连楚灵钧也没有异议。先前天变,方才退兵,此时拔营而走,这些举动,早已使得袁景一方士气降到最低,哪里还有余力反击?
晏太华只略一考虑,也同意了林壑清的提议。
袁景持辔徐行,眼见着前方兵士大半已然登船,自己还甚有兴致地回头望去。
沙尘滚滚而来,马蹄阵阵,前头的旗帜都可瞧个大概。
他笑道:“晏太华果然追来了。”
如此局面,早在他预料之中。天下人都知他心狠手辣,杀孽极重,却不知他到底能做到哪一步。这天下,何曾看在他的眼中,便是翻天覆地又与他何干?百年之后一身骂名,他早已不知。
柳言容色沉静,循着他的目光望去,静默片刻,才道:“王爷。”
袁景敛了笑容,深深看了他一眼:“柳言,你……”
柳言原本肃静的面容突然绽开一丝微笑,看着他只笑不语,却让袁景再说不出一个字。
他二人相处这些年,双方脾性了解也多,俱知道再说也没有什么用处。
袁景转头,避开他的目光,心中多恍然。
柳言笑意不减,柔声道:“我曾说过,这天大地大,唯有在王爷身边,我才觉得快活。如今,我仍是这句话。”
“走!”袁景若不觉,举手扬鞭,身下骏马撒开四蹄,扬起一片尘土。
柳言低头,自笑了一下,拍马紧紧跟上。
建兴十二年夏,倞河崩。
——《大周山海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