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正昏沉,万籁俱寂,唯有蛙声连成一片。
但所有的宁静片刻即被撕裂。
袁景军马还未上岸,便看见天上由远及近,无数火箭飞射而来。滚滚热浪,奔腾袭至,壮观景象,此生难忘。
他站在船头,眼见着那漫天火光落于前方,传令所有战船暂且停下。
晏太华此举实属正常,夜半昏时,敌友难分,以火箭为攻,一举两得。
既然已经想到,袁景自然也有应对。最前方的战船看来无异,实则比之真正的战船不知差了多少,其上虽然也有兵士,数量却极少,更多的是着兵甲的草人。
月色之下,远远观之,加上那几个真正的兵士,几可以假乱真。
便是晏太华看出破绽,也不敢随意放手。便只是万一可能,他也不能冒这个险。
盛夏时节 ,倞河边际,原本若是有风,也必然是东南风。此时虽然风稍歇,但过上半会,若是风起,必然对晏太华不利。
晏太华知道这个道理,故而也只是趁着这无风之时先发制人。
火箭射了有一段时间,前边的河岸早已是一片火墙。冲天火光,不似人间之景。
此地是丘陵居多,地势较为平缓。
眼看他攻势暂歇,风向即转,袁景命身边传令使发下命令。
不过一霎之间,有战鼓如雷,势若龙蛟,一惊几万里,不知何处。
在这万物沉寂之时,倞河之畔,再听不见箭响,只有那震天金鼓,震人发聩。
无边焰火之中,有鼓声绵绵不绝。
袁景一声令下,前面战船逐渐沉入水底,后方真正的战船向岸边靠拢。
火色湮灭之际,后方战船大半都已抵达岸边。
“登岸!”袁景拔出手中长刀,扬声道。
随着他这一语落地,令旗传音,身后骑兵汹汹,俱都踏水而行,长枪光亮似雪,挟带着滚滚土石向前卷去。
这世上凡是战争,如非偷袭,必是第一战最难。
两者兵力无差之时,来不得半点投机取巧。所谓计谋,虽然动听,却也没有多少人会用。
以吾之师,迎汝之军,狭路相逢,唯有勇者能胜。
若是山地,以步兵为主,而若是如这丘陵起伏之地,则应以骑兵为主,步兵为辅,方是最上之道。
这天下间若说骑兵,恐怕再无能胜过袁景手底这支的。他带着这支骑兵于东境驱瀚罗,直入王庭,待得回朝之后,更是一路横扫各路叛逆,虽说如今,真要说起,自当日他挟天子起,他也能归在叛逆里了。
叛逆与否,不过声名而已,既已做了,又何惧他人说些什么。况且,他麾下兵士,向来只认他这主帅,而非大周虚名。
黑甲骑军如一支黑色长箭,直入晏军腹地,枪起刀落,招招见血。
袁景身先士卒,长刀所向,无所畏惧。无论战场多混乱,柳言依旧紧随袁景身后,为他挡去些许攻击。
晏太华是何人,袁景自然知道,却从未真正见过这人,仅有的认识不是通过间谍密报,便是描影,此次正面交锋,他才第一次见到了这位所谓的帝星。
战场之上,便是再温和的人都会染上戾气,即使是被世人称为仁德之主的晏太华也不例外。
月色之下,晏太华于马上青衫披甲,一枪挑落一个骑士,身上悍气斐然。
其时,袁景离他不过三丈远,若非功力深厚能在夜间视物,也无法认出这人便是那传闻之中温和有礼的晏太华。
袁景握刀的手不由紧了几分,若是能于此时此地,杀了或生擒这人……
心中这样想着,他便下意识地逐渐向那边靠近。
战场是洪荒巨兽,无人能与之抗衡,生死尽由天命。
晏太华并未注意到他,事实上他会出现在此地也是一场意外。
天色太过昏暗,他随军厮杀,等他回神之后,身边仅剩几个兵士。
眼看着距离晏太华不过一步之遥,袁景反而更加静气,刀锋转起之间,直取对方头颅。
就在对方生死存亡之际,却见斜里刺出一剑,不偏不倚,恰挡住了他斩出的那一刀。
“袁景!”晏太华有感,回头惊道。
此次他二人首番对面,却是在这生死之地。
晏太华眉目间颇为清秀,便是满身血气,也可看出那一丝温雅,不比袁景,平日里只是抬眉,便让人如见了无尽杀孽,遍体生寒。
袁景被人挡了这一刀,并无多少遗憾,毕竟若晏太华如此好杀,未免也太过儿戏了。只是他却是意外于,刚才挡住他一刀的那人。
战场之上,多用长枪,或如他一般用长刀,而非长剑这种无法在战场上发挥出威力的武器。方才那人,出手挡了他一刀,却并未趁此之间对他下手,其中必有古怪。
他心中生疑,循着那长剑朝剑主人看去,一眼便见那双极清亮的眸子。
“宁暮霄,竟然是你!”袁景惊讶莫名。
当时晏太华对宁暮霄下杀手之事并非虚传,传闻说他已携好友漂泊天涯去了,却不想于此时此地再见他。
袁景意外,晏太华心中的惊喜也不亚于他:“暮霄,你回来了!”
宁暮霄并没有隐藏相貌,那张面容如美玉生晖,俊美至极。
他脸上并无相见的欣喜,见了晏太华面上喜色,只道:“我只救你一次而已。”话说完,再不多说,已抽身离去。
晏太华虽有失望,却还记得眼前敌人是袁景,只是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等他回神之时,早已不见踪影。
既然事不可为,袁景也自然舍得放弃,毕竟这一仗方才开始。
这一场厮杀直至天明,双方如有默契般各自退后三里之后,安营扎寨。
此战实属硬碰硬,双方均为得多少好处,只是交个手,对对方有个了解罢了。
袁景麾下自悍勇非常,有进无退,实乃铁甲之兵。晏太华营下兵士虽无这般悍勇,但也有一股血气,倒没有落在下风。
鸣金收鼓不过一时之举,他二人俱知道,这一战自此时方才真正开始。
胜者,便是这江山之主;而败者,再无回转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