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天变来得突然,去得也快,整个过程不过百数左右。
当人潮渐渐平息,光影重现之时,柳言也松开了手。
袁景刚脱了禁锢,便手忙脚乱地动手检查柳言的伤势,脸上不见往日的淡然从容,倒有些像是少年时候做了坏事被父亲逮到的模样。
“王爷。”柳言唤道,握住他正在四处摸索的手,脸上有几分尴尬。
袁景瞪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转过身,边走边恨恨道:“回头我再与你算账!”
柳言在他身后唯有无奈苦笑。
经此变故,即使这情况对晏太华十分有利,但苦于他身受重伤,生死不知,哪还敢继续征战。而袁景的情况也极险恶,兵士人心惶惶,俱都害怕遭了天谴,裹足不前,再不堪战伐。
如此状况,双方都极默契地偃旗息鼓,休养生息。
只是,此次袁景虽不至于像晏太华一般受了伤,却因为心绪起伏过大,心肺之间的旧疾再犯,等回营之后,在帐中咳得撕心裂肺,还有些低热。
随军自有医师,只是这等顽疾,实在是无根治之法,唯能微减轻些痛楚,终究只是杯水车薪,并无大用。
袁景躺在榻上,身后靠了个软垫子,偶尔咳两下,看得底下人心惊肉跳。
他转眼看去,却见底下一帮子个个噤若寒蝉,一字不发,登时大怒,坐起身子,喝道:“你们这副样子摆给谁看!”
青峋殊上前两步,脸上泛着苦色:“王爷,此时军心不稳,并非进攻良机。”
他这话还未说完,便被袁景出声打断:“并非良机……好一个并非良机,你倒给我说说什么时候才叫良机?莫非要等晏太华养好了才是?”
青峋殊作战勇猛,跟随他的时间也长,但偏偏平日里处事优柔寡断,全无战场之上的凶悍样子,易踌躇不前。幸而齐明湖极善决断,二人搭在一起,一文一武,倒是意外合适。
果然,这话刚问出,齐明湖已经出手止住还待开口的青峋殊,道:“此时我方固然军心不稳,但晏太华生死不知,两军对阵,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袁景终于息了火气,任柳言为他重新摆好软垫,又躺了回去,挥挥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嗯,”齐明湖略微想了下措辞,道:“自古以来,怪力乱神之事,最易惑人,反之也最易出事。他晏太华虽然号称是帝星出世,天定之主,但也并无明证。此次突逢天变,时机虽然凑巧,但非无法可解。前朝时有二王起义,同称自己为天命之主,实则妖人左道而已,这件旧事天下之人莫无不知。此番他晏太华看来正大光明,但既有前事,天下之人心中自有思断,总会有人想着,他晏太华究竟真是天命还是……妖人。”
这计策甚是毒辣,可当年晏太华看中的便是齐明湖的这一点,此次这一计,也甚是合他的心意。他晏太华不是说自己是天命之主吗,他便要看看这天命之主可抵得过天下悠悠众口。
人心莫测,比之他事,实是险恶太多。
袁景点头,其后补充道:“此举唯有一点困难,虽然晏太华身受重伤,但我方粮草不多,根本禁不起与他久耗。你这法子虽然好,但却非一朝一夕能够见成效的,我们只能以在他军中散布流言为开端,借此击败他军。”
既已定下计策,齐明湖自然匆忙找人布置去了,一干人等全都退了下去,唯留下柳言一人。
柳言在他塌下伏身跪下,恭谨言道:“柳言所说,从无虚言。前时因我妄举,使王爷恼怒,我甘愿受罚。”
袁景举起手,一瞬间真想打他一巴掌,略一犹豫,还是将手放了下来。这柳言,怎就如此固执?那次他说任他惩处之时,他本就打定主意当作没听见,后来所说回头算账,更是一时气急,口不择言而已。可他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死性子,从来不知变通呢?
他既不打算追究,他又何必眼巴巴凑上来讨那惩罚,真当他不会对他动手吗?
袁景包了一肚子的火,可……还真是硬不下心肠对他动手。
柳言所思所想,他自然清楚,可就是因为这清楚,他才明白柳言对他一直都忠心耿耿,所行之事从来不会对他有妨害。那时天变,所有人都惶惶无措,柳言一心所想却是护住他,所有举动,全处于一片忠心。而他之所以言语激烈,不过担心柳言受了伤害。自袁家只剩了他一人之后,这世上他在乎的,也唯有柳言一人了。
他二人自小相伴,其中深情,远非旁人可比,他怎么可能真对对方动怒呢。
柳言额头贴着地面,身子无一丝动摇,全凭袁景发落,却等了很久,也不见什么动作,心疑之间,小心抬头正见袁景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这些年以来,由于思虑太多又兼且旧疾频发,袁景鬓边的白发更多了几缕,衬着那张极年轻的英俊面容,看来却有一种别样魅力。纵然此时对方冷眼瞧着他,他也觉得王爷实是好看得紧。
可就是这样的王爷,却被人当作是洪水猛兽,谁也不愿亲近。百姓偶尔谈起,也常以“杀人魔”代之。
这世上杀人者多,可他一路看着王爷走来,从未觉得他是个滥杀之人。如此世道,杀人救人早已无间,在世人看来王爷是在杀人,可在他看来,即使王爷向来冷面示人,做的却是救人的事情。
救一人和救天下,王爷行的却是后者。
便是王爷说他自己心眼小,并非好人,可这世上,哪有真正的好人呢?况且,在他看来,王爷实在……很好。这样的王爷,他又怎能舍得?
袁景见柳言抬头看他,眼中澄澈,一时心里更是软了几分,轻叹了一声,道:“罢了罢了。”
“王爷。”柳言低声唤道。
袁景苦笑:“当时之事,我本未在意,又怎会罚你呢?”
“可是……”柳言喃喃低语。
袁景眼一瞪:“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柳言忙低下头:“自然是听王爷的。”
“那还说些什么。”袁景手掩唇边低声咳了两下,如愿见着柳言一脸紧张地抬头望他,挑眉道:“扶我坐起来些。”他自己坐起来也非难事,可他偏要差遣柳言来做这事。
柳言皱了眉:“王爷身体还未大好,还是……”却见袁景一脸怒色地看他,一时再也说不下去。
袁景低声抱怨:“这天气热得很,一直躺着,实在是不舒服。”
柳言这才站起身来,扶着他的肩让他坐起。其时天气炎热,袁景只穿了一身极薄的亵衣,当他手扶上那肩之时,还能感到手底下温热的肌肤触感,不觉微生恍惚之意。
正在他晃神之际,耳边听得袁景道:“其实,战到现在也已差不多了,无论其后一战结果,我都打算退兵了。”
“你说什么?”柳言心惊,一时手底下力道稍大,袁景痛得缩了一□子,可眼见柳言本是无意,也就当作没有这事。
柳言回神得极快,当下便发现了自己刚才的失手,内疚之余更是脚一弯便要跪下请罪。
袁景出手拦住他的动作:“你做什么!事情起因本就在我身上,你做个什么?”
柳言无法,只得罢了方才动作,却还是满心疑惑:“王爷刚才所说……”
袁景看他一眼,道:“我这一生作战,向来有进无退,可我也并非一个十足固执之人。我与晏太华一战,赢面各五分,我对大周看得极重,怎可能不做任何防范。等到了山穷水尽之时,便拖了他一起与我陪葬,我心情大抵也会好上许多。”
柳言听了这话,心慌异常:“王爷怎可这么说!”